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放心,没有伤及骨根。”虞五道,“但还是需要好好疗养一段时间,毕竟伤在这处确实十分危险,这次运气好,位置偏了一点,下次未必再有这样的好运了。”
“……不会有下次了。”
虞望小心翼翼地揽住文慎丰腴的大腿,将他抱进怀里无比爱怜地安慰,他脱靴上了榻,拉紧药室隔间的幕帘,褪去文慎身上粘了些药酒药膏的内衫,取下他发间的白花簪和额边的孝带,五指輕柔地捋了捋他乌黑柔顺的长发,低头輕轻地碰了碰他带着点酒味的、苍白的唇。
“慎儿。”
他轻轻唤他。
可是文慎没办法回应他。
他乌密的长发仿佛一袭浓黑的绸纱,流淌漫濕在他肩背腰臀美润丰盈的曲线之间,只是这張昏睡的脸看着却愈发惨白可怜起来,长睫湿淋淋地阖着,眉尾和眼下的小痣泛着灰质的红,整張脸看着了无生气。
虞望捉起他的绵软修长的手,贴在自己糙硬的侧脸,大掌覆在他手背,极轻、极眷恋、极沮丧地蹭了蹭他湿冷的掌心。
“对不起。”
错乱昏沉的睡梦中,文慎梦见自己的腰被一条锈满血渍的铡刀给压住了,那刀口依稀呈锯齿状,仿佛将他的后腰当成磨刀石在不停地拉锯。他杀人之前,也曾想过自己的死状,也许哪天东窗事发,自己会被五马分尸、被凌迟、被腰斩、被枭首示众……但他没想过某天腰斩和凌迟的滋味自己能一并体会到。
太疼了。
疼得他甚至想就这样死掉,无论什么都好,给他一个痛快吧。
后半夜,文慎体内的麻沸散失掉了药效,开始趴在虞望怀里不堪受痛地哭吟起来,虞望急忙从药格上摸到一瓶麝香紫金丹倒出两枚想要喂给他服下。文慎牙关咬得死紧,虞望又不忍心蛮力捏开他下颌,就只能揉他腿心引着他慢慢松口,揉了好半天,那痒意才慢慢盖过瘀伤的痛楚,虞望适时将丹药塞进去,碰到他湿紧的喉咙根,指尖轻轻往里试探着插了几下,終于顺利地将药喂了进去。
若是放在平日,文慎的喉咙和腿心大抵又要遭殃,可此时虞望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旖旎,他紧紧地抱着文慎,避开伤处,让他半趴在自己身上,将前额轻轻抵在他雪软香浓的颈窝,等着止痛化瘀的丹药慢慢生效。
睡梦中,文慎腰上的那条铡刀终于不动了,他劫后余生般喘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抬头望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颈侧忽然被一滴温热的水珠砸中了。
是下雨了吗?
砸得他好痛啊。
比后腰鲜血淋漓的伤口还要痛。
能不能别下雨了呀。
一定是因为下雨了,哥哥才没有来接他回家。
——
翌日,虞府药室。
京城后半夜下起了连绵的雨,黎明前又放晴了。药室氤开一阵草木清香,混着药酒和药膏浓郁的辛味,文慎不是很喜欢这股味道,于是往身前淡淡的沉香味怀抱里埋了埋,猫儿一样呜嗯呜嗯地犯了会儿迷糊,终于扑扇开一双淡色的眼眸,呆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幕帘。
他身上未着寸缕,雪臀将薄被挺出一个圆翘的弧度,腰轻轻地塌着,瘀肿的伤处肿得已经不那么厉害了,但一动还是有些犯疼。
虽然他很熟悉这个怀抱,这个怀抱的温度、气息、以及那双手抱住自己腿根的力度,但他的心还是因为陌生的环境而猛地漏了两拍,忙撑起身看向抱着他的人,直到目光触及那张熟悉的脸,才倏地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看他似乎睡得很沉,才又重新贴回他怀里。
应照云应该被关押在虞府地牢里。
地牢的钥匙在虞四手中,但他还没有见过虞四,如何从他手中拿到钥匙呢?
让虞七帮忙的话,也许能行吧。
文慎这般想着,便从虞望身上扒下一身衣服,忍着后腰的隐痛穿上还带着虞望体温的中衣,再从榻边捡起虞望的墨色外袍披在肩上,给虞望掖好被子才掀开幕帘赤足走出去,正思量着要如何唤虞七出现,虞五就抱着一篓湿漉漉的草药走进来。
“小少爷……”
“嘘。”文慎竖起一根白玉般漂亮的手指放在唇前,眉眼清冷,语气却十分温柔,悄声道,“子深还在睡觉。”
虞五还没有这么近地观察过他的容貌,确实如小九所说,是个惯会勾引人的狐媚子长相,但这脾性跟狐媚子可一点儿也扯不上边。昨晚才在主上手里吃了那么重的亏,差一点就能把腰折断了下半辈子都没办法正常行走,今日却裹着主上的衣物,贴心地让他别吵到主上睡觉,主上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招来个如此娇愚呆笨的痴人。
“小少爷伤好些没有?需要我再帮你诊治一下吗?”虞五自小习药,如今已是当之无愧的神医圣手,心气向来很高,没有虞望的指示,谁让看病都不好使,可如今却将草药篓搁在药柜边,主动跟文慎交谈。
“多谢……已经好多了,不必再诊治。”文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拿不准他到底是九卫中哪一个,正欲开口问起,虞七便持剑走了进来,看向幕帘后的诊榻,似乎有事要向虞望禀报。
文慎立刻抛下虞五,忍着疼缓步走到虞七面前,学着府中其他侍卫那样,客客气气地喊了声:“七爷。”
把虞七和虞五吓得够呛。
“……小少爷,叫我虞七就好。”虞七略有些失语,惯常眯起来的眼睛恭顺地垂着,看向文慎的眼神没有半分暧昧,硬要说的话,可能有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虞七。”文慎忙接话道,“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
“小少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只要虞七能办到的,一定为小少爷办到。”虞七很认真地回应他。
文慎谨慎地瞄了眼幕帘后沉睡的身影,拉住虞七精悍的手腕,将他带离医室,借一步说话。
虞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文慎估量了一番利用价值然后随手扔掉了,而虞七才是他选中的那个人,两个人居然拉着手腕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去了。
虞五摇头失笑。
向来只有旁人求着他诊治开药的,就连当初虞望来暗阁挑医官也是第一眼认定了他,像这样被挑选后成为不那么重要的那一个,还是头一回遇到。
话说主上怎么还不醒?
是睡死了吗?
第77章 梦魇 阿慎会保护哥哥的。
虞望被夢魘住了。
每夜抱着文慎入眠, 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噩夢了。他照顾着文慎的伤处,怕他翻身压到瘀肿的地方,一夜都没有合眼, 淩晨雨歇之后才沉沉地睡过去, 如果那时他知道随之而来的夢里会出现什么,他宁愿出去淋一夜的冷雨, 好驱散所有的睡意。
在他的噩梦里, 文慎总会以各种方式惨死,最开始是意外身亡, 有时是文渊池中浮起一具胀大的尸体,有时是铁蹄下踏过的一颗残缺的首级。后来就变成死在他手中,被他百发百中的利箭穿透心骨, 倒悬着被他悍然挥下的长剑自腿心砍成两半,亦或是削成人彘锁住颈项因失血过多死在地牢……这次他成了刽子手,放刀斩断了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
虞望在梦魘中劇烈挣扎,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薄被,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哑音。梦中那截断腰的血喷溅在他脸上,溫热的, 黏腻的, 带着文慎身上特有的青梅气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手臂精悍的肌群绷直发颤,深邃的眉眼极端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阿慎别”崩溃的呓语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他紧闭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混着冷汗消失在鬓边。
他仿佛看见阿慎淡色的魂魄从那具尸体中飘出来,像一阵和煦的风,溫柔地飘到他面前, 将他劇痛不已的头抱进懷里,不计前嫌地揩去他额边的汗和脸上的血。虞望失声哀恸,正要伸手将他抱住,眼前的一切却如血雾般炸开,苦腥的脏器淋了他一身。
那个会温柔地抱住他安抚他的魂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双眼空洞地淌着血泪的厉鬼,扑到他身上尖利地哭叫着,张开毒蛇般的裂口满懷恨意地撕扯他肩上模糊的血肉。虞望颤抖着手摸到那厉鬼腰间缝合的长疤,抚上厉鬼濕紅的脸,竟然如愿地含泪笑了笑,低头吻住它无舌的裂口,任由它将自己的脸啃噬殆尽。
结束了吧……
结束了。
一切。
“哥哥!”
“世子哥哥!怎么又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疼不疼啊?走,去找府医爷爷敷药。”
“世子哥哥,阿慎是不是很重啊?把阿慎放下来吧,脚踝不是很疼,不用一直背着走,真的真的,放阿慎下来吧。”
“世子哥哥,月亮为什么不能一直是圆的呢?这样阿慎就可以每天给世子哥哥过生日了。唔——不行,若是天天都要送生辰禮的话,阿慎岂不是天天都要睡不着觉了?不行不行,送生辰禮太难了……每次都要想好久好久。那、今日送世子哥哥的佛牌,世子哥哥喜不喜欢?”
“世子哥哥,江南离京城好远啊。要是江南和京城很近就好了,这样娘親就会经常来看我了。我这样想……是不是很不懂事呢?娘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嗯……和世子哥哥在一起也很好,阿慎想一辈子都和世子哥哥待在一起。”
“世子哥哥!风筝!我就知道是你给阿慎做的风筝!可是风筝要怎么放呢?娘亲还没有教过我。世子哥哥,你教教我吧。”
“世子哥哥……别哭啊,不疼的,一点都不疼,只是看上去烧得很严重而已,其实……一点、都不疼……呜呜……”
“世子哥哥!夫子今日又夸我啦!他说我有朝一日定能有一番大作为,是真的吗?不过我还没有想好今后要做什么呢,世子哥哥今后要做什么呢?要是世子哥哥开一家揽月楼那样的酒楼,我就来帮哥哥管账吧,我管账可厉害了……这算是有大作为吗?”
“世子殿下,越矩妄动则乱生,像今日这般放浪无礼的事情,往后不能再做了。”
“世子殿下,夜里凉,早些歇息罢。前些日子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世子殿下,早去早回。”
“世子殿下——”
“哥哥!”
虞望猛地睁眼坐起,瞳孔剧烈收缩着,胸膛失控地起伏,脸上泪汗交织,眼中血翳一片。文慎心都要碎了,连忙扑上去把他抱进怀里,抬袖輕輕地揩他眼角的泪,虞望怔怔地望着他,分不清是重复的梦还是现实,不敢再伸手抱住他,生怕下一刻又是一阵淋漓的血雾。
“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儿呢,阿慎在这儿呢。”
文慎没能说动虞七帮忙从虞四那儿取出钥匙。虞七再对他没辙,也不能在未经虞望许可的前提下擅自打开虞府的地牢。文慎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虞七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特别可恨,气得文慎又折返回来想把这个呼呼大睡的王八蛋踹醒,可计划还没实施,就见他魇症发作,无法醒来,又急得他马上把虞五找来。
虞五施了针,好一会儿,虞望才终于从梦魇中脱身。
可是这张素来深邃凌厉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唇色泛白,神色恍惚,并不像是完全好了的样子。
文慎实在担心,又微微弓起身凑近去亲他薄冷的唇。后腰还疼得厉害,可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将虞望的唇瓣舔濕、舔热,带着他颤抖的手揉摸自己温软的身体,不停地告诉他,不停地问:“阿慎在这儿呢。哥哥的魂去哪儿了?”
“哥哥,别怕,阿慎会保护你的。”
“阿慎会保护哥哥的。”
“哥哥……”
虞望的手从他的腿根抽出来,摸到他瘀肿的腰,没有开裂,没有缝合后的长疤。他怔怔地、忐忑不安地碰了碰文慎苍白的脸颊,预想中的灾厄没有到来,他的手被文慎温柔地牵住,那温软细腻的脸颊在他糙冷的掌心重重地蹭了两下,很快发热泛紅,但文慎没在意,反而带着他的手去摸他砰砰跳动的左心。
那重若擂鼓的声响沿着他僵冷的经脉锤打着他的脑髓,浑身僵滞的血好像也随之缓缓流通,虞望舌根发苦,鼻腔一酸,终于抱住文慎的腰,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文慎却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輕轻托住他淩厉的下颌,抬袖极有耐心地擦拭他脸上的泪汗。
不知过了多久,虞望才从梦魇的余韵中彻底清醒过来。文慎胸前湿了好大一片,好在里衣是墨色的,不是特别明显。虞望虽然清醒了,却很不愿意从文慎的怀抱中离开,可是念及文慎一直跪在榻上,腰又累又疼,坚持到现在已经很辛苦了,只好搂住他的腰背,将他往怀里一揽,埋在他颈窝继续消沉。
“不要哭了……”
文慎很轻很轻地拍拍他的侧脸,像是打着商量:“哥哥不哭的话,阿慎可以满足哥哥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可以。”
虞望抬起猩红湿亮的眼眸,哑声求证:“真的?”
“真的。”
“那你再亲我一下。”虞望道。
“……这么简单吗?”
虞望不说话了,只望着他。文慎长睫扑扇两下,终于想起环顾一圈,好在虞五虞七早就回避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羞赧,但想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羞赧的,他只是在帮忙缓解虞望的魇症。
文慎凑过去,先是软软地贴了贴,而后伸出舌尖湿湿地舔了舔他的薄唇。虞望很配合地缠住他的舌,文慎的脸颊瞬间烧红一片,闭紧双眼努力忽略唇舌交缠时臊人的水声。虞望真的很需要这个深入的吻,他安静地注视着文慎接吻时情难自抑的神情,掌心终于变得不那么冰冷。
“好了么?”文慎亲得有些犯晕,觉得自己应该做得很好了,才缓缓地从虞望唇舌间退出来,又乖乖地在他唇角轻啄一口。
“嗯。”
虞望抱紧他,重新埋进他颈窝,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恨不得长他身上,两人一辈子黏着过。
文慎等他撒了会儿癔症,才提起自己一直挂心的事:“让虞四把应照云放出来吧。应照云眼睛不好,地牢里光线那么暗,他什么也看不清,一定很害怕。”
“你是说替你守铸箭坊那个人吗?”
文慎摇头:“子深,什么铸箭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也不要再深究下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对所有人都好。”
“什么叫对所有人都好?首先对你就很不好。你以为皇城脚下,一个机关藏起来的铸箭坊永远都不会被发现?百密尚有一疏,你以为届时你可以一个人揽下罪责,你以为凭着和太子昔日的情分可以保全你的家族……阿慎,你别犯傻了,到时候世家大族反噬过来要你死,太子保不住你,更保不住文氏九族。”
文慎哑然,徒然道:“不是还有你么?”
“对,还有我。可到那时候就太晚了。”虞望牵紧他的手,慢慢挤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你要是死了,我自然是要随你而去的,如何再帮你保护你的家人呢?”
“阿慎,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吧。”
“这不是在牵连我,而是在保护我。”
他抵着文慎的前额,不带丝毫夸张,语气平淡无奇,好像只是在述说着太阳东升西落这样朴实无华的真理——
“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第78章 交代 好疼还是好痒?
见文慎还是有些犹豫, 虞望也不着急,只是略垂着隼目盯着他看。看了会儿,又抬手摸一下他軟熱的臉颊, 顺着并起两指, 触及他颈侧的脉搏,兀自感受了好久, 又往下拨开外袍, 大掌覆在他砰砰跳动的心口,重重地揉了两下。文慎正想着事呢, 霎时被揉恼了,旋即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发作, 便听他说:
“我梦见你死后變成了厉鬼,回来纏住我,要来索我的命。”
文慎蹙眉:“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索你的命?”
“来索我的命吧。我愿意,我很高兴。”虞望故意模糊掉了梦中文慎的死因,只把梦中唯一值得高兴的一点拿出来说,“如果有一天,你连死都要瞒着我, 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世上, 连魂魄都不曾来找我,对我来说,那才是此生最可怕的噩梦。”
“阿慎, 你知道,我三岁就失去了父亲。”
“失去父亲的时候我还很年幼,和父亲相处也不过三年,尚且郁郁终日、惊惶哀恨不止,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则披发夜哭以头撞墙,血流不已。母亲觅了无数良医,都没法治好我的疯病,最后是请了天玄观最有名的道士来为我驱邪,道士说我生魂已灭,大抵是救不回来了。”
文慎呼吸一窒,伸手将他抱紧。虞望的手覆住他的后腰,很輕缓地、一点一点加重力道,在瘀伤处找准穴位慢慢地揉,寻着那双被亲得湿红的唇瓣,蜻蜓点水般啄吻过他的唇角,輕咬他圆润的唇珠,含住他饱满的唇阜,直待内里那条羞軟的小舌露出尖来,才道:
“很多时候,至少在这二十余年大多数光阴里,在我还不懂得妻子、眷侣和情愛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在我心里,你就是上天补偿给我的生魂。”
“世人皆道,魂心魄骨,乃宿命生根,你弃我而去,和挖我的心、抽我的骨有什么两样?和索我的命有什么不同?”
文慎的臉色白了白,垂下长睫,浑身竟不知为何冷冷地颤了两下,抱住虞望,埋在他懷里很是委屈地皱着臉,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又觉得好像應该先安抚虞望低落的情绪。又别扭又纠结,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就觉得虞望实在是坏,怎么可以自顾自地说出这些伤人的话?只要能让哥哥幸福,他把自己的心骨剖出来献出去犹嫌不足,怎么会是他所说的那样?
要真是那样……该怎么办?
虞望抬手捋了捋他乌顺的长发。他从小就喜欢摸文慎的头发,有时候在书房读书读累了,就靠在文慎身上捉起他的长发编着玩儿。文慎向来纵容他,心疼他,从不因为他玩了他的头发而生他的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一年他竟然自耳边剪下好长的一截头发,用红绳束好送给他。
虞望将那长发当宝贝一样愛着护着,藏于枕下夜夜好眠,可惜九岁那年东厢失火,那截长发也付之一炬。
一想起这些往事,不论好的坏的,幸福的、遗憾的,虞望总是倍感懷念,一不留神思绪就飘得很远。
过了很久,怀里人熟悉的声音才将他的魂唤回来。
“京城内的铸箭坊只是障眼法,明面上等着人来查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文慎凑到他耳边,用咫尺之间才能听清的輕细气声,终于将要事交代清楚,“真正的铸箭坊在湘西一带,藏于潇湘秦府地牢之下。潇湘秦府的二当家秦回……也就是当年的秦归,你还記得他么?靖南将军之子,如今为我所用,会在我需要用特制弩箭的时候自潇湘赴京。”
这些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轻易就能做好的。文慎在朝中本就繁政纏身,因新法推行之事不知承受了多少风浪,又要分心收揽可用之人,殚精竭虑为复仇之事谋划,怪不得刚回京时见他那般消瘦,性情也變了许多,还变得这般爱哭,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八年,任谁也扛不住。
只有阿慎这个笨的痴的傻的呆的,事到如今还想着独自硬扛。
“知道了。”虞望被他如兰的气息勾得耳畔发熱,原本温柔的大掌也变得不那么安分起来,“我派人去处理,不用担心。”
文慎虽然交代了,但还是不太赞同他插手此事:“本身就已经很隐蔽了,不是连虞九都没查到么?”
他不提虞九还好,提起虞九,虞望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大掌自亵裤摸进他软热微肿的小缝,很不客气地揉了揉:“虞九没查到不代表任何人都查不到。你什么时候那么崇拜他了?昨夜他都摸进你这里了,你没感觉?还在我面前提他,是想气死我然后继承我的遗产么?”
文慎软在他怀中,气恨归气恨,却并不相信,只觉得虞望又在欺负他:“王八蛋!胡说什么呢?虞九是你的亲信,你平日里开我的玩笑也就罢了,休要为了这点快意羞辱了身边可用之才……更何况他对你忠心耿耿,对我只有厌恶,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怎么可能对我做出这种、这种淫俗之事……”
虞望冷哼一声,低声骂道:“笨死了。”
“你才笨死了!能不能别摸了,好疼。”
“好疼还是好痒?”虞望凑近他。
“好疼!”
“又没有伤,我摸得这么轻,跟搔痒似的,怎么会疼?”虞望脸色更沉了,厉声问,“小骗子,是不是故意骗人?”
文慎背脊一凉,暗叫不好,立刻福至心灵道:“真的疼!是腰疼,后腰疼……好疼。”
虞望糙热的大手一顿,马上抚住文慎受伤的后腰,紧张道:“很疼吗?再吃一颗麝香紫金丹吧,止痛化瘀的,昨晚吃了效果很好。”
文慎乖乖点头:“嗯,要吃。”
虞望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穿上衣服净了手,才从药格上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丹,让虞七倒了杯温水进来。
虞七没能答應文慎好不容易的一次请求,心中不由得有些惭愧,知道文慎怕药苦,于是舀了一勺蜂蜜放水中,温水搅散,文慎捧杯喝了,有些惊喜地抬眸,虞七不知何时又已经悄然离开,不在原地了。
“怎么了?”虞望从他手中接过瓷杯,也觉得有些舌燥,便将他喝剩的水一饮而尽,温水进口,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倒是有心。”
文慎听出他话里有话,怕他真胡思乱想,马上轻斥道:“人家细心些还不好么?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九卫跟了你这么多年,和你出生入死,和手足兄弟有什么不同?你要是还不信任,就真不是人。”
虞望将他从榻上抱起来,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怒色,只道:“我心里有数。”
——
日中时分,新帝急召文慎入宮。
虞望给他备了软轿,亲自抱着他上去,进了宮,又亲自抱他下来。文慎都有些后悔今早跟他喊疼了,不如就顺势做一次,也好过整天被他强行抱来抱去的。知道的觉得他伤了腰就走不动路了真是娇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断了腿,从此离了虞望就不行了呢。
文慎如今练铸箭坊的位置都已经和他交代清楚,实在是没有什么怕他知道的了。他非要跟着进宫,文慎能拿他怎么办,还不是只能顺着他。
但新帝见了虞望,脸色骤然一变,威声道:“虞卿,朕只召江南王文慎入宫,密议要事,并未召你。”
昔日在勤政殿外受到的羞辱,刘珉一直記到现在。当时他确实只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储君,而虞望已经是功高盖主的镇北侯了。可如今他已经贵为天子,虞望却被褫夺封号,削弱兵权,攻守异形,他实在无法不在虞望面前得意起来:“此事干系重大,并非你一介武将能够妄听妄议的,还不速速退下!”
虞望没搭理他,只将文慎妥帖放在软椅上,笑问:“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太子、好皇帝?怎么看着比我还草包?”
文慎撩起长睫,美目瞪他一眼,却侧首向新帝冷声说道:“侯爷向来任性恣肆惯了,天生改不了的臭脾性,陛下往日也有所见闻,还望念在虞家世代忠烈的份上,多加担待。”
“今日是臣有伤在身,不得已烦请侯爷陪同入宫,陛下若是尚有疑虑,可以改天再议。”
刘珉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偏袒,很是不甘心:“先生不是已经答应了那件事吗?为何又如此犹豫,徘徊不定?”
虞望在文慎身边坐下,往椅背一倒,捉起文慎的一只手放于掌心细细把玩,头也不抬,只随口道:“若是答应与我和离,那不怪他徘徊不定。这种事陛下以后不妨直接和我商议,因为阿慎本人是没有决定权的。”
“等哪天太阳西升东落,煮熟的鸭子真能飞了,新死的鬼又诈尸活了……鱼栖于树、潮海逆流,整个世界都倒悬着万物不类了。”虞望笑着胡诌,“阿慎也只可能是我虞家的人。”
第79章 梨涡 怎么不理我?
旒珠后忿恨的目光落到虞望掌中, 那修长白皙、指尖泛红的玉荑曾经覆住他的手背纠正他执笔的指法,曾经为他铺展开朝臣的奏折,也曾持夏楚戒尺严厉地训诫于他, 有时他甚至会主动犯下一些不大不小的錯处, 但文慎也不是每次都会打他,偶尔, 也会语重心长地和他说许多话……那般温柔、仁慈又不失威严的纤珪, 如今却任由虞望抓在掌心随意亵玩,劉瑉难以置信地看向文慎, 却见他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般狎昵地对待,端方坐着,并未有更多的反应。
“江南王贤身贵体, 不赀之躯,怎可委身于男子为妻?”
“那得问问先帝是如何想的了。”虞望揉捋着文慎清瘦的指节,指腹厚厚的疤茧将那薄红的骨肉揉得犯疼发痒,“我为大夏打了八年仗,守了八年塞北,击退了匈奴收复了失地,扛住了战火躲过了暗箭, 九死一生回到京城, 才得了先帝赐的这桩婚事。谁要想把阿慎从我身边抢走,我话先撂在这儿——”
“除非他想和我虞望斗得不死不休。”
虞望连劉瑉他爹都丝毫不怵,统率千军万马征战边关的人, 又怎么可能被一个皇位不稳的黄口小儿镇住。劉瑉想坐稳这个皇位,还得仰赖他手里的兵权,文慎不可能没教过他,飞虎营塞北大部不认虎符, 只认虞望手信,惹了虞望,对谁都没好处。
只是他这话说出来,往深了追究,算是亂了君臣纲常,称得上是大逆不道。殿内一片死寂,宫女和太监低头作鹌鹑状,新帝眸中一片猩红,虞望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侧首问文慎:“待会儿吃什么?”
眼见气氛趋于紧张,文慎心中暗叹一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刘珉算是他教出来的君王,面对军权在握的虞望却总是如此焦躁失态,属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了最蠢的錯误。
他最初设想得很完美,刘珉登基,必然会重新支持他未推行到底的景禧新法,届时又有虞望手里的权势、文家富可敌国的财库为新法保驾,往后可谓是一片顺遂。可未曾想这两人这般不对付,再这样下去迟早出大亂子。
“陛下,臣和侯爷乃是先帝赐婚,先帝驾崩不过数日,若是急于撤了这门婚事,恐怕对陛下也有诸多不利,不如先搁置着,往后再议也不迟。”
这话明显就是在安抚刘珉了,不管他话中几分真几分假,总之刘珉还算是受用,尤其是看了虞望那阴沉狠戾的臉色,心中更是畅快不已:“先生所言甚是,那今日先不谈此事,谈谈西南绥边之事罢。”
西南的事不归虞望管,但郗曜是他杀的,如今西南有所动乱,文慎就不得不接手这个烂摊子。朝中并非无人可用,却朋党分明,尤其虞系一派的亲信,新帝是万万不敢重用的,但文慎提议了一个人,虽说是虞党将领,但出身寒微,没有太大威胁。
此人便是宣帝金銮殿审理虞望前,为虞望据理力争的那位年輕武将——紀青。
虞望听他举荐紀青,臉色更沉了。他和纪青都已经许久没一起出来喝过酒了,文慎是何时跟纪青有了交集,竟主动举荐他去西南边境立功。纪青确实是个好苗子,这事儿交给他没任何问题,说不定能吞了郗家在西南的势力,一跃成为新朝新贵,到时候文慎就成了他的伯乐,两人这一来二去眉来眼去的,纪青又长得好,万一把文慎骗走了怎么办。
因着这些破事儿,直到两人出了皇宫,虞望都没跟文慎搭话。文慎替虞望举荐了麾下的人才,本来还挺高兴的,可看着虞望沉鸷的脸色,又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回想一番,只能想到是不是自己抽手的动作讓他不高兴了,等上了轿,就主动牵起他的手,乖乖地和他十指紧扣。
“怎么了?”文慎已经习惯了被他抱在腿上,今天虞望却跟喝错药似的,把他往旁边一放,文慎只能自己凑过来,往他身上慢慢靠拢,白皙漂亮的下巴抵住他右肩,淡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看,“怎么不理我?”
虞望莫名其妙地笑了声:“你和刘珉在那儿你侬我侬君臣情深的时候不也没理我么?”
文慎有时候真想揪起他的耳朵讓他自己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蠢话,但他瞬间又想起别的事,憋了一口气,学着他諷刺的语气回敬道:
“这就叫你侬我侬君臣情深了?那你和沈白鸥深夜幽会把酒言欢的时候呢?我和皇帝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你忘了之前自己还说要求娶沈白鸥?合着只许你生气,我难受、我伤心、我委屈……你就一概不管是不是?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冷落起我来……你是不是人……”
他故作嘲諷的语气渐渐不稳,到最后甚至隐隐带了哭腔。虞望背脊一凛,哪里还顾得上那点大少爷脾气,赶忙伸手搂住他纤韧的腰身,凑近想要亲他喋喋不休的唇。文慎正伤心气恼着,哪里愿意让他抱任他亲,挣扎间不小心牵动了后腰的伤处,整个人一下疼软在虞望懷里,像是认了命,推也推不动,骂也懒得骂,只一味垂着长睫闷闷地掉眼泪,虞望也没搞清楚怎么事情一下变成了这样,只能顺着人焦头烂额地哄:
“那不是追你追得疯魔了,一时糊涂说了些气话么?怎么还当真了?哎!是我不好,我王八蛋,不该拿那样的话来激你,阿慎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文慎怕是早已原谅他千百回了,大大小小的事,严重的不严重的过失,文慎何时真的记过他的仇?这个人就是坏,越是原谅越不长记性,越对他好他就越变本加厉地欺负人,文慎恨死他了,恨不得撕烂这张故作可怜的脸,让他也知道他的厉害,别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就一直捏。
“阿慎。”
虞望凑过来亲他。
“阿慎!”
虞望粗粝温热的舌在他脸颊奇怪地舔。
“阿慎~”
虞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离他很近,很无辜、很无赖地望着他。
“阿慎——”
文慎觉得他好烦,索性埋进他颈窝不理人了。虞望却以为文慎总算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这是在投懷送抱惹他疼爱呢,于是马上乐滋滋地又把人抱到腿上,一边给他揉腰一边亲他的前额,另一只手想要抽出文慎怀里的手帕,摸了一圈却没找到,于是问:“阿慎,你手帕呢?”
文慎手帕不多,不像虞望动不动就备个百八十条的,他是很念旧的人,一条手帕会用很久。可惜最近贴身带着的手帕不知何时遗失了,他忙于政事,还没有空隙让人去制条新的。
本来可以好好回答虞望的,但文慎赌气,一个字也不愿意跟他多说。虞望的帕子今日平旦时分给他揩拭了后腰的药酒和药膏,也还没备新的,只能用手輕轻地给他擦眼泪。他掌心指腹疤茧太重了,文慎的眼泪越淌越急,也不知道是被擦疼了还是怎样,好一会儿,却双手抓住虞望的手掌,盯着他掌心贯穿伤留下的狰狞的伤疤,顿时哭得更伤心了。
如果这世上有一味药,能让人喝了就不流泪,虞望倾家荡产也会为文慎买下。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人,吃醋了也要哭,生气了也要哭,伤心了也要哭,委屈也要哭,受痛时也要哭,舒爽时也要哭,嘲讽人时也要哭,心疼人时也要哭……他是笑起来有梨涡的人啊,可是虞望已经好久没见他笑过了。
怎么会这样?
他明知道阿慎这些年一个人没少受委屈,为什么还要把臭脾气往他身上使?
他真的是很不称职、很不负责的哥哥。
“好了,好了,不哭了。”虞望捧起文慎的脸頰,近乎虔诚地在他泪湿的頰边啄咬一口,很轻,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齿痕,带着满心的愧悔和亏欠,“都是我不好。沈白鸥的事,昨天的事,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你若是……因此恼了我,可以打我、骂我、咬我、踹我、踢我,只要你能消气,要什么我都给你。”
文慎大多时候对他本就无所求,也没有力气、没有心思打骂他。看似哭了许久,其实早在看到他掌心的伤疤时就消了气,整个人在虞望怀里贴得很紧,把虞望的衣襟哭湿一片。
又过了好久,文慎哭累了,就在虞望怀里睡去。那味麝香紫金丹有些催眠的成分,早上吃了就一直犯困,方才在皇宫一直强撑着精神,如今又这般耗神地哭过一番,长睫湿漉漉地扑了好一会儿,越扑越慢、越扑越沉,终于阖上不动了。
虞望妥帖地搂住他的肩,垂首舔了舔他眼窝那颗湿红的小痣,文慎泪水的滋味他已经尝过太多回了,每次都是这般咸、这般涩,带着草叶般微苦的气息。
他伸出两根手指,抵住文慎的唇角,迫使他露出一个漂亮却呆板的笑容来。
很可惜,就算将他的唇角扬得再高,也看不见他弯弯的眼眸,和唇边的梨涡。
第80章 勉子铃 手慢无。
车马行至将军府正南门, 虞望抱着文慎下轿。应照雲正挎着包袱叉着腰在门口跟虞四理论,虞四抓过他肩上的缎蓝包袱,信手往地上一抖, 噼里啪啦掉下一大堆油纸包好的茶点、新摘的鲜黄诱人的甜杏、被揉挤得蔫了吧唧的草药……虞四还没说什么呢, 应照雲的臉色就一片涨红。
“哟,家里进贼了?”虞望漫不经心地从他俩中间走过, 应照雲恼羞成怒, 正要回骂,餘光却瞥见他懷里熟睡的美人。
天杀的!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救命恩人!
应照雲从小是在青楼里长大的。他生了副顶好的相貌, 专门养到十五岁留给京城豪富权贵开.苞,初夜被賣出数千两黄金的天价。朝凤阁头牌花魁玉九娘的初夜賣给几个外地富商的事,当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连文慎这种从来不过问烟花柳巷之事的清流也有所耳闻。
某夜,文慎从文渊阁步行回府,正巧碰到浑身是血从朝凤阁逃出来的玉九娘,身后跟着数十个身着黑衣的打手。文慎问明了缘由,便没有插手此事,而是让黑衣人将玉九娘帶回了朝凤阁。
应照云还记得,那时他骂了文慎狗官。
结果当晚, 就有一神秘茶客掷下万两黄金为他赎身。他穿着嫁衣被帶到京畿的一處私宅, 那里好像许久没有人住了,但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正当他权衡着如何逃跑时, 文慎身着一袭利落的夜行衣,推开房门,帶来满室如水般皎洁静谧的月光。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叫文慎,只知道见他第一面时他穿着官服, 应该是在朝为官的士子。他以为他会像朝中那些衣冠禽兽那样觊觎着他的裙下光景,结果文慎不仅给他松了绑,还给他带了熱腾腾的饭食,给了他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后来,文慎还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叫应照云。
“慎哥哥!”
应照云这一声惊喝,差点没给虞望悚掉一层皮。
虞望见鬼似的回头看他,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你叫谁?”
“他怎么了?受伤了吗?你谁?你为什么抱着他?”应照云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又扑上来,扒住文慎小臂满目担忧地看着他的睡颜,“慎哥哥,我是照云呀,你——”
“你闭嘴吧。”虞望往后一撤,不让应照云碰到文慎,“给谁哭坟呢?别吵着我家阿慎睡覺。”
「我家阿慎」四个字,虞望咬得极紧极重,像是在给谁盖章似的,可自覺还是没那声慎哥哥听着刺耳,于是沉了臉色,盯着应照云那张倾城绝色的脸很想骂人。
而风暴中心的文慎却卧在他稳而有力的懷抱中,睡得很熟、很深,极为香甜,不知道是麝香紫金丹的功效,还是他正在做什么美梦,总之睡前紧蹙的柳眉如今已柔柔地舒展开来,面色红润,长睫乖顺,粉唇轻阖,牙关微微开着,呼吸绵长而匀称,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把他给我!”应照云一惊一乍的,说着就要来抢人,结果被虞四像拎小鸡崽一样揪着后领拎了起来。
虞四不理会应照云的扑腾:“主上,这人自地牢醒来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不如等小少爷睡醒之后让小少爷跟他谈谈,我们跟他说不通的。”
虞望深深地看了眼应照云,不置可否,只是转身走人时叮嘱了句:“把他看好。”
他得先把文慎放榻上去,免得到时候有什么冲突吵到他睡觉。不过这事儿估计又是文慎搁哪儿招来的烂桃花,他离开京城的时日还是太长了,他早该知道,就阿慎这样的宝贝,站着不动都有无数倾慕者追求,若不是他性子冷了些、别扭了些,估计早就被别人哄走了。
“一天天的,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啊。”
虞望进了屋,将文慎轻轻压在榻上,很有些不高兴地给他取了冠,捋顺他的长发,剥开外面一层绛色衮袍,随手往地上那么一扔,垂目看着文慎毫不设防的、安静的睡颜,一时没忍住,在那粉软的唇瓣上重重地香了一口。
文慎没反应。
虞望更生气了,抬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微微撅起嘴巴,很細微的“啵”地一声,内里皓白的齿尖和湿红的软舌就乖乖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做什么?勾引我?”虞望冷笑一声:“为什么衣衫不整地躺在我的床上做出这副模样?别以为你睡着了我就不敢收拾你。”
“……”
虞望痴魔般兀自说了些有的没的,内心深處仅剩到一点良心终于被某處的胀痛完全倾覆。这几天文慎都忙,深夜才回来,沐浴完沾床就睡了,虞望心疼他,也没强求他配合着亲熱,只一味地倒清心丹吃。
话说虞五这清心丹还真有大用,平日里硬得发痛的物什没过多久就能半靡下来,虽说还是闷胀难受,但总不至于像个刚开荤的禽兽一样拉着阿慎夜夜笙歌。阿慎那处也养好了许多,虽说还是微肿着,但色泽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深了,又恢复了浅淡的桃粉色,未经人事般轻绽着。前段时间留下的伤口只剩了一点白痕,融在那浅浅窄窄的中缝里,不仔細看还发现不了。
虞望看着文慎无知无觉的睡颜,内心唾骂自己真的是个畜生,手却情不自禁地摸到那软热的地方,粗糙的指腹细细地磨过、捏合,文慎呼吸急促了些,腴润的腿心无意识地咬紧,原本香甜的清梦一下被扰得混乱起来,足尖轻轻绷着。虞望怕他又牵动了伤处,没再让他平躺,而是把人侧着搂进怀里,长臂一展,摸到床头多宝阁中的一枚方匮,单手打开,从里边儿摸出一个状如荔枝的小银球,四周刻镂,内部空心,置于掌中,不住旋运。
说是西南边境传进来的勉子鈴,鈴中有淫鸟之液,可助房中术。
前些时日没事可做,和徐闻雒一同逛了逛花影楼的拍卖场,拍品大都无聊至极,唯有这勉子鈴还算新鲜。徐闻雒也想要,但银制藏液的勉子铃整个京城只有这么一枚,虞望没办法,只能横刀夺爱。
谁让阿慎实在需要这勉子鈴帮他好好止止痒。
虞望花重金拍下这枚勉子铃,却也无非是自家的账来回倒了一遍,拿回家后就亲自动手,于铃身横贯了一条软线,上系一圈半透的水光锦。虞望褪掉怀里人雪白的中衣,将那坠有勉子铃的、根本称不上衣物的东西给文慎穿上,那圆铃甫一嵌紧,稍得暖气,竟切切酥动起来。阿慎也不知是聪明还是笨,竟蜷起身将那勉子铃裹得更深,双足紧紧地绷着,脚心贴脚背可怜地蜷在一处。不多时,虞望伸手一碰,指尖便沾了层水光,清透无杂,只餘一缕淡香。
“呃……嗯……”
文慎半梦半醒间,还以为有只巨型蠕动的圆虫在蚕食他的腿心,越是想要将它闷死,就越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活物般往里钻,浑身还带着令人惊怵的酥震。他觉得好恶心,好想吐,只想让哥哥帮他将那虫子扯出去,可是喉咙里除了呻吟什么也喊不出去,一着急就容易哭,睡梦中一哭就容易呛住,终于在虞望怀里猛地咳嗽起来,眼泪口水一并糊在虞望身上,双眸怔怔地睁开。
没等他有余裕羞耻,底下活物般酥震钻动的异样又让他大惊失色,睡意瞬间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只知道抓住哥哥的衣袖哭着叫喊:“呃……哥哥!有虫子!”
虞望见他醒了,莫名有点心虚,旋即抵上去,献殷勤道:“哪里有虫子,哥哥帮你拍死。”
“底、底下……”文慎在他怀中颤动不止。
虞望没直接接触到那勉子铃,竟都觉得掌心被震得有些发麻:“底下是哪里?不说清楚,哥哥怎么帮你?”
文慎不知是被震得说不出话,还是根本羞于说出底下是哪里,只无助地、艰难地蹭了蹭腿,像是踢踹,又好像是在磨着什么,意识好像完全不清醒了,眼泪稀里糊涂地掉,仰颈哭喘时口水淌得到处都是。虞望算是忍耐到了极限,终于将烫若烙铁的物什挤进去,借着那勉子铃酥密的震感,更坏心地欺负起文慎来。
“哥、哥哥……”
“嗯,哥哥在这儿呢。”
虞望一手捧着他的脸,带着扳指的拇指轻轻揩拭他脸上的泪汗,一手按着他的后腰,怕他伤势加重,不让他乱动。过了会儿,便顺着软线往下摸了摸那很少会摸的地方,其实也没打什么坏主意,很君子地节制着,但那处热热地一缩,连带着前面也不要命似的将他深深裹紧,用力一绞,这滋味,一般人还真消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