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手”下败将“你怎么流口水了?”……
瑶夭才发觉他长眉紧蹙,面色发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唯一还算有血色的,只有方才与她厮磨的薄唇。
随着哪吒修行了一阵子,瑶夭渐能感受到他独有的气息。
她不知这是否是灵气,只知总顺着他的唇渡来,但此刻,那股气息却异常紊乱。
“我……”她想问,需不需要她做点什么。
腿上却传来痛意,让她也蹙起眉,“哪吒,硌着我……”
“与你说过,不许再说这话。”哪吒一顿,言色威胁。
这般警告了她,她也不松手,反正他天天都要警告她多回,免疫了。
瑶夭反仰头凑上前,行动间发上香气窜入他鼻尖,柔软裙摆也擦过他指尖。
哪吒抬眼,撞入她的眸。
他见她眨了眨眼,竟然是难为情,但最后点了点头。
是回应。
他错愕住了,“什么?”
“我意思是……”瑶夭于朦胧间窥见他唇边艳色。
那是压抑不住的血色,此刻,好像也将她脸染成了薄红。
可她想,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外头还不知有没有妖物,今天是哪吒救了她,就这样离开,不大对得起他。
于是她说:“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我不介意。”
哪吒一动不动盯着她,半晌,问道:“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哎呀,你说这话,好像我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我是成年人了。”瑶夭难得真的难为情,“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傻子?”
都什么年代了,她博览群书。
再说,梦里都不知瞧过几回了,她经验丰富。
对这种事她本没什么排斥,偶尔还会在梦里感受过酸胀,她甚至好奇。
许是天生五感不敏,反叫她在某刻更加大胆妄为,她心知前世彼此间做的是什么事。
哪吒听闻,只轻哂:“你懂什么?”
旋即想到她精心私藏的那一摞本子,沉默,她还真懂。
果然,她又要点头。
哪吒点她下颌,“瑶夭,我不与你玩笑。一旦开始,我便控制不住自己,也不会顾及你。”
他惯常的语气,不容置喙,很是专横。
想叫她知难而退。
怎知这魅妖总叫他出其不意,一听他故作严肃,仿佛吓到,却又“哎呀”一声将他搂得更紧,头埋在他胸膛前,嚅嗫着:“那、那你要轻点。”
又回想起了梦里他能做死十个她的样子。
“……”
哪吒的呼吸,终于乱了。
吐出一口气,他抚过她腰肢,她呜咽起来,将他黏得更紧,嘴里还胡乱说着,“那个,硬…有点痛。”
哪吒佯装的平静破功,险些抑不住喉间的血。
他咬牙,“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他还什么都没做。
瑶夭本被他掐得难受,忙解释:“是乾坤圈,我是说乾坤圈太硬,硌着了。”
乾坤圈被他当做戒指套在指间,他捏她腿上的嫩肉,现下她穿的是睡裙,金质的东西难免硌磨。
哪吒一怔,松了手。
原来她方才一直在说这个。
但很快,他又被她紧绷的蹆缠绕,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依附他。
他俯身看她,明白过来她为何一直在摸索,“瑶夭,视力还没恢复?”
她的眸色涣散,努力聚焦,又无能为力,五感尚未全然恢复。
面上薄红便更加明显,像羞,更像迫切渴望。
瑶夭点头,察觉到他语气温和,便不再紧张,乖巧地松了揽着他的手,扭着腰调整位置,因为这次是真硌到她了。
才动,少年收回的手却又横来,另一手压着她脖颈,让她往后倒,猝不及防将她死死压在榻上。
“哪吒……”
“你瞧不见,却晓得是乾坤圈。”他眸色晦暗如渊,“果真是怀念它。”
他在说什么胡话,瑶夭不解,想努力看清他,扣着她腿的手却松了,哪吒站起身来。
“哪吒?”
“我去沐浴,等我。”
瑶夭一听,心里古怪又起来,小说里,洗澡一般就是去降火了。
“嗯?”
瑶夭下意识答:“不要就算了。”
睥睨她的哪吒沉默了一瞬,须臾,意味深长看了她眼,未再多言。
瑶夭翻身就要睡觉,也不知过去多久,才酝酿出困意,脚踝蓦地被人攥紧,丝滑地往榻下滑,又在最后一刻被人推着腹坐稳。
她惊疑,看不清他神色,“你、你……”
“想要。”哪吒答,他身上还有沐浴后的莲香,发尾也是湿漉漉的。
那些头发像水蛇一样,随着他低头缠去她膝上。
他半跪在她身前,似笑非笑,“我说了,你想要,会满足你。”
“我没有——”
“我也想要。”
瑶夭不说话了,很快却被逼惊呼。她并没有被推倒,但裙摆被撩起,轻薄寝裙上印的莲被他揉皱,她顿时羞赧至极,胡乱推拒,“你就顾着自己去洗,我还没……”
“早便施了净身诀。”哪吒凝眸,瞧见她细嫩脚踝上一下被掐出红痕,眸色转深,稍松了手。
他开始慢条斯理卸下中指上的乾坤圈,随意用另一只手的小指勾着那金圈,免得又弄伤她,旋即微微倾身,将视线凝在一处。
瑶夭羞极了,“别再看……”
他不答。
殿外莲灯闪烁,殿内烛火轻晃。
不时传出少女轻声的吟哼,她声音很小,细若蚊呐,偶尔又忍不住扬高。
少顷,又有少年的低笑。
他笑她时,毫无顾忌,“你怎么流口水了?”
瑶夭腰肢尽软,手撑在他肩上,闻言,松了只手去摸自己嘴唇,并没有感觉。
旋即她意识到了什么,气恼非常,“你闭嘴!”
她声含媚态,终于有些娇怯意味,惹得哪吒更发笑。
见她眼前洇上薄薄水光,哪吒又好声好气松了按住她膝的手,装模作样给她擦眼泪。
瑶夭哪还分得清他伸的哪只手,当即撇嘴,要避开。
哪吒又笑,“你在嫌弃什么?”
瑶夭气得扯弄他头发,结果他更不饶手,叫她闷哼一声。
再许久后,她嗓音真的染上哭腔,“够了……”
哪吒不理,直到她绷紧腿,他叫她好生躺在榻上。再站起身时,他瞥向自己袖角濡湿一片,便笑得更厉害。
瑶夭只觉得眼前白雾恍惚,忽地,赤色袖角却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灯下,目色渐清,她瞧见他手掌湿润光泽。
哪吒接触到她视线,她羞恼,“别看我!”
他便笑,平日里惯是冷言冷色,今夜倒一直笑,加之眼尾殷红,昳丽之色更甚。
只是笑起来,像轻嗤。
瑶夭竟心领神会了,他是觉得明明她同意,此刻却溃败不堪,像只纸老虎,只能说,不能做。
她气得还想说些什么,哪吒已慢条斯理掏出块帕子擦手,面色一如往常,“不喜欢?”
嘲笑的意思更加明显。
瑶夭气极,开始嘴硬,“不喜欢,就这,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手段。”
空气寂静了一瞬。
他睨着她,又轻蔑地笑了声。
得意洋洋般,认定她是手下败将,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
折腾完后,哪吒抱她去沐浴,外头的莲池边另辟了个小池子,上头搭了四角亭,氤氲温池用帷幕遮蔽。
瑶夭看去,还是有些羞,这怎么不算幕天席地呢?
哪吒看透她意思,便说不洗就这样去睡,瑶夭只好点头。
她浑身疲软,搂着她也无力,哪吒干脆将她两只手都摁在怀里。
浸在池中,他还在嗤她,“一点没用,又没真做。”
瑶夭:……
是没真做,但对她来说,绝对够了。
她懒得再和他拌嘴,还没沐浴完便昏昏睡去。
迷糊前,还听见他在笑,“瑶夭,‘手’下败将。”
*
瑶夭做了梦。
分明方才还做了算是亲密无间的事,可梦里,她和哪吒却没多相熟,像是才见上第二面,剑拔弩张。
哪吒浑身浴血,如夜间他们才遭遇的一样。
但不再是妖兽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
他受了重伤,独自行步于荒山寂岭之间,红衣深得似墨。
瑶夭有意关心他,梦里的她却手中掐诀,数道银链自四面八方而出,毫不怜惜地贯穿了他的四肢。
鲜血如赤色的花溅落在地。
他身形一晃,怔然。
分明站不住,转头依然凶戾地看她,“是你……世间唯一一只的魅妖,不好好修行,尽使些妖邪之道。”
如一只强撑到最后仍不肯倒下的恶狼。
但瑶夭并没有生出惧意,反而笑盈盈,“我本就是妖啊。”
他嗤笑,“妖,下三滥。”
瑶夭不介意他骂。
见他挣脱不得,反而在他身边晃悠,她唏嘘:“也不知哪只下三滥的妖能将您重伤,好生厉害,我不过是又捡了个漏,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这下,哪吒眼中翻腾的寒意更甚。
“妖,还不配伤我。”他道,“敢伤我者,死不足惜。”
瑶夭一怔,“伤你的不是妖?”
下意识的反问,惹来凌乱脆弱的少年杀人般的眼神。
分明被网缚的是他,瑶夭却觉得他依旧那般煞气凌然,积威甚重,像是一种从杀戮里炼化出的本能,轻而易举就能呵退旁人。
可惜她是无心之妖,害怕一瞬,反而倔起来,“三太子,我无意与您纠缠,只需将千年前您那具凡人尸身交予我,我便离开。”
虽如此说,但她声音放柔。
瑶夭心中有自己的思量。
三界内,能伤到大名鼎鼎的哪吒三太子的人,并不多。
非是妖,那便是仙。
她一问,他就这般动怒,定然是他极厌之人——恰好他与他爹李靖的仇怨就很有名。
伤他的,亦或说暗算他至此狼狈境地的,原是李靖。
哪吒反问她:“要那具尸身做什么?”
瑶夭收回发散的思绪,想了想,没有瞒,“我做妖做腻了,想当个凡人。”
神仙之间的纠葛与她无关,她只想要东西而已。
传闻哪吒乃灵珠子化身,投生为凡人,降生于陈塘关。
千年前他曾屠龙弑仙,因此与父决裂,在东海畔自刎而死,他命本该绝,最后却得神佛相助,转生为无垢莲花仙身。
但他那具凡人尸身上还残存着灵珠灵气,可生白骨,凝血肉,还可令凡人升仙,叫仙妖化人。
世人一时争抢不下,却始终难觅踪迹。
瑶夭本也找不到,还好先前有一位好友告知,才知那尸身被哪吒自己收回去了。
哪吒闻言,冷然瞥她。
“三太子,您如今神力昭彰,万界敬仰,就一具尸身……”
哪吒唇角翕动,“我是问,你为何要做凡人?”
“说了便会给我?”瑶夭一喜,忙要开口,“我……”
“不会。”他扯唇,似嘲笑,“痴心妄想。”
瑶夭一噎,瞪着他。
这少年,即便遍体鳞伤,依旧脊梁挺正,那双瞳孔过于幽黑,看万物似蝼蚁,还是一下就能被他碾死的那种。
可如今明明是她占上风,他凭什么还一副眼神就能把她杀死的样子?
瑶夭越想越怒,抬指,“我打不过你,但你也别想从我手上轻易逃,我劝你乖乖交出东西,不然,我有的是手段教训你!”
上回在山洞里她还有些收敛,不敢露出张扬底色。
死里逃生了一回,没叫她学乖,反倒越发勇猛无畏。
“什么手段?”哪吒觉得她可笑,偏头,懒得再看她。
下一瞬却被她捏着下颌转回来,他愕然,顿时怒火中烧,“你——”
瑶夭咬破了手指,趁他开口,立即将指尖往他嘴里探,捅得是丝毫不客气。
但哪吒也当即用了劲咬,剧痛蔓延整根手指,瑶夭的脸皱紧,大喊着:“哪吒,哪吒!你是神仙又不是狗!你怎么还咬人呢!”
他薄唇染上艳丽鲜血,将那些血沫吐出来后,怒瞪她,“世说妖愚昧不堪,偏喜痴情报恩,你也是如此?为了一个凡人,舍千年修为,要去变成凡人?”
瑶夭一怔。
都说这哪吒三太子当年死里逃生,靠得不仅是一身本事,更因他天资聪慧,早将一切算准,为自己觅得一线生机。
她原本不信,却没想到他真能凭三言两语猜中她目的。
“你少管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她哼了声,趁他在听,再度捏着他脸颊,将精气汇于唇齿,毫不迟疑地将吻印了上去。
果然他激烈挣扎,又咬破了她的唇,瑶夭不管不顾纠缠着他的舌,直到两人口中都是鲜血,她拼了命顶他的牙齿和上颚,将那些腥甜气息全都迫他咽下去。
哪吒眼睛发红,喉结滚动,一下怒到极致。
分离时,两人唇间扯出一条血粉色的晶莹水线。
瑶夭抹嘴的功夫,他剧烈咳嗽,还没彻底缓过来,便怒骂她:“我早该杀了你,妖孽,毫无羞耻心!”
瑶夭不以为然,见他呛得厉害,还好心顺着他的话点头。
“的确。”
“你——”他还欲骂她,蓦地蹙眉,皎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你对我做了什么?”
“三太子上回才夸过的‘手段’。”瑶夭挑眉,“这便忘了?魅妖惑万物,无论人、仙,或是妖。不过三太子到底是不惧魂术之身,我总要多费些‘手段’。”
她一连说了两个“手段”,眼色勾人,足见志得意满。
寻常魂术奈何不了哪吒,唯有血祭方可,但上回哪吒明明中了魅术,却还能硬扛着挣脱束缚。
瑶夭这次花了十二分精神,激怒他,惹他心魂不稳,又用了更多的鲜血——不说唇齿间渡他的,便是锁链也是用她的血凝出的。
可他还似浑不在意,反倒喃道:“分明有在意的凡人,却还能与旁人缠吻,妖果然贪欲横生,还真是……寡廉鲜耻。”
他说话的声音太轻,瑶夭好奇去听,结果凑近他半天,发现这狗神仙竟还是在骂她。
一张娇容当即被气得青白一阵,她不欲再与他多说,只施法道:“哪吒三太子,听吾敕令——将尸身交予我,再忘了我,你我恩怨,自今起一笔勾销!”
少年仰头,死死盯住她。
“你再如此,你会死得很惨。”他寒声警告,刻意唤她名字,“瑶夭。”
瑶夭不管,重复道:“……交予我,忘了我。”
他根本不想听,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四下变得寂静,两人僵持。
倏然,他却呕出口血来,头垂下,晕了过去。
瑶夭懵了,“……哪吒?”
“哪吒?喂,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故意与我说这么多,就是知道自己快要晕了,故意拖延时间?你太卑鄙了!”
“……受不了,你自生自灭吧!但是,要记得忘了我啊!哪吒!”
*
“哪吒?哪吒……”
与梦中别无二致的冷冽声音在耳畔响起,微哑,问她:“瑶夭,唤我做什么?”
瑶夭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去摸手机,没摸到。
天光拂晓,晨色自余光溢出,些微照亮了满室宫殿,还有一墙挂满了哪吒送她的衣服。
这是在莲华宫内殿,昨夜她昏沉睡去,没想到竟留在这儿过夜了。
身下的大床十足柔软,她上回进来看见了,就觉得躺在上面肯定很舒服。
思绪渐渐清醒,梦中的情绪缓了下去。
“我……”瑶夭仰起身子,又觉蹆间还存在些酸乏感受,不免狐疑地看他一眼。
哪吒领会意思,好笑道:“怎么?自己无用又想赖我,这还没真——”
瑶夭慌忙捂他的嘴,他却故意舔.舐她手心。
她便要缩手,怎知少年骤然皱眉,咳了声。
温热的液体接触到手掌,瑶夭一愣,要看,却被他攥住腕。
待他指尖灵光抚过她手,瑶夭只觉掌心重归干爽,但她知道不是,“你给我治了伤,你自己的还没好吗?”
哪吒闭目,“无碍。”
说完,他已将身子往后仰,不再靠近她。
她还欲问,他又道:“你先回去妙云观吧,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瑶夭一怔,往小窗外看,感觉天还没完全亮呢。
“这么早?”她音色还尚且慵懒,“平时你叫我上早课都没这么早,我还要再睡会儿的。”
昨夜的惊并没有完全压下,不过是后来被打茬了,瑶夭睡的并不算安稳,此刻咕哝着,还想趁机去看他的伤。
怎知,刚要躺回去,哪吒伸手来抵着她肩,轻推了她一把。
“哪吒?”
他语气不容置喙,“出去。”
“为什么?”瑶夭诧异。
刚刚他还好好的,但此时却音色微颤,还紧抿着唇。
肯定不正常。
正疑惑,她忽然看到少年眉间的红莲印记变亮了些,半张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隐有金光浮动,像是一些裂开的纹路,颇为诡谲。
昨夜梦中,他的脸庞被血污染红。
可抑制在其下的脸色也是这般,因为失血过多而破碎,又强撑着。
瑶夭抬起去碰他的脸颊,却被拂开,哪吒偏头,沉声勒令:“快走。”
他甚至还运起灵力,细碎金黄如琉璃片,合紧,筑成屏障,让她离得更远。
她看了他会儿,回想梦里她还能用些妖法治住他,此刻却无力极了,心中也有了些憋闷,在衣柜前挑了件裙子就急匆匆套上。
临走前,她还看了眼那美人榻,昨夜弄脏的皮草已被处理,可羞赧已漫上心头,她脚步也更快了。
到殿门前却被另一道灵气拦下,她有气,想回过头说他,倏然觉得脚下一凉,竟然有两朵莲花从水榭处飞来,幻化成鞋子。
哪吒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回去吧。”
瑶夭唇角翕动,最终离开。
*
今日当是个好天气,虽是熹微之时,雾气却不浓,视线清朗。
昨夜后山才经了一场恶战,瑶夭犹记得坍塌了不少山石,摧折了不少树,现在看竟都修复好了。
连那条不大好往莲华宫走的小路,都变得平整不少。
瑶夭感慨,她对神仙的力量还是一无所知。
回想起昨夜的一切,还有宫殿中脑袋一热下的缠绵……许是哪吒渡了不少灵气给她,瑶夭心里有疑惑,竟也不像平常般蒙了团雾,想很多事也灵光了。
她想,唆使她去杀哪吒的那只魇妖,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主使。
针对哪吒,也针对她。
前世的事她偶尔会梦到,可是,就连她自己都不太看得清那些梦境。
梦中人,除却哪吒,一贯皆是形形色色,面貌不同。
她一直在报恩,守着许多人度过他们的生生世世,一切却像是凑不起来的碎片。可魇妖甫一入了她的梦,就清晰指出——她只是在守着一个人,守了千年。
魇妖了解她的前世,却又借由此,指使她杀哪吒。
她不止了解她,或许也还了解哪吒。
瑶夭想着,打了个激灵,结合最后的梦境来看,她和哪吒相识,也是为了那个凡人。
这就是“风流债”的本质吗?
按小说里惯常的套路,必是她爱上了那个凡人,为能与之厮守,向哪吒求取化人之法,却阴差阳错和哪吒纠缠。
哪吒后来肯定发现了她不爱他,于是恼怒,要向她讨债,但可能债还没讨上,她就先被自己爱的那个凡人杀了……
她爱他,他爱她,他不爱她,她不爱他……
啊,好狗血啊。
瑶夭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这种事看看小说就算了,临到自己头上,实在是承受着不住。
——也不知现在哪吒如何作想,他想必看出了魇妖施计,怎又直接叫她杀他呢?
“喵呜~”
正想的出神,瑶夭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大石头旁传来奶猫的叫声。
她顿了顿,忽觉体.内有一种微弱的感应,是小橘。
瑶夭有些惊喜,快走几步转过弯,瞧见小橘的尾巴被压在石头下,“小橘子!”
她伸手去推石头,石头却纹丝不动。
“小橘子,怎么回事,不小心压到的?”
小橘摇头,它哪里敢说呢?
昨夜收到神仙警告,那灵压实在吓人,逼得它溜得飞快。
怎知这还不算了结,没跑多远,山石震撼,万物复原,但可巧不巧,这颗巨石就从天上砸在了这里。
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你尾巴没断吧?”小橘不说话,瑶夭又关切道,“我推不动,我去替你找人来。”
小橘摇头:“不用,小道姑,你只需靠近我些,用手掌贴住我的爪子。我们结了契,你在,我就能挪开这个大石头。”
瑶夭点头,小橘却又抖了抖,惹得她问怎么了,它却仍摇头。
不过是想起靠近她,那恶神仙就扫过来的恶毒眼神罢了。
少顷,山石挪动,小橘从坑里蹦进了她怀里。
瑶夭检查完她尾巴后,去挠它下巴,听它发出呼噜声,“你还好吧?要不要我送你回你的窝,你住哪里呢?”
小橘畏缩,又拼尽勇气:“我没有家,我想跟着你,而且我们已经结契了。”
它早就想和瑶夭结契,都怪哪吒,三番四次将它呵退。
“结契?”瑶夭这才注意到。
小橘解释起契约,是一个不算复杂的主仆契,只要交换双方的血,且都没心存恶意就能结成。
解契也简单,只要主人不愿,用灵力或妖力催咒就可以。
瑶夭笑了,“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有猫了。
点头后,她又问:“但你为什么想和我回去?之前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小橘正玩她头发,一听,太想告状,都是哪吒吓它!
但怕后续惹怒那瘟神,只得可怜道:“那天要不是你,我已经死在暴雨的山上了。”
“我要报恩。”它语气铿锵有力。
瑶夭却微怔。
一默,她不再说什么,应了好,抱着它往观里继续走去。
不过,她又看了眼这平整的山路,昨夜因为受制于魇妖,她意识混沌,许多细节都记不大清,但她分明记得还有一只妖。
那是突然自山顶冒出的庞然大物……
*
瑶夭抱着猫,走得不算快。
但还没到观里,旁的小路冲出来几个师兄弟。
“我找到了!瑶夭在这儿!是瑶夭!”
方昌灵头一个冲上前,抓着她肩,将她整个人检查了遍,“瑶夭,你受伤了吗?昨夜你跑哪儿去了?”
瑶夭反应过来,不大好意思。
她来之前想过两种可能性:
山都复原了,哪吒必然不大想让妙云观众人知晓此事。昨夜,他可能早就施咒隔开了后山和道观,大家也许以为她也在观里;
要么,大家知道她不在,但哪吒替她疗伤了整夜,应该也给观里报了平安。
但与和师兄弟们对上,瑶夭才知道——
昨夜的确有道结界,观中封闭,也没听到太多动静。但师父担心众人安危,特意连夜清点了人数,才发现少了个她。
哪吒也没给人报平安,师父焦急,一大早就叫他们出来找。
“瑶夭师妹……”方昌灵欲言又止,“昨晚,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瑶夭刚要答,又听旁边师兄说:“三太子的法器就守在小门处,他没瞧见你,但说乾坤圈和混天绫都在你身边,他感应到你已离开,立刻追去了。”
还有一人说:“对了师妹,昨夜,观里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女人,年龄不一,甚至有人看到了个小姑娘,你知道吗?”
瑶夭愣住。
脑海中思绪一闪而过,她想起梦里的自己说过,魅妖能变幻出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的脸。
……昨晚,她动用了妖力吗?
她真的,是妖吗?
“你们真是越扯越偏。”方昌灵瞧瑶夭面色难看,打马虎眼道:“那应该是妖邪作祟,估计是有些妖力在观里具象化了,你问瑶夭也问不出来啊。”
那师兄原也是胡乱一扯,闻言撞他肩,哈哈大笑,“切,你很懂哦!”
“别说咱们平时学的那些道法,就说,玄幻小说你不看?”
“哈哈,其实昨晚我都脑补很多了!”
“可惜三太子设了结界,真的好想看三太子杀妖啊。”
几人找回了瑶夭,认定她是被妖怪掳走,见她没事,便簇拥她往观中走。
瑶夭随之说了些昨夜除妖的经过,除却自己和哪吒的前尘。
观里的弟子和瑶夭关系都很好,又都是年轻人,三言两语慢慢轻松起*来。
一直走到三清殿,迎面撞见温杉月和黎禾,但一众弟子聚首,始终不见云鹤回。
瑶夭环顾四周,问:“师父呢?你们不是说师父很着急吗,我去给他报个平安吧。”
师兄弟们叹气,提起这事更发愁。
他们说昨夜师父面色白的吓人,本来清早也要去找她,结果脑袋发晕,险些昏倒,现在在休息。
“师父估计是担心你的安危,一下太紧张导致的。”见瑶夭听了也露出担忧的表情,师兄又道:“不过师父一向身体强壮,你先放下心,不行我们带他下山去医院。”
另一个师兄说:“可早上看他状态也不对,感觉一下苍老了十多岁,怎么会这样?。”
瑶夭闻言,看了眼三清殿后殿的耳房,师父就住那里。
不知怎得,好像真有个人影在那儿,头发白了不少,甚至身形都一踉跄。
是师父吗?
她还要往前走,温杉月拦着她,“你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受了惊。”
黎禾也说:“是呀瑶夭,你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瑶夭无法,决定等晚点师父好些了,再去探望。
她抱着小橘和大家拜别,让大家也快回去休息。
*
瑶夭到了寮房简单洗漱下,看了眼闹钟时间,六点都没到!
难怪她还觉得很困,躺在床上没多久,又昏睡过去。
但她没想到竟又做梦了。
这次许是睡得浅,梦不甚清晰,她在山林中穿行,身后有妖物在追着她。
那是只庞大骇人的蛇妖,蛇身隐蔽在林中,如鬼影摇曳。
她疾步的身姿灵巧,奈何对方也穷追不舍。
须臾,却有金圈红绫破空而来,乾坤圈乃震荡天地之物,对着蛇妖的头毫不留情一打,蛇妖惨叫,飞快遁走。
另一条如蛇游走的红绫却缠上了她,她踉跄一步,狠狠栽倒在地。
仰头看天,瞧见哪吒脚蹬火轮睥睨着她,她气从心来,怒道:“你捆我作甚?为何不杀了它?”
哪吒瞧她气闷,眼中只有冰冷戏谑,“我为何要杀它?”
他反问她。
瑶夭一怔,也要反驳:“你是仙——”
“那又如何?我今日并不想杀它。”
瑶夭沉默下来。
她暗自思忖着,近来她打探到哪吒的行踪,特意赶来,本就是想让他替她除去这妖物的。
这蛇妖,妖力斐然,觊觎她的妖丹已久,她却不敌,只能借刀杀妖。
没想到哪吒不按常理出牌。
她软下神态,明眸含怯,“三太子,我知错了,求您松开混天绫。”
哪吒不理会。
“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你把我捆的都痛了,赶紧把我放开!”她当即变脸,“不然你被我轻薄过的事,立刻就会传遍三界四洲——”
“救命恩人”这词引他多看一眼,却将她捆得更紧,叫她匍匐在地,他瞧她,依旧如见蝼蚁。
只因他有意无意放过她几回,这小魅妖就极会顺杆往上爬,叫人不喜。
“那蛇妖未伤过人。”本不该解释,可撞入她那双气得殷红潋滟的眼,哪吒鬼使神差地,还是答了。
瑶夭不满意这答案,怒目圆瞪,“它未杀过人,却杀过妖,一样造过杀孽,只因被杀的是妖,便能不被追究吗?”
瑶夭腹诽,千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当是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
当神仙当傻了吧他。
哪吒若有所思,落下云端。
“三太子,我想起来千年前的事了,彼时您要杀我,还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妖就该杀。”
千年后见哪吒第一眼,他就说了些仿佛还记得她的话。
千年前,她的确与他见过。
既然如此,这次瑶夭干脆挑明,“怎么千年过去,您就换了个说法呢?”
换来换去,阴戾不定,怪脾气!
哪吒走到她面前,他身量高,睥睨着她。
瑶夭嘴上逞能壮胆,心底依旧害怕,缩了缩脖子,只听他道:“如今我杀你了吗?”
“是妖,是人,是仙,内心都是一般丑恶不堪。”他扯唇,“所谓异族,实则异心。”
不知他怎说起了道理,瑶夭怂下来,“啊是是是,你说得对……”
他冷哂,“瞧你,也只是如此。因你是妖,忌惮对方,便要杀一只妖。”
分明在骂她。
瑶夭气得要解释,“明明是它先——”
但瞧他沉冷的眼神,她又福至心灵,或许他并非在说她,而是在通过她看些往事。
他周身的气质因而更阴郁骇然,若此刻反驳他,可能真会死很惨。
哪吒不过多说了几句,又觉乏味,“上回你虽乘人之危,可到底救下了我,因此,我饶你一命。”
他说的应是上次他被李靖迫害,坠入凡间,她威胁他要取他尸身,最后却照顾了昏迷的他的事。
“如有下次,我再遇见你……”他道,余下含义不言而喻。
*
梦醒来,瑶夭感受到动静。
小橘子正扒拉着她的被子,拼了命地往她被窝里钻。
可它快不过床前的红衣人影,哪吒抬手优雅,动作却极狠准,揪着它的后颈便要往旁处甩。
瑶夭吓得连忙抓他袖子,竟也抓住了。
哪吒瞥她,她不松手,瞪圆杏眼,“你怎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就进来了?你应该先敲门。”
他仍不说话,看着被她牢牢攥紧的袖子,勾起唇,拎着小橘猫晃了晃。
“哪吒……”她声音放低,“别吓唬小猫。”
他拧眉思索,最终,还是将小橘放下了。
小橘立刻溜走。
瑶夭松了口气,才听他懒懒回应:“以你我的关系,我还要敲门?”
瑶夭:?
想到梦里他和捆粽子似收拾她,还说一堆“我要杀你”、“我晚点杀你”、“我下次一定杀你的话”。
真没觉得关系有太好。
但现实里,他好像还好的。
她扯着他袖子,叫他俯身,“啊是是是,你说得对……”
这是梦里她说的话。
才醒来,她声音娇糯,透着股清魅慵懒。
梦里他从不留情,听她这般敷衍即刻就会反驳她,眼下哪吒却没有,反倒顺手摸了摸她的头,极其自然。
瑶夭怔然的功夫,他的手往下抚,不客气地握住她肩头,俯身要看她伤势。
他拨弄她的衣服,弄得她有些赧然,“伤都好了吧?不用看了,倒是你……”
“肩上的伤,要重视些。”他做下决定的事,向来不容置喙。
言罢,宽厚的掌心摩挲过她锁骨,清缓的灵力熨帖了那处痕迹。
只是之后,瑶夭眼瞧着他的脸好似更苍白了些。
瑶夭欲问,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梆梆几响,分外沉重。
哪吒立刻替她衣服穿好,顺手理她鬓发,嘱咐她起来换身得体的衣服。
“是谁?”她偏头要去看门口。
“云鹤回。”哪吒扶正她脑袋,继续梳她的头发,视线也依旧凝在她身上。
他风轻云淡道:“他来谢罪。”
第22章 瑶夭是妖你对她好,她不会感激的。……
谢罪?
瑶夭一时没说话,其实她心中也早有些怀疑。
换好衣服后她走去门前,哪吒却将她挡在身后,气定神闲地犹自推开门。
“三太子……”
云鹤回听见“吱呀”一声,抬眼见到哪吒,他并不意外。
但于此同时,他的神色颓败。
火尖枪也站在外头,环手而立,黑衣黑脸,面色难看。
瑶夭先看了眼扎眼的火尖枪,就立刻将目光凝在云鹤回身上,惊呼道:“师父……您怎么成这样了?”
云鹤回从前都是精神抖擞,气态温和的中年人模样。
但此刻,藏青色的道袍将他脸色衬得更加灰白,眼下青黑,原本靓丽的一头乌发也掺和了不少白发。
他说话都带着吃力的喘息,站立也不稳。
没看瑶夭,云鹤回面露哀求,眼角的皱纹都因拧紧而用力,“三太子,山里的禁足令的确是我下的,可山中存在山妖这件事,我真不清楚。”
“我不知这样会害了大家,要我知道,我怎么也做不出来啊!”他眼角含泪。
火尖枪闻言,冷哼一声。
他可不信这老头说的是真的。
早先,哪吒听闻云鹤回设下禁足令,就特意叫他去打探过,云鹤回自述是感知到山中有妖气,觉得危险,才出此下策。
可云鹤回根本是个凡人,道行低微,根基都没多少,放在他们那个强法世界修为根本不够看。
那身捉妖的本事更是旁门左道,不像道术,更像妖术。
按理来说,他都不会感知到山妖的存在,连魇妖都不一定能发觉。
凭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要封山,还笃定若众人下山,便会遇到危险?
也就这里是座避世的道观,他去凡世看过,自由的很,也就山中弟子全然信任他,加之有心苦修,才会老老实实听他话封山。
不过火尖枪今日还算老实,哪吒未语前,他也不说话。
哪吒垂眸看着云鹤回,“你虽不知,可好处却早就领受着。”
云鹤回愕然。
反应过来后,他惶恐地抹了把冷汗,弯膝就要跪下。
“三太子!三太子饶命,我只是听人说,妙云山有灵气,才在这里建了道观。我不知…不知道,是这样。”
哪吒睨他,衣袍未动,却有一道灵风托住他膝,并不想叫他跪。
少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疲厌。
看多了旁人惊恐的模样,最后竟也是会倦的。
“求饶,不足以打动我。”他道。
瑶夭想到,这是梦里他说过的话。
“是谁说的?”与此同时,她思考,“师父,是您之前说过的……故人。”
火尖枪终于憋不住,切了声,“什么故人,是他女儿,是一只妖!”
云鹤回身子僵住,没想到哪吒早已查出。
他只得承认:“是…是我的女儿,她的确是妖。二十余年前,我得了场急病,身体每况愈下,我的女儿就和我说,我可以来妙云山修行……”
云鹤回娓娓道来。
二十多年前,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与妻子育有一女。
那女儿很聪慧,不到一岁就能流利地说话,刚开始夫妻俩还觉得是福气,可女儿说的话却越来越多,多到早已超出这个年纪的小孩的词汇量。
至三岁时,她已能动用妖力隔空取物,心智也像大人,成天念叨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云鹤回的妻子这才清醒意识到——
自己养了三年的孩子,不是怪胎,是纯粹的怪物。
“……我的前妻,她不敢再留下。”提及往事,云鹤回抹了抹眼泪。
妻子不敢再自欺欺人,惊恐失常,又控诉云鹤回和妖怪一起害死了她真正的女儿。
火尖枪听得津津有味,“真害死了?”
“人妖殊途,两败俱伤。”哪吒道。
瑶夭不知怎得,感觉他在耳提面命说她。
云鹤回神色黯然,“我问过小冉,她说她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女儿去哪里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小冉便是他的妖怪女儿。
当年妻子离开后,他就开始寻找了。
但妻离子散到底压垮了他,没多久,他就生了场重病。
小冉让他来妙云山静养,提议让他修道,多收些弟子,也好以此聊以慰藉,追忆自己真正失去的女儿。
“小冉有时也会来看望我,但她是妖,不想让观中弟子知道,我们都约在山下。我来这里后,身子骨的确硬朗起来……”
瑶夭听出端倪,“为什么?山中并无真正的灵力,让您好转的是……”
是妖。
哪吒睨她眼,才偏头与云鹤回道:“与妖合谋,你虽所知甚少,终是一步错,步步错。”
“我知道,我这才知道。”云鹤回捂住脸,“昨夜山中震荡,我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帮我是妖,妖死了,支撑我的妖力也就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咳嗽,呕出一口血。
瑶夭唤:“师父!”
火尖枪哼了声,替云鹤回补全余下的话,“那山妖虽是沉眠,却日日在汲取山间生气,你在妙云观云集弟子,也不知你那女儿使的什么邪门妖术,竟能用旁人的生气给你续命。”
所以,云鹤回的健康,是用山中一众人的健康换的。
瑶夭明白了过来,妙云观建立二十余年,观中收的也都是年轻人,也正因是年轻人,短期时间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心情复杂,看向云鹤回。
正巧,云鹤回也在慌乱中与她对上视线,“瑶夭……我真的不知道,师父不是真想害你们。”
她唇角翕动,“师父,不知者无罪,但错的事,总是错了。”
也不知山中弟子受的影响大不大,瑶夭心里担忧,见云鹤回也一下变得形销骨立,两厢一起全堵在心底。
哪吒忽一怔。
他想到,昔日她离开,他找到最后助她解脱的那位,对方也是这么与他说——
“瑶夭说,错了便是错了,她认。”
身死,魂消,道灭。
她杀了整个村的凡人,哪怕她已看穿人心丑陋,不值留恋,还是为此赎了罪。
人无知恩图报的心肠,妖却有了良善。
实在可笑。
眼下,见云鹤回有向着瑶夭求情之意,哪吒随意挡在前,“此事与我无关,我无意惩治你。”
瑶夭一顿。
云鹤回看他,却是哀求。
哪吒意会,见瑶夭也盯过来,最终淡道:“但若你有心,帮你也无妨。”
“山妖身死,只是切断了你与其之间的妖力联系。你从旁人身上抽取的生魂之气,依旧在你身上。”他抬手,“我可以帮你抽离还予他们,之后生死,皆由天命。”
云鹤回没有异议,甚至松了口气。
瑶夭只是想到了梦。
她问他为何不杀那妖,他说他为何要杀?
这些天的相处中,瑶夭所看到的他,并不如神话中描绘的那样嫉恶如仇……
除却偶尔展露出的,刻在骨子里的些许恶劣外,多数时候,他更事不关己,淡漠得令人意外。
杀妖,或不杀;帮人,或不帮,都在他一念之间。
“多谢哪吒三太子!”
云鹤回郑重作揖,灵光在他身上闪过再散去,他身形更加不稳。
但他还是强撑着离开。
瑶夭还想问师父一些事,想去追,却被哪吒攥住手腕拖回房间里。
瑶夭被拽得踉跄,嗔他一眼。
她干脆把清早的问题又问了遍,“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早上,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哪吒神色不变,挑眉,“渡了那么多灵力给你,终于变机灵了些。”
分明在嘲笑她,说她之前笨。
瑶夭气得瞪眼要去锤他,但笑死,根本挣不开。
被他重新推倒在床榻上,不疼,但险些给她摔懵,她偏头要直起身,哪吒按着她的肩叫她躺回去。
他俯身,瑶夭感受到他的呼吸,以为他要亲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怎知他只是缓缓摩挲着她肩头,清凉的灵力随之渡来,空气中也氤氲着莲香。
良久后,瑶夭只觉头脑更加清明。
再睁眼,她还感觉到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体.内游走。
是她自己身体里的气息。
会不会,是妖气。
如此想着,她问垂着眼的少年,“……前世,我真的是妖?”
在开口的一瞬,她迟疑,加了“前世”两个字。
少年仍是一袭古装红袍,且今日他穿的闲适,袖摆宽大,整个覆在她身上时,好似要把她淹没。
如火般的色泽倒影在他眼底,却没显得生机勃勃,瑶夭发觉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听她问,他眸间晦涩如墨,反倒说:“就这么想做人?”
“做人的滋味就这样好?”他压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看她。
瑶夭张着唇,他垂目,也不知在想什么,在她唇上碾了碾。
瑶夭立刻道:“我…我想做人。”
哪吒抵在她唇上的手施力,眉梢含讽,“从前想做人,如今也是。对事从一而终,对人,却不见得。”
此人非彼人。
可能是指他。
而且他的语气有些沉,几个字都刻意咬重,咬牙切齿般。
瑶夭蓦地觉得委屈,“可是我活了二十年,一直都是人……”
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不是人,而是妖。
她想象不到那模样。
她甚至想到云鹤回,想到云鹤回的妻子是如何离开,一个家是怎样散去。
她也有爸妈啊。
此刻的哪吒却颇为强硬,他从她身上起来,依然语气冰冷,“山中妖物一事已彻底了结,我给你三日时间,你收拾好东西,随我下山。”
“什么?”
哪吒乜她一眼,“你不是说过你生辰将近,要下山去看父母?”
“是说过。”
“我陪你去。”他道。
瑶夭又盯着他,总觉得他给她输完灵力后有些怪异。
脸色难看,情绪也很差。
“你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哪吒:“你该问的是你怎么了。昨夜魇妖取走你一魄,加之你原本便少一魂一魄,如今,你魂力微弱,若一年内找不回所有魂魄,你又要魂飞魄散。”
这些事,他之前从未与她说过。
瑶夭愕然,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所以你要带我下山去找魂魄?”
“嗯。”他眉眼透露烦郁,“瑶夭,你以为你为何五感缺失?便是此故。”
她还欲问,他却站起身来,犹自说:“罢了,与你说这些不过徒增你烦忧,你早些收拾便是。”
瑶夭越发觉得他怪,急迫道:“用不着三天,我很快收拾好。”
他不理会,已往外走。
瑶夭去追,边喊着,“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伤到底……”
忽地,背对着她的少年袖袍轻扬,赤色灵光闪过,又将她弹开。
门被灵风掀开,他最后嘱咐了句“你先好好待在这里”,就“啪”得一声把门合上,信步离去了。
瑶夭:?
她去推门,发现门竟然纹丝不动!给她锁了。
“喂!你什么意思啊!”瑶夭不解,秀眉轻蹙,他怎么突然发疯?
屋外,火尖枪还在。
她隐约听到几声细碎的交谈。
哪吒低声对火尖枪道:“去叮嘱,这几日让观中弟子给她送饭,就让她待在此处。”
“你怎么失了那么多灵力?!”火尖枪嗓门比他大得多,“你就不怕裂开啊,你真不要命,刚还损了一截仙骨……”
哪吒似斥了他一句,他才放小了声。
瑶夭又趴去窗棂观望,唯见两人渐行渐远,再听不清。
*
寮房的门就是简单的木门,但她捶打了半天,又捣鼓着锁,门却怎么也开不了。
窗户也眼见封死了,根本推不动。
最后瑶夭气得踢了一脚门,要重新躺回床上,却忽然想到什么,“小橘,小橘子?你还在不在。”
因主仆契,她能感受到对方正在她不远。
哪吒也是,好端端总是吓小猫,她已经看出来了,他就是不喜欢小橘子靠近她。
可它只是小猫咪啊!
“小橘子?”
瑶夭感到头疼,哪吒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昨夜他瞧着还好好的,一大早起来就这样了。
还有他渡了多少灵气给她?明明他自己都受了伤。
等等,他到底何时受的伤?
瑶夭思索半晌,昨夜妖怪根本没近他的身。
又顿了顿,她想到——
仙骨。
“我在!”耳畔传来小橘子的声音,却没见猫影。
感觉是用了什么妖法和她联系,瑶夭愣了愣,连忙也在心里问:“你在哪儿?哪吒把门给我锁起来了,你能不能帮我?”
小橘:“我看见了,我还听见你们和山中那小道士说的话了,难怪我在这里住了些年,妖力也逐渐减退,原来是给他和那老山妖吃了。”
瑶夭听出它说的“小道士”是云鹤回,一顿,“你不是小奶猫吗?你到底多大。”
“我可有几百岁了,或许都千岁了。”它声音洋洋得意,又说着自己原本的猫形可威风,都是被山妖吸了妖力,才变成如今这样。
瑶夭吃惊,还是回归正题,“好厉害,原来你是大妖,那你快想想怎么让我出去。”
小橘有点心虚:“呃,哪吒三太子,从前我在城里听过他的名号,据说是个异界的大神仙,大神仙嘛,他的法术不好破……”
瑶夭当然知道哪吒是多大的神仙。
战功赫赫,鼎鼎有名。
小时候的电视剧很喜欢拍传统神话,各个版本的《封神》《西游记》轮番上阵,就算大部分人不太了解神坛之中的哪吒,荧幕形象也绝对是家喻户晓的。
要不她怎么还能看到,以他为蓝本的小说漫画……
但让她觉得他是大神仙,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天在他身边,她分明都没怎么见他用法术,还是让她感到沉沉压迫。
连他杀妖,都总是手指都没动,对方就都死了。
小橘又道:“你也别灰心,虽然我现在妖力低微,但是你可以……”
*
今日天晴风朗,少年红衣鲜亮,极为姣好出彩的一张脸却异常苍白。
他不喜旁人惊扰,两次来找瑶夭都施了隐蔽诀,没人能看见他。
火尖枪却不同,他偏爱人气,大咧咧走在路上,时不时和迎面来的观中弟子打个招呼,对着他们拿在手上的手机戳戳点点,玩得不亦乐乎。
哪吒与他拉开距离,依旧能听见那刺耳的笑声,冷下脸,“再聒噪,我便加大寒狱的冰灵之气。”
火尖枪立刻老实下来,缩着头隐去身形,亦步亦趋跟在哪吒身后。
但不一会儿,他又憋不出道:“你就别施法了……原本来此界,就是为了寻仙骨修补你的身躯。现在刚寻到一截仙骨,你又把它毁了。”
“也是不巧,这几日本就是你神躯撕裂的时候,眼下仙骨有损,你更要注意才是。”
哪吒听他絮叨,只觉愈发烦郁。
体内仅存的半具仙骨压制不住想杀戮的欲望,尤其受了伤,现下他很想把这惹人烦的武器折了。
呼出口气,他压下杀念。
“还有……”火尖枪毫无知觉,以为他还算平静,“瑶夭是妖,你对她好,她不会感激的。你看方才云鹤回向她求情,她也没什么波动……”
妖无心,仅有一颗内丹。
魅妖更是只由执念化生,行事仅凭妖的本能。
千年前哪吒就在她身上栽了跟头,火尖枪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哪吒还要重蹈覆辙?
先前问他是不是在等瑶夭强大些,再动手杀她,他也不答。
现下,瑶夭又失一魂,凝结完整的妖身遥遥无期,哪吒从无耐心,这次却迟迟不动手。
火尖枪还欲再说,哪吒冷声道:“滚回寒狱去。”
那语气下压抑的森寒杀意,令枪毛骨悚然,火尖枪当即悻悻离开,不再与他同行。
*
小橘说,其实她体内也有妖力,而且比它更加纯净深厚。
“你才是真的大妖,能纳吸天地灵气为己用的那种。只是不知怎得,感觉是一边在凝聚,一边又散去。”
小橘与她结契后,能更清晰感觉到她的妖力波动,思索片刻后,提议着:“我教你妖族凝聚妖力的方式,你再试试。你妖力精纯,我破不了这禁闭阵,或许你能。”
瑶夭闻言,迟疑一瞬,还是应了。
“感受丹田结气,将精力贯注在腹下,再流转至全身……”
这与道观中日常教的吐气纳息略微相似,唯一不同,便是不必讲究心神合一,更在乎外界所谓的灵气波荡。
瑶夭能掌握其中关窍,却总觉得身轻体弱,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阻碍她与天地联结。
大概便是哪吒所言,她魂魄不全,因而是妖非是妖,是人非是人吧。
半天不见波动,小橘恨不得能进到她身体里帮她,开始无意识甩动尾巴。
瑶夭摸摸它头上绒毛,“没事,我们不急。”
“小道姑,你啊你,还反倒安慰起我来了。”小橘被摸得舒服,主动蹭她手心。
又觉有违它几百年妖怪的身份,傲娇地仰起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它都不知道她名字,就和她结契。
她笑起来,起了心思逗它,“我的名字哪里重要?你喊我主人就好啦。”
小橘:“哼!”
她又挠它下巴,“我叫‘瑶夭’。”
“好,瑶夭,我记住啦!”
“你……”瑶夭看它舒服到打呼噜,忽地一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小橘子’?”
小橘猛地翻身,猫脸上竟然也能看出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一这样喊你,你的尾巴就要跳一跳。”
小橘感慨,这小道姑瞧着有些呆,可实际却很心软敏锐啊。
它摇头晃脑,“也不是不喜欢吧,就是总觉得像在喊太监……”
瑶夭想到它还真经历过有太监的时期,这看似平凡的世界原来是这么奇幻啊。
她被它逗笑,噗嗤一声,“那你原本有名字吗?我喊你的本名。”
小橘就说这是它第一次报恩,以前没人给它取名。
瑶夭若有所思,闲聊后,原本紧张的心绪也平下,反倒察觉一丝异常的力量凝在丹田,她抬手挥向门前。
门上显出灵光,露出阵法雏形,小橘眼神一亮:“再来再来,肯定能破!”
……
临到傍晚,随着轻弱碎裂声,金光法阵如碎裂的琉璃,无数光片化作烟飞。
门真的被她打开了。
小橘比她还兴奋,迈步至门口,“我就知道你能成!走吧,我们去斋堂吃饭,这时候正赶上饭点呢……”
瑶夭摇头,“我不去了,你去吧。”
小橘瞪大圆溜溜的猫眼,“你不是要解咒去吃饭?”
瑶夭:……
“我有事,你暂时不用来找我,”她想了想,哪吒看上去状态不对,还是不要把它牵扯进来。
看了眼后山方向,她准备出发去找哪吒。
“你——”
“你吃完便乖乖待在寮房等我,别乱跑,等下被哪吒捉住就不好了。”
果然哪吒的大名一出,很能震慑它。
小橘轻甩尾巴,妥协。
第23章 那你帮我抬手勾住他已松垮的腰带。……
傍晚残阳斜落,晕红天穹。
好天气却没能持续到夜里,落日后天色渐黑,乌云翻腾于昏沉天际上,少顷便落下丝丝缕缕的雨。
后山的路虽平整了些,可依旧曲绕。
加之雨丝的侵扰,瑶夭拿着手机照明,有心走快,却也艰难。
她险些滑了跤,忽地有什么柔韧的东西托住她腰身,她惊呼,转头才发现是混天绫。
红绫与金圈悄无声息靠近,一同飘在她身边。
“你们怎么在这里?”她问。
但这俩法器并不如火尖枪能化成人形,自然也不会说话,只是贴在她旁边,呈现出一种想要拉扯她的状态。
瑶夭若有所思,这下不用再怕摔倒,在雨打竹叶的声响里,逐渐听到了占风铎的清脆铃声。
莲华宫到了。
今夜,这里却与往日毫不相同。
往常她也有画符到天黑的时刻,哪吒在池中布下了诸多红莲灯,总能照亮水榭长廊,让她很心安。
可此时,却是大片黑漆漆,像是某种诡谲的幽洞,若有人不慎踏入,顷刻就会被吞噬。
非常中式恐怖的味道。
瑶夭抿唇,有乾坤圈混天绫护着她,她谈不上害怕,拢着外套往里面走。
心里还想着,实在不行手机外放两首凤凰传奇算了。
但要是哪吒听见了,肯定会气得怒骂她聒噪,其实,她有观察到,平时他很喜静的。
她有心呼唤他,“哪吒?”
往日,她在偌大的莲华宫哪处喊他,他都能听到,并回应她。
她甚至能忆起他懒散的清冽声线,透着些许笑,“嗯,怎么了瑶夭?”
但这次,四下寂静。
瑶夭渐渐紧张,占风铎被风雨吹动,声音变得朦胧,伴随雨丝滴落檐角的泠泠声,如鬼泣。
走在水廊木板上的踏踏声,反倒清晰。
又走了会儿,瑶夭顿住,发觉右侧有什么发着淡淡荧蓝光,她心中咯噔一声,因关切哪吒,疾步往那边走去。
那处她平时并不怎么去,哪吒说,那是莲华宫的边缘。
妙云山太小,容不下整座莲华宫,他便以法力沿着原本的莲华宫中心开始复拓,再切断,像切蛋糕一样把莲华宫搬来这里。
因而东西南北四角上究竟有什么,是不是完整的一座宫室,他也记不清了。
瑶夭瞧见的是一处空旷的花园,奇珍异草遍布,有些还艰难散发着微弱荧光——更多的,已被层层寒霜浸染,近乎枯萎。
“瑶夭?”
有人讶异地喊了她一声。
瑶夭的心松下一刻,但这人并不是哪吒,而是火尖枪。
“火尖枪,你怎么在这儿,哪吒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说着她走近火尖枪,又蓦然顿住——
方才,视线被寒冰覆盖的大树遮掩,瑶夭看不大清。
此刻距离拉近,扑面而来的是叫人四肢发麻的寒气,她才意识到起初看到的淡蓝光线是什么。
是囚笼,一座由寒冰打造的囚笼。
火尖枪正立于其中。
方才应她时他还算中气十足,可细看他的脸已被冰霜冻得僵硬发白,近乎奄奄一息。
瑶夭视线下移,瞧见他裸.露的手背上,条条错错皆是冰刃滑过的斑驳血痕。
“你来干什么?”火尖枪反倒问她。*
他的语气不算大好,似觉得她是个大麻烦。但瑶夭不以为意,“谁将你关在这里的,哪吒不管吗?”
火尖枪一听,气极了,“可不就是他嘛!”
又一顿,他看着瑶夭震惊的神态,“你在套我话?”
“好啊,哪吒给你渡了那么多灵力,还真变狡诈了!”他怒道。
瑶夭只问:“他人在哪儿,我去找他,叫他把你放出来。”
他还不答,她便做出一副要自己去找的样子,才转身,身后传来火尖枪的嚷嚷:“你别去!是我做错了,我敢作敢当!此事与你无关,也是奇了怪,你怎么跑出来的,明明……”
明明哪吒就给她施了禁闭咒。
所以此刻,火尖枪看她,才像见了鬼一样。
“做错什么事,也不该这样体罚你,你看上去快死了。”
虽又失了一魂,但受了哪吒灵气后,瑶夭还真变得耳清目明,她有了许多自己的主意。
从前在异界,神仙或许能因谁做错了便如此处置他,像哪吒在梦里所言,他想杀她轻而易举。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可现在,这是在法治时代。
既然他们来到了这个世界,无论他们是谁,是何身份,都不该这样做。
“你别咒我!”火尖枪覆上冰霜的睫毛一颤,看她时,瞳孔泛起涟漪。
他唇角翕动,最终又道:“……你不必如此,是我答应了哪吒要护你,却没做到,叫你受伤了。”
“我认罚。”他还补充,“虽然我还是讨厌你。”
瑶夭一愣,原来他讨厌她。
火尖枪别扭地转头,不想再看她,却随着诉说想到昨夜。
昨夜,哪吒面上依旧平静。
可他看他的那一眼,他便知道,他极其生气。
后来瑶夭睡下了,哪吒便来找了他。
他仅说了一句话:
“火尖枪,你不听话了。”
少年音色清然,像是泠泠泉水,总是闲适清雅。
可火尖枪已心惊胆战,被他凝注着,有种如芒在背的压力。
昨夜来的几只妖,实力都不算强劲,他本该敌过,只是因顾念瑶夭,他不能一击而杀。
但哪吒之所以生气,并非因他未察觉瑶夭觉醒妖力,从而让瑶夭被妖控制。
火尖枪了解哪吒,他绝不会因下属做不到能力之外的事,而责罚对方。
是因为……
“可是,我受伤是自伤啊,又不是因为你。”瑶夭道,“况且也没那么严重,我现在不没事嘛。”
“那也不——”
“我受了伤,他也受了伤,现在你又要受伤,到时候他身边都是伤患,要是再来只妖怎么办?他的安危也很重要呀。”
瑶夭越想越有道理,给自己加油打气:“我就这么去和他说。”
火尖枪一听,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哪吒在此界绝对是无人能敌,只要别自己发疯就好了。
至于他自己的伤,火尖枪嘟囔着:“我也没那么脆弱,就算伤了,也能战斗,而且我很快会自愈的……”
虽然会疼。
瑶夭叹了口气,想起传说里哪吒三太子自刎的故事,突然感觉这主仆俩是一样的逞强。
她还想问,才走近一点,火尖枪开始狂躁:“行了,反正你别掺和这事,快点离开!这寒狱若是伤到你,哪吒又要罚我。”
瑶夭不再与他相争,思索后,拜别他离开。
火尖枪不告诉她哪吒在哪儿,她便一处处去找。
现下她也能凝聚点灵力了,总会找到他。
可火尖枪一看她走得这么干脆,又意识到不对,“喂!我说,千万别去找他啊!他正在发疯呢!飘你身边这两个傻法器,它们不懂,才把你引来。”
“混天绫!乾坤圈!你们这两个没灵识的死物!跟着瑶夭干嘛!”
“赶紧给我回来!”
火尖枪瞧着奄奄一息,骂起人来还是嘹亮。
瑶夭快走几步,红绫金圈始终飘荡在她身边,微光盈盈,如指路明灯。
是了,她心想,这两件法器跟了她一路,或许就是在给她引路。
火尖枪有自己意识,叫她不要去。
可她却觉得两个法器没灵识,更依附哪吒而生,也预示着哪吒实则是需要她的。
“混天绫,乾坤圈,你们能不能带我去找哪吒?”走了一段路后,身后已无火尖枪的声音,瑶夭轻声问。
法器应不了人,却散发出亮光,悠悠哉哉飘去更远。
瑶夭面上一喜,连忙小跑跟上去。
*
细密水丝酿成暴雨,雨似断线的珠子砸在地砖上,好在莲华宫处处有连廊,混天绫也在适时给她遮挡。
但瑶夭走得太急,最终还是湿了半边衣裙。
雨夜清凉,风一吹更甚,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混天绫将她拢得更紧了些,瑶夭笑笑,有种彼此依赖的感觉。
莲华宫是真的大,她孤身找了半夜,临此刻,难得有些寂寥,和法器开起玩笑,“我们的世界有个说法,若是打喷嚏,可能就是有人在思念你。”
“哪吒是不是想我快点找到他呢?”
轰隆雷鸣,暴雨如注。
瑶夭整理好湿发和衣裙,又循着两法器的方向,急匆匆往下处找去。
好在,再过不久,乾坤圈和混天绫似真有了感应,同时迸发出夺目光华,恍若旭日破云。
“找到了?”瑶夭眼睛一亮,惊喜道,“带我——”
可话音未落,原本温和的法器倏然向她袭来,瑶夭瞳孔微缩,转身就要跑,可怎么能快过神仙的法器。
下一瞬,乾坤圈锁住她的喉咙,她拼了命合并双手去扯脖颈,却被混天绫趁机捆住手腕,威严的法器瞬间封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你们——”
窒息感如潮水漫涌,瑶夭脸涨得通红,巨大的拖力将她拽倒在地,额角撞上青砖的闷响令人心惊。
瑶夭的头被砸得眩晕,身子也一下失了力,周遭是衣料与木板的闷闷摩擦声,而她自己却几乎发不出声,只得呢喃着,“哪吒……”
眼前发黑,瑶夭感觉自己被法器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一段路。
意识模糊间,只听见“吱呀”一声,朱漆殿门洞开,又“砰”地闭合。
从外面看幽昧一片的不起眼宫殿,内里竟是满堂华光,千盏莲灯齐明。
“瑶夭。”
是哪吒,他在唤她。
终于找到他了!
瑶夭脑中嗡鸣未止,听见他的声音却忍不住松了口气,才要回应,一只冷然如冰的手已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在雕花门框上。
他道:“你来找死吗?”
瑶夭愣住。
乾坤圈化作点点灵光,重新缠绕回他修长的指节,可咽喉处的压迫丝毫未减。
她瞪大眼,眼中洇染薄薄水液,用力去扳他的手,“哪吒,哪吒……”
为什么?
她担心他,好不容易找到他,他怎么会是这样的状态?
火尖枪说他在发疯,竟然是真的疯了。
“哪吒……”呼吸逐渐被掠夺,她用指甲抠他的手背,可他纹丝不动,“你要杀我?你知…你知道是我?”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怎么办?她已感到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浑身开始发软。
她真的会被他杀死。
瑶夭渐渐才感到恐惧,眼中的泪砸在少年的手上。
他手背被她挠出血痕,湿润的泪珠划过伤口,惹得他的手颤了颤。
瑶夭注意到后,脑海中灵光一现。
泪,血,梦里她都用过的。
她艰难抬起被混天绫束缚的手,抹了把额头伤口,果然沾了满指鲜血。
说时迟那时快,她咬牙,趁他要开口的功夫,以一种豁出去了的气势,猛地把沾满血的手指伸进他嘴里。
她这下捅得狠,指尖几乎触及他喉间软肉。
又极快缩回,生怕他给她手指咬断了。
“哪、哪吒……”
瑶夭的喘息如濒死的蝶,她忐忑等待着,胸膛剧烈起伏,可肺中能够汲取的空气已越来越少,她真的快哭出来了,“你清醒一点。”
璀璨莲灯如耀日,灯下,少年乌的发,红的唇,容色昳丽,却又凶如恶鬼。
只不过此刻,恶鬼的神色有些愕然,他的眉轻蹙,似想不明白她刚在做什么,又好像想到了,眸光一凛,杀意更甚。
但最后一刻,他掌心摊开,松了手。
瑶夭瘫软滑落在地,背贴在门框大口喘息,只是红衣阴影又笼罩而来,少年屈膝,单膝跪在地上,凑近她。
她淋了半夜雨,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裙紧贴曲线,胸膛一起一伏。
水珠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泪水和雨水都砸在地砖上。
哪吒静默地注视着她。
空气里的莲香馥郁到了诡异的程度,有不少是因莲花灯齐聚于此——难怪瑶夭先前在莲池没瞧见,原来都在这里。
但更大的缘故,是他身上的莲香已浓的不正常,艳稠,艳得呛人。
随着他的靠近,他的发也缠上她湿凉的发尾,交缠在一起,他音色嘶哑至极,“……瑶夭。”
他的语气,似确认。
瑶夭“嗯”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她不敢乱答,也不敢不答:“我担心你,就想来找你。”
“我给你设了禁闭咒,你却能来这里。”他呵了一声。
瑶夭便知道,他短暂恢复正常了。
她的声音带上哭腔,劫后余生冲上心头,“你吓死我了,怎么会这样?”
如果不谈梦中之事,瑶夭觉得哪吒一直对她还不错,虽然偶尔恶劣,偶尔冷酷,偶尔严厉,偶尔凶悍,偶尔……
算了,反正也还行,昨天他还救了她。
不然她也不会冒着暴雨来找他。
谁知道会遇上这一出,早知道不来了。
“你还怕死?”哪吒不知她心中所想,“我送不了你回去,但可自封灵力,混天绫乾坤圈不会再伤你,你尽快离开。”
他声音疲惫,“余下之事,三日后,我会给你个交代。”
瑶夭一瞬间真想离开,可脚软还没恢复,而且,她感觉她摔出脑震荡了,还在耳鸣。
她艰难撑起手,想着不行的话,爬也要爬回去。
余光却瞥见哪吒抬手,他的手发颤,似想抚过她受伤的额头,又因顾虑着什么而作罢。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也是这一瞥,瑶夭发现他的手上遍布金光裂纹。
那只手骨肉匀称,青筋微浮,惯常有力至极的手,此刻斑驳的金痕却显得狰狞。
不止如此,裂痕在不断蜿蜒,沿着他的手腕盘旋向上。
瑶夭将他浑身都打量了一遍,发现他半边身子都是这样,视线凝在他如玉质精雕的脸颊上,也爬满了这样触目惊心的痕。
只是殿内的莲花灯太亮,她刚没察觉。
瑶夭下意识要去摸他的脸,却被他偏头避开,惹得她撇嘴。
和今早一样。
他终于开口:“我仙身有损,缺了半副仙骨,每年便会有几日如此,控制不住杀念。”
“仙骨?昨天你损了一截仙骨,原来你是有一半仙骨都没了?”瑶夭忙问,“为什么?”
哪吒没说话。
但瑶夭再度去握他的手时,这次他没避开,吐出口气。
“会不会很痛?”她说。
哪吒:“无碍,你早些回去。”
瑶夭还是不放心,她不敢用力捏他的手,生怕一不小心他的手就会整个碎裂。
于此同时,哪吒的目光也落在她颈间,那处雪肤上猩红的指痕格外刺目。
重新聚魂成身后,她的躯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脆弱。
方才,他若再施力一点,这样纤细的脖颈,便会应声而断。
“三天,你要三天才会好?这裂痕比早上我看到的还要深,这几天还会发生什么事?”瑶夭问。
既然她已来了此处,他不再隐瞒:“半身没了仙骨的身躯会尽碎,再重新聚合。”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
可瑶夭一听,就知道,浑身尽碎再合骨重生,得是多么惨烈,又是多么痛。
她轻道:“这几天,你就打算一个人撑着?”
哪吒垂眸看她,目色渐深。
“不一定非要一个人强撑,哪吒。”瑶夭提议道,“还是你怕伤了火尖枪?他也可以来帮你……”
哪吒乌眸骤然转冷,“你已见过他,你是要替他求情?”
“多个人,帮你护法也行啊。”根据她看过的小说电视,受伤了不都需要护法么?
瑶夭瞥他一眼,“你这时候应该很脆弱才对,万一有妖怪来怎么办,火尖枪在,你也有保障。”
哪吒嗤笑,“冠冕堂皇。”
“无妖可入莲华宫,除了……”他又道,余光见她眼中水色,她还惊慌着。
最终将话咽回去。
瑶夭犹豫片刻,还是说:“那寒狱,瞧着很吓人……”
“瑶夭。”哪吒寒声道,“你可知我为何罚他?”
瑶夭:“知道,因为你交代了他要保护我,但我受伤了。”
哪吒扯唇,“你并不了解我。”
他眸色含着明晃晃的嘲讽,瑶夭不明白自己怎么总是说不到他满意的答案,偏头看他。
“他本可以救下你,令你毫发无损。”哪吒道,“可他瞧见仙骨后却迟疑忌惮,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甚至,他本可自伤入阵,却瞻前顾后,罔顾我的命令。”
伏妖魂阵是邪术,可并没有那么难破。
被困阵中的人都绝非无计可施,昔年瑶夭能以凡人祭阵,如今她也能以神兵破阵;阵外的人要破解,更是轻易,血祭便可。
是火尖枪不愿。
他使了小聪明,认为保全仙骨是明智之举,认为瑶夭还能再撑一会儿,认为哪吒也会如此选择。
瑶夭回想起那时哪吒一遍遍问她“要杀了我吗”,她不了解他,可她却在此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选了她,他可以为她自伤,他让火尖枪保护她。
火尖枪却没有绝对忠诚于他的命令。
沉默在莲香中蔓延。
少顷,她还是摇头,“可他也是为你着想,仙骨当时在我手里,他便顾忌,怕你受伤。”
“不听话的法器,不留也罢。”哪吒只如此道。
瑶夭一听,他这是对火尖枪动了杀心,忙道:“他也罪不至死吧……”
“本性如此,屡教难改。”说这话时,除却评判火尖枪,他还意有所指。
瑶夭:“可是——”
哪吒打断她的话,“没有可是。”
少年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忽而更凑近她,俊美的脸颊在她眼中无限放大,近得能看清他睫羽的轻颤,他玉嫩肌肤上细软的绒毛。
馥郁到令人眩晕的莲香将她重重包裹,他神色晦暗。
在他身后,莲灯明明灭灭,忽有几盏化入流光没入他体内,才勉强压制住那股狂躁暴虐的欲.望。
瑶夭这才恍然——原来这些灯集聚于此,是这个作用。
“瑶夭。”
他的嗓音里,带着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危险,“与其考虑别人会不会被我杀,不如先考虑自己的处境,你同我说了半天火尖枪,可曾想过自己?”
“啊?”
“他罪不至死,那你呢?”
瑶夭看他。
哪吒笑了,笑意森寒:“若我有完整的仙身,尚可压制心神,磨平恨与怨,可如今……”
他抬手,手臂上金光裂纹遍布,如将碎的瓷,“我没有。”
“……”
他不止没有,这几天,他还会完全控制不住。
又有数朵莲灯没入他后背,可少年眸光越发幽暗,“我让你离开,你却迟迟不走。留在这里,你当真考虑过后果?”
瑶夭瞪大眼睛,瞧他逐渐阴郁的面庞,终于意识到他恐怕根本就没能压制住!她想往后退去。
可背后早已抵在门框上,退无可退。
“瑶夭,从来无人能在戏弄我后全身而退,他们都死了。”
她听见他沉如深冰的音色,一字字控诉,如跗骨之俎,“可你,你曾欺神,弃神,我用了千年时间才重新抓到你。你不知,昔年我便发誓,我会让你不得好死……”
“你猜,这些年来,我究竟有多恨你?”
“瑶夭。”他叹道,“我真的会杀了你。”
瑶夭无言以对,有些无措,有些惶恐,她一直在心里默念:
风流债,风流债,他是债主;
莫生气,莫生气,解决问题。
半晌后,她灵光一现,想到了:“没关系,我的血好像能治你,你…你要不再试试?”
莲花灯原本飘忽晃荡着,此刻却似都停滞。
与此同时,哪吒也是呼吸微滞。
他的眼神又有一瞬呈现茫然,暗光微闪,好像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能在这种境况下……
还有心与他,试一试。
时间过去许久,窗外雨声滴答。
哪吒看着她,最终叹息一声,咬牙切齿,“……你还真是,不怕死。”
“我——”
话音未落,那只冰凉的手又钳住了她的喉咙,她明明那么脆弱,总是反复在挑衅他,他早该将她弄死,却一次次手下留情。
他的手不断收紧,眼神冰冷,看着瑶夭憋红了脸,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扭断她脆弱的脖颈。
一切就结束了,所谓的心有悸动,屡次三番的不该有的留情,就都不会有了。
可是他形貌凶戾,眼睛发红,一遍遍说,“你实在可恶,没心没肺,冷心冷情。”
另一手,却不由自主地轻柔抚过她的脸颊,在她薄嫩的肌肤上留下他的痕迹。
“你真该死。”他呢喃着,指腹沾染上她颊边流淌的血。
而后,又将那染血的手指含入口中。
“你本该死……”
看着她瞪大杏眸震惊至极的样子,哪吒品尝到嗜血的快慰,犹不餍足,倾身舔过她的耳廓,将那一道血痕尽数舔舐干净。
吻顺着脸颊,一路到她的朱唇。
“好痒。”她呜咽,面色绯红,总说些他不爱听的话,“你等会,你要血也别舔——”
唇印上她的,以吻封缄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哪吒吻得很重,近乎癫狂,撕咬她的唇瓣,毫不留情的力度很快叫他尝到更多血腥味,他一点点吮吸,恨不得含着她的血肉。
所有的呜咽都被他吞入口中,就连她下颌不知何时缀着的雨珠,也被他裹挟进舌间。
瑶夭痛得掉眼泪,泪和血都被他吻去,她心想着:
这真是一个像极了梦里的、血腥极了的吻。
他是真狗啊,总是咬人。
可一吻毕,少年音色清冷,忽而用一种梦里、梦外从没有过的恳求语气,对她说:“既然如此,那你帮我。”
他的手还落在她脸颊上,他在极力克制。
“瑶夭,摸摸我。”
瑶夭呼吸渐乱,眼尾的泪珠与血越发妖艳。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胸膛起伏不定,不断思索,他这话的意图是什么。
她想到了许多小说情节。
而后,顿悟了。
有点难为情,却还是抬手,勾住他已凌乱松垮的腰带往下……
第24章 我需要你瑶夭,是你需要我。
瑶夭颤抖的手伸过去,悬在腰带上空,猛地被哪吒按住手腕。
他凝视着她,有些错愕。
“你、要、做、什、么。”
五个字,每个字都是重音,变得咬牙切齿。
他的另一只手还覆在瑶夭脸上,将她半张小脸都盖住。
瑶夭也错愕,“你不是说摸摸你……”
哪吒薄唇抿紧,再松开时,瑶夭好似能听见他磨着后槽牙,“我是说,像我一样,让你摸我。”
“哪样?”瑶夭只想到昨夜,脸色渐红,觉得他可能还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下一刻,颊边软肉被他捏起,捏得瑶夭啊呜一声,听他道:“懂了么?”
原来只是想被摸摸脸。
“懂、懂了!”瑶夭皱起鼻尖。
少年顺势放开她覆在他腰带上的手,叫她重新靠在门框上,呼出一口气,长腿一抬,将身子侧去她身边。
余光还能瞥见她绯色漫布的俏脸,真是…越看越来气。
本性如此,屡教难改。
瑶夭这便要去摸他,与他视线对上,又慌乱挪开。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低斥,更像谴责,“妖就是妖,一如经年,还是不知羞。”
他已经靠在她身边,臂肘向贴,并肩而坐。
瑶夭扭过身子看他,“哪吒大神,你别觉得你现在是待在莲华宫,世界就没变化了。”
“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你知道什么是二十一世纪吗?不是你那个封建年代了,我们可不兴女人摸男人一下就要羞耻那套。”
“你自己说要我帮你的,而且,你昨晚不是也帮了我吗?我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她喋喋不休,面上是毫不在意。
“你管昨夜,那叫帮、忙?”哪吒一听,气血上涌。
他气得只觉方才怎么不掐死她,况且,她又有几时羞耻过?
见她还是一脸无所谓,至多脸色红了些,他压着声质问:“瑶夭,让你舒服了,你便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瑶夭一听,瞪大眼。
“喂。”在她看来他才是真不知羞,怎么能这么坦然说这些话,“你…你别张口就来。”
“是你张手就来。”
瑶夭脸色更红,“你不要帮忙就算了!”
哪吒将唇抿紧,原本苍白破裂的脸变得更加可怖,又有一丝艳绝诡谲,眼尾殷红,气得厉害。
他真不该给她那么多灵力,眼见着机灵了些,说话也变得如此气人。
瑶夭已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脸上,有些酥痒。
但瞥她,她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似得意,哪吒便冷冷道:“你还是做个傻子更好。”
瑶夭正小心不碰到他脸上的裂纹,却没想到他竟还有心骂她,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说不过就骂人,真不是好习惯。”
哪吒也要气疯了,额角青筋直跳,却又被她柔嫩的手指拂过,最终惹得他腰腹紧绷。
撑在两边的手握拳,一直与体内的杀念作斗争并不是多好受的事,克制至今,身体一直在叫嚣着随心所欲。
下一瞬,他攥紧了她的手。
“你……”
瑶夭无措抬眼,正撞入他幽邃的瞳孔,他说:“我还要。”
“要什么?”
“你的血。”
言罢,少年将她拉近,他不再是与她并肩相依的姿势,而是翻身跨坐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压在门框上狠亲。
“哪吒,唔——”
他吻的极凶戾,如他所言,压抑不住的凶性和邪念在此刻袒露无疑,甚至比梦里的吻还要强硬。
瑶夭一下就被亲懵了,只能张着唇任他将舌尖探入。
有时她被他这样骇人的攻势吓得无法动弹,他还要捏着她的下颌,迫她将唇张得更开,任他索取。
唇上的伤被他反复舔舐,用牙顶.弄,他还觉不够似的,又咬破她的舌尖。
这下痛极,瑶夭的泪水被激出来,又气又恼。
混合在一起的血丝和唾液沿着两人唇角滑落,她不管不顾偏头要避,被他扣住后脑。
清凉的灵力顺着发丝拂过,额头一直隐隐发鸣的疼痛缓解,瑶夭意识到他在给她疗伤。
她一时心情复杂。
良久之后,哪吒才肯放过她。
少年睨她,她正努力平复呼吸,他还安静地等了她片刻,才道:“快走。”
见她用胳膊擦唇角的血迹,他又扯开她手臂,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
“我会自封灵力,你尽快回去。”他再度道。
瑶夭却问他:“你之前买的手机还在不在?”
“作何?”
“我不知道你自封灵力会不会疼。”电视剧里,有的什么神仙修士啊,都能靠灵力抵御疼痛的。
也不知他是如何,但他现下要封灵力是为了她,“而且,我看你此时好像也不宜动灵力的样子。”
他先前就想给她疗伤,却顾忌许多,等到现在。
哪吒微顿,眸下泛起涟漪。
“这几天,你要有什么事,可以用手机给我发消息。”瑶夭掏出自己的手机,还好心给他演示了一遍,“这样,找到我的好友,点进去……”
哪吒闻到她身上的馨香,将她无知无觉凑近的身躯推开,“我不会给你发消息。”
仙躯分裂之痛犹如剜骨削肉,他没这个功夫。
“那你也可以看手机打发时间,我看你都不怎么用,不要那么古板嘛,睁眼看世界,有利于……”你把迂腐的思想收一收。
哪吒已站起身,他没有拉她,但提醒她,“你该走了。”
门扉微微侧开一丝空隙,瑶夭靠着门险些往后栽,瞪着他。
好在门外是混天绫和乾坤圈,这两法器也恢复了平和,柔韧的红绫正跃跃欲试要将她拉起。
瑶夭站起身,见法器们想要跟上,忙向哪吒摆手,“不,不用了,让它们保护你好了。”
若这两个法器也像火尖枪般生有灵性,能口吐人言,定会来上一番“三太子还需要什么保护”的话。
但它们没有。
哪吒也不再开口。
她坚持不要,一盏莲花灯便从高处飞来,为她照亮回去的路。
*
雨已停,弯月尚有一丝薄红。
瑶夭渐感疲惫,她走得很慢,好在那盏莲灯一直在她身侧。
待回了寮房,小橘子“咻”得一下窜上桌子,凑去她身边闻她气味。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你去找哪吒三太子了。”
瑶夭“嗯”了一声,喊它去外面,她要换衣服。
小橘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哪怕跑出门外也要说,“看不出你还挺信任他呀,我以为他那么凶的神,没人敢靠近他的。”
瑶夭问:“有吗?”
“难道你觉得他不凶?”
“凶。”她想了想,“我是说,我很信任他吗?”
小橘:“呃,可能也不是信任吧,他让你待在这里,你真要信他,就不会又跑出去了。”
今夜实在太晚,没条件再去浴房冲洗,瑶夭倒了热水擦拭一番,没说话。
小橘又道:“你是关心他。”
瑶夭一顿,仍没应,待到全拾掇好后,叫它进新给它搭的窝。
小橘子一个打滚,睡去旁边的纸箱里。
瑶夭:……
太累了,不想管了,瑶夭躺去床上,想着刚才小橘子说的话。
她关心他。
可她分不清。
她的感情总是那么单薄,生出了情绪,也不一定能共情别人,明明她很想努力感知,却永远隔着一层雾。
关心哪吒会是件好事吗?她不知道。
“小道姑?瑶夭,你睡了吗,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
“我一直在门口等你,你隔壁的那个小姑娘好奇怪啊,她一直没睡觉。”
瑶夭迷糊间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她嘟囔着:“她是夜猫子,难怪早课总起不来。”
而她已困到极限。
“不是,那这也太晚了,你们早课七点多呢……”
瑶夭觉得它絮叨的声音越来越远,进入了梦乡。
果然与哪吒接触过,吸纳了他的灵气,她便会做梦。
*
梦里圆月高悬,风朗气清。
是个比现实里好得多的天气。
可瑶夭满身湿黏,她一如现实中沉重疲惫,缓缓向山顶走去。
风刮过,如刀割。
瑶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因她满身本就遍体鳞伤,才如此沉痛。
鲜血浸染春裙,仅剩触目的猩红。
最后的路,她快支撑不住,踉跄着至那红袍少年的身边,栽倒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住他衣摆。
他衣衫鲜亮干净,却被她的血污染上了手印,瑶夭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三太子,求您,救我……”
她这么狼狈不堪。
但他不为所动。
“那只蛇妖,与你搏斗间已成重伤,短时日无法作乱。”良久后,见她一遍遍哀求,他才冷冷回应,“你不必顾虑它为害人间,更不用担心会伤到你的恩人。”
“可是我要死了。”
“与我何干?”
瑶夭眼中流露怨毒,先前他两次遇上蛇妖都不杀对方,才让蛇妖有了可乘之机,也重伤她至此。
哪吒见她眼神,好笑道:“你为何如此看我。”
“我知道,你是要取它蜕下的皮,去对付南赡部洲现世的一只大妖。”
他一直在等时机成熟。
但千年前他才不会有这么多讲究,这么多算计,他向来是逢妖必杀的。
还不如像以前一样,给妖一个痛快呢。
哪吒没否认,可看她还是心存不甘,又问了句:“你还有何要说?”
“所以你一直不杀我,也是对我有所图?”
哪吒好心提醒她,“你已经要死了。”
瑶夭从他的表情,和他不否认的态度看了出来——
的确是这样。
“若你不为那凡人以身涉险去采灵草,又怎会让蛇妖有可乘之机?”他讽刺道,“瑶夭,你是自作自受。”
她眼中迸发怒火,却不再有力气与他掰扯,她要用最后的力气,哀求这个神仙能够救救她。
魅妖的妖气一股股顺着他的衣袍上涌,瑶夭也不知他究竟会不会被蛊惑,“你不能这么对我……”
哪吒身形微僵,竟然真被她拽动了。
他屈膝,俯下身注视着她。
瑶夭不管不顾,捧着他的唇亲,又顺势将手探入他衣襟,她撕扯他的衣服,将他整齐的红袍尽数扯乱。
她的话也总是直接,“给我,你要我,我要你的元阳。”
哪吒一顿,漂亮的凤眸攒动火星,他没有再动弹,可一副要杀了她的样子。
瑶夭却笑,*她脸上也溅了不少血,可笑起来依旧璀璨妩媚。
她笑他,“是你心有波动,才会被魅术所惑,你还记得的,对吧?”
“当年在陈塘关,东海畔,我救过你一命啊。”她急切地攀上他,如蛇一样扭动腰肢,颤抖地贴住他。
只是这样凑近就有源源不断的热意往身上涌,释缓了那些伤,“所以你也要救我一命,我真的不想死……”
哪吒冷道:“那是你乐意救,我从未说过要救你。”
环上他的脖颈,从他口中汲取的灵气,让瑶夭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喘。
任他不动如山,她已经无法再忍,胸脯贴近他坚硬有力的臂膀,哪吒还紧抿着唇,她不以为意,轻贴一会儿后,趁其不备探入腰腹深处。
“你——”
她又去吻他,从他的薄唇吻向滚动的喉结,轻轻舔舐,手上用力,听他闷哼出声。
“你一个神仙,活了一千多年,为何拘泥于这个?万物都有阴阳交合之法。”她是真的疑惑,“你为何不愿?”
分明是蛊惑万物的魅妖,可她的眼眸却纯净极了。
“你是无垢莲花仙身,我自山川灵气化身,本也是无尘之身,妖力纯然。”她察觉他抗拒地挪开身子,将他握得更紧,犹自自荐,“你自天生,我自地养,你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试试……”
哪吒呼出口气,冷讽,“你当真不知羞。”
瑶夭根本不会听这些。
魅妖享受欲望,她只听从本能,彻底扯开他的衣襟,将唇覆在他雪白的胸膛上。
所有都被鲜血染污了,落下触目的痕。
她不在意,掌心执着他,依旧道:“哪吒,你要我,你需要我……唔!”
脆弱的后颈被他钳住,他就这样将她拽起来,险些牵连到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瑶夭惊呼,对上他阴郁森冷的目光。
“瑶夭。”他垂眸,神色莫测,“是你需要我。”
身上的伤痕叫她快被痛淹没,意识混沌,又极度渴望他身上的灵气,她喃喃:“对,是我要你——”
唇瓣被肆意蹂.躏采撷,少年的吻落下来时毫不怜惜,却又当真给了她数不尽的灵气,让她无比渴望。
她更加讨好地去抚摸他,换来他绷紧腰腹,手上施力,轻易将她甩进了一旁的泉池里。
血污在清澈的池水里散开,与之散开的是二人的衣袍,荡开逶迤的波纹。
*
天亮了。
瑶夭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洗漱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虽然她破了禁闭阵,但今天当真有弟子来给她送饭,恰是方昌灵。
“瑶夭师妹,你还好吧?”
方昌灵还不知道阵法破了,面色有些焦灼,在担心她怎么会被哪吒关起来。
瑶夭去开门,然后看方昌灵傻了的样子。
“三太子又不关你了?”
“为什么要关我?”瑶夭道,“神仙也不能随便关人禁闭啊。”
方昌灵愣了愣,看着她半晌,“师妹这半月来和三太子相处,眼见着,胆大了不少。”
“这花是给我的吗?”瑶夭的注意力被他手上的月季吸引。
方昌灵“嗯”了声,替她插去窗边的素纹花瓶上,不一会儿又有许多师弟妹来找她,纷纷关切。
瑶夭人缘一向好,她长得漂亮,性子又乖,从小生活在道观里,熟人也很多。
与大家嬉闹了一会儿,方昌灵又观察她:“瑶夭,你面色红润了好多,本来我们还担心你遇见了妖会害怕呢。”
瑶夭说没事,但话题一出,大家又围着她聊起前夜妖怪袭山的事。
直至一袭黑袍的小少年抱臂而立,出现在他们身后。
一向大大咧咧的火尖枪难得安静,却因为脸臭,看着像不速之客。
师兄弟们散去,瑶夭问火尖枪:“哪吒将你放出来了?”
火尖枪看天,看地,看猫,就是别扭地不看她。
他和哪吒一样睨着猫,嗤了声,“要不是这小畜生骗你结了契,你又不肯解,强行结契会弄伤你,哪吒肯定早将它弄死了。”
小橘子一听,弓起背冲他龇牙。
火尖枪:“干嘛,小畜生,你还狐假虎威起来了。”
“不会的。”瑶夭忙隔开一枪一猫,“哪吒才不会这么做。”
火尖枪又嗤笑,“果然,哪吒说的没错,你根本不了解他。”
待在凝魂阵里的千年,火尖枪不知听了多少哪吒的抱怨。
那疯癫神仙说起话来总是很淡,除却仙骨碎裂时,会带上几分真情实意的恨意,往常时候怨怼瑶夭,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什么区别。
火尖枪有时都弄不懂,他到底是恨瑶夭多。
还是单纯……爱发疯。
要是真恨也就罢了,他瞧着不气,偏又爱说,每日都要来上一遍,千年都是如此。
“其实,我本以为你要死了。”火尖枪又道。
瑶夭:……?
“我那时提醒你了,别去招惹他。”火尖枪没想到她还会去,还真找到了,“那时候的他真的很恐怖……”
瑶夭偏头,“怎么说?”
虽然的确挺恐怖的。
但她想,哪吒每年都要承受这种的碎骨之痛,暴躁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还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以往,都要去下界杀几百妖纾解一下……”
瑶夭一听,抖了抖,“那真是,超恐怖了……”
火尖枪深感赞同。
瑶夭将小橘抱去窝里,转头瞥他眼,“你到底来干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支支吾吾,也不接收她的视线。
瑶夭干脆不管他,没一会儿他又跑了。
瑶夭无语,也不琢磨他来的动机,犹自躺在床上想那个梦……
第25章 长点教训你,真是不知羞你!
红袍逶迤,入目是大片赤色,覆在她雪色的肌肤上。
瑶夭回忆着,只觉得他的动作粗暴且青涩,许是初次,比从前她做过的任何梦里都要凶狠,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契入他身体里。
梦里,她浑身是伤,却迫切地需要他,她乐在其中,甚至张扬大胆,主动用了许多方式缠上他。
泉池涌起层层的浪,水全都溅在岸边干涸的石壁上。
她引诱他,勾缠他,以无比蛮狠的姿态握弄着,最后一刻才被他翻身欺回来,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狠,逼得她惊叫。
而后,他咬了口她的耳垂,在她耳边问:“你对那凡人,也是如此?”
……
瑶夭想到他最后那森寒的语气,忍不住抖了抖。
但实话说,就是不记得了。
做了那么多梦,梦见恩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是哪吒太蛮横了,霸占了她所有的梦,她死了千年了,还能被他重新找上门。
瑶夭叹了口气,还真是还不完的债。
梦里夺了他的……元阳,好古朴的词啊,现实里就要喂他血喝,她的嘴唇到现在还痛。
还有,梦里的自己真厉害……
她抬起手在空气里握了握,描绘梦里的触感,思忖良久,才放下手。
*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未散,瑶夭决定还是去找云鹤回一趟。
师父对她有养育之恩,她要下山去,无论如何都该当面辞行,而且她也想看看师父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走到三清殿,殿前,云鹤回云鹤回正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拐杖,正岁月静好晒着太阳。
见瑶夭来了,他笑笑,晨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
“瑶夭……”
他可能是想问她和哪吒相处得怎么样,也可能,只是想如常问问她课业,嘴唇翕动半晌,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瑶夭没有犹豫,直接道:“师父,我打算下山去了。”
声音不大,却已打破晨间的静谧。
云鹤回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没等她说话,他又道:“你是记名弟子,现在有三太子陪在你身边,你那五感缺失的病说不定就能治好了,你还年轻,不一定要一直留在妙云观里。”
瑶夭不好说自己下山是要去找缺失的魂魄,或许短期真回不来,想了半天没说话,实则,她也没想好。
这么好的世界,充满了她无法感知的精彩,可是她从小只能待在这里,在山脚上学,在山上清修。
走过最远的路,也就是从道观与回家往返。
但妙云观也是她的家啊。
这里有师父,也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姐妹们。
她又听云鹤回道:“若是想回来,还是可以回来的。”
她抬眼,正撞入云鹤回眼眸,那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但更深处,瑶夭清晰捕捉到他的眼神里有了忌惮,对她的忌惮,还有对哪吒的忌惮。
瑶夭一时心情复杂。
她忽地想到梦里的“云郎君”,她记得对方的名字,他叫,云鹤。
起初她陪在云鹤身边,云鹤也恐惧厌恶她。
但后来,她以为和他熟稔了,他也会对她说,往后你想回来便回来。
师父是前世的恩人云鹤吗?
瑶夭自问着,却找不到答案。前世的事实在模糊,只是有一点觉得像而已。
她没再纠结,冲云鹤回点了点头,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
再回寮房,温杉月和黎禾也找了来。
黎禾依旧生龙活虎,她刚还挽着温杉月,见到她又来挽她,“瑶夭!早上去角楼帮忙焚香了,来晚了点!你还好吧?”
瑶夭点头,也向她们提到自己要下山去的事,看着黎禾,“你看着精神好好……”
“什么?”
“你昨天那么晚睡,今天看着也一点不困。”
黎禾挽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笑意也略微凝滞。
一旁安静的温杉月也开了口:“你呢?你晓得她半夜不睡,你那时也没睡呢。还有你嘴唇怎么了,怎么瞧着有点肿。”
“咦,怎么好像还有个小伤口?”温杉月瞧着是高冷师姐,其实心很细,眯着眼凑近瑶夭。
这点细心放在这时,能把瑶夭吓一跳。
瑶夭着实被惊到,下意识抬手想捂嘴,又觉得太过刻意,别过脸挠挠头,语气有些不自在,深感抓马,“啊这个,不小心嗑到了……”
注意力就此被转移,她没察觉到黎禾的异样,又不想让人去打扰哪吒,于是解释说是前夜被妖怪吓着了。
彼此告别回了寮房,第二天,火尖枪又找上门来。
这次他终于不再扭捏,还向她作揖:“不管如何说,多谢…谢你为我向哪吒求情。”
他说这两天他便守着她,以防哪吒控制不住来发狂。
瑶夭却有种预感,觉得和火尖枪走太近,哪吒可能会更狂,忙摇摇头:“你还是守着哪吒去吧。”
火尖枪不肯,“哪吒殿下才不需要我,我去找他,他或许更狂。”
所以是大家都怕他发狂。
无奈,瑶夭还是让他留了下来。
这两日,他便随着一众道观弟子玩,很快和众人打成一片,瑶夭偶尔也与黎禾温杉月聊天。
余下的时候,她还逗逗猫,画画符。
第三日一早,晨光拂晓。
瑶夭收到手机提示音:
[我来找你。]
她看着那个“花开富贵”的头像好一通琢磨,不知道这是加了哪个老年人,来找她干什么——忽然反应过来,哦,这是哪吒。
才摁灭手机,转过头,一阵香风过,红衣少年郎伫立在她床边,静默地注视着她。
瑶夭手拍着胸口,“你吓死我了。”
谁教他这样用手机的?前一秒通知,后一秒到位。
小橘一察觉到他气息就溜得飞快,哪吒俯身坐她床边,见她一身寝裙,临到中午了还躺在床上睡觉。
“没吃东西?”他问。
瑶夭心虚,之前在莲华宫学画符的时候,哪吒就总抓着她到点吃饭,“天热了,不是很饿……”
天是真热了,暴雨之后天气变得闷热不堪,瑶夭换了身更加轻薄的裙子,也没想到哪吒回来。
细细的肩带缀在她纤薄的锁骨处,隐约可见其下更深的玲珑弧度。
哪吒没说话,随手变出一把莲子,递给她。
瑶夭是真没胃口,抬手拒绝:“我不想吃。”
手被他攥住,他另一只手拂过她唇瓣,瑶夭感受到一股清凉气息顺着他指腹传来,熨贴了唇上细小的伤口。
瑶夭心想,本来就是他咬的,他当然要负责治好。
只是彼此一下靠得太近,清隽的莲香随之渡来,不免叫人又忆起那个惊悚又火热的夜晚,她面色逐渐不自然起来。
才偏过头想错开哪吒眼神,偏偏他又笑:“不想吃莲子,想吃什么?”
“……”
做梦多了,比看什么书都管用,瑶夭起初遇见他还不大能明白一些话的深意,此刻却觉得,他说很多话都有深意。
她悻悻着,这下想直接挣开手。
哪吒察觉她意图,并没有拦,反倒推波助澜了一把,直接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瑶夭啧了声,“你什么意思?”
哪吒:“让你吃些别的。”
瑶夭:?
她仰头看他,三日过去,他的脸色眼见着变得更加苍白,可依然眉眼昳丽,乌眸清透,望她时又变得深邃。
这丝幽邃让她预感不好,只觉他身上的恶性还没完全褪去。
果真,他行事依然我行我素,不看她,犹自脱了外衣也要来床上躺。
瑶夭:“中午了!”
他顿了顿,难得透出疲惫,“我很累,睡会儿吧。”
瑶夭拒绝不了,又感慨自己天生五感不敏的毛病也不是坏事,他前几日才掐着她脖子说要杀她,她竟然还能这么好心,任由他躺在自己床上。
也是拜那些梦所赐,毕竟梦里他也经常叫嚣要杀她。
瑶夭胡乱想着,腰肢被人揽住,拖近贴住他胸膛。
她低头便能看见他的手,不再有裂纹,白皙干净。只是她在梦里瞧见过的那个红莲印记,依旧没有。
她还想看得更仔细些,那只手却渐渐往下移。
瑶夭顿时脸红起来,“你干嘛?”
哪吒不答,慢捻的动作却越发过分。
那夜的温存,到底改变了一些事。
她听见他覆在她耳边问,声线与梦中如出一辙,不过多了丝平静,不再那么凶煞,“那夜,你不是想摸摸我?”
他说的那夜,和她说的,不是同一夜。
但此刻,都不重要了。
随着他话音落,瑶夭感觉到他的变化,耳边潮湿,他呼出的热气正拂过耳际。
瑶夭的脸越发嫣红,她蹬着腿想挪开些,却被他卡着大蹆扯开。
她赧然道:“可是现在……”不是你在摸吗。
“瑶夭。”他打断她,却又不继续往下说去。
只是唤她名字,拎她腰叫她坐起,裙摆被他弄得凌乱,他指骨上的乾坤圈抵按在她大蹆上,轻探。
不如那晚,今天这一次,他不打算取下。
故意的,甚至有些恶劣的,乾坤圈上的莲纹一点点碾过她娇嫩的肌肤。
瑶夭忍不住咬唇,眸中起了水雾,另一边细嫩的脚踝被他的大掌环圈住,再想躲,红绫顺着他袖间爬出来,缠上她的蹆不让她合拢。
或深或浅,故意折磨,许久过后,瑶夭面上红得像滴血,他才“好心”放过。
下一瞬,又勾起她的手放去月要腹。
乾坤圈上已沾染润色,瑶夭看着,眼前一黑,因他非要牵住她,那些晶亮水泽尽数蹭在她手背上,他还坏心眼地抹了抹,揉按一番她的手。
可比之她忍不住呼吸急促,他的音色依然很淡,“叫你吃完,轮到我了。”
“……”
按在他身上的手突然变得不像自己的了。
瑶夭有了一种上断头台的悲壮感,总觉得若她施力不对,哪吒可能会率先把她脖子扭断。
本觉得在梦里学了些本事,可实战起来,瑶夭却发觉自己十分生疏,很难应付他,因他很会给自己找痛快,不时指点,引导她怎么做。
神仙面如冠玉,玉质天成。
饶是此刻,他依旧淡然,不过眼尾洇上些许潮红,反而更生动,比之她羞得脖颈都泛红的样子,实在好的太多。
瑶夭越来越羞,恰好他似察觉,垂眸看她迷离的一张脸,唇角轻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