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童子话音未落, 后堂帘子“唰”地一掀,一道绛红身影風風火火冲了出来。
“小兔崽子!胡吣什么?!”杜二娘一把揪住童子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位爷能是你爹?你爹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虞望挑眉, 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母子。杜二娘年约三十,眉目艳丽, 手腕上一对金镯叮当作响, 行动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利落劲儿。她一巴掌拍在童子后脑勺上:“滚去后院喂馬!”
待童子嘟囔着跑远,杜二娘才转身, 脸上挂着笑意跟虞望赔不是:“什么风把虞大将军吹来了?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虞望接过她斟来的雨后青峰,却没喝, 只是放在指尖把玩:“我与夫人成親那日,望山堂不是送了贺礼来么?早就想登门道谢了,苦于一直没有闲暇,今日才来,还望莫怪。”
“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那贺礼不过是望山堂的一点心意罢了,都是些俗物, 将军能看得上眼, 便是望山堂的殊荣了。”
虞望笑起来:“黄金万两,又如何算是俗物?望山堂备此厚礼,我不親自向柳堂主道谢, 不太妥吧?”
杜二娘眼神一闪,随即笑道:“堂主不在京城,我们也没有办法联络到他。”
“这处茶馬驛不就是你们的据点么?怎么会联络不到?”
杜二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堂主自由洒脱惯了,不怎么到亭驛来的, 只有每月的朔、望二日,会以书信的方式给我们交代事务。若将军真想道谢,不如写封信让我代为转交。”
朔、望二日?
虞望眸色一沉。朔望朔望,倒像是刻意凑成一对似的。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今日十二,离望日还有三日。”
“对,届时堂主驯养的凤头鹰会来收信。”
——
虞望许久没来这书房研墨挥毫,以至于文慎自东宫回到虞府,好一会儿没见到虞望人影,还以为他又去花楼喝酒了。
文慎找了一圈,抱着太子赠的畫,在院中月牙潭边伫立良久,突然把畫往潭中一扔,捡起脚边的青金石狠狠地往画绢上掷去。很沉闷的一道积水声,虞望被声音吸引了过去,推窗一看,原来是自家小青梅在池边嬉戏。
“阿慎!”
虞望单手一撑窗棂,身形如野豹般纵跃而出。文慎怔怔地回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幼时即厌学的人居然会出现在书房。
“回来了?累不累?给你捏捏腿。”虞望左臂一揽,将文慎搂进怀里,右手先寻到文慎敷过藥的腿心,检查一番那处有没有什么异常。文慎的肤质特别娇贵,自九岁那年严重烧伤之时,家里用的消肿藥都是专门调配的,每味药材都需先在他腕内侧试过,确认不会激起半点红疹才敢入方。饶是如此,虞望仍改不了这个习惯,毕竟当年文慎满腿烂肉溃烂发疹的模样至今还烙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文慎知道他有这个习惯,但这次消肿的地方着实有些尴尬,便只让他摸了两下,再摸便要发火:“放开!”
虞望抽手出来,骨节粗大的手指间沾了些药膏的湿黏,食指与中指轻轻开合,细若银丝的无色药渍便在树影下粼粼闪烁。文慎看着这幅光景,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是很明白虞望在做什么,但他隱隱有种本能的羞耻和恼怒,尤其是虞望将那手指放在鼻下深深闻嗅时,文慎不自覺地感到小腹一紧,和虞望贴在一处的地方都蔓延过一阵可怖的酥痒。
“奇怪,有股梅子酒的醇香。”虞望故作疑惑道,“这个药方里面好像没加梅子,也没加酒吧。”
文慎不想搭理他,便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起正事:“宣帝快驾崩了。其中有太子的手笔。”
虞望侧目瞥了眼文慎一丝不苟的衣襟,以及衣襟里隐隐窥见的一点玉颈,很捧场地:“阿慎怎么连这种皇家秘辛都知道啊?啊,对了,我给忘了——阿慎如今也是皇室宗亲,知道这些事倒也正常,那蠢货太子估计能把家底儿都抖搂给你。不过这种事是我一个外人能知道的吗?会不会被杀头啊,殿下。”
“闭嘴。”文慎猛地抬膝踢了踢虞望的大腿,虞望还没什么反應,他倒先吃痛地低吟一声,身上的力气大多都卸在虞望怀里,完全是靠着虞望横抱在腰间的手才没有滑蹲下去。
虞望的大腿不是铁板,放松状态下本身没有那么硬,只是因为他膝盖骨本来就有旧伤,今日又在地上跪了那么久,如今已有了浅淡的淤青,踢起人来反而自己遭罪。
“……”
虞望知道自己这时候绝对不能取笑他,可是阿慎真的好笨啊,没有他在身边的话会很辛苦吧,会很容易被人骗走吧,会很容易被人欺负吧,还好他虞子深不是那么可怕的坏人,还好阿慎身边还有他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笑就笑吧。”文慎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人,真敢笑就要扑上来咬人了。
“哎,我哪儿敢啊。”虞望蹲下来摸摸他的膝盖,借机垂着头掩盖住自己死命壓都壓不住的唇角,这个角度,文慎能够完整地看见他头上的金鱗玄月冠,金鱗已经磨损很多,鳞片的纹路都不甚清晰了,玄月间几颗宝珠都在战乱中亡佚掉,再也找不回来了。
文慎无意识地伸手去摸虞望的发冠,指尖几乎要触到的那一刻,又堪堪停住了手。
当年送这顶发冠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等太子即位,和离书一下,我便去江南就藩。”
虞望闻言沉默一瞬,而后缓缓起身,站在文慎面前,深潭般的隼目中一片骇人的浓黑。
“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
“前些年,我忙于政务,没能回复你寄回来的家书,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你若是还愿意给我写信,就寄到江南王府或是文氏祖宅,我定会好好回信。”
文慎南下就藩,自有他的盘算和考量,朝堂博弈、江南布局,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坐镇,并不完全是为了压抑那见不得光的感情。但虞望顾不了那么多,他只覺得文慎又像小时候那样,明明答應过会一辈子陪着他,却还是偷偷搭上了回江南的马车。
简直可恶、可恨、可气至极。
第57章 玉簪 滚回你的江南。
虞望就这样定定地盯着他, 目光如渊。那雙总是噙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黑一片,壓抑着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苦闷。
他看得太久了。
久到文慎心口坠痛,甚至想不管不顾地跟他解释, 可他能解释什么?报仇雪恨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讓虞望知道, 也无论如何收不了手。
被虞望磨得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依旧能将那层娇嫩细腻的薄肉掐得出血, 遽然的疼痛讓他稍微清醒。
豳州督察使郭濂、江南巡抚左川穹……宣帝。
他自阴山围猎后便开始布局, 等到虞望回京后才开始动手,终于只剩这三个人了。
血债总要血偿。文慎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只是不能死在京城。
不能让虞望出现在他的灵堂。
“子深, 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去书房拟明日的奏章了。”
“文慎。”虞望唇角竟浮起一点悲哀的笑,深邃的眉眼在春光和煦的拂照下流露出料峭的寒意, 文慎从来没在他的臉上看见过这种神色,好像一捧烧得炽熱的炭火,骤然被浇了个透心凉,于是连最后一缕烟都凝结成失望透顶的冰。
“你有完没完。”
文慎鼻尖一酸,声音骤然拔高,又慢慢低落下去,到了最后甚至隐隐藏着哭腔:“我既已封王, 就藩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和你当年不得不离京奔赴塞北前线没有任何不同,我当年那么体谅你,没让你有过分毫为难, 你就不能……就不能也体谅一下我么?”
“没有任何不同?说你笨你还真笨得稀里糊涂的。我上前线是因为匈奴来犯,边关战事紧急,百姓流离失所,我若不挂帅出征朝中便无人可用。你去江南是为了什么?”
虞望步步紧逼, 文慎一退再退,直到后背抵住那棵高大的青梅树的枝干,退无可退之时,虞望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蹭上他的鼻尖,却并非一次暧昧亲昵的触碰,虞望峻戾的目光沉沉地壓在他身上,文慎没办法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功名利禄?”
“荣华富贵?”
“思乡情切?”
虞望竟然嗤笑一声,钳住他修长秀美的脖頸狎昵地抚弄:“你怎么不说你在江南有个老相好呢,这个理由可比你口中所谓的天经地义可信多了。这样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倒也情有可原,毕竟處子身都被我给破了,心至少还得为你的老相好守贞吧。”
文慎的喉结被他糙硬的指腹磨得生疼,越是挣扎着往后躲就被攥得越紧,喉咙中的空气几乎全被挤了出去,他仰起臉急促地呼吸,雙手徒然地抓着虞望刚硬的五指,鞋尖堪堪点地。
他很顺从,几乎没怎么反抗。
虞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感受着掌中急促的搏动,突然间伸手拔掉了他发间的垂丝海棠发簪,反手直直地擲进了潭水中,文慎浑身一顫,目光仿佛也随着那支被抛弃的发簪沉到了水里去,苦苦忍耐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淌下,一路灼烧过他的颞颥,他隐忍地哭起来,软着身子在他的掌心艰难地呛咳。
虞望毫不怜惜,手中的力道不輕反重,漸漸地,文慎脸颊变得一片湿红,朱唇大开,软舌不受控制地吐出一截,在窒息的痛苦中痉挛般抽动,淡色的眼珠几乎往上翻,露出大片湿润的眼白,口中呛出的涎液淫.靡地往下流,甚至弄湿了虞望的袖口。
“滚吧。”
“滚回你的江南。”
“……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
是夜,文慎抱着被子,一个人去书房睡。
他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潮熱的水汽,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頸间青紫的掐痕清晰可见。
虞望出门和徐闻雒喝酒去了,很晚才回来,回来时文慎已经蜷缩在书房的软椅上,眼窝红红地睡着了。
长发却还是湿的。
虞望满身酒气,将他抱起来,打算给他擦擦头发,却发现他身下压着一支簪子,那支垂丝海棠粉玉簪,原本是冰冷无味的,如今却已经完全被他的体温给捂香捂热了。虞望若有所思,收起那支发簪,将文慎抱进怀里。文慎哭累了,睡得很沉,却也很不安稳,睡梦中一直在胡乱地呓语,虞望抱着他,垂眸看了他许久,终于还是欺身吻住了他微微发顫的唇瓣。
文慎仿佛一个在雪原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寻到了一汪温热的泉水,便不顾一切地想要跳下去,哪怕这泉水瞬间化成烈火将他的骨血都焚尽也没关系。
虞望感到怀中一阵激颤,人还没醒,只是混沌中有了些动作,双腿无意识地、难耐地磨着,輕轻地蹬着,双手无措地抓着自己的衣襟,仰起可怜的玉颈巴巴儿地把自己往上送。
虞望见状,便伸手撑开,不让他这样磨。文慎的大腿其实不是特别纤细,反而是一层薄肌包着些有力的软肉,虞望右臂受过伤,右手使不出很大的力气,一时不慎,居然被那劲韧微粗的腿根牵制,隔着层丝滑如水的月华锦,那處依旧娇蛮,依旧不可理喻,斑驳狰狞的伤痕仿佛裹挟着经年燃烧的烈火,将他手腕往下的地方都烧得发红。
虞望下午那会儿说的当然是气话。
他当然知道文慎不可能有别的相好,更不可能容忍文慎为别的什么人守贞。
要回江南,可以。
他也很多年没有去过江南了,上一次还是十四岁时陪文慎回去,算起来都快十年了。
但要一个人又图谋着什么……孤注一擲地回到江南。
这小白眼狼当他是死人呢。
要不就是根本没把他当挚友看待,也没把他当哥哥看待,更没把他当夫君看待,无论哪种情况,都该被家法处置才对。
虞家家法是什么来着?
他都快忘了。
好像是杖责六十,还要当众褪裤受刑吧。这么羞辱人的戒律,当然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慑人的摆设罢了,可阿慎实在顽劣,不罚的话,倒显得家法成了儿戏。
第58章 装睡 慎儿。
文慎的夢有些错乱, 他夢见哥哥划舟带他去夜游石壁,却见如柱的巨峰直直地嵌入芳草鲜美的幽谷之中,仿佛活物般开凿着谷底香软潮湿的荇泥, 原本青涩疏薄的水荇被凿得紅如赤桃, 水面泛起闷熱的浓雾,山谷淅淅沥沥的涧流随之喷流而出, 很快便漫湿了目之所及的天地。
文慎不知为何很有些犯怵, 牵紧哥哥的手,乖乖地靠在哥哥懷里, 紧闭着眼睛不看小舟之外的奇景。可是闭上眼睛之后,他却仿佛跟这可怜的幽谷有了某种感应,那高耸傲立的峰峦骇人地撞进来, 几乎要把那块少有人至的紅壤生生地凿出一条裂缝,文慎好疼,好害怕,抓紧哥哥结实的手臂,蜷在哥哥懷里呜呜地哭。
虞望听见他的哭声,便伸手轻轻握住那截掐痕明显的玉颈,凑过来親他的脸颊, 文慎其实很喜欢被他这样细细密密地親吻, 整张脸都熱热的,没有任何抗拒,被亲之后就乖了很多, 委屈的哭声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娇吟,惹得虞望眼底猩红更甚。而文慎梦境里的峰柱似乎比之前看着还要可怖,山谷两旁被烈火焚过的石壁泥泞不堪地抖动着,二人同乘的小舟也摇晃不止, 梦中的天地都开始崩裂,唯有和山谷的感应愈发清晰。梦境崩塌的那一刻,明明是深夜,文慎眼前却骤然浮起一阵温暖的白光,可怜又漂亮的玉颈竭力地向后仰起,躺倒在虞望滚烫坚实的怀抱里。
他终于醒了。
却没有睁开眼睛。
虞望还没有结束。
文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痛苦,他知道虞望在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怒火,他没有辦法给他任何安慰,也没有辦法给他任何承诺,甚至連一个像样的可以容纳他的地方也没有,两个人像这样可悲地媾合,把一切都葬送掉,到底有什么意思。
“慎儿……”
虞望极少、极少这样唤他,嗓音低哑,尾音轻缓,像兰桨划过月光流淌的水波。
文慎淌着泪装睡,没有回应。
虞望多年征战,怎么可能連他方才骤乱的呼吸都没发现,但虞望只是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也不过分执着。只抵在他后颈处缓了会儿,又接着动用他所谓的家法。
翌日,文慎几乎没有办法下床。
可虞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離开了。
被褥全是湿的,什么也没收拾,连平日里最不能忘记敷的药膏也没给文慎弄好。
两个时辰后,虞望回府,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到东厢內室察看文慎的情况,而是和几名飞虎营的老将把酒言欢,商议虎符一事。
文慎披了件虞望的內衫,从内室走到浴池,一路扶着墙,昏昏沉沉,走走停停,修长却满是烧痕的地方还洇着大片半干半淌的腥浊,走过的地方都留下滴滴答答的印迹。若是平日里,文慎定会气恼不已,可如今他却没办法怪罪谁。
如果这样做就能让虞望消气,慢慢接受他即将離开的事实的话,他可以献出自己。
——
三日后,豳州督察使郭濂于家中暴毙而亡。当晚,江南巡抚左川穹被劾贪污索贿、虐杀灾民数百人,证据确凿,圣上龙颜大怒,其弟左春来被停职,锦衣卫副指挥使严韫奉命前往江南缉拿罪官。
消息传来时,文慎还在家里养伤,家中人怕他过度忧思,便没有将此事告诉他。文党官员传来的书信,都被虞七拦下了,一封都没有传到文慎手里。
这几日虞望不怎么待在家里,连着两三天都是等文慎睡下后才回来。其实文慎一直没有睡着,只是垂着眼睛等待着门外的脚步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时候,时间被拖得格外长,窗外的垂丝海棠每飘落一片花瓣,都好像是一次漫长的八年。
虞望不再吻他,也不再抱他,隐隐有些曛热的晚春,文慎的身子却一直是微凉僵硬的状态,好像是一块重新冻住的冰,无论如何也化不开。
今夜虞望依旧是这样,掀开被子在他身邊躺下,什么也不说,就这般沉默地入眠。文慎颈间和腿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能入宫上朝,宣帝一直吊着口气,太子也差不多快动手了。
很快,他便要离开京城,先回江南,杀了左川穹之后,再找机会去豳州一趟,杀掉郭濂。这些人都死绝了,虞望才能平平安安、诸事顺遂。
可是文慎心里还一直记挂着,明日是三月十六,是虞望的生辰。虞望是望日出生的,像满月一样温柔包容的哥哥,他们在一起过的每一个生辰,文慎都会把自己当年珍藏的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今年的生辰礼他还没有想好。
虞望还会收他的礼物吗。
晦暗的春夜里,文慎焦虑地睁开眼,磨磨蹭蹭地转身,面对着熟睡的虞望,他终于撑起身,如墨的长发自玉肩流泻而下,清冷淡色的眼眸中苦苦压抑着蚀心的爱慕,他就这样安静地、痛苦地看了他许久,窗外一阵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粉白的花瓣。
文慎怔怔地往外看,没有发现枕邊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睁开了那双深如寒潭的隼眸。
时至今日,虞望亲手给他雕的发簪,他都已经全部失去了。之前有几支青玉簪,文府有次遭窃,贼人见他家徒四壁,房中仅有几支玉簪,便全部偷了去。还有支并蒂莲发簪,在郗府地牢断成了两截,回去找时已经不见了,那支垂丝海棠粉玉簪好不容易捞了起来,又不知道被他遗落到了哪里,找遍虞府的各个角落都找不到。
也许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他真的是很笨吧,什么都留不下。
“睡不着?”
虞望沉稳低磁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响起,不掺杂任何情绪。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好像前几日暴怒的人不是他,往死里折腾文慎的不是他,温情脉脉地唤着慎儿的人也不是他,他看着文慎,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第59章 待旦 他只想和虞望死在一起,哪儿都不……
黄花梨雕窗砌开一方深蓝的夜空, 窗外海棠簌簌,月光清亮,映湿了文慎怔然落寞的臉庞。
甫一听到虞望的声音, 文慎便先偏开头, 窄袖一抬,在眼前极快地掠过。待他转回臉时, 神色已然如常, 只很轻地应了句:“没。”
随后便背对着虞望,裹了裹被子, 躺下了。
虞望默了会儿,起身去关了窗,房间里完全暗了下来。回来时伸手捏了捏文慎穿着薄袜的腳, 文慎身体僵着,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直到虞望慢条斯理地将他的薄袜脱下来,糙熱的大掌抓着他微涼柔腻的足心,粗中有细地揉搓起来。
“怎、怎么了?”
文慎撑起身,满肩的乌发如流水般倾泻,他看不清虞望的神色, 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坐在床尾, 将他的腳抓住放在腿间。
“腳怎么这么冰?”虞望问,“被子薄了怎么不说?”
又是质问。
文慎抿緊唇,咬了咬腔内的软肉, 忍着委屈,尽量平和道:“无妨。快睡吧。”
“弄熱了再睡。”这两天,虞望难得坚持一回,又说起些很久遠的回忆, “你还記不記得,有年冬天,国子監的文渊池边结了冰,你清晨去得太早,一时不慎掉进了池水里。
“我那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破天荒地做了个噩梦,醒来时发现你不在,就惶惶地赶去了国子監,结果正看到你在文渊池里扑腾。
“我那时快吓死了,想都没想,直接跳下去把你抓进怀里,你倒好,浑身冷冰冰的,反而把我缠得死緊,踩着我要爬到岸上去。”
文慎只知道那时自己被虞望救了起来,还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些隐情,眼下不知他又在影射些什么,总之应该是被他伤透了心。
“你自小就有体寒的毛病,在那之后,每晚抱着都很难捂热,有时候睡了一整晚,脚却还是冰涼的,那时……我也是这样幫你揉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睡得舒服些。”
文慎总是很容易相信虞望的话,哪怕他清楚虞望有时其实很会使坏,但他内心深处对虞望从来不设防,更何况他说的的确是事实,他寒病发作那几年,一直是虞望在身边照顾。
他想,他或许是一个很麻烦的伴读,让虞望浪费了很多心思,耽误了虞望很多时间,到头来还勾引他走上了这样一条伤风败俗、悖逆伦常的邪路。
他对不起虞望。
“可以了……多谢。”文慎任他揉弄了会儿,才缓缓地缩回脚。小时候虞望是怎么幫他揉的,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如今虞望疤茧硬厚的手让他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
“听起来没什么诚意呢。”虞望拍拍他的脚踝,“真要谢的话,就最后再陪我做一件事吧。”
“最后”二字从虞望口中说出来,是很平淡、很随意的,然而文慎的心神都要被震碎了。他淡色的瞳孔在暗色中急遽扩散,眸中泛起的苦湿很快便模糊了本就不清晰的视线。
虞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安慰,也不过来帮他擦泪。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文慎,太冷静,太凉薄了,文慎第一次觉得那双深邃的隼目看起来那么残忍。
“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你我之间的缘分,在文大学士看来,并不足以付出诚意。”
“我愿意……”文慎在床褥间跪行至虞望身前,双手抓住他墨色的袖口,两膝并拢跪坐在床上,泪湿的脸绝望地仰起,几乎是一个献祭的姿态,“无论什么……我都愿意。”
虞望沉默良久,終于伸手抚了抚他眼下黯淡的小痣。
他以为虞望所说的最后一件事,也许会是一次激烈痛苦的房事,但虞望只是找了件騎射装给他穿上。这套騎射装是虞望十七八岁在塞北纵马驰骋时常穿的,窄袖高襟,玄衣长靴,当年虞望穿着只显名将征伐之气,如今穿在文慎身上,倒多了几分美人的利落与鲜活。
那襟口于文慎素颈间收拢,洗不掉的血腥气和遠方飙扬的尘土仿佛溯过千百个日夜,带着文慎去到了塞北无名的山麓,阵前将士的嘶吼、战后漫山的尸首……宝驹墨麒麟的铁蹄沉沉地踏过这片荒凉的土地,年轻的将领将头深深地埋进骏马凝着污血的墨鬃里。
文慎忽地有些喘不过气,上前靠在虞望肩上,抬手扯了扯衣襟,露出一小片掐痕浅淡的玉颈。
“不舒服?”虞望问。
“没、没有……我们要去哪里?”
“去北毓山看日出。”
北毓山,京畿最高的山峰,山路艰险陡峭,山石嶙峋如鬼,夜有怪声,少有人行。文慎深居城内,也不曾和同僚出去游玩,对这些地方知之甚少,只知道距离不近,骑马至少要一个时辰。
他腿心还疼着,却乖乖应了句:“好。”
虞望帮他束起了高马尾,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又亲自去马厩将墨麒麟牵出来,有些遗憾地告诉文慎,厩里别的马匹都休息了。
文慎只好与他同乘。
自簪缨巷出西城门,明月高悬,视野开阔,清风徐来,马鬃微动,虞望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很客气地放在文慎的大腿上,掌心都没贴实,只是虚虚地握着。文慎原本还端坐着,渐渐地便有些吃力,墨麒麟在原野上纵情驰骋,马背颠簸,剧烈的摩擦让文慎浑身沁了一层冷汗,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不得已往虞望滚烫的怀里靠,腰身努力地抬起来,以此减轻伤处的摩擦。
不知道还有多远,也不知道去往北毓山的路要如何走,他就这样陷在虞望的怀里,不顾一切地陪他去他想要去的地方。这一刻,他突然对自己既往的选择产生了刹那间的怀疑,仇恨究竟有没有那么重要,子嗣究竟有没有那么重要,往后无法预见的未来究竟有没有那么重要……这一刻,他只想和虞望死在一起,哪儿都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他们終于望见远方高耸入云的山峦。文慎的腿心都快没有知觉了,还要爬那么高的山,光是想想就觉得痛苦不堪,然而却听见虞望说:
“我很早之前就想带你来这里看一次日出了,只是当年你成天在国子监苦学,对这些地方不感兴趣,体力又不好,便没有勉强你。今日是我的生辰,就当我最后任性一次吧,谢谢你能来陪我。”
已经是第二日丑时了。文慎在马背上万分煎熬,可此刻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不管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仿佛都是弹指一挥间。
文慎没有答话,虞望便带着他继续前行。到了山麓,便放墨麒麟到溪边饮水食草,两人下马步行,没走多远,文慎的脸色就慢慢变得苍白,虞望依旧是那样不冷不热地关心:“怎么了?走不动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
文慎摇摇头,倔强地往上走。他不是没有力气继续走,只是腿心太疼,步子快了或者大了就容易扯痛,所以要虞望陪着慢慢走。
然而爬到半山腰,山路便变得极为狭窄高陡,一旁就是悬崖,稍不留意就容易坠落,虞望不放心,便将他稳妥地背起来,文慎不敢挣扎,怕一挣扎两个人都掉下去,于是趴在虞望背上,柔软平坦的胸脯紧紧地贴着虞望坚实宽阔的脊背,一声不吭地抱紧他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文慎想,两个人就这样掉下悬崖也没什么不好。生同衾,死同穴,哪怕没有一个像样的墓葬,也算是生死与共的夫妻,而不是天各一方的陌客。
他闻着虞望身上的沉香,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而错乱,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虞望背着他在院子里疯跑,两个人一起笑着跌进柔软的草地,像小兽一样打闹嬉戏,又像小兽一样依偎在一起。他想起虞望浑身湿淋淋地将他背到太医局,一路焦急不安,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想起很多个在国子监苦学的深夜,虞望从校场赶来接他回家,漫天如水的繁星闪烁,虞望背着他且行且歌于无人的街巷,身上混着血腥气的沉香,依旧能让他感到无限的安稳和幸福……
——“滚吧。”
——“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虞望抱着文慎的双腿,感到肩膀一湿,背上那平坦的胸脯慢慢开始痉挛般地颤动起来,却听不到一丝从齿间泄露出来的哭声。虞望心都要碎了,脚步顿了顿,只差一点就要前功尽弃。
“就快到了,坚持一下。”他尽量稳着声音说。
文慎没有办法回答他。
又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日观亭,这里很少有人上来,亭子便也没有人修缮打理,非常简陋,杂草丛生。此时天色未明,依旧是月光映照着幽冷空寂的世界。虞望把文慎放在楣栏上,见他已经哭累了,便说:“自我回京,便没见过你真心笑起来的模样。如果回到江南能让你开心的话,那么,这一切结束了也好。”
第60章 日出 晚了就送不走了。
文慎听了这话, 浑身发冷,眼淚又止不住地淌濕了淚痕半干的脸。他一身墨色劲装裹着单薄身形,俏倬可人的面容却惨白如纸, 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雙顾盼生辉的浅色眼眸如今只空洞洞地淌淚, 活似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纸偶,美则美矣, 却透着一股子阴司里爬出来的森然鬼气。
虞望没见过他这副情状, 心头方浮起一阵悔意,却见他輕颤着抬起下颌, 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硬生生扯出一抹上扬的弧度,泪濕的眼眸艰难地弯了弯, 近乎执拗地露出一个极可怜、极诡异、极漂亮的笑容来。
虞望真的好想把他揉进懷里安慰親热,哭也好,笑也罢,什么都不重要。
“对不起……”文慎脸上的笑并不能坚持多久,很快,他便捂着脸忍声痛哭起来,肩膀抖得厉害。虞望坐在他身旁, 揽住他的肩, 像兄弟、挚友一般沉默地陪伴,可文慎却不自觉地往他的懷里靠。
这是他自己也不能控制、不能理解的,早已烙印在心魄中的习惯, 虞望就是他的渡口,就是他的归巢,只要一靠近他,他就没有办法独自忍受痛苦的煎熬。
“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虞望揽肩的手顺势滑过他薄削的侧腰, 很溫柔、很克制地抚了抚他平坦的小腹,这其实已经稍微有点不对劲了,可文慎只顾着听他说话,无暇顾及他手上的动作。
“希望你去到江南之后,能做成你想要做的,能过上你想过的生活,泛舟、钓鱼、煮茶、品茗、游山、玩水……不要再处理文书直到深夜,不要不舍得多点烛火,不要忘了每个季节给自己添置些衣裳,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知不知道?”
虞望抚过他眼下泪濕的小痣时,文慎忍不住哭吟一声,抓住他的手湿湿地往自己脸上贴,他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他不想听虞望这般輕松、这般冷漠地说起分离以后的事,哪怕这是他一手促成的选择、他一心想要的结果。
可虞望偏偏不放过他:“你走以后,虞氏族老也许很快便会为我择定新的婚事。我本无意于嫁娶之事,可是我发现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不论是你,还是宗親族老,手下兄弟,都好像无法忍受我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我便遂你们的愿,让我娶誰,我就娶誰,让我爱谁,我就爱谁……”
“不、不要……”文慎冷得发抖。
“不要?不要什么?不要娶妻?我不是你,家里还有长兄长姐。我是虞家独子,累世功勋,百年家业,家里还有好几个爵位等着人来继承,更何况,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又不要了?”
“不要……就是、不要……!”
虞望很为难地揉了揉他泪湿的脸:“文慎,你不能这么耍赖。”
文慎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平静深邃的眼眸,心知自己不该、不能、不可以再贪恋他的溫暖和偏爱。虞望说得对,这一切就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实现,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他应该觉得满足才对,只等看完这场日出,虞望的人生便能重回正轨,千百年后,工笔史册上,他也依舊是战功赫赫的名门将侯,除了被皇帝构陷娶过一位男妻之外,没有任何污点。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现在也还这样想。
他只能这样想。
他以为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便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接受所有的后果,承担所有的痛苦,他坚信只要虞望幸福,哪怕要他粉身碎骨,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是——
好冷啊。
为什么会这么冷。
他没有办法从虞望溫暖的懷抱里离开,这么多年,好像骨肉都长在一起,魂魄都融到了一处,一挣扎就痛,一撕扯就流血。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一直发抖?”虞望脱下外袍,裹在文慎身上,一时没忍住,还是把人抱到了腿上,他身上太冷了,还满是冷汗,细细地抖个不停,一被抱到腿上就蜷起一雙长腿坐在他怀里,抱住他的脖颈像攀附的蛇一样汲取他的体温,冰凉的前额紧紧地贴着他的颈侧,低低地、哽咽般地流着泪喘息。
大晚上不睡觉,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虞望本以为自己永遠做不到这个地步,可如今见他难受成这个样子,除了心疼、后悔、怜爱,内心深处隐隐浮起的快感,依舊明显得让人无法忽略。
说什么一别两宽。
他的阿慎,还是这副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最漂亮。
待文慎缓了会儿,抖得不那么厉害时,虞望才托住他泪湿的下巴,稍微扭过他的脸,让他遠望天边即将破晓时异色的云霞。
顷刻之间,那云霞间乍见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山间浓雾笼罩,一轮赤红的圆日自远山掩映下徐徐升起,漫山的云海浮起一阵金红色的光辉,灿烂而微凉的曙光映亮了文慎苍白怔然的侧脸,融化了他封冻的眉心。他浅色的眼珠在日影下流转出灿烂的金芒,如雪的脸颊被晕染出一点暖色的红。
他怔怔地,看着那远山之间初升的新日,看了很久很久。
千峦万嶂之间,他和虞望也仿佛是云海间漂浮的一粒尘埃。百年,千年,甚至万年,在永恒的日月和沧桑的山水面前,也不过是一瞬而已。
功名利禄、流芳千古,世人苦苦追求的一切都将化为东去的泥沙,成为北毓山下最不值一提的遥远的旧闻。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很壮观吧。”
“凡人营营役役,或许封侯,或许封王,可终究不过百年时光。人活一世,你以为什么最重要?开枝散叶?名垂青史?其实都不是。”
“人活一世,不负所爱最重要。”
文慎僵硬而冰冷的身体在虞望的怀里慢慢变得柔软、暖和起来。他抱着虞望,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只着一件贴身的内衫,跟虞望更亲密地贴在一起,嗅着他身上的沉香和山风卷来的草木气息,神情终于慢慢镇定下来,变得前所未有地温软与平和。
“你这么聪明,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文慎安静地听着,漂亮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映着远方无言的红日、重叠的青山、浮动的金浪,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是很笨吧。
“我知道你不想把我牵扯进当年阴山围猎的复仇里,可你我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是有什么事,你以为我会因为曾经说过的几句狠话就坐视不管?别傻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第一个来救你。”
文慎像是哑巴了,只听着,抱着,輕轻蹭着他,却不说话。虞望侧眸看着他稍微恢复了点血色的脸,一手扶着他的后腰,一手搂着他的大腿,将他完全圈抱在怀里,这么多天了,还没有好好亲过他,没有好好疼爱过他,他缺乏爱意滋养的小水蚌浑身干涩,一点口也不愿意張。
“当然。如果你理解了我想要传达给你的一切,却还是固执地认为,回江南更好——我也不会反对。”
文慎听了这话,终于笑了。
这次的笑和他回京之后看到的任何一个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冷笑、讥笑、强颜欢笑,是他非常熟悉、非常怀念的,阿慎轻松愉悦时带着一点调侃的笑容。
虞望一时怔住,还未回神,便见文慎自他颈间微微仰首。那双总是含霜带雪的柳眉倏然轻扬,淡色的眼眸中倾泻出明媚快然的笑意,整張清冷如谪仙玉女的脸竟显出几分勾魂摄魄的妖冶。唇畔梨涡浅浅,日影洒落,仿佛盛满了一泓醉人的金酒。
太久没见他笑得这样深,他都快忘了,自家小青梅有一对极浅、极可爱、极漂亮、极清纯的梨涡。
“那我要回江南。”文慎竟笑着这样说。
虞望正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的,一听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江南。”
文慎话音欢快,尾音又轻又软,虞望理智回笼,心下了然,便故意道:“那我明日便派人送你回去。”
“好啊。”文慎抱紧他的脖颈,凑近抵住他的前额,蹭蹭他高挺的鼻尖,在他唇边呵气如兰,“最好今天就送我走。”
虞望很是受用地抵近他温软的脸颊,鼻尖陷进颊肉里,深深地嗅了嗅他脸上微微带点湿咸的香味,知道他存心惹自己生气,却还是很配合地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晚了就送不走了。”
虞望闻言又愣了一瞬,一张俊脸难得全部红透,像个未经人事的傻小子一样看着文慎。
文慎笑了笑,目光从他深邃俊朗的眉眼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停驻在那双已经许久没叫他阿慎的薄唇上。他目光暗了暗,抬手将自己鬓边被蹭乱的长发挽至耳后,低头温柔地吻住了虞望的唇。
虞望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