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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江南 宋绎如 14254 字 6个月前

“可是先生……”

文慎蹙了蹙眉,不明白刘珉今天吃错了什么药,皇帝都发话了,还不快些去将虞望从狱中带出来,他在这儿多犹豫一刻,虞望就要在那腌臢之地多待一刻,真是站在金銮殿上说话没吃过诏狱的苦。

“让你去,你去便是!”宣帝深深凹陷的眼眶里,两颗浑浊的眼珠竟像是要瞪落出来。

刘珉沉默一瞬,松开了托住文慎小臂的手,蹲身而下,先是领了命,后又侧首看向文慎,低声道:“我去去便回。”

文慎一脸淡定地颔首,温声嘱咐一路小心,实则掌心都冒出了细汗。他刚才只顾着装病,忘了自己手腕上滿是虞望弄出来的痕迹,于是只让御医隔着衣袖诊脉,还以为刘珉会起疑心,畢竟太子从小就对他的一切充满了好奇,要是刘珉再众目睽睽之下拉下他的衣袖,就有些不好解释了。

他的伤病确实还没完全好,因而御医开了方子,都是些补血安神的汤药,文慎谢过。没过多久,锦衣卫就带着虞望进殿了。

世代将侯身上不加刑具,虞望连个镣铐都没戴,看着还是风流潇洒得很,只是七日过去了,下颌上泛了些青灰的胡茬,长发未束,随意地散着,身上只着囚衣草鞋,看着实在有些落魄。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殿上那人。

文慎端坐于群臣之首,一袭玄色王袍衬得肤白胜雪,银线刺绣的云纹在金光中流转如真。七旒玉冠垂下的珠帘半掩面容,恍若九天神祇垂眸俯视尘寰。可是谁能想到这朵高岭之花前一天晚上还蜷在他怀里边哭边流水,乖得让人不可能忍得住不欺负他。虽然他还是咬死不松口,不愿意承认喜欢,但也不再说那些冷言拒绝的话了,这几日每次凑过去跟他亲热,他都只是嘴上骂两句,骂着骂着也就接受了。

“臣,参见陛下。”

虞望行礼时,目光仍黏在文慎身上。珠帘后的美人似有所感,纤长绒密的睫毛轻轻一颤,不轻不重地瞪视虞望一眼。

这一眼给虞望半边身骨都瞪酥了,可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刘珉眼里,那便是赤裸裸的嫌恶和厌倦。毕竟被迫当了这人那么久的男妻,不知道被他如何羞辱过,如今定然是不想再见到他。刘珉自觉地肩负起保护先生的责任,赫然站在虞望和文慎中间,挡住了两人交汇的目光。

第47章 饮酒 他不能喝酒,你别劝——

“陛下。”文慎忽然起身, 从太子身后走出来,珠帘碰撞间露出冷冽的眉眼,“臣要弹劾虞望。”

他广袖一展, 指尖如玉笋点向虞望:“郗曜雖囚禁臣, 但臣已脱险,他擅殺朝廷命官, 实属僭越。”

虞望盯着那根莹白漂亮的手指, 昨夜它还颤抖地握在他的狰狞上,此刻却隔着眾人遥遥指控他, 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文慎见他笑了,蹙眉收回手指,微微蜷缩成拳, 侧身面朝圣上,不再看他。

此话一出,滿朝哗然。文黨重臣雖大多持观望态度,却也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几位和文慎走得亲近的文臣都能看出这番说辞大抵是皇室授意,并非道衡真心,可他这样说出来,便注定沦为无情无义之人, 被虞黨眾臣攻伐, 毕竟滿朝文武谁人不知虞望是为他殺人。

虞党武将自不必说,恨文慎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此刻在金鑾殿上, 都能冲上去把文慎撕了喂狗。

虞望走上前,離文慎更近些:“殿下好生薄情,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到了臣这儿, 殿下只记得恨,倒把恩情忘得一干二净?”

“本无情,何来恩。虞子深,你莫要提些无关紧要的事来混淆视听。”文慎不为所动。

“虞卿,你且将斩殺郗曜的缘由具陈明白,若不能服众,即便是你,也当依律法处置。”金阶之上,宣帝的声音裹挟着沉沉威压。

虞望气定神闲:“陛下,臣当日自然不是信手杀之,郗曜三罪当誅,臣本意为清君侧,而非故意挑起事端。”

户部尚书許宁开口讽刺道:“空口无凭。虞将军是欺郗家无人了么?郗衡光也是为大夏立过汗马功劳的人,如何就三罪当誅了?”

“本侯行事,向来铁证如山。”虞望看向鲤牧,鲤牧适时从朝列中站出来,从官服里掏出一卷血书。

虞望接过血书,振臂打开,露出边关百姓鲜红的掌印:“去年大旱,郗曜纵容亲兵劫掠西南三县粮仓,三百老幼活活饿死!以致西南边陲一带动乱频发,此乃一罪,虐民伤君,罪不容诛!”

满朝皆驚。文慎虽早几天知道了此事,此时也还是暗暗钦佩,这件事他查了半年,证据早已被郗家销毁,难为虞九还能找到幸存的百姓,带回这么一封血书。

“什么!有这等事!”太子爱民如子,见此书如何不动容。

虞望没搭理他,而是又抛出一块玉佩。这块雕有苗疆白头蝰的墨玉玉佩,乃是郗曜弱冠之年郗老太爷赠与他的,最后却在郗老太爷死死攥紧的掌中发现:“前些日子的郗远道遇害一案,郗曜假称自己去踏青不在府中,但府中下人分明见他穿着夜行衣从院墙翻出。眼下那位证人已收入大理寺照看,随时可以听审。”

“此乃二罪,弑祖杀亲,天理难容。”

“三罪——”虞望忽然看向文慎,目光如烙铁烫过他被高领遮掩的脖颈,“羞辱臣妻。”

殿内死寂。

“他当着臣的面意淫臣妻,若非臣去得及时,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更加不可挽回的事,大丈夫行于世间,是可忍孰不可忍?”虞望骤沉的眉显得戾气深重,“家妻愚笨,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懂人心险恶,为郗曜开脱,还对臣反戈相向,看来是忘了九重牢狱之苦,又想被家法处置了。”

文慎美目怒睁:“你这——”

虞望知道他骂不出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为了避免他尴尬,罕见地在众人面前高声打断了他的话:“如此不忠不孝不悌不义之人,于公于私,都应杀之而后快!谁有异议,不妨站出来。”

“将军所言甚是!文道衡,林鹤!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何如霖被锦衣卫押着也要大笑出声。

老皇帝眯眼看着虞望,忽然也笑了笑:“虞卿杀得好。”

百官愕然。

“但郗衡光数罪未交三司会审,便遭你私自处刑,无论如何,你都该当僭越之罪。”皇帝咳嗽着,喉咙里发出苍老的声音,“即命削去北境兵权,罚俸三年。”

罚俸三十年对虞家都没有任何影响,那点银子虞望根本看不上,只是这削兵权的事——众人都看向虞望,文臣怕他一怒之下造反,帝党诸臣已经在殿外设下了数万禁军,虞党武将则心有顾虑,若是大帅自塞北回京便决意要反,那刘夏的江山必然易主。可眼下毕竟是在金鑾殿上,塞北飞虎营大部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的妻女老小又还在府中,打起仗来诸多掣肘。

可虞望再一次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就像两个月前,当文慎还在绝食抗旨的时候,他就先恭恭敬敬地领了圣意,这次也是一样,也许所有人都担心他会反,他却淡然一笑,命鲤牧快马加鞭回朔州取虎符回京,将兵权尽数奉还。

殿内安静片刻,连太子都一时哑然,不知该作何反应,文慎却突然起身:“臣请赐和離书。”

这便是昨夜商议之外的事了,虞望臉上淡然的笑意立马敛了下去,半戏言半认真道,“殿下能别这么势利吗?往日都和和睦睦的,没了兵权,便要和离,若是我有朝一日成了乞丐,殿下岂不是每路过一次就要朝我吐一次口水?”

文慎忍不住回嘴:“粗俗。”

“行军打仗之人,哪比得了殿下金枝玉叶,自然粗俗,还有更粗俗的,恐怕殿下还没见识过。”

皇帝看着这对怨偶,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有理会文慎的请求:“朕累了……退朝。”

“父皇!”太子不明白眼下文慎贵为亲王,又已经和虞望撕破臉了,为何还要把他塞入虞府,父皇想要虞家绝后,难道虞望是傻的吗,他必然还会纳妾,等他的妾室诞下子嗣,文慎在虞府中便会举步维艰,“何不成全了先生?”

“朕说……退朝。”

——

虞府夜宴,为虞望洗尘袚灾。文慎一袭月白常服坐在虞望身侧,衣摆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被某人牢牢扣在掌心摩挲,他挣了挣未果,反倒被虞望得寸进尺地抚上腿根。

今日文慎突然在金銮殿上提及和离一事,虞望心里还记着他的帐,准备今晚好好给他翻一翻,忽见沈白鸥离席而来,手执一杯清酒。

“听闻今日侯爷在金銮殿上力挽狂澜,为自己洗雪罪名,可见这诏狱七日,侯爷也不是白过的啊。”

虞望笑意渐深,收回抚在文慎腿根的手,起身与他碰了碰酒杯:“那是自然,还得多谢白鸥照拂。”

文慎臉上几不可见的红晕霎时褪得一干二净,他回想起前些日子虞望在马车里跟他说过的那些混账话,要跟沈白鸥回辋川云云,虽说不见得有几分真心,可今日一见,二人执杯含笑、熟稔碰盏的样子还真是惹人生厌。

“这位便是江南王殿下了,之前深夜遥遥一见,沈某眼力不佳,未能看得清楚,今日一见,果然驚为天人,不枉子深惦记你这么多年。”沈白鸥拿起虞望身前案上的酒壶,很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江南梅子白,朝文慎举了举杯。

“他不能喝酒,你别劝——”

虞望话还没说完,文慎就缓缓站起来,沈白鸥本身就是很高挑的美人了,文慎比他还要高出些許,此刻垂眸睨人的姿态,活像只矜贵的雪狐在打量入侵领地的野山雀。他也端起酒杯,兀自倒满了烈酒:“远不及沈堂主风流恣意,温柔似水。”

“谬赞谬赞。京师人士多以为殿下毒舌刻薄,我看不然。”沈白鸥笑起来,打开折扇遮了半张美艳张扬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惊人地鲜亮,“只可惜子深不喜欢温柔似水的,倒喜欢刁蛮泼辣的,否则早就被我拐回辋川了。”

虞望扶额,站在两人中间:“等等——”

文慎面色自然,唯有捏紧酒杯的指尖微微发白:“那确实是可惜了。”

沈白鸥笑起来,伸手与他碰了碰杯,两位大美人站在一处,原本是十分养眼的画面,可虞望偏偏觉得后背发凉,只见沈白鸥先喝了酒,还一脸笑意地将空杯给文慎看,文慎不知道怎么想的,本来是喝不得酒的人,眼下竟也不甘示弱地将杯中酒仰首饮尽。

“王爷好酒量。”沈白鸥挑了挑眉,“再来……”

“他喝够了。”虞望突然揽住文慎的腰将人按回座位,拇指重重擦过他湿润的唇角,文慎用力挣扎起来,脸颊上迅速泛起醺红的酒意,只是还生着闷气,不肯让虞望抱着,看见他这张深邃俊朗招蜂引蝶沾花惹草的脸就愠恼。

沈白鸥收起笑意,垂眸看着文慎,本意是想给他找点不痛快,可看他这样,又不像是完全对虞望冷心冷情的样子。两人打闹间,他注意到文慎抵在虞望肩上的手,严韫曾跟他说过文慎的手很可疑,像是经过处理的江湖人士的手,他原本没放在心上,人家好端端一个清流领袖,为何要去吃那江湖秘术的苦?

然而此刻,沈白鸥眼眸一眯,看着那修长漂亮的手,内心疑窦骤起。

他不会看错的。

这双手,绝对不止一次用药泡过,为了祛除疤茧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不是看起来这么单纯柔软。

第48章 筑巢 他不知道。

“侯爺, 跟我过来一下。”沈白鷗收起折扇敲了敲虞望的肩,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文慎挣扎得太厉害,一点儿也不听话, 跟上一次喝醉时的反應完全不同, 他身上的伤还没痊愈,虞望怕弄疼他, 便拿他有些没辙。恰逢沈白鷗有事跟他说, 便稍微从文慎身上退开,直起身来:“怎么了?”

“有件事, 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虞望:“什么事?这里说便可以。”

“……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虞望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想必是很重要的事了。正好阿慎现在可烦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讓抱, 稍微離开一小会儿應该没有问题。

“好。”虞望应下来,又命人煨一碗醒酒汤,煨好放厨房里温着,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行至东厢的书房。

这间书房坐北朝南,轩敞明亮。东向两扇黄花梨木槛窗大敞,推窗便见素月流天,清风卷地, 漫阶江離, 满庭生芳。

“侯爺好雅兴,这般窗景,夜已如此动人, 如诗如画,美不胜收,不知白日里又是如何光景。”沈白鷗站在窗邊,不觉感叹。

“阿慎小时候嫌书房闷, 便多开了两扇窗。窗外就是小院,都是按阿慎的喜好重新砌过一遍的。”虞望抱着雙臂斜倚在窗户上,望着庭中景致,忆起往事,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抬手指向窗外——

“你瞧那邊,那个青石叠的曲池,原本是没有的。阿慎十二岁那年不知从哪得了本《园冶》,连夜画了图样,非要在院里挖个月牙潭。池邊那些青金石,是他一块块从我爹的藏宝阁里挑出来的,白日里映着天色,青绿的石纹便会泛起金光。”

“池子东侧原该有架葡萄藤,如今却没有了。”虞望忽然低笑,“阿慎笨得可爱,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有一年兴致勃勃搭了架子,结果夏日里招虫,秋日又结不出果。我笑他白费功夫,他倒好,第二日就讓人全拆了,改种了现在这排湘妃竹。”

夜风拂过,竹影婆娑。沈白鷗抬眸望向他,看他一说起文慎的事就滔滔不绝的模样,莫名为他感到一阵惆怅。

“侯爷,你对文道衡执念太深,迟早会受伤的。”

虞望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如果你要说的事就是这个,便不必再说了。”

“前几日在诏狱里说的,不知你听进了多少。文道衡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正直纯澈,至少从目前来看,他的势力不止在廊庙之上,跟江湖组织也有着十分密切的往来。”沈白鸥低声道,“不知侯爷有没有仔细看过文道衡的手,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再怎么不事刀剑,也不可能细腻娇软成那个样子,更何况我还听说他经常下厨,侯爷离开的这几年里,没有人照顾他,生活中的一切,都需要亲手打理,怎么可能一直保持着那种漂亮的光泽?”

虞望不是很喜欢他如此细致地说起文慎的手,在他看来阿慎的手也是很私密的部位,“你到底想说什么?”

“望山堂有一种不能喝的藥酒,名为玉肌露,专门用来蚀祛手上的疤茧,用藥时需将手浸在酒中整整一夜,期间痛如剜肉削骨,效果自然也立竿见影,不仅祛疤无痕,还能维持手部娇嫩。至少我见过的几雙用过那酒的手……都和文道衡的肤质一模一样。”沈白鸥苦口婆心,他很少这样琐碎地劝谁,只是不想看见虞望落入文慎的圈套。

“这种药酒,要用七种毒虫的汁液为引,我敢确定,这世上只有望山堂堂主制得出来,所以鲜少流传于江湖,你觉得文道衡和望山堂是什么关系,才有资格用那种药酒净手?以及……他手上到底有什么疤茧,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地蚀去?”

虞望沉吟片刻,印象里阿慎薄薄的一层掌心肉确实太娇嫩了些,多用两次就会破皮出血,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以至于他每次都会很小心,看着充血了就不再蹂躏那地儿,而是捉起来细密地亲。他的掌心确实经常会有股奇特的药味儿,但虞望以为他又在捣鼓什么治断袖的新药方,就没放在心上。

疤茧。

刻意蚀去。

穿云箭。

虞望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几样东西联系在一起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我待会儿问问他。”

“你疯了吗?你觉得他会如实告诉你?”沈白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该让你的暗卫去调查他,把所有事查清楚,别再让他把你耍得团团转了!”

虞望侧目沉思时,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淌出深浅不一的痕印,一双乌黑的眼瞳一边漆亮,一边极深。

“是啊,自我回京后,阿慎变得很不乖,谎话一个接一个,确实叫人头疼。”虞望略微沉目,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不设底线的宠溺,“可是有什么办法,我答应过他,不会用暗卫去对付他。”

“是他利用你、欺骗你在先!你还在惦记那什么狗屁诺言!”

“他没有利用我,这件事上,他也没有欺骗我。”虞望皱眉纠正他,“是我没注意,从来没问过他,要是真照你说的那样,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沈白鸥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才扯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文道衡知道你这么爱他吗?”

虞望也沉默了会儿,靠在窗边,望向月牙潭旁久无人坐的、废弃的秋千,秋千旁枝繁叶茂的青梅树。他又一年错过了青梅的花期,刚回来时,淡红色的青梅花刚落了蕊,院子里杂草丛生,书房里积满了灰。

“不。”月光照拂下,夜风传来低哑的回应,“他不知道。”

——

虞望和沈白鸥离席太久了,文慎本来还强撑着想等虞望回来,后来实在難受,借病先回卧房。文斯贤要陪他,他也只是让文斯贤送到了卧房门口。

“兄长,回罢。我休息一会儿便好。”他身上纱质的外裳有些单薄,长发拂在面颊,脸却是火烧过一般地红,说话也没什么精神。

文斯贤看他这样,有些心疼:“你喝不得酒,为何要跟沈白鸥置气?”

“我没跟谁置气。”文慎有些懨懨,“我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

文斯贤沉沉地盯着他看,却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已经快回忆不起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什么样了。他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因为虞望横插一脚,以致手足分离。这些时日,他看着文慎对虞望无意识的依赖和小脾气,深知那些东西原本都是属于他的,虞望这个畜生,强占了别人的东西,还不知道珍惜。

“跟哥哥去南厢睡吧,让哥哥照顾你。”文斯贤第一次在文慎面前自称哥哥,内心深处竟有些難为情,但面上不显,“这里太危险了,他不知道会趁你喝醉对你做出什么恶心的事。”

“……”

文慎眯起眼睛,深深地打量着他。

被亲弟弟这样露骨地审视,实在不是一件正常的、好受的事情,文斯贤不自觉地将背挺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又问了句:“好吗?”

“你不是哥哥。”

文斯贤:“?”

文慎转身,打开门,走进去后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文斯贤站在原地,呆站良久,呆若木鸡。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呢???

“哟,大哥,怎么在这儿面壁思过?阿慎在里面么?”虞望回到宴席上,没见文慎的身影,又匆匆赶过来,一走近就看见文斯贤一副万念俱灰的死样,出于虚伪的郎舅关系还是随口关心了一句。没等文斯贤回答,便推门走了进去,順手砰地关上了门,順便落了锁。

文斯贤:“……”

“虞子深!你敢动我弟弟一根头发试试!”他开始不成体统地卧房的窗边大叫。

虞望根本不稀得搭理他,径直走到烛台旁燃了盏灯,一豆暖光瞬间跃起,照亮了一小半卧室,他看见他的宝贝阿慎蜷在床上,不知道因为冷还是什么原因,原本整洁的床上此时堆满了衣服。虞望走近看,觉得眼熟,好一会儿后才发现这些衣服大多是他以前穿过不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阿慎捡了去。有些内衫还沾着未洗的血迹,估计是他当年从校场回来随手脱了扔掉的,有些衣袍被刀剑割裂了,有些只是由于他不喜欢,便只穿过一次。

阿慎就这样蜷在这堆旧衣物做成的小窝里,抱着他的内衫,埋在他的外氅里,安静地淌着泪睡着了。

虞望站在床边,怔怔地看着他蜷缩的身影,胸口闷痛不已。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无数个这样寂寞而难过的夜晚。当年他满怀忐忑地告诉阿慎自己即将离京的消息时,阿慎不吵也不闹,非常懂事地点头,笑着祝他早去早回。

那时他其实有点失望。

可是如今,看着阿慎独自蜷在冰冷的旧衣中,徒然地抱着这堆残留着血腥气的死物入眠时,他却希望当年他是真的那样洒脱。

第49章 如幻似真 都这样熟练了,还说是第一次……

虞望就这般在床边伫立良久, 心亂如麻,却也没舍得吵他,只是将床上的脏衣物撤走了些, 否则他没法儿抱他睡觉。文慎的小腿压着一件墨锦金绣的中衣, 虞望试着往外扯了扯,很小心地, 却还是挨了踹。

说是踹, 其实更像是无意识地往后蹬了蹬腿,像兔子抬起后脚蹬鹰一样, 凶得很,虞望没防备,右臂猛地一痛, 左手却率先逮住了他作亂的、微凉的右足,隔着薄袜摸他缠满纱棉的脚踝,确认伤口没有崩开。

“小混蛋。”

虞望解开外袍,看了眼自己微微痉挛的右臂,没管它,打算像往常一样捱过去,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哪知文慎听到他的声音竟慢慢坐了起来, 半梦半醒、睡眼惺忪地转头望向他, 然后突然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呆了、看傻了,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看着他,眼眶便蓦地濕紅了。

“哎……你平白无故踹我一脚,我还没跟你算帐呢,怎么倒先哭了?睁眼是哭, 闭眼也是哭,我这个哥哥做得是有到底多失败,才讓你总是这般难过。”

今晚虞望情绪不太高,说话也不带笑,文慎似乎对他感到有些陌生,扑闪着濕重的睫绒,眼睛睁得比平日大,比平日圆,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他看。

“我臉上沾什么东西了?”虞望抬手擦了擦臉,摊开手一看,什么都没有。

然而文慎不知道怎么想的,竟从旧衣堆成的小窝里慢慢爬过来,将下巴輕輕搁在他摊开的掌心。

“……”

又喝醉了。虞望笃定地想。

“哥哥。”文慎乖乖地喊,双手抱住他的手腕,侧首磨了磨自己紅软的臉颊,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控诉,“怎么才来啊?”

话音未落,他又好像是怕这句话会惹谁生气,导致什么烟消云散一样,旋即抿了抿唇,扯出一个十分苍白可怜的微笑来:“等你好久啦。”

“是嗎?等我多久了?”虞望默了默,克制着亲他抱他的欲念,沉声问他。

文慎被问懵了,呆呆地看他一会儿,又坐回去掰起指头数数,数了好久也没数明白。

正巧陈叔从南阁送醒酒汤过来,还捎了碗刚熬好的山药排骨粥,清淡,滋补。虞望欲转身去拿汤膳,文慎却扑过来抱住他,眼中的滂沱瞬间落下来,说什么也不讓他走。

“你又要走了,这次还没待多久呢!我讨厌你,你不許走!你不許走……”

虞望怔怔地看着他乌黑的发旋,舌根略微有些发苦,事到如今,如果说还不能明白阿慎的心意,那他就是徹头徹尾的蠢货。可是他没想过这样的,他希望阿慎是矜傲自由的小猫,只用等着他去捂热等着他去感化就好了,不要难过,不要受伤,不要像这样傻傻地流泪。

“我没走,阿慎。”虞望哑声安抚他,“我没走……我不会再走了。”

“你骗人。”文慎哽咽道,“你每次都这样说。”

“我每次?”

文慎哭着嗯了一声,跪起来抱住他的脖颈,往他温暖的怀里主动贴了贴,虞望顺手搂住他的腰,在他湿热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文慎懵懵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兀自呆了会儿,才说:“哥哥好久好久没亲我了。”

“我每天亲得还不够?”

文慎蹙了蹙眉,试图理解他的话,但无果。虞望大概猜到他醉懵了,分不清楚幻梦与现实,把他错当成那个幻想中的哥哥了,说实话虞望不太能忍受这种类似红杏出墙的行为,心中不快,却也说不出任何怪罪的话,一怒之下只能做一些他幻想中的哥哥永远也不会做的事,比如狠狠咬住他柔软香甜的唇瓣。

可是预料中的抗拒和挣扎都没有到来,虞望诧异地睁开眼睛看他,发现他不知何时顺从地闭紧了眼,长而密的睫毛輕颤着,乖乖地张着嘴巴,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襟,呼吸急促而凌乱,脸也已经红到耳根。虞望稍微往后撤一点,那条笨拙的软舌竟迷迷糊糊地追出来,露出一小截殷红的舌尖。

“这么舒服嗎?”虞望抬手轻揉他的耳后,那是他特别敏感的位置,平日里要是敢摸,下一瞬巴掌就呼过来了,可现在他却只是蹙眉轻喘起来,不太清醒地注视着眼前的虞望,很诚实、很乖地点了点头。

虞望已经很久没见过文慎这样诚实不设防的模样了,機会难得,总要把这些日子一直问不到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你很喜欢我亲你,是不是?”

“嗯……哥哥,这是我第一次接吻。”文慎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气喘吁吁道。

“才不是。”虞望笑了笑,故意臊他,“小骗子。你这张嘴早就被人亲熟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连喉咙都被人舔了个遍,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文慎有点生气,却还是小声跟他解释:“我没有,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种人。”

“是真的,宝贝儿,不信你看。”虞望又凑过去亲他的嘴,文慎下意识伸舌缠住虞望侵略过来的粗舌,面红耳赤地磨着他的唇瓣,喉咙里正要溢出一声喘息,虞望便从他的唇舌间退开了,挑眉看他,“都这样熟练了,还说是第一次?”

文慎呆呆地,有些难耐地摸了摸自己的唇,好像轻易被虞望说服了,不知为何有点想哭,仰头眨了眨眼睛,还是忍住了。

趁他发呆的间隙,虞望从堂屋将食盘拿了进来,放在几案上,端起那碗山药排骨粥,舀起一勺放唇边试了试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便喂给文慎吃:“晚上没吃多少吧?来,罚你把这碗粥吃了,一粒米都不许剩下。”

“我不饿。”文慎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没有走出来。

“张嘴。”

“……”

文慎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含住勺子,将热粥抿进口中细细地嚼,吃得很慢,一看就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要么不吃,要么只吃一点,虞望对此事早就意见颇深,只是每每提起,都会被他随便搪塞过去,要是还敢追问,就会被故意冷着不搭理。

虞望一勺一勺地喂着他,单是这样,内心深處便已经非常满足,文慎从小就非常懂事自立,很少有这样细致喂他吃饭的機会,不是他不想,而是文慎不让,说什么也不让,仅有的几次回忆,大概都是他病得糊涂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就吃了,有一次还错咬住了他的手指。

虞望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天晚上他就做了很奇怪的梦,第二天一早便初次梦泄。

“吃完了!”

碗里还剩最后一勺的时候,文慎便开始隐隐雀跃,虞望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阿慎好乖好乖,再吃一碗好不好?”

文慎的眉心马上皱到一块儿去:“不好。肚子快裂了。”

虞望忍俊不禁:“吃这么点儿肚子就快裂了?我看看呢。”

文慎犹豫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掀起自己的内衫,把那處白皙柔软的小腹给虞望看了一眼。那里确实微微鼓了起来,有着一种饱食餍足的弧度。

虞望目光晦涩不明,盯着那处看,隔着衣服也要看,像是要把那处盯穿。

“哥哥。”文慎不喜欢他走神,于是开口唤他,声音里带着缠人的软意,“今晚……能不走吗?我一个人总是做噩梦。”

虞望收回目光:“什么噩梦?”

文慎的目光湿湿地落在他身上:“很可怕的梦。我不要说。”

“和我有关么?”虞望问。

文慎:“你怎么知道?”

虞望很轻地笑了一下,屈指刮了刮文慎漂亮的鼻尖,眸中的神色却是那样凝重,那样歉疚:“猜的。”

“别怕,只是梦而已。”很多时候虞望也这样安慰自己。

第50章 娇蛮 哥哥亲我一下,我就想好啦。……

哪知文慎闻言却轻轻晃了晃脑袋, 倾身抬臂抱住了他的肩颈,怅然依偎进他的懷抱,被親紅親软的唇緊抿着, 醉意醺然的臉上浮起一阵难言的哀戚。

虞望心口发酸, 低头親了亲他的臉頰肉,文慎脸皮薄薄的一层, 脸也巴掌大一块儿, 原是没多少肉的,但此刻闷闷不乐地抿着唇, 两頰微鼓,便有了点娇蛮又可怜的肉感。

“好了,好了。”虞望忍不住又多亲了几口, 越亲越不满足,齿尖和胸腔都泛起难耐的痒意,非咬住那可怜的颊肉不可,不但咬,还磨,还吮,那块绵软地儿很快被他弄肿弄紅, 文慎不堪受痛地蹙起眉, 急声道,“疼!”

他嘴里嚷嚷着疼,十指却抓着虞望的肩, 抓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緊,生怕一旦放开虞望就会消失。他的指甲被虞望修磨得很是圆润漂亮,指尖指节泛着敏感的红,虞望想起沈白鸥的话, 便捉起他柔软的右手,先放唇邊轻啄一口,复又托起来细细观察。

文慎睁圆了眼睛望着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沉思,便有些羞臊地蜷了蜷手指,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虞望顺手插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哄他,“阿慎的手真漂亮。”

文慎乖乖让他牵着手,听了这话也没很高兴,只是安静地贴在虞望颈窝。

“有股药酒味儿。”虞望抬手嗅了嗅。

“这也闻得出来吗?哥哥其实是狗吗?”文慎傻乎乎地问。

虞望低头,笑着蹭了蹭他的鼻尖:“连喝醉了都偷着骂我呢,小坏蛋。”

“你才坏呢,坏得不得了。”文慎被虞望的笑容晃得失神,下意识抬起下巴和他接了个短促的吻,“那哥哥能闻出来药酒里加了哪些东西吗。”

“有七种毒虫——是不是?”

文慎怔怔地:“哥哥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当然也有不知道的,想要阿慎为我解惑,不知道阿慎愿不愿意呢。”

“阿慎当然愿意了。”文慎矜持地抿了抿唇,骄傲道,“哥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吧,阿慎全都告訴你。”

虞望抱着他,听他这样娇嗔地说话,铁铸的心都快化了。

“那你先跟哥哥说,你用这药酒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文慎脱口便答:“弄掉手上的疤和茧啊。”

“手上有疤又如何?有茧又如何?为何要故意弄掉?”

文慎反应了一会儿,中途又被虞望颈侧的青筋给迷惑了,被虞望捉住下巴狠狠亲了一口之后,才乖乖地继续答:

“不想被别人知道我練过箭术。”

虞望继续拷问:“什么时候練的箭?”

文慎闷闷地哼了声:“……你走以后。”

“为什么练箭?小时候不是都已经放棄了吗?”

文慎不理解:“小时候放棄了长大就不能练了吗?”

“没说不能。”虞望轻抚他红肿的左邊脸颊,“但总要有个缘由吧。”

文慎安静地在他懷里想了许久,长睫扑闪着,没在发呆,真的是在回忆,只是对于一只小醉虫来说思考实在是一件难事。时候也不早了,虞望便趁这时解开他的衣带,将他身上繁复的衣裳一件件地脱掉,摸到他的內衫时,想到方才他掀给自己看的那方宝地。

喉结滚动间,虞望猛地扫开床上多余的衣物,将人压进锦被。他单膝抵在榻边,俯身时宽肩几乎遮住满室烛光。文慎只觉得腰腹一凉,紧接着滚烫的呼吸便喷薄在他敏感的肚脐上。虞望竟把整张脸都埋进他小腹,高挺的鼻梁贴着微微隆起的肚皮猛蹭猛顶,最后在他凌乱的內衫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文慎被拱得一耸一耸的,茫然地揪住他的头发,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上却被激出一阵薄汗来,骤然浓郁的体香混着青涩的梅子香膏的味道,简直让虞望欲罢不能。

“呃……哥哥!”

虞望竟然张口咬住他肚脐下方一寸的软肉,尖锐的犬齿轻易就在柔软的肚皮上留下深红色的齿痕,即便他跟着便用粗粝的舌面讨好地舔舐,文慎还是心惊胆颤地叫着,唯恐他控制不住把自己给开膛破肚吃了下去。

“宝贝儿,你再叫大声点儿,明日大哥绝对会谋杀我的。”虞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唇边挂着的笑却是十分恣肆,文慎呆呆地噙着泪,看着他笑,一时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便只是抬腰抱住他,蔫声蔫气地抱怨:“哥哥……弄疼我了。”

虞望忍无可忍地喘上一口粗气:“我帮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比起方才的动静,虞望此时手上的动作温柔得不得了,文慎很快忘了他刚才故意欺负自己的事情,又钻进他怀里乖乖待着,被揉舒服了还会主动挺起肚子,将自己摁进他温暖的掌心。

“方才的问题,想好了么?可以告訴哥哥了么?”虞望抱起他往浴池走去,路上总算想起还有正事要问。

“还没想好呢。”尾音轻慢,白皙漂亮的下巴轻轻扬起,明摆着故意拿乔。

虞望很配合地追问:“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呢?”

“哥哥亲我一下,我就想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