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夫瞠目:"这得多少银两?姑娘要做什么?"
楚钰芙幽幽叹气,道:“圣上欲遣军北上,我夫君恐为领军。我便想着多给大军备些药,我也能安心点。”
如今银两都不是问题,只怕药材不足,成品药效不够好。
许大夫恍然,沉吟片刻后点头应下:"既如此,老夫定当尽力,必找信得过的药行。"
然后楚钰芙又道:“我还想要些桂枝、生姜、白芷、板蓝根,还是一样的,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市价走,可好?”
丸剂散剂都答应了,草药没理由不应,许大夫点头允下,不禁感慨:“当真是伉俪情深啊,伉俪情深!裴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楚钰芙轻挽耳畔碎发,温声笑笑:“夫妻本是一体。他护着我,我自然便也……”
想尽自己所能,佑他平安。
【作者有话说】
全文正在收尾中,预计还有2-3万字也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这两天正在疯狂查漏补缺,想想有木有什么没写到的地方ing[可怜]我还舍不得陪伴的读者宝宝们,但是宝宝们应该已经恨不得打死我了,心想【害,这该死的渣更作者终于要完结了!】
第86章
圣上明旨未下,楚*钰芙行事便不敢太过张扬。临走时,她特意叮嘱许大夫暗中采买置办,切勿声张。
碧虚阁那边,她也从隔日一去,改成了十日才去一次。夫人小姐们问起,她只推说家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实则闭门在家,潜心写书。其余空闲时间,便埋头于药房,用上好的药材亲手做些药,准备让裴越贴身带着,危急时或可保命。
十月初,朝廷的旨意终于尘埃落定,命宣威将军裴越,于十一月初一率军北上,驱逐突厥,收复花平一带。
楚钰芙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啪”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得知消息的当天,她便派人传话给许大夫,请他全力行事,不必再遮掩。
几位与她交好的夫人久不见她露面,派人打听之下,才知她竟在为北征大军筹集药物。几位夫人私下商议,平日里都没少受她便(bian)宜,如今她有事,自己正是使力之时。
一番合计,众人慷慨解囊。
沈夫人捐棉衣四百件,棉布六十匹。
王夫人捐三七、板蓝根各十箱。
蒋老夫人捐白银一千两。
岳夫人捐粮二十担。
有这几位夫人牵头,其他闻得风声、与楚钰芙有过交情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响应,或多或少都捐了些。
有人是真心实意想出一份力,有人是想依着此事,巩固与楚钰芙、夫人们的交情,还人是看相熟悉的夫人们都捐了,自己不捐不妥。
这阵仗完全出乎楚钰芙的意料。惊讶感动之余,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她皆照单全收。她耗心费力经营人脉,所求的,不正是这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吗?
此事在京城里闹得浩浩汤汤,最后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最终竟传到了御前。皇上龙颜大悦,盛赞大燕“上下同心”,断言此役必捷。不仅点名褒奖了捐献的官眷,更特赐楚钰芙四品诰命夫人封号,御笔匾额一块,黄金百两。
圣眷如此,京中贵眷更是纷纷效仿,捐献之风更盛-
大皇子府内。
深秋的天空澄澈如洗,碧蓝高远。园中草木凋零,唯余小亭旁两株枫树尚未落尽,深红如血的残叶倔强地缀在枝头,在肃杀秋意中平添一抹苍凉艳色。
亭内石桌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泥炉炭火正旺,温着壶中清酒。
几位男子围坐桌旁,把酒叙话。
江景言提起酒杯,敬向赵淳衡:“淳衡,此番南下,一路顺遂!明日宫中尚有要务,恕不能亲送,我在京城静候佳音!”
赵淳衡温润一笑,举杯相碰,仰头一饮而尽。他目光转向裴越,带着忧虑:“我这边倒无须挂怀,反倒是明璋此行,凶险更甚。突厥狡诈凶残自不必说,今年天寒尤胜去年,若再遇大雪封路,又恰逢二皇子执掌粮草转运……”
冷风卷过,吹动他肩头的雪白毛领,一片挂着薄霜的枫叶幽幽飘落。
江景言闻言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在裴越肩上。
“这个你大可放心!托明璋夫人的洪福,如今北上大军的物资,可是前所未有的充沛!昨日母后便向父皇进言,物资既已充盈,调度便非难事,让老二负责此等琐务实乃大材小用。父皇深以为然,已打算打发他去江南巡盐了!”
“竟有此事!”沈澜峻瞪大眼,啧啧调侃道,“这小子,当真是娶了个好夫人,有妻相助,如有东风,羡煞我等!”
说着便执壶给裴越斟满一杯,“这杯酒,你非喝不可,否则难解我心头之羡!”
裴越薄唇微勾,毫不含糊,仰头便饮了个干净。
随即,他面色一整,望向众人,沉声说起正事:“今晨我手下探子密报,二皇子手下之人,与南边余孽私下有所勾连。”
在座几人面色同时一凛。赵淳衡目光锐利:“可有实证?”
裴越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纸条递过:“截获的信鸽。”
赵淳衡接过展开,江景言与沈澜峻也凑近细看。片刻后,纸条落入江景言手中,他脸色铁青,将纸条紧紧攥入掌心,声音冰冷刺骨:“好个老二!真是够狠!看这架势,若父皇当真传位于我,他竟想引狼入室,将这伙叛贼放进京来!”
“届时于他而言,京城越乱越好。若您与陛下……”沈澜峻眉头紧锁,话未说尽。
江景言给自己斟了杯酒,指尖轻晃杯盏,看着酒液漾起的涟漪,沉思片刻道:“这些年我对他并非毫无防备,他手中能动用的兵马有限,若想强行逼宫,我看……难。”
“……那若是,”裴越抬眸,声音低沉,“他以皇后娘娘与三公主相胁呢?”
江景言身形一僵。
赵淳衡轻轻点头:“确是他能做得出的事。殿下,须早做筹谋。”
沈澜峻夹起一筷的焦香酥脆的小黄鱼,嚼了几口,猛地一拍大腿。
“到时候若是见势不妙,不如就把娘娘和公主送出宫……就送到明璋府上!请楚夫人代为照看一二!他家既信得过,楚夫人又精通医术,再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此计甚妙,目光齐刷刷投向裴越。
裴越略一思忖,点头应允:“可。届时我从军中精选一批好手,留在家中护卫。若有万一,便将娘娘与公主护送至府中。”
几人敲定细节,这才重新举杯畅饮。
酒过三巡,裴越朝亭外招了招手。侍立一旁的齐安快步上前,递上一本一直捧在手中的薄册。
裴越接过,转手便甩到赵淳衡膝上,扬了扬下巴:“兴许用得着。”
赵淳衡挑眉,拿起册子举到眼前。桌对面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沈澜峻一字一顿地念出封面:“军、医、指、南?”
赵淳衡已然一目十行翻看起来,册子很薄,统共只有六七页,内容却极其精炼实用。
从靴内垫干草、涂猪油防冻伤,到失温后灌姜糖粥复温;从防治风寒的葱姜水配比,到紧急情况下的药材替代之法;再到战伤急救处理……条条切中要害。
“此书从何而来?怎不早些给我!”赵淳衡速速翻完,眼神精亮,任由沈澜峻一把将册子抢去,“依此行事,必能救下无数将士性命!”
沈澜峻草草看过几眼,也瞪大了眼珠:“冻伤溃烂使蜂蜜厚涂棉布包裹,勿用雪搓火烤……操,原来先前都弄错了,要是早两年知道,我那会儿得少受多少罪?好书啊!”
“钰芙前日方才熬夜写完,我觉甚为实用,便誊了一份给你。”裴越冷硬的轮廓微微柔和,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
沈澜峻登时怪叫一声,右手重重拍在石桌上:“你小子!走得什么泼天好运!这哪里是夫人,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江景言闻言朗声大笑,亲自为裴越满上酒盏:“羡慕不来!羡慕不来啊!得此贤内助,明璋此行如虎添翼,必当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
从皇子府告辞出来,正是未时,正是楚钰芙每日雷打不动的午憩时分。
裴越回到安乐苑,并未直接进主屋。他招手唤来下人,在东厢房备水,仔细洗去一身酒气,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方才轻轻推开主屋的门。
屋内窗户半敞,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只着单衣亦不觉冷。条案上的博山炉中,清冷篱落香袅袅逸散。炉边整齐排列着几个崭新的青瓷药瓶。
大床的锦被下,安静地隆起一小团。
裴越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细看。只见床上的少女闭着眼,浓密如小扇的长睫,正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他遂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长臂一伸便将那温软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薄唇凑近她耳廓,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气:“夫人还生气?”
小夫人近来脾气见长,一丁点小事便不高兴。
昨夜她特意叮嘱,今晨要与他一同用膳,务必唤醒她。可清晨看她睡得香,小脸埋在锦被里,呼吸均匀绵长,他便心生不忍,迟了半个时辰,临走时才唤她。如此,她醒来便不高兴,不愿理人了,冷着脸怎么哄都不成。
成婚以来,这还是头一遭闹别扭。
楚钰芙任由他搂着,既不吭声也不睁眼,抱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几日是怎么了,心头总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明明知道北征之事已成定局,绝无转圜,可昨日她仍是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能不能不去?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里一阵焦虑。
掰着手指头细数,离他出征只剩十日。她便想着,能多在一起吃一顿饭也是好的。结果今天对方还没叫醒她!
桩桩件件的不顺心,让她心底无端烦躁,像塞了一团乱麻。
裴越见她依旧不理人,大掌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极尽温柔,低声哄道:“我不是说过,我的命硬得很,万不会有事。况且,你与诸位夫人备下如此充足的物资,我再没打过比这准备更周全的仗。若此役不胜,我便也不用做什么将军了。”
在他看来,夫人这番情绪,全然是忧虑过甚所致。
当然,楚钰芙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终于转过身,清澈的眼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要赢,要回来。”
裴越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无比虔诚地低下头,在她眉心印下郑重一吻:“我保证。”
短短十日就像指尖沙一般,无声无息便过了。
出征之日,黎明未至,天幕上寒星点点。裴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
裴越牵马立于府门前,伸手替前来送行的楚钰芙拢紧斗篷的衣襟,将风帽仔细戴好:“回去吧,外头冷,仔细冻着。”
楚钰芙抬手,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摸索到他胸前贴身放置的几个小瓷瓶,方才安心些。
她仰起脸,深邃的夜幕中,星辉落进她眼眸里,一闪一闪:“我在家等你。”
裴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好。”
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扫向楚钰芙身后的侍卫:“大威!”
“属下在!”那侍卫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保护好夫人。”
大威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是!将军!属下誓死护卫夫人周全!”
最后嘱咐完,男人不再停留,深深望了楚钰芙一眼,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向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暗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飞扬,渐行渐远。
一阵凛冽晨风卷过,蓝珠抱着胳膊跺跺脚:“夫人,起风了,我们回吧?”
楚钰芙最后看了一眼男人离去的方向,转身回府。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谢谢大家的评论,每一条都有看,爱你们!
第87章
从京城疾驰而出的铁骑一路向北,风餐露宿,已急行军半月有余。行至洛河一带时,天公骤变,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如刀割面。大军奉命原地扎营,休整一日。
营帐赶在天黑前堪堪支起。
陈二狗缩在角落,哆嗦着解开冻硬的鞋子,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又小心翼翼掏出鞋里早已被汗湿浸透、失去保暖作用的干草絮,再从背囊里摸出干燥的新草,仔细填塞进去。
帐内其他休整的兵卒也大抵如此,休息的休息,换鞋草的换鞋草。
不多时,帐外铜锣“哐哐”作响,百户长那沙哑如破锣的嗓子穿透风雪:“开饭了——开饭——”
陈二狗一个激灵爬起来,掀开厚重的帐帘钻出去。白日急行军,汗透重衣,此刻汗消风起,带着雪沫子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已经没有再厚的衣裳了,只能紧了紧衣领,缩着脖子朝营地中央走去。
营帐围成一圈,中央篝火熊熊,架着的大锅热气蒸腾,白烟混着雪沫直冲铅灰色的夜空。
排了一会儿队,他领到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他捧着碗蹲在小队帐前,喝了一口汤,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差点下来:“咳咳……这啥玩意儿啊!”
旁边一个比他年长,上过两次战场的老兵油子看着他哈哈大笑,一边费力地嚼着干饼,一边含糊道:“嫌弃?嫌弃给我!老子不嫌!”
陈二狗眼珠一转,立刻护紧了碗,堆起笑脸:“谷哥,这到底是啥汤啊?味儿咋这么冲?”
他今年十七,头回被征入伍,看什么都新鲜。旁边几个同样懵懂的新兵也竖起了耳朵。
谷哥抹了把嘴,敲敲手中粗糙的木碗:“好东西!葱姜水!驱寒防风的!这鬼天气,不灌点这玩意儿,等着冻成冰棍吧!”
说完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咂咂嘴,“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命好!搁以前老子打仗那会儿,谁管你死活?染了风寒能走就跟着挪,走不动?路边一扔,喂野狗拉倒!”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新兵顿时觉得碗里汤水金贵起来,纷纷捏着鼻子,龇牙咧嘴地往下灌,一碗汤下肚,热气从喉咙直冲四肢,呵出一口白雾,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夜幕深重,北风在营帐间凄厉地呼啸呜咽。有人早早钻进营帐歇息,睡不着的则三三两两围在篝火旁烤火。
陈二狗睡不着,磨蹭到谷哥身边坐下,捡起根小木棍在冻硬的地上胡乱划拉,絮絮叨叨:“谷哥,你说咱这仗能打赢不?战场上……有啥保命的门道没?看在咱是老乡的份上,指点指点呗?”
他刚和村里的珍娘议了亲,家里有体弱的老爹,还有个十岁的弟弟,他只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什么军功富贵都不敢想。
谷哥斜睨他一眼,嗤笑:“你小子,倒是个怕死的……门道?屁的门道!胆别太肥,也别太怂,撞上了,豁出命干就完了!”
“至于能不能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帅大帐,压低声音,“只要这回带兵的将军不是个草包,没道理打不赢!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准备这么齐全的!”
旁边听他俩讲话的一个伍卒笑了,忍不住插话:“草包?你知道这回领兵的是谁吗?”
“谁?”陈二狗和谷哥同时看向他。
“宣威将军裴越!上半年把突厥打得屁滚尿流的那位!他爹当年就是打突厥的名将!虎父无犬子,这仗怎么输?”他一脸与有荣焉,又卖关子道,“再说了,你们知道为啥这次粮草军备这么充足不?”
陈二狗脖子伸长了:“为啥?”
谷哥虽没说话,也投去询问的眼神。他记得这小子是京畿那边征来的。
那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嘿,都是托了咱们将军夫人的福!将军和夫人那叫一个恩爱!听说将军要出征,夫人心疼得不得了,发动了京城里那些贵夫人小姐们捐钱捐物!这才有现在这光景!”
陈二狗“哇”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运气真不赖,摊上这样的将军和夫人。不过他只是小卒,只远远瞧过一眼将军的背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将军长什么模样呢!
谷哥上下打量那人一眼:“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伍卒一挺胸脯,颇为得意:“我五婶就在将军府做针线!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说完又扯了扯陈二狗单薄的衣袖,“你这身皮太薄,撑不了两天。听说这回的辎重里有新棉衣。你小子嘴甜,去跟百夫长套套近乎,看能不能给你弄一件。”
“能行吗……”陈二狗心里活泛起来,挪了挪屁股,凑近小声嘀咕起来。
雪花无声无息,从漆黑的夜空中扬扬坠落。
……
大雪后的第三日,大军终于抵达阿尔默山脉脚下。再往东二百里,便是此行的目标花平。全军依令在此驻扎休整。
休整一日后,军令下达,全军整备,翌日攻城!
在层层叠叠的人墙之后,陈二狗终于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那位传说中的裴将军。
将军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看着也不过比他大上几岁,但周身气势却冷肃逼人,他身披玄甲,眉目冷峻如霜雪覆盖。
只听将军的声音穿透凛冽寒风,清晰地响起:“突厥蛮夷,侵扰我大燕北境数百年!去岁寒冬,更在灵州境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陛下命我等北上,便是为除暴安良,永绝后患!一路跋涉,风雪交加,辛不辛苦?!”
辛不辛苦?
陈二狗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周遭兵卒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片刻,有胆大的老兵吼了出来:“辛苦——!”这冰天雪地,鞋都磨穿了底,怎能不苦!
将军的目光如电,扫视一圈,厉声喝道:“突厥一日不灭,大燕北境便一日不得安宁!今日我等所受之苦,你们可愿让你们的子子孙孙再尝一遍?!”
陈二狗没孩子,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家中的弟弟。这条路艰难困苦,九死一生,他绝不愿弟弟再经历!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大声嘶吼道:“不愿!”
“不愿——!”霎时间,千万个声音汇聚成震天的咆哮,响彻云霄!
“好!”裴将军勒紧缰绳,手中长刀霍然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北方,“大燕儿郎听令!明日拂晓,兵发花平,荡平敌寇——!”
“荡平敌寇——”-
京城,白马寺。
雪花漫天飞舞,天地素裹银装。
白马寺的青石台阶覆着一层薄薄冰壳,湿滑难行。楚钰芙与沈夫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终于跨过高高的门槛,楚钰芙松开手,轻轻拍落兜帽上积的雪花,无奈嗔怪:“这冰天雪地的,您偏要跟我出来,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担待得起?国公爷怕是要恨死我了。”
裴越出征已半月有余,也不过少了他一个,她却总觉得偌大的宅子空落落,冷清得很,日子变无趣了许多,看书也有些看不进去,也就在碧虚阁里和夫人小姐们说说话,还能打发些时间。
昨日想起年初曾在白马寺许过愿,求的是嫁一如意郎君。如今夙愿得偿,却忘了还愿,便想着今日前来。
哪知道不过在沈夫人面前顺口一提,对方竟也要跟着来!要知道她怀孕才两个月,胎还不稳呢,天冷路滑,摔着了怎么好?
沈夫人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狐裘斗篷,抬手去接天上飘下来的小雪花,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心,我特意穿了防滑的毡靴,稳当着呢。你不觉得这雪后的气息格外清冽醒神么?”
自从月初诊出喜脉,信国公府上下雀跃不已,国公爷更是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从入口的饮食到所用的物件,无不经大夫反复查验。生怕她冻着累着,几乎将她拘在府中,鲜少允她出门。这一个月,可把她闷坏了。
而国公爷如今最信服的大夫莫过于楚钰芙,说是与她同游,国公爷才勉强松了口。
两人并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缓缓向寺内走去。楚钰芙时不时停下辨认方向:“应是这边……您府上那位春姨娘,近来可还安分?眼下您这身子,更要谨慎些。”
沈夫人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自打诊出喜脉,国公爷夜夜宿在我房中,她安静得很。其实她本也不足挂心,以前只是我一心挂在臣儿身上,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她罢了。如今臣儿身子大好,我自个儿也康健了,她哪里还敢造次?”
“那便好。”楚钰芙点点头,心下稍安。
伴随着寺庙深处传来的悠远浑厚的钟声,两人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沈夫人道:“前日去碧虚阁,瞧着人似乎少了许多。”
楚钰芙轻叹一声:“嗯,最近京里风声紧,夫人们都谨慎着,不爱出门走动了。”
“风声?”沈夫人因安心养胎,消息略有些闭塞,闻言好奇。
“宫里传言愈演愈烈,都说最迟十二月底,年关之前,陛下就要下旨册封太子了。眼下正是风口浪尖,谁不怕祸从口出?不如安生待在家中,静待尘埃落定。”楚钰芙低声解释。
“原来如此。”沈夫人恍然。
说话间,楚钰芙已经找到了当日拜过的殿,边说话边扶着沈夫人走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石佛宝相庄严,眉眼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悲悯众生的慈祥。两人整了整衣袍,一同在蒲团上虔诚跪下。
楚钰芙默默还了愿,又诚心祈求裴越平安归来。
沈夫人则足足许了三个愿:一愿儿子康健长寿,无病无灾。二愿自己与腹中骨肉平安顺遂。三愿信国公府基业长青。
三叩首后,丫鬟们上前搀扶。两人出了偏殿,又在寺中漫步闲逛,赏起雪景。
半个时辰后,楚钰芙搀着沈夫人跨出寺庙高大的门槛,正准备下台阶,一眼便瞧见自家马车旁,云杏正焦急地跺着脚来回走动。
楚钰芙心头莫名一紧,扬声道:“云杏?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事了?”
云杏闻声抬头,急急奔上几步,先向沈夫人匆匆行了一礼,便对着楚钰芙急声道:“夫人!府里来了传旨的天使!正等着您回去接旨呢!”
楚钰芙斗篷下的手瞬间攥紧,用力捏住了沈夫人的衣袖,强自镇定地问:“什么旨意?”
云杏想了想,快速道:“是封官进爵的旨!天使瞧着可高兴了,笑眯眯地说咱们将军打了大胜仗,加封为镇北将军!”
镇北将军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楚钰芙耳边轰然炸开,震荡回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漫天飞舞的雪花悬于半空,周遭的一切声响瞬间远去。
扑通、扑通、扑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尤记书中所写:镇北将军裴越英年早逝……
这些日子里她反复思量,心里想着,或许裴越并非亡于眼前这场战事?毕竟书里写的是“镇北将军”,而他出征时的封号是“宣威将军”。
可如今……竟一一对上了!
楚钰芙脚步晃了晃。
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反手扶住她的胳膊,关心道:“钰芙?你这是怎么了?裴将打了大胜仗,陛下嘉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楚钰芙白着脸,勉强勾唇笑笑,嗓音轻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是,是好事……”
“回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12点前更哦![狗头叼玫瑰]
第88章
“……收花平诸地,斩纳布扎头领首级。躬擐甲胄,忠勇贯于日月;勋业彪炳,威名震乎龙荒。宜加超擢,用酬柱石之劳。今擢升如下,晋镇北将军,赐勋上护军,实封三百户,赏帛千匹。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裴府正厅内,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将手中明黄卷轴一合,双手递向楚钰芙,脸上堆满笑容:“恭喜啊,楚夫人!”
“谢主隆恩,有劳天使。”楚钰芙勉强提起一口气,恭敬接过圣旨,示意蓝珠奉上备好的谢仪,送天使出门。
低头看着手中圣旨,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助感在心底悄然蔓延,只觉得它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得了消息的黄夫人喜气洋洋地赶来道贺,刚迈进正厅,一眼就瞧见了楚钰芙那苍白难看的脸色,脸上的喜色褪去,放缓脚步轻轻上前,握住她的手,忧心道:“芙儿,这是怎么了?身子不爽利,还是……”
楚钰芙睫毛轻轻扑扇,抬起眼帘看她,一只手按上胸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微颤:“伯母,我没事……就是,就是这心跳得厉害,慌得很。”
黄夫人了然一笑,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只道她是年轻不经事,担心北疆战事,便温言宽慰道:“傻孩子,放宽心!这不是打了胜仗么?圣上都嘉奖了,定是顺遂的。莫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楚钰芙沉默着点了点头。
圣旨嘉奖,阖府同庆,她这个主母断没有愁眉苦脸的理。她很快打起精神,吩咐灶房去采买,府里上下张灯结彩,好好热闹一番。又宣布府中仆从每人赏一百文钱。顷刻间,裴府便喧腾起来,沉浸在一片喜气中。
黄夫人看她情绪不高,便主动留下来帮着料理了些杂事,一同用了晚间席面,方才离去。
送走黄夫人,楚钰芙整个人都好像都抽干了力气,站在府门前扶着大门,目光越过重重屋脊,遥遥眺向北方。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整个故事已被悄然更改许多:魏祖母康健依旧,陆表姐没有被嫡姐推下水,白姨娘得了宠有了孩子……
那么裴越呢?裴越能不能因为她而改命呢?她自问已竭尽全力。
“夫人,又下雪了。”蓝珠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楚钰芙仰起脸。
此时没有风,昏黄的灯笼光影下,细碎的雪花静静飘洒,宛如点点莹尘。
她喃喃低语:“蓝珠,你说花平现在,也在下雪吗?”
蓝珠知道她是又在想将军了,忙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岔开话题:“肯定下着呢,花平比咱们这儿冷多了。夫人就别想这些了,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服侍楚钰芙歇下,只在圆桌上留了一盏红烛,蓝珠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刚掩上门,转身看见廊下杵着一个笔直的黑影,吓得她心口一跳,拍了拍胸脯小声嗔道:“诶,大威!你这闷不吭声的,真是吓死人了!”
那黑影闻言向前迈了一步,走到灯笼下头,露出一张眼角带疤的俊脸。
蓝珠从耳房搬出炭盆,又拿出针线筐子,径自在回廊里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轻笑着招呼:“大冷的天,你又打算站一宿当门神?过来坐下烤烤火,暖暖身子。”
见他不动,蓝珠撇撇嘴:“放心吧,我们夫人顶好的性子,才不会计较你是站着当值还是坐着当值呢。”
大威嘴唇动了动,终是走到炭盆另一侧坐下,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我知道夫人是顶好的人,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他声音低沉。
蓝珠的旧袄子袖口磨破了一点,她正穿针引线准备补一补,闻言咬断线头,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抬起眼,好奇地问:“这话怎么讲?你之前在军营里跟着将军打仗,夫人都没见过你,怎么救得你?”
“上半年,我跟着将军穿越白虎涧,遭了突厥埋伏,敌众我寡,地形又不利,只能边打边撤。我大腿上中了一箭,当时身上的药全跑丢了,血淌得像水,怎么也止不住。头越来越晕,浑身发冷,那会儿我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大威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蓝珠停下针线,听得有些紧张:“后来呢?”
大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憨厚:“后来将军扔给我一瓶金疮药!我赶紧敷上,撕了布条死死扎住。没多大一会儿,那血真就止住了!我从没见过见效这么快的金疮药!后来才知道,那是夫人亲手给将军做的。所以你说,我这条命,是不是夫人给的?谁能想到,现在竟被选进府里,成了夫人的护卫。”
“真是缘分。”蓝珠感叹道,手下动作不停,三两下便缝好了自己的袖口,咔嚓一声剪掉多余的线。
收拾针线时,余光瞥见大威的袖口也破了个不小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她干脆地说:“你这袖子也破了,伸过来,顺手给你也缝上得了。”
大威犹豫了一下,见蓝珠已经挪近坐了过来,只好伸出手臂。常年握刀的手掌宽大粗糙,虎口和指节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硬茧。
蓝珠捏住他破损的袖口,利落地穿针引线。缝补间,她抬眼看了看大威脸上那道疤痕,忍不住小声问:“上战场,你怕不怕啊?”
她从小在后宅长大,接触的人不是丫鬟婆子,就是门房小厮。见过的最大世面不过是几条街外的商铺。如今听大威谈起北疆战场上的事,既觉得遥远,也觉得新鲜,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少女身上透着一股干净好闻的皂角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大威微微晃神,片刻后才轻咳一声,低声道。
“怕,咋能不怕?头一回上阵杀突厥,完事我吐得昏天黑地。可后来……就顾不上怕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工夫想怕不怕。”
蓝珠心里生出一点钦佩,她杀只鸡都手抖,大威却已上战场保家卫国,在刀光剑影里走过几遭了。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轻响,庭院里的雪不知不觉铺了厚厚一层。
在一片安静的暖意里,大威的目光落在蓝珠发间那支浅粉色的花簪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你头上这花簪真好看,衬你。”
蓝珠缝好最后一针,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簪:“我这算什么呀,不过是玉髓染的色。夫人有支粉宝石的花簪才叫真好看呢,每一片花瓣都透亮透亮的,阳光一照,能闪出光来,是大皇子送来的谢礼。”
她说着,拿起小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收拾起针线筐子准备回耳房歇息。如今她算府里的半个管事丫头,夜里值守她只守到子时,后面都是让其他小丫鬟们守。
就在这时,大威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响起:“大皇子送的谢礼?那不是将军买来送夫人的吗?怎么是大皇子送的?”
“啊?”蓝珠收拾的动作一停,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威问道:“是不是银杆的芙蓉花?那是我伤好调到将军身边,跟他一起在灵州买的,除了芙蓉花簪,还有一枚翡翠葫芦!我记得清清楚楚,就这两样东西,花了整整一千一百两银子!将军带的现银不够,还专门让我回去取了银票来!”
“天呐!怎么会是这*样?”蓝珠惊得捂住了嘴,“这两件东西是跟着大皇子的谢礼一道来的,府里上下都以为是……”
正屋内,蓝珠与大威压低的对话声,如细细密密的雪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渗进来。
楚钰芙静静听着,片刻后缓缓睁开眼。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妆奁前。
打开首饰匣子,芙蓉簪就躺在最上面,即使在幽暗的烛光下,依旧光华流转,娇艳欲滴。
她将它轻轻拿起,举到眼前,手指捻着银杆看了半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低低的嗔怨:“笨蛋,大笨蛋!锯了嘴的闷葫芦!连送礼物都不会……什么都不说,谁知道是你……”-
临近年关,朝堂局势越发复杂,犹如结冰的河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人人都在等待立储一事尘埃落定。碧虚阁门庭冷落,楚钰芙索性闭门不出,专心打理府中事务。
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年总是要过的,一堆事情等着她拿主意。
府里府外需得彻底洒扫,门前的灯笼、桃符,屋内的帐幔、被褥,一一换新。
各处厅堂都摆上了金桔和蜡梅的盆栽,回廊下悬起一串串玲珑小巧的彩灯。只这一点缀,浓浓的年味便弥漫开来。
此外,米面鱼肉、点心糖果、盐糖茶酒,样样都要大量采买。府中账册、各库房的储备,楚钰芙都要亲自清点过目。裴越离京时留下的六十名精锐护卫,骤然增员,也让她比平时更费心。
这般脚不沾地的忙碌,反倒让楚钰芙情绪好了些,毕竟忙起来就没什么闲心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十二月初二,已是一年里最凛冽的时节,距离年关不足一月。
这天天色刚蒙蒙亮,楚钰芙便起身了。她让蓝珠给她绾了个利落的高髻,插上那支粉芙蓉花簪,准备带上一早背下的年礼,到信国公府走一趟。
往日里信国公夫妇对她颇为照拂,年节礼数不可缺。顺便也想打听打听北疆的战事如何了,裴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前次天使宣旨,明明说了已收复花平,斩了突厥部落首领。她原想着既然已经大胜,是不是只要扫清收尾就能回来了,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这两日心里就有些忐忑。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方才大亮。银索将打理妥帖的貂皮斗篷抖开,覆在楚钰芙肩头。银索仔细地为她系好襟口的丝带。
纯白无瑕的貂皮宛如一捧流云,绒毛蓬松细密。整个人笼在里面,暖意融融。楚钰芙对着黄铜镜转了一圈,笑道:“暖和是真暖和,好看也好看,就是沉甸甸的。”
银索抿嘴笑道:“姑娘,暖和顶要紧,棉衣倒是轻省,可哪有这皮子挡风保暖?”
说到保暖,楚钰芙忽地想起羽绒服来:“倒真有样东西,又轻又暖。”
银索好奇:“是什么稀罕物?”
“取鹅腹最细软的绒毛,洗净晒干,代替棉花填进袄子里,做出来又轻又暖。我怎么早没想到这茬?等过段日子得闲了,咱们试着做做看。”楚钰芙道。
“只要鹅腹的绒毛?那得多少只鹅才够……”银索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
蓝珠推门而入,看了一眼银索,反手将门关紧,快步走到楚钰芙跟前,压低声音急促道:“夫人,沈夫人来了!”
楚钰芙一怔,这个时辰?沈夫人怎会突然造访?
不等她细问,蓝珠已接着道,声音压得更低:“不止沈夫人!还有皇后娘娘和一位姑娘!奴婢已经先将人请到前厅奉茶了!”
蓝珠曾在国公府曾见过皇后一面,绝不会认错。
楚钰芙心头猛地一沉,眼神瞬间清明。抬手解下斗篷塞回银索怀里,对蓝珠道:“走,去前厅。”
裴越临行前同她交代过,若宫中生变,皇后与三公主将至裴府暂避。那六十名精兵,正是为此预备。隔壁疏影院的屋子早已收拾齐整,只是久无消息,她还以为不止于此,岂料人竟在此刻突然来了,猝不及防。
楚钰芙进到花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吴皇后,她身旁还坐着个十来岁的清秀姑娘,想必便是三公主江娴了。
她快步上前,福身行礼:“臣妾楚钰芙,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吴皇后抬手示意她起身,三公主江娴则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沈夫人放下手中茶盏,语速略快地解释道:“我是昨儿夜里才接到宫里的信儿,今晨匆忙入宫接应,事出紧急,也未来得及先跟你通个气。”
吴皇后颔首,示意楚钰芙坐下说话。
楚钰芙这才注意到,皇后与公主身上皆穿着信国公府丫鬟的衣裳,显然是沈夫人偷偷进宫将人换出来的。
她在沈夫人下首坐下,含笑道:“娘娘和殿下请安心。我家将军临行前已交代清楚,旁边的疏影院一应物事早已备好,随时可住下……只是,”
她咬唇看向皇后,“局势竟已危急至此?可需即刻传信给我家将军,请他带兵回京护卫?”
这才是她最关切的问题,裴越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有亲眼见到人,她才能安心。
吴皇后眸色沉沉,叹息一声:“二殿下奏请陛下依例离宫冬狩。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却似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竟允了,只是怕我母女二人有意外,这才特准我们暗自出宫,暂借贵府栖身几日,局势倒也还在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看向楚钰芙的目光有些不忍,“至于裴将军那边……你还不知吧?宫中与北疆大军,已失联数日了。派去联络的几拨人,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恐怕正因如此,老二才敢有恃无恐,骤然动作……”
“失联……数日?!”楚钰芙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她双手撑着桌子猛地站起身,眼前瞬间发黑。
怎么会这样!他还是出事了吗?
“钰芙,你先别急!听说是北疆那边突降大雪,大雪封路,通信受阻也是有的……”
“阿筝说的确有道理……”
沈夫人的声音好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吴皇后的脸变得模糊扭曲。连厅外原本清朗的天光,都顷刻间暗淡下去。
楚钰芙感觉手脚有些没力气,但还是强撑着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艰涩地开口:“没、没事,我没事,我知道的……请娘娘和公主殿下移步疏影院歇息吧。蓝珠,快领娘娘和殿下过去,缺什么就……”
话未说完,支撑身体的那口气却已经尽了。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她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软绵绵,控制不住地向旁边倒去。
朦胧间,她似乎听到茶盏摔碎的破裂声,蓝珠惊恐变调的尖叫,以及沈夫人失声地呼喊:“钰芙——!”-
楚钰芙感觉自己睡了长长一觉,但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无垠的冰天雪地,寒风裹着冰碴呼啸,一座军帐孤零零扎在寒风之中。帐内,裴越低垂的头,靠坐在冷冰冰的地上,那双向来冷静漂亮的桃花眼紧紧闭着,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胸前的铁甲被刀劈开一道裂痕,暗沉的血正不断向外涌,一点点在他身下晕开。
她走过去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却始终碰不到他。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开始喊他,她想让他醒一醒,裴越,你不能睡,快醒醒,不可以……
不可以死,不可以丢下我——!
楚钰芙猛地惊醒,睁开眼坐起来。一颗心脏狂跳不止,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了满背。
望着面前熟悉的青帐,闻着屋中熟悉的篱落香,意识缓缓归拢——原来只是一场梦。
“夫人!”蓝珠正守在床脚拨弄炭火,听到动静豁然回头,见楚钰芙醒了,当即扔下火钳扑了上来,朝外间带着哭腔喊道:“夫人醒了!”
听到珠帘被掀动,楚钰芙微微偏头,只见许大夫竟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沈夫人。
“许大夫……”她虚弱地唤了一声,“您怎么来了。”
许大夫低头端详她脸色,低声叹了口气:“夫人啊,你可知道,自己已是有身子的人了?”
楚钰芙此时还懵着,脑子昏昏沉沉,骤然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听错了,茫然道:“身子?什么身子?”
沈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坐在床边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冷汗:“傻姑娘!亏你还是大夫呢,成日里给别人看病,怎么对自己这么不上心?你怀孕了!许大夫摸着脉象,说约莫有一个月了。”
楚钰芙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我和将军一直避……”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一个月?
说起来,好像一个月前他们的确有一次没做措施。那天是他们第二次去舟桥夜市,在那儿遇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李家的李宥年,一个是上次马球会惊了马的少年。
二人看到她便上来打了招呼,寒暄几句。仅此而已,却不知道裴越发了什么疯,一路上都沉着脸,一回来便将她按到了床榻上,意乱情迷,也就没来得及拿那羊肠。
难道仅此一次……便中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番外写老裴吃醋那晚怎么样?
第89章
楚钰芙倒不是不信许大夫,只是眼下不自己亲自确认,不安心。三根手指搭上腕间,薄薄皮肤下,很快便触到那圆滚滚走珠似的搏动,微弱却清晰地一下下撞向指尖。
……自己有孩子了?和裴越的孩子?还是现在这个时候?
细细想来,月事确是迟了七八日。而她近来正忙,以为是劳累加上压力大才推迟,竟也没往那处琢磨。
沈夫人见她怔忡,忧心地握住她的手:“若在往常,我怎么也要接你去府上小住,也好照应。可眼下娘娘和公主都在你处落脚……”
总不能把贵人撇下,主人家反倒避了出去。
楚钰芙回过神,猛地反攥紧了沈夫人的手,用力摇头,发丝拂过她苍白脸颊:“夫人不必为我忧心,我能顾好自己。”
想到方才冷彻骨髓的梦,她声音里带上哽咽:“只是我家将军,烦请夫人再多费心帮忙打探打探!一有消息,千万使人告诉我一声!”
沈夫人瞧着她泛红的眼圈,郑重应下。
十二月刚开头,整个裴府便笼上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楚钰芙虽明令禁止府中不许议论裴越的事,可将军失去联络的风声,还是悄悄钻进了每个角落。
下人们个个眉眼低垂,做事轻手轻脚,望向楚钰芙的目光里,都掺上一抹担忧。将军夫妇待下宽厚,从不无故责罚,吃穿用度都分外体恤,这样的主家,谁不是真心实意盼着好?
因此,疏影院里住下两位贵客的事,反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惊起什么议论的水花。
而吴皇后对楚钰芙也格外关怀。
于公,裴越是为国效力的能臣。于私,他是儿子的臂膀。而楚钰芙,不仅治好了她挚友和其子,此刻又为她和女儿提供了居所。这对年轻夫妇,是明明白白站在他们这边的自己人,她自然要放在心上。
一连几日,吴皇后得了空便踱去安乐苑寻楚钰芙说话,温言开解几句。
除去刚得消息兵荒马乱了一日,楚钰芙面上很快便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如此。
外头十几间铺子的账本一摞摞送进来,堆满了案头。她从晨起看到亥时,准时盥洗歇下。午后用膳完毕把自己裹严实,在庭院里缓缓走几圈,稍作运动。
得闲了,要么去同皇后和公主说说话,要么去信国公府给严大公子诊脉扎针,顺道看看沈夫人的胎。
看起来生活比往日更勤俭,更规律。可但凡是在安乐苑近身服侍的,谁都能瞧出夫人不对劲。
她像失了水的花儿,正在无声无息地枯萎。
夫人唇角的笑还是温温柔柔的,可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却空茫茫,像两颗漂亮无神的琉璃珠子。夫人不爱说话了,底下人说十句,她只淡淡回一句,整个人像风中蒲草,摇摇欲坠-
诊出身孕的第五天,楚钰芙出现了孕吐的症状。半点荤腥气都闻不得,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呕得胃里只剩酸水,喉咙火烧火燎。
在又一次将晚膳吐了个干净后,丫鬟们搀着她回床上歇息。蓝珠将其余人挥退,端来一碗温热的酸梅汤,坐在脚踏上,一勺勺喂她。
“酸梅汤啊,还是冰镇的好喝。”
楚钰芙软软倚在靠枕上,脸白得像窗檐下的新雪,皱着鼻子,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这温热热的,一股子药味儿。”
蓝珠看她强撑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掉进碗里溅出一圈涟漪。她把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拽着她的寝衣,埋头耸着肩膀哭出声:“呜、姑娘,呜呜——”
姑娘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这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将军就出了事,眼下这孩子这么折腾人,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若出事,有姑娘可倚仗,可如今姑娘有事,却只能自己硬撑着。说破了天,姑娘也才不到二十!叫一句夫人,难不成真就变得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了?
楚钰芙弯弯眼睛,抬手替她擦眼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哭什么呀,咱们都要坚强,你如今可是我身边的管事丫头,若咱们都不拿出个样儿来,下面的人、外头的人,该怎么想?天不就真塌了?”
“孕吐而已,多常见的事儿,十个人里九个半都吐,吐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别怕啊,没事的。裴越那边也不一定有事呢,皇后娘娘不都说了?多半只是大雪封路才递不出消息来。”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缓了口气又继续道:“再说了,就算他真有个万一,日子还得照样过。你姑娘我这半年不是白忙活的,与那些夫人,多少混了几分情面,没人敢轻易为难。再加上我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咱们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楚钰芙絮絮叨叨,像是在安慰蓝珠,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是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泛起酸,纤白的手指控制不住抖了抖,攥成拳放回锦被下。
几个深呼吸,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她垂下眼,将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好了,我乏了,要睡会儿。你也早些歇着。”
蓝珠用袖子胡乱擦了脸,起身把床角炭盆拨旺了些,火星噼啪轻响。端起碗,掀开白石珠帘往外走,哑声道:“我不困,就在廊下守着,您饿了或是不舒坦就喊我,千万别忍着。”
楚钰芙埋在被子里,低低嗯了一声。
屋外,北风呜呜咽咽,刮过檐角。屋内,盈盈烛火落在墙角莹白的细颈瓷瓶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初一从炭盆旁的软垫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床边,仰头轻轻一跃,落在软枕旁。它低低呜咽两声,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贴住主人冰凉的脸颊,轻轻蹭动。
楚钰芙伸手揉揉小狗毛茸茸的头,感受到小狗温热的体温,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眼泪断了线似的汹涌而下,洇湿鬓角和枕头。
这些天,她一直在拼命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尽力了,天命难违,有些事就是改变不,只要努力过就不遗憾。
告诉自己今日之事应早有预料,成为一个坐拥大笔资产的小寡妇,也是很好的结果,没什么可难过。告诉自己,裴越不过是她漫长人生里,一个匆匆的过客……
白天,这些话似乎有用。可到了这深夜,独自躺在这张冷冰冰的大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就像塌了个深深的窟窿,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那个会牵着她的手,在人潮汹涌的夜市里护着她,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哄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了!
大骗子!他的保证根本就是假的!说好的要赢要回来呢?就这样丢下她……丢下孩子。
眼泪越涌越凶,积压多日的情绪堆积到顶点,再也压抑不住,犹如决堤的洪水,冲垮理智。
她抬手搂住初一,把脸埋进它柔软的颈毛里大哭出声。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她?她不是已经很努力很认真地在生活了吗?为什么每次日子刚透出点亮光,就要狠狠给她一个重击?
无论哪一世,她都不是天生自带光环的主角,可难道配角就不能用心经营,努力得一个圆满吗?
她很理智,但理智不能永远站在上峰。她很坚强,可坚强不代表是石头做的,她也有感情,会痛、会累、会撑不住。
哭声混着呼啸的北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去。
廊下,蓝珠放下手里快被泪水打湿的绣绷,死死咬着手指,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了满脸。
她不敢出声,生怕让姑娘听到,惹姑娘更难过。
主仆二人一个在屋内崩溃,一个在廊下默默垂泪。
大威在一旁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块棉布帕子,递过去,踌躇着开口:“……将军用兵如神,行事一向也谨慎稳重。许是真让大雪给绊住了,一时递不出消息而已。眼下夫人怀孕时日尚短,如此伤神怕是不好,你要不要进去劝劝?”
蓝珠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抬眼瞪他,带着浓浓鼻音道:“劝?我劝有用吗?这心里的难受是能劝没的?伤心对身子不好还用你说吗,难道夫人不知道?我倒觉得哭出来好!总比憋在心里憋坏了强!”
说完不再理他,抱着膝盖,继续掉她的眼泪。
大威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抱着手臂,沉默地杵在廊下守着。
后半夜换值的人来了。大威回到自己屋里,摊开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小字,卷成细条,小心逮出笼中信鸽,绑在它腿上。
他推开窗,手一扬,那灰白的鸽子便如离弦之箭,展翅冲上高空。
信鸽在深蓝色的夜空下盘旋两圈,随后便顶着凛冽的朔风,朝着京郊疾掠而去。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