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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江南 宋绎如 15481 字 6个月前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江南王殿下。”严韫拱手行礼。

沈白鸥将手中折扇一收,亦笑着行礼:“沈某见过太子殿下,江南王殿下。”

太子抬手道:“二位办案辛苦,不必多礼。此番进宫,可是搜集到了什么重要的证据?”

文慎淡色的眸光落在沈白鸥右耳下那枚血红的耳坠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嚴韫公事公办,不卑不亢道:“微臣奉陛下之命,秘密查案,不得与任何人说起与案情有关的任何事宜,还望太子殿□□谅。”

太子闻言,倒是很平和道:“父皇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只用一方势力而不兼听多方之言,恐生冤假错案,致人蒙冤啊。”

嚴韫怀中木匣内还藏着太子的五爪金龙玉佩,其实这玉佩来得确实蹊跷,是在郭家少夫人的嫁妆奁中找到的。郭府远在豳州,太子和郭濂基本上没有私交往来,这么重要的信物怎么会出现在少夫人的房中?兹事体大,严韫自然不敢马虎,一连审了好几天,那郭少夫人却只说是她的嫁妆,却不知何时混进了天家的信物。

“皇上圣明仁德,锦衣卫和白鸥堂无偏无党,必不会草草结案,致人蒙冤。”文慎垂眸看着沈白鸥,如冰击玉般的声音清泠悦耳。

沈白鸥也静静凝视着他。说来也怪,往日里瞧这人,只觉得是副徒有美色的皮囊,面上端得光风霁月,背地里却连刎颈之交都能算计,每每想起便教人不齿。

可今日不知怎的,饶是听着他这样冷冰冰地说话,竟也能从他眉眼间瞧出几分鲜活气来。曾经那个纸扎的漂亮空洞的人偶不知被什么東西滋养得很好,面色红润,柳眉如黛,眉尾和眼窝的两颗小痣也添了血色,蹙眉睨人时说不上十分威严,其中至少有三分韵致,让人难以自持。

沈白鸥转目看了眼严韫,见他没被文慎蛊惑,才慢悠悠地存了些逗文慎的心思,开口接话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这个时辰了,殿下要到哪儿去,若是回虞府的话,您看能否帮我捎个物件儿。”

没等文慎说话,他便紧接着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这是好些日子之前虞望落在他书房的,昨日被严韫收拾屋子发现,差点没把严府给掀了,好一番解释过后,才没把这帕子烧了,而是准许他这两日把帕子还回去。今日沈白鸥原本是想述职之后就去虞府登门拜访的,哪知就这么巧,还能让这帕子物尽其用一回。

“这是侯爷上次赠予我的手帕,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这贴身的手帕本是定情之物,侯爷将它随意赠予旁人,可见是浪荡恣睢惯了,还望殿下帮我转交给他,并帮我转告一声,我其实已经有了心上人。”

太子觉得这实在是件稀罕事,便拿起那手帕一瞧,果然,雪白的缂丝帕面,帕角用墨金色的羽线绣着行草“虞”字和一方小篆红章,一看便知道是虞望的物件。

文慎一言不发地将那手帕从太子手中抽出来,伸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太子的手背,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让太子心神剧震,手中立刻失了力道,任文慎将手帕夺走了。

然而文慎夺走了手帕,却并没有放入袖中或是怀中,而是凭着蛮力将原本完好柔韧的丝帕生生地撕扯成了两半、四段、八片……最后往半空一抛,哂笑道:“本王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男人定情若是只送一方手帕,那也太没诚意了些,难为沈堂主还考虑了这么久,今日本王做主,把这浪荡子送的脏帕子给撕了算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孽缘。”

沈白鸥大笑起来。

“先生,你的手……快传太医。”太子捧起文慎红得滴血的指尖,吩咐宫人去叫太医过来为文慎诊治,言语动作之间已然亲密至极。

“不必。”文慎本就不喜旁人碰他的手,更何况此时指尖疼痛发痒,碰了更是难受,“殿下留步,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第66章 草包 你个不要脸的王八蛋!……

虞夫人身体康健, 无甚大碍,只是一时哀思伤心,需要静养, 待胸中郁结之气散尽, 自然便能好。

这些日子为了给文慎制新药,什么玉紅膏、舒淤药、春恤胶, 还有好些调养的汤膳, 家里珍草奇药一大堆,但府医此番给虞夫人开的方子里少了一味不常用的凤髓香, 虞望自知自家親娘现在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便主动揽了这个活,又跑去养荣堂一掷千金。

从养荣堂回来之后, 又念及阿慎昨日多夹了两筷子梅花牛脍,便策马行至京畿最大的龙泉猎場,挽弓猎了一头秦川牛。若是在他全盛时期,挽开重弓瞄准射杀便是眨眼间的事,可如今他右臂有伤,只能使弩机和轻弓,稍微耽误了些时间, 等猎場處理好牛肉已经是酉时了, 回程时顺道买了些农人新摘的樱桃和桑葚,戌时才回到家中,众人都还等着他用晚膳, 唯独文慎不见踪影。

“阿慎还没回来?”虞望解下玄色大氅,皱眉问。

陈叔回道:“小少爷申时便回来了。方才去请,只说是没胃口,还在书房處理政务。”

“没胃口?”虞望正要在主位坐下, 听到这话眉心又壓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沉声嘱咐,“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他,不必等我们。”

“许是中午在东宫吃多了些,子深,他若是真不想吃,你别强迫他。”柳姨妈见他面色不虞,忙起身劝道。

虞望:“我心里有数。”

穿过重叠掩映的曲径回廊,朱栏黛瓦,亭阁轩榭,才到东厢,书房外兰泽芳草,月光下竹影摇曳,茜纱窗边亮着一盏灯烛。文慎未着衮袍,而是穿着虞望穿旧不要的一件墨蓝色常服,窗边有风,便披了一件浅灰色的宽袖长襦,长发半扎着,流云般顺着雪白的肩颈往下淌,手持一支玳瑁紫毫,长睫微垂,容色冷淡,专注地批复着案上的文书。

虞望打开窗,趁文慎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在他鼻尖親昵地刮蹭了下:“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文慎手腕顿了顿,纸上墨迹晕开。顷刻间,他好像终于不耐烦了似的,啪地一声搁下毛笔,双手将案上一方宣纸捏合起来揉成一团,很烦躁地壓了两下,唰地朝虞望脸上掷过去。

虞望闪身一躲,伸手抓住了那团被揉成小球的宣纸,莫名笑了声,撑着窗棂跃进书房,文慎起身要走,虞望怎么可能真讓他走了,抓着人的手腕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抱着人流氓似的埋在颈间猛嗅一口,好声好气哄道:“在外面受委屈了?誰惹我们宝贝阿慎生气了?告诉哥哥,哥哥幫你收拾他。”

文慎用力地推他两下,非但推不动,还讓这人将自己越抱越紧。文慎胸前的两瓣紅樱正好磨在虞望猎装的玄铁扣帶上,挣扎蹭动之际渐渐开始发痛发麻,撤也撤不开,躲也躲不掉,文慎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血腥气和沉香,又想掉眼泪了,好在仅存的理智支撑着他,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向虞望示弱。

“别乱动,你腿心才好,又想挨罰了?”虞望被他明显的抗拒和排斥弄得很不愉快,于是大掌挤进刚掉痂的伤处恐吓他。

文慎冷笑道:“你凭什么罰我?我又不是你虞家的人,我姓虞么?那么喜欢罚人,当什么将军啊,徐闻雒大理寺卿的位置不是更适合你?这样吧,我看你最近也闲,我给你捐个一官半职的,你去诏狱里当个抡棍子的校尉,满足一下你罚人的癖好。”

虞望越听越想笑,很配合地听他说完,而后按住他后腰,略微低头含住他这张不乖的唇。文慎蹙着眉偏头躲开,虞望也不掐他下巴,而是追着他親,文慎往哪边躲他便往哪边追,几十个回合亲下来,文慎终于怒了,气喘吁吁地咬住他舌尖,好像本来是想狠心咬下的,不知为何却没有咬下,而是又偏开脸,哑声道:“誰准你亲我的?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都不许亲我。”

“那怎么行。”虞望想都不想,直接否决掉这个提议,“我哪里惹你生气,你告诉我,不管是不是我做错了,我都认,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是不要像现在这样跟我赌气,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扔掉手里的纸团,捧起文慎雪白泛红的脸颊,趁他微微怔愣的时候亲了亲他蹙紧的眉心,方才还很严厉的训诫语气一下变得十分温柔:“好阿慎,哥哥知道阿慎最乖了,方才是怎么了,你不说哥哥怎么知道呢?”

文慎浅色的眼眸倒映着虞望近在咫尺的脸,怦怦直跳的心很快被他哄住了,他牵住虞望的衣袖,僵直的身体软和下来,无意识地往虞望身上贴。

“小哑巴,快说话。”虞望揉揉他的脸颊。

“……你是不是送了别人手帕?”

文慎垂着长睫,被亲得红润微肿的唇瓣无意识地咬合着,唇角隐隐有些委屈地下抿。

虞望不解:“我为什么要送别人手帕?我自己手帕还不够用呢,前些日子弄到你腿心,要幫你擦腿,这两天弄到你脚心,要幫你擦脚,有时候弄到你肚子上,还得帮你擦肚子,弄到你脸上,还得帮你擦脸,我一天十条帕子都不够用的,还送别人?”

文慎听得腿疼腰软,忍不住轻轻呸他一口:“你个不要脸的王八蛋!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到底有没有送过别人手帕!”

虞望坦然:“没有。”

“骗子!”文慎眼眶一热,挥手打掉虞望捧住他脸颊的手,埋在虞望肩上不和他说话了。

那红得惊心的指尖在虞望眼前一晃而过,虞望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异常,忙捉住他的手,声音不觉严厉了些:“谁弄的?”

文慎闷闷道:“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文道衡,方才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遇到事就赌气,我是这么教你解决问题的吗?”

文慎心里烦得要命,听他这样说话更是气闷不已,回想起他和沈白鸥把酒言欢有说有笑的模样,更觉得他对自己就是凶,没完没了地凶,就是欺负他从小就跟了他,总是摆出一副哥哥的架子压他。

“文慎——”

“别这样叫我!”文慎很失态地大吼一声,虞望的耳朵离得很近,嗡地响了下,总觉得差点就要被震聋了,“我用得着你来教我么?你这个连岁試都不及格的草包!睁眼说瞎话的大骗子!也就是比我年长三个月罢了,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

虞望从十岁开始,在校场练习骑射的时间便加长到了六个时辰,所以能去国子监的时间很少,当然国子监还保留着他的监籍,每年岁末会有一次大考,虞望会抽空参加,但其实参加了也只是走个流程而已,就没见他及格过几次,不及格也没碍着什么事。

文慎当年还会在考前紧张地帮他梳理一整年的课业,虞望要是听睡着了,还会心疼他分.身乏术,默默地帮他捏肩捶背,考后则软软地牵住他的手安慰他,让哥哥不必伤心,下回他猜题肯定能猜得更准,一定能让哥哥及格。

虞望本来对国子监的考試就不甚在意,但他很享受文慎的这种体贴,于是也就由着他去。可没想到这小狐狸表面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背地里却对他岁试不及格这件事耿耿于怀,不知暗自骂过他多少回草包,如今十来年都过去了,终于本性暴露,捡起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挑衅他。

“行了,那甘密能考状元,他有资格教你,你去认他做哥哥呗。”

文慎谁也看不上:“他有资格?他有什么资格?他也就是运气好,比我大几岁,要是他和我同年,未必能考状元。”

虞望本来满肚子火,听了这话倒舒畅不少。他垂眸看着怀里怒气冲冲的人,从他的眉眼看到嘴唇,从下颌看到衣襟,再往下,终于看到墨蓝色衣袍下那两点不甚明显的变化。这件曾经被他穿旧了的衣服,如今被文慎找来穿着,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用针线改了一下,腰围胸襟都变得很合身,所以那两粒肉珠将布料微微顶起的弧度,也就还算容易发现。

虞望反应了一下,看向自己身上的玄铁扣帶,很坏心眼地将文慎重新抱紧,按住他的后背,挺起胸膛非常恶劣地将那冷硬带钩的玄铁扣带重重地向前碾磨下去。文慎盛气凌人的神色瞬间破碎了,只不堪受痛地哭叫一声,急着弓起背仰身后撤,却被虞望阻断了所有退路。

“咦?我们年年岁试都考第一的状元郎怎么了?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哦,原来国子监的先生不教如何站立啊。”虞望轻啧一声,摇头叹道,“哎,那不还是需要哥哥来教吗?嘴硬什么呢?来,哪里痛,先给哥哥看看,哥哥要是能帮你的话,肯定就不计前嫌帮你了呀。”

第67章 玩物 哥哥,你爱我么?

文慎哭了。

他抬起自己泛着病态血色的指尖,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抵在虞望胸膛,虞望眸色一暗,顺着他的力道撤开半寸, 却见那指尖在空中颤了颤, 竟又緩緩转回去,极轻极怕地碰了碰自己细嫩可怜的地方。

他覺得这处好疼好疼, 像是被那玄铁扣帶上的尖钩划破了, 细细地泛着热流,不知是不是血。很快, 他被虞望抱起来,抱到堆满文书卷帙的桌案上,腰侧束好的衣帶被轻轻扯开, 浅灰色外襦被褪至臂弯,墨蓝色的交领敞至肩侧,拢住雪白的内衫,文慎垂下长睫一看,没有血渗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虞望一时冲动,此时也渐渐有了悔意。文慎本就怕疼, 身上的伤还没好透, 今日手上又添了新伤回来,他倒好,非但不把人哄在怀里细细疼愛, 反而又惹他啼哭不止,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哥哥,哪有这样做夫君的?

“别哭了,是我不好, 是哥哥错了,哥哥跟你道歉,再原谅哥哥一次好不好?”文慎臉颊太濕了,眼泪越揩越多,虞望便想着用手帕给他擦,可手帕刚拿出来,还没碰到文慎的臉,就被他一把抢过,两只受伤的爪子扯着帕心,邊哭邊往两边扯,可惜他已经哭软了身子,手上也没有太多力气,没办法将帕子再扯烂了。

虞望一看这动作,大概明白了这双爪子怎么变成这样的,回想方才阿慎问他的问題……等等,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讓他误以为他去外面沾花惹草了?

“好了,爪子不要了是不是?”虞望将他的两只手捉在掌心,欺身在他臉颊上细密地吮吻,吻着吻着,听他哭声渐小,眼中雨势渐弱,便单手撑在桌案上,俯身吻到那遭了罪的紅芽上,隔着一层单薄的纱料,虞望深深地嗅了嗅,青涩的梅子香里融着一股暖熟的气息,他错过时节未赏到的紅樱原来开到了此处。

这株红樱似乎是头一年开花,枝桠并不繁盛,主枝长得高挑,可旁枝拘谨地收着,看着便覺得青涩稚拙,很不会开花似的,花也只含苞生了两朵,挂在幹涩的枝头,一朝被坏鸟欺负过,便露出些惨红肿滞的残败之相。还好坏鸟良心发现,又噙着甘露飞回来滋养这花苞紧紧闭合的芽芯,一来二去,反复含润之际,整株高树不知何时已倒伏在卷帙之间,最后一层濡濕的纱料也没有了,幹涩的枝头满满涨涨地微鼓起来,花苞几经润泽,终于绽露出最靡艳的柔软。

“好点儿了没?”虞望解开身上的玄铁扣带,随手扔在地上,俯身将文慎从桌案上抱起来,抱着他坐到交椅上。他的发尾浸在砚台里的浓墨中,虞望抱他的时候沾了一手,很坏心地尽数抹到了他雪白的内衫上,顺便在他软韧漂亮的腰侧摸了不知道多少下。

文慎哭累了,不想搭理他。

“我讓厨房做了你愛吃的梅花牛脍和蜜渍樱桃,你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要是小厨房那边有食材的话我亲手给你做。”

虞望将他身上的衣服拢好,那薄纱只是轻微地蹭过乳芽,便激得文慎阵阵颤泪,虞望连忙用掌心拢住热敷一会儿,文慎这处还没被他这样对待过,他不想承认这样热热地敷着揉着其实很舒服。

“没事别总夹腿,对身体不好。”虞望没有多余的手去制止他,便只是沉着脸轻斥了一句,哪知文慎反应却很大,恨恨地瞪着他,声音大得像是恨不得把他震聋:“关你什么事!”

“好好好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大,越有种往虞望掌心送的错覺。他一直哭,虞望怕他哭坏了眼睛,不跟他逞口舌之能,“还很疼吗?怎么感觉越揉越肿了?要不要擦点药?”

文慎不喜欢药膏冰凉的感觉,想就让他这么揉着,但又无论如何开不了口,于是转移话題道:“你是不是送了沈白鸥一条手帕?”

“我送他手帕干嘛?他自己没手帕?他家锦衣卫不知道送他手帕?”虞望手上的力道不觉重了些,“还有,你老在这种时候提别的男人做什么?一个男人满足不了你?”

文慎痛苦地蹙了蹙眉,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尾指虚软地贴着虞望粗壮的小臂,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欢迎:“你有病……是不是?”

虞望知道今天欺负他欺负得狠了些,于是被骂了也不生气,只顺着他的话说道:“对,要是哪天让我发现你去外面找野男人,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是如何发病的。”

文慎靠在他肩上,好不容易缓过一点力气,又被他气得哑口无言。以前虞望从不羞辱他的,可自从打了仗回来,学了些军痞无赖的行径,便老是将这些污言秽语挂在嘴边,文慎恨不得把他的嘴缝起来,看他还如何欺负人!

“你今日是不是见了沈白鸥?”虞望见他沉默,终于反应过来。

文慎反唇相讥:“怎么?你在我身上闻到辋川特产的香粉味了?”

“人家那不是香粉,是熏香,名字叫青藤茉莉——”虞望早有预料,一把捉住文慎呼过来的巴掌,放唇边促狭地亲了口,“怎么又打人?我说得不对么?”

虞望以为他会吃醋,会骂人,骂他王八蛋,骂他不要脸,要是能被他猫儿似的咬一口就更好了,可是他预想的这些事都没有发生。

文慎呆怔地眨了眨泪意未褪的长睫,有些无所适从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原本平坦白皙的地方被玩儿得不堪入目,碰一下都疼。他原以为自己很了解虞望,知道他这人就是越喜欢谁越爱欺负谁,从小便这样,但八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么?

会不会他其实早已转了性子,对喜欢的人只是远远看着,并不打扰,可只要一说起对方的事便津津乐道,了如指掌,就像对沈白鸥那样。

他自以为得到的是虞望另类的偏爱,会不会只是他一厢情愿,虞望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把他当做一个玩物而已。

玩物。

文慎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子。不知不觉间他好些地方都被虞望玩儿透了,玩儿熟了,在虞望眼里,他就是一个诲淫放荡的人吧,等他玩儿够了,玩儿腻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虞望眼见着怀里人情绪越来越低落,忙哄道:“我开玩笑的,阿慎,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沈白鸥吧?我心里早就有了你,哪里还装得下别人?……上次的话是我胡说的,你不也打我巴掌了吗?要是心里还有气,你再打我一巴掌,两巴掌都行,这次我保证不躲,你打多重都行。”

“哥哥,阿慎好累。”文慎枕在虞望肩上,衣衫散乱,长睫湿漉漉地阖着,眼窝的小痣黯淡下来,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虞望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连忙抚上文慎泪湿的脸,轻轻地揉,轻轻地安慰:“阿慎,小傻瓜,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那青藤茉莉我原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前些日子去严府书房听沈白鸥提过一嘴……他今日是不是拿了帕子给你?大概是我不慎掉在他书房的。阿慎,难道你不相信哥哥吗?”

文慎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眼眸蓄着深沉的湖海。文慎总是轻信他的话,以至于给了他一种很好骗的错觉,但文慎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虞望,从未深信过任何人。

“哥哥,你爱我么?”文慎没来由地问。

这个问题对虞望来说还是太简单了些,可他也没有贸然回答,而是收紧左臂,将文慎往上搂了搂,抵着他汗湿的前额无限亲昵地蹭了蹭,低声道:“我可以为了你活下来,也可以为了你去死。哪怕你现在拿着刀把我的心剖出来,我也甘之如饴,这还不算爱你么?”

“真的吗?”

文慎屈起腿,真的伸手从小腿外侧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雪亮的锋刃映出他冷淡而华美的脸,虞望愣了一瞬,看向他小腿上的绑带,心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很多年前打碎的一面镜子,多年后终于收集到新的一枚碎片似的,哪怕这碎片把手伤了也没关系,他捡起来,笑着点头,告诉他:“真的。”

文慎真的不想在这时候再看见他脸上的笑容。

他攥紧匕首,疼痛发麻的指节绷得微微泛白,仿佛是怕猎装太硬,一刀扎不透,他扯开虞望的衣襟,扒开层叠的交领,古铜色的铁腱上斑驳交错着粗细不一的伤痕。

“没事,宝贝儿,剖吧。旁人的刀剑只伤过皮肉,你是第一个拿刀剖开这里的人。”虞望握紧他颤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往自己心口刺,在刺进皮肉之前,突然道,“阿慎前几日说要送我生辰礼的,不知道我死以前,还能不能收到。”

文慎本来已经有了想送他的礼物,是他满月时母亲让人打制的一枚平安锁,他一直放在荷包,从未取出来过。只是那天虞望把他弄得太狠,他心里有气,就暂时没有给他。

可是现在平安锁拿出来,已经失去了护佑平安的意义。

第68章 愿望 不值一提的小伤。

“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

文慎手中的匕首抵着他的心口, 虞望握着他细细发颤的手,游刃有余地低头啄了啄他冰凉发白的唇:“当时说好了的,怎么能突然变卦呢?我们阿慎原来是这般不守信用的人吗?还是说连个生辰礼都舍不得送, 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对么?”

文慎痛苦地蹙了蹙眉:“那你说要什么。”

“我要的也不多。”虞望伸手用虎口托住文慎的两腋,将他整个人在怀里转了半圈, 改成面对面的姿势, 文慎几乎是蜷跪在他腿上,腰很受累地半拧着, 手里还握着刀,下裳里却钻进了一只糙热的手,隔着亵裤摸他刚刚掉痂的軟嫩处, “你坐在上面,帮我弄一回,行不行?我真的想很久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朝你要。就让我做个风流鬼吧,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抬眼深深地望进文慎噙淚的眼眸,一只手被夹紧了还不安分, 另一只手却很溫柔地抚过文慎眼下那颗淚濕的小痣, 这一眼仿佛生离死别,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万分珍惜。

文慎觉得自己不是溺死在自己的淚海里的,而是夜里飛累了, 以为前面是片陆地,结果却踩进了一潭乌黑的池沼里。他垂眸注视着虞望深色的眼睛,溫热的眼淚就这样顺着长睫滴进虞望的眼中,那一刻两个人的心仿佛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虞望手上狎昵的动作凝滞了,他的手背还紧贴着很多年前文慎为他经受的烧傷,指尖则輕陷在軟桃溫热的中缝之间,可他却只是眨了眨眼睛,任文慎的眼泪融化在自己眼中。

“阿慎……”

他收回手,不欲再这样輕浮地对待他,可文慎却将他的话当真了,要让他当个风流鬼潇潇洒洒地去死。

……

文慎又哭了。

这次哭得是真的很傷心。

虞望马上收起那些秽.乱的想法,将他好好抱在怀里亲吻安慰:“怎么了?怎么又哭了?不舒服吗?哪里痛吗?”

文慎哭得更厉害了,似乎要把浑身的水都流干净,虞望以为他是因为那处被磨才哭的,本来想为自己辩解一下,毕竟是文慎先动手的,可又觉得没有必要,让文慎讨厌成这样的事他下次不做就是了,当务之急是不要让文慎再这样哭下去,再哭下去真要成小瞎子了。

“慎儿乖,慎儿不哭。”虞望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文慎满目狼藉的身上,抽走他手中的匕首往地上一扔,抱他去浴池仔细地清洗。文慎埋在他肩上,乖乖地岔着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虞望含住他唇瓣吮咬两下,低声哄道,“娇气包,别吓哥哥了,你这么哭,哥哥这里好痛。”

他带着文慎软热的掌心摸到他剧烈跳动的心口,侧首啄吻文慎泪濕的臉。

虞望什么时候抱怨过痛呢?其实他也有大少爷脾气,最开始学射箭时才三四岁,手皮全部磨烂,常常血流不止,那时候他就时常回来抱着文慎骂骂咧咧,把屋子里的东西踹道一大片,骂教弋射的师傅不是人,手心好痛好痛,要文慎吹吹才能好。

但后来,他就不怎么和文慎谈起校场上的事情了。七岁时从马背上重重地跌下来,跌进满是箭矢的石堆里,八岁时差点被弓弦绞断半根手指,现在右手中指上还有一圈深深的白痕,十岁时被剑锋砍中腰侧,深可见骨,脏器都流了出来……其实都是很痛的事,但他总是处理好身上的伤之后才回来,等到文慎自己发现血腥味,问他时,他却总是笑着说小伤而已,还反过来安慰垂泪不止的文慎。

他们分别的这八年,虞望不是去游山玩水寻欢作乐的,而是去打仗的,十五岁到二十三,他有过多少九死一生的时候,有过多少生不如死的痛苦,如今都已成为过往,都成为不值一提的小伤。

可文慎还是会因此垂泪不止。

他松开紧紧抱着虞望的手,稍微撤开身,牵住虞望糙热的大手,半张臉潜入浴池温热的水中,没有再持刀,只是用苍白的亲吻固执地想要抹去心口所有的裂痕。

虞望靠在池壁,头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叫嚣着奔流着,俊臉比方才抵着文慎那处时还要红。他的慎儿像是水中勾魂摄魄的精魅,给他在心口处捎来细密而珍重的亲吻,暗流一阵激颤,一股腥浊直接打到文慎雪白泛粉的小肚子上,虞望艰難地喘着气,垂眼看着身前湿发雪肩的爱人,终于体悟到这世上还有比激烈房事更令人舒爽万分的事情。

“慎儿。”

他托起人的后臀,将人稳稳当当地托在臂弯,而后很温柔、很炙热地贴过去,和文慎接了个无比纯洁湿缓的吻。

“哥哥……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你又没有错。”虞望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凑近和他的前额輕輕碰在一起,垂眼看着他浅色湿润的双眸。

这个动作,他也已经很久没对文慎做过了,上次做好像还是六七岁的时候,记忆特别遥远,甚至稚童绵软的鼻梁如今也长得秀美挺翘,手感大不一样了,可心中满溢而出的怜惜和疼爱,和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文慎痴痴地、呆呆地望着他,长睫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密的雾珠,微翘的眼尾泛着桃花般的粉晕,他浅色的眼珠里什么也没有,只满满当当地倒映着一个虞望,倒映着他二十年来借以熬过漫漫长夜的满室月光。

“哥哥……”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撒娇,又像是哽咽。

虞望伸手抚过他湿润的脸颊,大掌轻轻托着他漂亮的下巴,戴着扳指的手在他侧脸上轻轻地磨:“嗯。”

“你不要……纳妾。”

虞望轻轻侧首,在他鼻尖上轻啄一口:“不会的。我只要慎儿一个。”

“你不要、喜欢沈白鸥……”

虞望温柔地舔掉他眼角的泪痕:“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慎儿乖,少吃点儿醋,看你,都变成小醋包了,眼泪都酸酸的。待会儿还有你爱吃的蜜渍樱桃和梅花牛脍,方才我看见她们碗里有山药排骨粥,厨房里应该还煨着有,我待会儿让永吉一并盛两碗来。”

文慎的肚子适时叫了起来。

其实很小声,咕噜咕噜的,跟小动物肚子闷响没有太大区别。但虞望就是听到了,听到了还不算完,还要伸手去摸他平坦而微有肉感的小肚子,五指屈起,很坏,却又还算温柔地捏了捏:“好软。是不是饿了?走吧,先带你吃点东西。”

文慎却隔着晃荡的水波,怔怔地注视着他的手,神色似乎有些難过。

“要怎么……才能生呢?”

“哥哥、你方才说的……多弄几次就有了,是不是真的?”

虞望:“……”

“阿慎,我看你是已经怀了吧!常言道一孕傻三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是男人,带把儿的男人,来,你自己摸摸,这是什么,好,再往下,这里的缝也掰不开,里面也没有能让你怀孕的东西。”

“你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文渊阁大学士吗?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虞望湿淋淋的手又摸摸他的额头,很担心道,“要不要让府医给你看看啊?变成小傻子了怎么办?”

文慎的手被他任意摆弄着,仿佛自渎一般懵懂地摸索。听着虞望熟悉的讨打语气,文慎那早已离家出走的理智才渐渐回笼,整张脸不由得蒸红一片,急声道:“我随便说说的!你才傻呢!不是你先说让我给你生小世子的?!”

“小声点儿,外面有侍卫巡值。”

文慎立刻噤声,很警惕地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小声道:“是虞七吗?”

虞望眯了眯眼:“是虞七又如何?不是虞七又如何?你什么时候跟虞七有接触了?”

文慎抱紧他的脖子,脸颊红扑扑的,故意气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一般世家子弟是很忌讳自己的私卫和旁人有秘密来往的,私卫是他们手里的底牌,是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底線,所以哪怕是至亲,也没有调动私卫的权力。

但虞望一想到虞七那木讷老实的模样,料定文慎不会喜欢那样的,也就由他们去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虞望心里并不很在意,但嘴上却和他打得有来有往,“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他也会这样摸你么?”

文慎夹住他摸过来的手,长睫轻颤,很艰难地思考了半天,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完全听不懂。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好像被羞辱了,本能地屈膝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王八蛋!去死!”

第69章 寡妇 这只该死的狐狸精!

虞望大笑起来, 搂住文慎深深浅浅地香了好几口。文慎心里虽然气闷,但还是乖乖地闭上眼睛,张开口有些生涩地回應, 他喜欢虞望嘴唇薄而热的触感, 喜欢虞望粗蛮而强势的舌头。其实虞望第一次强吻他的时候,他就很喜欢。

“方才那种话, 以后不要再说了。”文慎輕喘着伏在他肩上, 抱着他精悍有力却又伤痕累累的肩臂,有些委屈地说。

“知道了。”虞望垂眸看他, 心想自己或许真如阿慎所言,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掰开文慎使用过度的地方,爱不释手地揉, 他无法想象如果旁的什么人,比如甘密,比如虞七,要是他们摸到这个地方、使用这个地方,要是文慎对着他们也像方才那样发骚□□,他会做出多少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虽然总爱这样说这样的话来逗弄文慎,可事实上他并不打算给任何人可乘之机。文慎是他的, 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 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只能由他来碰,最好是连文慎自己碰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要是文慎哪天真的……喜欢上了旁人,真的和旁人做了方才他们一起做过的事——

“疼。”本来就肿得厉害的地方被他狠心一掐,差点又要充血流水了,文慎气得咬住他的鼻尖, 含糊不清地骂道:“王哇蛋!”

虞望扑哧一声,单手托抱着文慎的雪臀,笑得那叫一个快意恣肆,等文慎发泄够了,才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尖上深深的、圓圓的咬痕,心口满涨得仿佛要开出淌蜜的花儿来:“宝贝儿,你怎么这么乖啊。来,哥哥亲一口。”

文慎真的生气了,不给亲,扭头轉移话题道:“我饿了,要吃饭。”

“行。”虞望抱着他从浴池走上岸,扯下木施上雪白的方巾先给文慎擦拭,他对文慎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了解他哪里怕痒,哪里敏感,哪里多摸一会儿会很舒服,哪里最好不要碰,所以擦拭起来得心應手。可文慎至今依然不能习惯他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小时候还好些,至少那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单纯地在一个池子里沐浴,如今两人已经有了鱼水之欢,还是那样激烈令人难以承受的媾合,文慎的目光只是瞥见那骇人的东西,便忍不住夹紧双腿,靠在虞望肩上,微微踮起脚尖毫无意识地去蹭。

虞望沉默良久,恨不得把他给一口吞了,但好歹还不算彻彻底底的禽兽,抬手扯下一件輕薄的浴衣,覆在文慎粉白如玉的肩背,给他係上带子:“能不能别招我了,小混蛋,到时候又哭,我可不哄。”

文慎后知后覺地感到有些羞耻,急急地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木施,虞望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扯下一件墨色的浴衣往身上一披。两件浴衣其实是一批绸料,一种绣样,只是颜色不同,形制稍异,文慎身上是素白间晕染了些水芙蓉般的嫩红,虞望则是一贯的墨绸金绣,文慎的适合束带,矜持淡雅,亭亭玉立,虞望的往往敞开,露出傲人的腹肌和精悍的胸膛。

“能不能把衣服穿好?”文慎看他这样就来气,又抬步上前狠狠地扯了扯他的衣襟,“真是有伤風化!”

“我穿好了你磨什么?”虞望很配合地站着不动,任文慎气鼓鼓地给他係衣带,嘴上却净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文慎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又在取笑自己,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这么坏!这么坏!这张嘴他迟早要给他缝起来!

虞望见他垂眸不语,有些心虚地咳了声,驾轻就熟地想要哄人,可才刚刚俯身想要看一眼文慎到底哭了没有,这人便偏头走开,他追上去,这娇气包又走,正当他耐心耗盡想要抓人的时候,不知不覺间他已经走到了浴池边上,文慎突然抬眸一笑,那一瞬间虞望心都不跳了,只顾着将这狡黠的笑容深深刻进脑海,怎料这小狐狸突然抬腿一踹,将他狠狠踹进池中,瞬时浪花飞溅,水声大噪——

虞七等人听见动静,正欲揭瓦查探,轉眼间却见文慎光着脚从浴堂跑出来,潮湿的长发在夜風中捎来微凉的幽香,那张向来冷淡矜傲的脸上此刻正洋溢着打了胜仗般灿烂得意的笑容。虞九居然看呆了,他不知道文慎笑起来居然这么漂亮,仿佛林间跃动的小鹿,水渊里自由的谪仙……好像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讨厌。

“小九。”

虞七适时叫他一声。

虞九回神,察觉到虞七眼中的疑惑和担忧,霎时面红耳赤,低声骂道:“这只该死的狐狸精!”

——

数日后,钟鼓楼传来丧钟震鸣,朱雀门悬起素练,禁军卸甲披缟,银枪系着纸花。

宣帝驾崩了。

文慎正立于金銮殿中,位列文官之首,王侯之右,穿着一身缟白喪服,额边戴着一圈素白的宽缨,面容悲切,神色恍惚,眼中却无一滴泪淌出。

虞望被褫夺封号,却依然是当之无愧的武官之首,依然享有虞家世代不跪天子的殊荣。虞望也穿着喪服,但他就是觉得文慎穿丧服的模样跟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儿都不一样,特别俏,特别漂亮,像个刚刚丧夫的小寡妇。

殿内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太子和另外七位皇子列于殿中,神色各异,皇后沈氏和两位皇贵妃哀哀地垂淚,掌事太监德容公公手中拿着一道聖旨。

虞望一点都不关心那聖旨里写了什么狗屁,只关心文慎跪得累不累,腰酸不酸,膝盖疼不疼,昨晚文慎哭着求他慢点,他当耳旁风,把人折腾个半死,今日倒后悔起来。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他,谁让阿慎对他不盡坦然,明明知道太子今日凌晨会动手,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德容公公。”

太子位于金銮殿中央,抬手示意德容公公宣读圣旨。

德容公公微微颔首,正欲展开圣旨宣读,三皇子眼神一凛,赫然起而出列,朗声道:“且慢!”

“父皇之死疑窦重重,孰知这圣旨是何来路!”

第70章 三皇子 太子许了你什么?

三皇子乃嘉妃所出, 比太子年长近十岁,虽非嫡非长,这些年也算笼络了不少朝臣, 还跟着虞望在塞北前线打过一年仗, 地方上督察着西北三州的軍政事务。

此人虽野心勃勃,但比他那丧尽天良的爹和皇兄多些底线, 当年阴山围猎之后, 还是他下令打开西北軍辎运送的要道,放江南粮仓派来的车马奔赴塞北, 也是因为这件事,皇帝再也没有将朝政大事交到他的手上。

他一身素缟,腰佩龙纹玉带, 垂目看着这个除了出身什么也比不上他的太子:“皇弟,父皇亥时还只是痰迷心窍,子时便咳血而亡,其中不乏蹊跷之处,不妨等太醫令诊断之后再宣读聖旨。”

太子并不怵他,“父皇久服丹药,太醫院早有警示, 前些日子父皇便常常咳血呕血, 你若存疑,本宫准你开棺验尸。”

沈皇后闻言惊哭:“够了!陛下尸骨未寒,任何人不得开棺扰陛下安息!太医令已有脉案, 江南王殿下和德容公公亲眼看着太医验脉,怎会有错?”

三皇子遽然看向文慎。

他和文慎交集并不多。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文慎身邊不是虞望就是甘密,很少会有落单的时候,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他还记得有次深夜在国子监藏书阁碰到他,他坐在窗邊,抱着两卷很重的书,眼眶红红地借着月光看清竹简上的字迹。

他记得他是虞望的伴读,长得很漂亮,但是性子很傲,除了虞望谁也不搭理,甘密也是跟了他好久,才有了和他说话的机会。

刘琛也是寡言少语的性子,但那天晚上很奇怪,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朝月光下质如冷玉的美人走去。那时藏书阁很暗,离窗遠的地方很难看清人臉,文慎听到腳步声,不知是把他错认成了谁,居然很软地娇哼一声,转过身子不搭理他。

刘琛走到他身后,见他把书拿反了,便伸手想给他摆正,可手刚伸出去,几乎是一个将文慎半抱在怀里的姿势,怀里那个小兔一样眼眶红红的美人便扭过身哭着往他怀里钻,刘琛猛地怔住了,下一刻,文慎却又突然像见了鬼似的惊叫一声,白着臉往后撤身,慌乱中差点从窗邊摔下去,刘琛按住他的腰,率先说了声抱歉。

只是他身上那股青涩好闻的梅子香,他却独自记了很多年。

后来,文慎三元及第,出任太子少师,往往出入东宫,跟他再无什么关联。偶尔在宫中碰面,文慎也似乎并不记得那晚的事,总是那样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三皇子殿下,今日丑时,本王奉先帝临终口谕入宫,这道聖旨自先帝寝殿取出,千真万确,不容有假。”

文慎的声音总是这样疏离,这样冷,越是冷,就越是显得遥遠,仿佛空谷傳来的回声,捉摸不住,捉摸不透。

“事先被人动过手脚也未可知。”

“殿下慎言。”文慎声音似寒潭凝冰,字字如霜,“先帝龙驭上宾,举朝哀恸。若有人借机构陷储君,扰乱朝纲——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是么?”三皇子缟白的军靴踏过金銮殿的长砖,缓步走到文慎面前,他垂下那双总是心事重重的长眸,看向文慎白皙细腻的后颈,他突然想起那个梅子味的拥抱,像一阵缭绕不绝的风,一直吹了十年。

“那这个人,不知道江南王认不认识。”

三皇子抬手,侍衛押上一个常年侍奉在太子身边的宫女。那宫女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臉色煞白,动也不敢动,直接被侍衛扔到了殿中。

“奴、奴婢见过……”

“采薇。”文慎站起来,走到那宫女身前,俯身单膝跪在她面前,皓白修长的手轻柔地为她抹去颊边的泪水,“别怕,告诉诸位大人,三皇子要你说什么。”

采薇颤抖着抓住文慎的手,白着脸泪流不止。这只曾经纠正太子坐姿的温柔的手,曾经执起戒尺的嚴厉的手,曾经被太子眷恋地牵住的尊贵的手,这只微凉的、修长的手,如今成了她唯一可以相信的救命稻草:“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只是在院中浣衣,便被三皇子的人虏去!文大人!您要替奴婢做主啊!”

三皇子的贴身侍卫猛地上前,铁靴挟着劲风踹向她心窝:“你这贱婢,竟敢反水——”

话音未落,文慎缟色的白袖翻飞,一道寒光自嚴韫腰间铮然出鞘。绣春刀在他手中划出新月般的弧线,只是眨眼之间,便朝着那暴戾的一踹削砍而上。严韫欲上前夺回佩刀,虞望的掌心却如山岳般压在他肩头。

“啊——!”侍卫抱着齐膝而断的右腿滚倒在地,血柱喷薄在采薇脸上。文慎垂目而视,生来多情的桃花眼在他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失去了本应该有的温柔与妩媚,众人看着他,好似从天而降一个玉面阎罗。

他眼中没有任何不忍,也没有任何惊惧,和傳言中胆小怕血的模样大相径庭,只反手将染血的刀尖按回严韫腰侧刀鞘之中,不顾自己肩臂的震麻,抬手抽出自己腰侧的绣帕,先为采薇擦净了脸上的泪痕和血污。

“三皇子殿下,管好你的人。这是在金銮殿上,先帝灵前,若再有任何不敬之言,就不会是断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三皇子知道自己输了,但不知为何,他却并不感到有多意外,也不感到有多愤怒,有多气馁。文慎本就是太子党羽,选择太子是理所应当的事,其实他也知道,太子背后有文慎,文慎背后还有虞望。

父皇夺了虞望的封号,收回了虞望手里的虎符,至今却不能号令飞虎營百万将士,文慎名义上分到了飞虎營的部分兵权,可将士们受他调遣,并不是因为那一道封王圣旨,而是顾及他虞氏少夫人的身份。

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今日公然和太子为敌,也许并不是想为父皇之死寻得一个公道,也许并不是因为有多不甘,他只是觉得,若太子就这样登基,文慎的地位不知又变得多么尊贵,原本就遥不可及的人,似乎要变得更加遥远了。

——

宫中诸事,到了傍晚才平了风波。

太子接过圣旨,七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京城换了防务,所有重要的关口均由太子心腹重兵把守,文慎前往东宫议事,很晚才回将军府。

夜深人静时,将军府已挂满白幡。文慎路过灵堂,跪在蒲团上,在烛台中亲手点燃往生灯。

跳跃的火光里,文慎寡白冷淡的脸仿佛精魅幽魂一般,浅色的眼珠空而瘆人,他身上还穿着丧服,额边系着一圈缟素宽缨,乌黑的长发半披在肩侧,眉心似乎笼着一团郁气。

“太子许了你什么?”

虞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离他很近的地方,话音未落,便单膝分开他并拢的双腿,挤进他双腿之间跟着跪下来,将他抵在供桌前,从身后抱住他纤韧的腰身,凑在他泛起薄红的耳垂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