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慎背对着他,语气有些怪异:“你有本事就真把柳朔给殺了,提他的头来见我。”
“慎儿。”虞望皱眉,神色蓦然变得严肃。
“他以前欺负过你?”
文慎:“没有。”
“他做过很多壞事?”
文慎:“不知道。”
“你和他不是旧识?”
文慎:“不是。”
“你不是还用过人家特制的玉肌露?”
文慎:“那是我花千两黄金买来的,我跟他半分交情也没有。”
虞望半信半疑:“那殺他做什么?”
文慎平静道:“杀了他,剖出他的心肝来给我煎药膳,让柳朔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这世上,让他再也无法给你写那样狂浪的书信。”
“……”
虞望沉了脸,扣住文慎的肩将他在怀里一翻,大手钳住他绷紧的脸颊,迫使他正对着他的脸,隼目直直地前刺,好像头一回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你认真的?”
文慎却冷冰冰地扬了扬唇角,反问道:“你不願意为我去做?”
虞望沉默地注视着他。
文慎语气里带了些失望和輕嘲:“我为你杀了那么多人,就让你为了杀一个,你都不愿意。是不敢做,还是舍不得?”
虞望沉声道:“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能为你做。”
文慎随口道:“因为我想喝心肝煎的药膳了。”
虞望抬手摸了摸他的前额,并不烫,还稍微有点凉,可是虞望这回没有凑近抵住他的额头,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费解,仿佛一层层细密的蛛网,将文慎慢慢裹缚起来。
“你不会想喝心肝煎的药膳。”
“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你最不喜欢腥味了,最怕见血了。”
虞望抬手輕抚他冷白的脸颊,輕声问。
“有什么别的理由么?告诉我,不论是什么,告诉我真相。”
“他欺负过你是不是?别怕……有哥哥在呢,哥哥不会嫌弃你的。他欺负过你哪里?哥哥考虑考虑是折掉他的腿还是砍掉他的脑袋。”
文慎却抬眸问:“如果我就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呢?”
“如果我就是一个很壞很坏的人,喜歡挖人心肝煎药膳,手里不知道多少人的鲜血,脚下不知道多少人的枯骨。如果、我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出卖了自己的良心,失去了自己的尊严,不知道被多少人玩弄过欺辱过,早就不是你曾经喜歡的那个文慎了……你还会爱我吗?”
虞望没想到文慎会这么问,也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文慎手里确实算不上干净,但那只是因为沾了脏污的血,那些死有余辜的人能死在文慎手中算是他们走运。虞望也没指望文慎独自在官场沉浮多年,还像小时候那样天真单纯,但文慎所说的滥杀无辜、出卖尊严换取荣华富贵的事在他看来纯属胡扯。
虞望还能不了解他么?小时候是路上见到一只冻死的鸟儿都会吓得直哭的性子,不是逼急了不会咬人,更别说主动伤人了。若是想要荣华富贵,早些年爬上他的床不就得了?哪里用得着去外面受罪?他就不是爱走捷径的人。
虽说人长大了性情未必和小时候一样,甚至完全相反都有可能,但虞望却始终想象不出文慎口中的另一个他。或许他在这方面真的有些愚钝,他没有办法从任何人的口中去认识文慎、了解文慎、判断文慎,这个任何人包括了文慎本人。
虞望虽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却从来没有自负的脾性,唯有在文慎的事上,除了自己,他谁都不相信。
但他依然顺着文慎的思路,认真地想了想那个很坏很坏的阿慎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阿慎有朝一日真的可以为了争权夺势不择手段,他又该如何对待他。
“阿慎会变成那样,应该是我没有管教好吧。”虞望皱着眉,脸色看起来阴沉得吓人,但这其实只是他认真思忖时的模样,“要真是那样的话,就把阿慎关起来锁住手脚,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就用这里给我怀多少个孩子,喜欢吃心肝是么?你一直生,就有吃不完的——”
文慎容色惨白,巴掌啪一声呼虞望脸上:“问你还爱不爱我,没问你别的!”
“这样还不够爱你?我连我们的孩子都可以让你吃——”
文慎急得直哭:“闭嘴!”
虞望热热地搂住他,欺身亲了亲他的唇,大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他颤抖的背脊:“吓到了?”
文慎噙着泪,紧夹着双腿,护住自己因为晚上吃得太饱而略微鼓起来的肚子,浑身竟然因虞望不着调的话惊出一层冷汗,他一出汗,身上就香得可怕,仿佛骨肉里也沁出了一股混着梅香的腥甜,虞望实在忍不住,埋在他颈间深嗅一口,激得文慎小腹内微微痉挛。
“嗯……”
虞望轻抚他蹙紧的眉心:
“别怕,我说着玩儿的。”
“你不也是跟我说着玩儿的么?”
文慎连忙点头,眼中温热的泪珠轻盈地洒落在乌黑的发间,虞望咬了咬他的唇瓣,舔了舔他唇角的薄痂,温声笑道:“乖。”
他的手探过去,费了些力气才挤进那肿处,但很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更可怖的东西挤进去。文慎似乎有些失神,好像被方才他随口胡诌的一些话吓得不轻,虞望一边按着他的腿熟稔地凿着,另一只手却抚住他冷白的侧脸,低头轻轻啄吻他微红的鼻尖:“别怕,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还是爱你的。”
“你生不出孩子,我就把我的心肝剖给你吃。”
第87章 礼佛 文慎,你要不要脸?
后半夜, 文慎迷迷糊糊地醒来。如今快要入夏,薄被盖着都热了,更别说被虞望緊緊地箍在怀里, 一点儿也动不了。
虞望已经睡着了, 可掌心还挤在底下那肿處热热地敷着,文慎蜷在他怀里, 汗涔涔地打着颤, 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邊。看着虞望餍足的睡颜,文慎兀自怔忪半晌, 终于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作恶的大掌抽出来,啵地一声, 掌心淋漓的水渍盡数蹭到了文慎的肚子上。
文慎脸颊已经紅透了,神色却是一贯地冷静。撑起上身,借窗外的月色看了虞望许久,许久以后,才俯身在虞望薄唇上啄吻一下,蜻蜓点水般,并不久留。
他輕手輕脚地从虞望怀里离开, 顺便塞了个軟枕在虞望臂弯, 翻出虞望的手帕紅着脸擦了擦底下的水,捡起那封被虞望随手扔掉的信,燃起火折子烧了, 随后披着虞望的外氅,趁着夜色消失在了簪缨街巷。
今夜恰好是虞九轮值。
文慎身法极快,且途经几處密道,虞九竟然跟丢了, 最后只在永乐巷陆府一里外的窄巷深处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梅子香。
虞九站在原地,深深地嗅了嗅此处几乎消散殆盡的香气,良久,才从胸口摸出一方手帕。那原本素净雅致的江南锦如今已经被蹂毁成一条痕迹斑驳的破布,锦绣间清新淡雅的梅子香已经嗅不太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雄性腥臭的体味和浓郁的元阳气息。那手帕金贵,禁不住摩擦,平日里只用来擦拭眼泪,可如今却连表面的绣線都给磨坏了,那端方漂亮、针脚密实的“慎”字小楷变得軟塌塌的,有几处甚至断了線,支棱着毛躁躁的茬口。
虞九攥着那手帕,沉眸放在鼻尖猛吸一口,却不能从那微弱的梅子香中得到满足。
他没有继续追,而是回到虞府北厢。虞五起夜,正好听到他在盥洗间粗喘,睡意瞬间散了七分,存了捉弄的心思静步推门缓行,突然出现在虞九背后猛地吓他一跳:“小九!你行啊!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嘛!”
虞九阴沉沉地瞪他一眼,手上没停。
虞五没注意过文慎的手帕长什么样子,还以为虞九拿着哪个姑娘给的定情信物自渎,邪笑道:“看上谁家姑娘了?我替你去说媒。”
虞九:“滚。”
“哟呵,还恼羞成怒了。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千金大小姐啊?”
虞九没搭理他。
“真是千金大小姐啊?”虞五有些犯难,“要不跟主上求个赏赐,看他能不能认你做义弟,给你也镶个金邊。虞氏宗亲能认文慎这个外姓人当二公子,只要主上点头,也必然不会为难你。”
虞九现在听到文慎的名字就心头火起:“你他娘的给老子滚不滚?”
“粗俗,粗俗。”
虞五旁若无人地小解完,眯着眼打着哈欠往外走,嘴里碎碎念道:“到底哪家的千金大小姐被你看上了……也是倒了大霉了。”
虞九眸底猩红,掌中脏帕湿润,撑在盥洗台上,容色阴戾可怖。
虞五说得没错。他要想娶哪家的千金大小姐,还得求虞望恩赐。他这些时日只是拿着文慎的帕子就已经快活无比,虞望却能夜夜享用那淫肥曼妙的温香软玉……这世界为何这般不公?
文慎那该死的狐狸精,不就是为了虞家主母的身份才使尽浑身解数勾引虞望的吗?不就是觊觎虞望手里的兵权和虞府的威势才对着虞望双腿大张吗?若是虞望手里没了兵权、声名狼藉……甚至一朝沦为阶下囚永世不得翻身,到时候没了虞望的庇佑,随便哪个男人都能把他弄得欲仙.欲死吧。
文慎。
狐狸精。
虞望向来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也从来不近男女诸色,行军打仗不念俗事,年少时在京城虽有风流浪子之名,却也不曾真眠花宿柳,房里该添陪房丫鬟的时候,也被他以不喜房中有外人为由拒绝了。这回京才多久,居然就恨不得把文慎弄死在榻上,那天文慎在他怀里蹭的时候,能看到他的锁骨往下几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紫红,那是得被经常吮咬啃噬才有的痕迹。
文慎这只该死的狐狸精。那天在自己怀里又哭又叫的,早就是一副离不开男人的模样了,哪里还有之前半点儿清冷疏离的质性,这还只是过了小几个月而已,若是日后被更多男人弄开过,体会到更蚀骨的滋味,还不知会是如何光景。
——
寅时,天色未亮,月色悄然隐去,屋里没有燃灯,漆黑一片。文慎的眼睛这些年熬坏了,夜里看东西离得远了就看不太清楚,他解下外氅,抖了抖上面的香灰,侧目往榻上看去,唯有那榻边小几上那抹杏黄倒还看得鲜明。
他輕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小几前,闻到杏子的香气,无端咽了咽口水。他去了趟寶通佛寺,一路疾走,未曾停歇,是有些渴了,而且虞望洗好放在这儿不就是给他吃的么?吃两个又怎么了?
文慎伸手拿出盘中一颗饱满灿黄的大杏子,蹲在榻边悄悄地吃,怕吵到虞望睡觉,连咀嚼都是轻轻地、慢慢地。他爱吃杏,一不小心就吃掉了半盘,正当他还想伸手继续拿的时候,手背突然一疼,往上看去,虞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托着下巴有些严肃地盯着他看。
一粒圆润的珍珠骨碌碌地弹滚到地上,文慎手背留下了一点圆圆的红印。
文慎有些生气,捡起地上的珍珠,从多寶格里找出针线重新缝上去:“谁准你扯床帷上的珍珠了?”
夜里光线不好,他缝得就慢,也不想让虞望看出端倪,于是一边缝一边抱怨:“我知道杏子吃多了伤身,打算就吃最后一个的,你问都不问直接就用珠子打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去哪儿了。”
虞望平静地质问。
文慎一噎:“你怀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还不行么?”
虞望沉默,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盯着他。文慎缝完珠子,将针线收起,往虞望怀里一扑,闭眼耍赖道:“好困啊,我要睡觉。”
说完,就真的在虞望怀里不动了,甚至还故意微微张开嘴装作浅浅打鼾的样子,呼吸放得平稳绵长,身体也软下来,贴了虞望满怀。
虞望抱着怀里倒头就睡的人,惯常含笑的黑瞳此刻温情尽褪,只余一片冷戾,眼睑半阖间少见地露出几分骇人的下三白,晦暗夜色中,神情愈发冷漠森然。
他低头嗅了嗅文慎雪白的中衣,闻到上面香灰的味道,“跟哪个野和尚深夜私会了?”
文慎捏紧拳头,继续装睡。
“还穿着我的外氅跟别人偷情,里面就穿成这样,文慎,你要不要脸?”
文慎最烦虞望连名带姓地叫他,瞬间连装睡都懒得装了:“你有病是不是?能不能安分点睡觉!”
虞望沉着脸,大掌直接扣住他的脖頸,没用力,但已经完全把那纤细的玉頸握在掌心,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把文慎掐死。
文慎却并不怕,眼睛都懒得睁:“你掐死我好了,掐死我没人给你去宝通佛寺祈福,你就高兴了。反正你也不在乎,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迷信,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只随便可以掐死的蝼蚁。”
虞望放开他的脖颈,搂住他的腰,半信半疑道:“你大半夜去宝通佛寺给我祈福干什么?”
文慎恹恹道:“怕你死在我身上。”
虞望想,这确实是文慎可能会做的事。他这辈子只有他一个男人,自然不知道房事做多久是正常的,做多久是过度了,做多久会精.尽人亡。他就是这样笨笨的性子,某一瞬间哪根筋没搭对就会做出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小时候比现在还要笨得厉害,连他出门的时候刚好下雨,在文慎眼里都是旧业新殃,又要跑佛寺去为他礼佛誦经。
“放心吧,死不了。”
虞望捉起他的右手,仔细看了看他手背上淡红的珍珠印,拇指轻轻地压着揉了揉:“下次别半夜玩儿失踪了,要去哪里跟我说一声,让我陪着去。京城多危险啊,你又不是普通官员,万一被别人盯上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虞望烦躁不安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跟文慎说话也不知不觉间带了些粗鄙,“下次再这样,直接抓回来打断腿关起来,给你专门建个佛堂,请尊佛像,不是喜欢誦经礼佛吗?天天就给我诵经祈福好了。”
文慎:“……”
不管了,总之蒙混过关就好。
“不会有下次了。”他抱住虞望,乖乖在他下颌亲了一口,悄声解释道,“我刚刚被热醒了,睡不着,又不想吵醒你,才决定一个人去的。”
虞望沉默了会儿,伸进中衣顺着摸了摸他的背脊:“很热?”
文慎:“嗯,别盖被子了。”
虞望将被子一掀,继续紧紧地搂着人,文慎在他怀里艰难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皮一阖,这回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第88章 秦回 慌什么?怕什么?
没了薄被的遮掩, 文慎腰臀间起伏的轮廓几乎是一览无余。腰身纤韧,微微往里塌着,夜色中勾勒出一道迷人的弧线, 至臀处又倏然丰盈, 仿佛陡然隆起的玉润小丘。虞望垂眸凝视他许久,待他睡熟后, 才起身吃两颗清心丹。
虞七如鬼魅般出现在茶室窗前, 轻轻叩了叩窗棂。虞望颔首示意,他便捧着一卷经书进来。
“小少爷确实是去宝通佛寺礼佛祈福了。”
虞望垂目翻了翻文慎亲手抄的经书, 沉默不語。早在陆懷臻案发生后,他就派人彻查了永乐巷陆府一里外那条密道,若不是他亲眼看见文慎消失在那巷子深处, 很难发现那青石板砖下狭长的密道。不仅如此,那密道里弥漫着一股无色无味的毒气,若不是虞府私卫随身携帶解毒丹,可能都折在里面了。
密道里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走进死路,也另有两条通路,但路口外设有自毀弩機, 一旦出口打开就会射出毒箭, 箭发機毀,设置弩机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侦卫并未贸然打开密道出去,而是另掘一口, 但还未完全掘好便有湖水渗灌,又赶紧把洞修补好。
几经周折,才绕到唯一能走通的一个出口——宝通佛寺千机塔下。
侦卫都傻了眼,以为能探查到什么机密, 结果却是坦途都能到达的地方,那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挖这么一条迷宫似的密道?
“和什么人接触过?”
“小少爷径直去的经堂和延生宝殿,除了住持,未和旁人接触。”
“抄经书用了几个时辰?”
“半个时辰。”虞七道,“祈福一柱香。来回路上大约一个时辰。总共是两个时辰不到。”
虞望語气听不出喜怒:“但他去了两个时辰。”
虞七替文慎解释:“路上或许累了,耽搁了一柱香也说不准。”
虞望轉了轉手上的扳指:“在佛寺多安插些人手,查一下经堂和延生宝殿有没有暗室之类的东西,不要声张。”
“是。”
虞七退下后,虞望才转身拉开内室的黄花梨屏门,缓步走到榻邊,垂目看着文慎不太安稳的睡颜,在榻邊坐下,心里莫名一阵烦躁。
……
“真的很不听话。”
……
文慎又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到哥哥变成了蛇,不是江南水乡那样色彩鲜艳毒性极强的细蛇,而是塞北草原上饱经风霜的沙蟒。
他细心地照顾着哥哥的饮食起居,忙着给他換水,给他捉蜥蜴,热了给他扇风,冷了把他抱在懷里贴身暖着,可哥哥居然恩将仇报。文慎抱着蛇身,怕得一动都不敢动,他不喜欢这样,总觉得很奇怪,但褥间很快湿了一片。
文慎昏昏沉沉地蹭着,抱着蛇,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眠境。好一会儿,虞望舌尖都有些发麻了,才依依不舍地从那软热的地方离开,心情总算稍微好些了,抱着人给慢慢換了条亵裤,又垫了块方锦,闭上眼重新入眠。
——
大半月后,昔日的三皇子,如今的靜王殿下居然亲自押解了一个犯人入京,声称是景禧朝的重犯,左春来、严韫参与审案,除此以外再无任何消息传出。
虞望当晚才知道那重犯是谁。
以往十五年,虞府的情报侦察任务都由虞九执掌,眼线遍布朝野,每一道密报都经由他亲手筛选,或直接面呈虞望,或借虞七之口转述。可此番探查靜王府,那些经营多年的暗桩竟似泥牛入海,回报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消息。
反倒是刚从暗阁提拔的虞十九,今年才不过十五,却能临危受命,在一个时辰内孤身潜入靜王府地牢,由虞七呈上的密函墨迹未干。
虞望摩挲着密函边缘的暗记,眸色渐沉。
“查到了吗?”
文慎直接抽走虞望手中的密函,顺着暗记打开封口处的雙层火漆封印,展开信笺纸一读,容色霎时有些发白。
“秦回。”他轻轻地念出那重犯的名姓。
“突然抓秦回,定是查到潇湘秦府头上了。是我失策,当时不该讓秦回去接应刺客……他恐怕已经暴露了,也不知静王查的是陆懷臻案还是铸箭坊,陆怀臻案还好说,物证都已经全部销毁了,但那个铸箭坊……”
虞望雙手按住他的肩,将他往原地按定,看着他脸色难掩焦虑的神色,双手捧起他苍白紧绷的脸,欺身在他唇上吻了吻:“忘跟你说了,铸箭坊已经烧毁了,连箭镞都全部融掉扔湘江里了,如今正是汛期,那不成形的银铁铜块早就不知被冲到哪儿去了,谁也定不了你的罪。”
文慎脸颊贴在他掌心,眉眼间愁云未散:“我倒是其次,再怎么样这把火烧到我身上也要些时日,可秦回在静王手里,又有锦衣卫蹚这趟浑水,我怕他在京城的日子不好受。”
虞望指腹轻轻摩挲过文慎微凉的颊侧,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秦回是有血性的,又受过你的恩,静王那点手段,还撬不开他的嘴。况且静王的脾性,你这些年一直在京城,应该说比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严刑逼供的人。”
说完,他在文慎眉心轻轻烙下一吻,而后才松手,拾起案上密函就着烛火点燃,火光映得眉目愈发深邃。
“他或许不是,但左春来一定是。”文慎忌惮道。
虞望并不担心:“我今夜修书一封,保证讓他不敢动秦回一根汗毛。”
“不行。”文慎断然回绝,“这事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跟我没关系?”虞望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文家在江南的势力已经可以和左川穹相抗衡了?还是说你手里也培养了一支势力可以把秦回秘密营救出来?你以为静王府地牢里被严加看管的重犯,和当年无人在意的一个小萝卜头一样好救?”
虞望察觉自己语气太过冷硬,非但没能安抚文慎,反倒让他眉间郁色更深。于是低叹一声,将人往怀里帶了带,指腹轻轻抚过文慎紧绷的脊背:“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我夫妻,本是一体,遇事却总想着把我推开,这是什么道理?”
“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都由我负责,天大的难题自有我为你解决,你慌什么?怕什么?救一个秦回而已,就是一千个一万个秦回,我也有法子救下来。”
文慎有自己的打算,在正事上并不完全被他带着走。他觉得这件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铸箭坊已经烧了,陆怀臻的人头也已经随江流而去了,秦回又不可能背叛他,抓秦回有何用?还把从外地押解重犯回京的消息大肆宣扬,静王府、锦衣卫层层封锁之下,京城里能查到确切消息的人屈指可数。
第一个就是虞望。
“哥哥,你听我说。”文慎反而踮起脚,双手捧住虞望的脸,有些焦虑地抵住他的前额,蹭蹭他高挺的鼻梁,“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不要过问,连侦卫都不要再派过去了。秦回我自会找人去救,只要银子够,大抵是不成问题的。”
虞望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一下明白过来:“你怀疑这事是冲着我来的?”
文慎没吭声。
“静王还没那么大胆子,敢暗地里给我使绊子。”虞望对这位三皇子并没有过多关注,只记得是个很有野心、惯常沉默的人,但当年他顶住压力开了西北粮道,虞望对他印象还不错,“更何况,他也没道理跟我过不去。”
第89章 静王 好臭。
昔日的三皇子, 如今的静王殿下,文慎实在想不起和他有过什么交集。陆懷臻案本该和景禧朝的几桩悬案一同成为前朝的旧事,和静王更是没有半分干系, 他为何要千里迢迢赶去潇湘, 亲自把秦回押解回京。
秦回乃是靖南秦氏的世子,经常随父出入宮廷, 三皇子劉琛不可能没见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容貌虽已毁去, 和当年大不相同,但文慎不确定劉琛能不能认出他就是当年的秦归。
文慎彻夜未眠,翌日天光未亮, 便起身穿好衮袍,双手推推熟睡的虞望,轻声唤他:“子深,子深。”
“帮我梳发。”
虞望常年在外打仗,又时常梦魇缠身,原本是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的,可懷中余温尚在, 美梦尚且做到一半, 竟推也推不醒,只是无意识皱了皱眉,缓缓翻了个身, 抱着空气继续呼呼大睡。
文慎着急进宮,又记着虞望前些日子才嘱咐过他,无论去哪里都要先和他说。于是去书房写了两行小楷,告诉他醒来没见到他不必担心, 他入宫一趟,很快便回。
他未束发,乌黑绸软的长发从肩头散了半身,虞九恰巧从轩前过,见他穿着亲王的绛色衮袍,眉眼冷淡而专注,素白玉指竖执着一支紫檀细毫,墨云般的长发随窗邊的晨风微微拂动,很快,便搁下笔,挪开镇纸,拿起一张硬黄纸,匆匆朝门口走来。
见到他,文慎似乎有些意外。
但那容色的变化只是那么一瞬间,他没有要和他寒暄的意思,只微微颔首,和他擦肩而过。
那冷冽的梅子香气讓虞九不自覺地转身追了上去:“殿下这是要去哪里?怎么还未束发?不如讓卑职帮您——”
文慎不喜欢虞家的人叫他殿下。
他这个外姓王,说到底只是用来制衡虞望的一枚棋子罢了。他手里的兵权和封地全是从虞望手里割出来的,家里人或多或少心里都清楚,故而从不以王爷的身份待他,小少爷、少夫人、文大人……只要不叫殿下,叫他什么都好。
“不必。”
文慎内心不喜,但容色不变,依旧很客气地拒绝了虞九:“我自己梳便好。”
虞九:“殿下覺得卑职是个粗人,不配为您梳发?”
文慎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没什么配不配的。”
虞九看他一副清冷疏离不可亵渎的模样,后槽齿几乎咬碎了,硬是挤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听说殿下掉了方手帕,前些日子卑职在柳塘前捡到一方,不知道是不是殿下的。”
他从怀中掏出那方杭绸小帕,其上斑驳浓臭的秽物已经清洗干净了,只是绣线磨损不少,帕身皱巴巴的。文慎勉强认出了右下角的“慎”字刺绣,从虞九手中拿回手帕,虞九看着他莹白泛红的指尖触到那曾经裹住他物什的手帕,内心一阵激荡,更出人意料的是,文慎这只狐狸精,居然将手帕凑近鼻尖轻轻一嗅,虞九内心骇喜交加,仿佛自己的物什已经抵近他唇瓣,既希望他嗅到自己的体味,又怕他嗅出什么端倪。
“好臭。”文慎蹙眉。
虞九心如擂鼓:“柳塘邊不知谁喂死了一條锦鲤,肚子翻在岸邊,許是沾上了鱼尸的腐臭。”
文慎心里记挂着别的事,便也没深究手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道了句谢,便将手帕收入袖中,快步离开了。
待他离开后,虞九脸上才露出个狰狞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恨非恨。他已经在那手帕上抹上了虞五特制的春宵百媚香,只要文慎贴身带着,香气入体,很快就会变成云雨有瘾的体质,届时就算虞望没被扳倒,他一个人也满足不了文慎深壑般的欲渴。
虞望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旁。
文慎欲求不满,淫瘾发作到了极致,身心饱受折磨的境况下,哪怕牵條野狗到他面前都能激得他双腿.大张。届时,他只用装作自己是个受害者就够了,文慎意识清醒之后,就算崩溃欲绝,也必然不会殺他,更不会允許虞望殺他。
谁让文慎从不滥杀无辜。
——
文慎自行束了个最简单的绾髻。这些日子都是虞望帮他梳发,导致他自己都不太会梳原本的发髻了,额边总是散下些碎发。
虞望其实已经送了他一方新的手帕,但前天晚上胡闹又不知道弄到哪儿去了,文慎有点洁癖,不是很想用这方失而复得的帕子,而且其上确实有股很奇怪的臭味,说不上像什么,总之闻着就是不舒服。
但这条手帕确实陪文慎许久了,文慎舍不得扔,便还是揣在袖中,习惯了随身携带,另又从虞望枕边摸出一条手帕,折好放进怀里,临走时还不忘俯身在虞望熟睡的侧脸上轻啄一口,贴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无端撒了会儿癔症,良久,才起身整理好衣衫袖口,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矜傲。
静王追查前朝的旧案,本就是先斩后奏,事先并未禀明圣上,等罪犯入京后才请锦衣卫协同审理,劉珉本就对此心有芥蒂,文慎此番进宫,便是弹劾静王无故捉拿平民。他是清流出身,本就对天下不平之事有着上知天子的责任,由他彈劾,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静王审理一夜,并未查出什么重罪,反而拿出些捕风捉影的证据来,说秦回是当年罪臣靖南将军的遗孤。秦回容貌尽毁,只一双圆目还有着当年的神韵,但静王府中有个靖南秦府的小姐,当年因怀有静王的孩子逃过一死,如今竟一口咬定秦回就是秦归,就是将军府的世子爷。
“当年秦府满门抄斩一事,是由陛下的嫡兄监理的,静王旧事重提,不知是何用意。”文慎双指执棋,坐在刘珉对面,额边的发丝有些散了。刘珉正襟危坐,取下冕旒置于一旁,有些恍神地看着眼前不苟言笑的先生,也不知怎么的,好像并不太能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将他额边柔软的发丝挽至耳后。
文慎稍微往后仰了仰身,避开了他有意无意的触碰,刘珉看见他发间的红日青黛簪,忍不住夸了句:“真漂亮。”
文慎也觉得发间的簪子漂亮,虞望送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好,无论是翡翠簪,还是青梅坠子,都很珍贵。
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且不说所谓的证据只是静王府中一位姬妾的一面之辞,就算秦回真的是当年的秦归,如今也已经是潇湘秦府一个打杂的跑腿,湘江流域一个籍籍无名的渔夫。静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实在是有些令人费解。”
刘珉的手执黑棋,吃了文慎一顆棋子,拿走那顆尚沾有文慎指温的白棋,放在掌心不住摩挲:“许是贼心不死。”
文慎不紧不慢道:“那陛下为何还要派左春来和严韫协助他?”
“只是见机行事罢了。”刘珉看着他。
文慎轻叹道:“长此以往,臣恐静王之势渐炽,而天子威仪日损。此消彼长,非社稷之福。”
第90章 小巢大壳 惘然若失
“先生所言甚是。”
在劉瑉眼中, 先生金口玉言,就没有不是的时候。
文慎十七岁三元及第,远赴江宁府前就加任了太子少師的虚职。那时他才十二岁, 以为文慎会像以往的少師一样, 只偶尔出入宫廷为他講些礼仪,一板一眼, 嚴厉无趣, 只将东宫当作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位置,为何要为他人做嫁衣?
于是每到文慎进宫講学时, 他便故意忘记赐座赐茶,让文慎一站就是整整一天,一口茶也不让他喝。文慎走路与常人无异, 但久站之后就会有些跛脚,派暗卫去查过,说是小时候虞府失火,为救虞家世子落下的旧伤。
文慎总是不苟言笑,除讲学外,从不和他多说一句,竟也有为别人舍生忘死的时候。劉瑉以为让他跛着脚走出东宫已然是对他莫大的羞辱, 他甚至期待起那张淡漠疏离的脸上出现类似难堪的神色, 但文慎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面有异色。有那么一段时间,劉瑉开始懷疑这个人是不是根本不会露出别的表情,这世上是不是不会有任何一件事会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于是在文慎不知道的时候,他又默默地开始同情他,开始给他赐座赐茶,文慎并不讶异, 也不谢恩,仿佛并没有察覺到他的示好。
他第一次见文慎的时候,只覺得这人貌若天仙,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江南美人,但真正觉得文慎配得上做他的师长,是在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那时他的储君之位并不稳固,被二皇子构陷插手西北军机事务,被父皇罚处七天禁闭。那天正是文慎进宫讲学的日子,为了得到这个储君之位,他明明早已习惯韬光养晦、顾全大局,面对文慎却忍不住像稚子一般发了脾气,他拿书卷扔他,拿砚台砸他,甚至用墨泼他,可文慎并不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观,而是缓步上前,将他抱进懷里,那总是若有若无的梅子香骤然变得十分浓郁,却并不闷人,那是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呵护在怀里。
那怀抱并不温暖,并不紧实,也并不厚重,但刘珉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在那自江南飄来的梅子香气中消融殆尽了。
其后,文慎冒着大雪,赶赴太极殿外为他跪地求情。征战塞北的大将军是他曾经侍奉过的绥安侯世子虞望,他本人又是当年的新科状元,父皇并没有让他跪很久,很快就让德容公公扶他进殿,但暗卫说,他走路时还是变得有些跛脚了。
当晚,父皇居然收回成命,改而罚处二皇兄十日禁闭。刘珉怎么也想不通,平生第一次跟文慎撒娇,希望他留宿东宫,文慎拒绝了,却一直陪着他直到子时,陪他坐在东宫檐下,那晚没有漫天闪烁的星河,只有一轮滿得不能再滿的圆月。文慎仰面望着月亮,他侧首望着文慎,见他冷白的面容头一回流露出某种类似惘然若失的情绪。
他的先生,他的老师,只比他年长五岁的师长,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为何而惘然呢?为前程?为权势?为金银?为故人?是心系江南吗?还是因塞北战事而忧虑呢?望着月亮,大抵是思念远在江南的亲人吧。
刘珉看着他,做了一个逾矩的决定。
他试探着,将腦袋慢慢、慢慢地靠在文慎的肩膀上,文慎似乎后知后觉地怔了怔,肩膀有些僵硬,抬了抬手,终于却又放下,没有推开他。
时至今日,那个充满梅子香气的夜晚,依旧在他梦中回荡。
“依臣看,不如让锦衣卫将秦回暂时押入诏狱,由嚴韫带人看管,无论如何,不能任由静王僭越。”文慎不疾不徐道。
刘珉看着文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連靠上文慎肩膀都要直起腰的孩子了,他慢慢长大,慢慢长高,慢慢和文慎并肩而立,但他还是习惯事事以文慎为准,事事以文慎为先。
“就按先生说的办。”
——
文慎说很快便回,就真的是很快便回,連早膳都没在宫里吃,去了一趟严府,便又携着一身湿漉漉的晨雾回到虞府东厢,虞望竟还在睡。
文慎没舍得吵醒他,单手撑在他身旁细细地凝望他一阵,就又褪去外衫,抬起虞望的一只手臂,重新窝回虞望炙热的怀抱,也不困,只是仰面盯着虞望瞧。
——朗照他一生的圆月。
——他的哥哥。
——他的大将军。
——他的心上人。
——他的全世界。
文慎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虞望的怀抱,像一只失去了壳的小水蚌将自己柔软水嫩的蚌肉用力地挤进虞望糙热的掌心,他终于不用再将那几件虞望的旧衣堆成一个只够他一个人蜷进去的小巢,从今往后,他有了更温暖、更结实的大壳。
虞望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文慎正坐在飄窗旁边,安静地就着光读书。虞望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晨间的反应也很健康,尤其一睁眼就能见到文慎,窗外灿烂的光晕将他素白的身影染成淡金色的轮廓。
虞望悄声走近,知道他胆小,也不吓他,就是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腦袋搁在他肩上,随意瞟了两眼他手中的书。
“怎么净看些佶屈聱牙的文章?”虞望大剌剌地打个哈欠,伸手翻了翻纸页,“读这些书有什么意思?慎儿过来,哥哥教你些顶有意思的事。”
文慎冷冷地赏他一个白眼,貌似很不耐烦地轻喝一句:“走开。”
虞望不满,于是张口隔着中衣咬了咬他的肩膀:“大早上的,干嘛这么凶?”
文慎被咬得有些疼,语气也暴躁了些:“大早上?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要是等着你起身,再将那些顶有意思的事做完,秦回的尸骨恐怕都要凉了!”
“凉不了。”虞望喜欢听他喋喋不休地念叨,但不喜欢听他为了别的男人在他耳边恼人地念叨,秦回算个什么东西,静王又算个什么东西?他虞望想救个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当年文慎救秦回这件事还是他给瞒下的,这小混蛋现在居然还为了秦回跟他发脾气。要是秦家没倒,秦回还是靖南侯世子,这小混蛋当年说不定在国子监就和他勾搭上了。
虞望嗤笑道:“要是我立马为你解决了这件事,你要怎么谢我?”
文慎瞥了虞望一眼,冷哼一声,继续看书:“不劳侯爷费心。”
“吃火药了是吧?怎么净呛人呢?”虞望掰开他柔软的唇瓣,用满是疤茧的指尖抵开他的牙关,“来,哥哥尝尝,是不是有火药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