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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蕴眼眶泛红,颤抖着声音缓缓说道:“陆誉,你知道吗?我怕死,真的怕死。”

“西北书坊被烧的时候,我和才满月的璋儿还在睡觉的浓烟四起,我真的很害怕。”

“之后在京郊悬崖的时候,我既怕有人找到我,又怕没有人发现我们母子还在悬崖上。”

“现在怀上老三,我也怕死。”

“你以为我想落了他吗?我怕璋儿和瑛瑛不在你身边长大,我怕因为他们叫你伯伯,你不爱他们;我怕你移情别恋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我怕你再次权衡利弊让我们无家可归!”

林舒蕴一声声的控诉仿若尖刀一般狠狠扎向陆誉的心脏,他眼眸布满了血丝,身体微微颤抖,宽厚的腰背此刻也微微佝偻。

“原是这般,我”

陆誉话音未落。

林舒蕴只听咚的一声,手中的食盒已经被陆誉打碎。

还未等她说话,陆誉掀开衣袍,缓缓跪在了食盒的木屑残渣和碎瓷片上,一瞬间,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小腿处缓缓流淌。

林舒蕴瞳眸一缩,心口一窒,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不停地滚落,她微微俯身,紧攥着陆誉的肩膀,“你快些起来。”

陆誉清冷的面容满是悔恨,眼角的小痣仿若血泪一般,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拭着林舒蕴脸颊上的泪珠。

“挽挽,不哭,我从未想过你有这么不安。”

“我给你立个字据可好,不论我是谁,不论我是什么身份,璋儿永远都是我的继承人,这样可好?”

林舒蕴身着一袭素色衣衫,发髻轻挽,双颊已然哭得泛红,憔悴的眼眸使得陆誉愈发心疼。

她含着泪继续说道:“你的字据要再加一条,不能偏爱老三。”

陆誉仰头着哭得脆弱的林舒蕴,他轻声说道:“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偏爱孩子们?”

林舒蕴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陆誉这句话骤然割断。

她眼眸定定地锁在他脸上,心脏深处仿若什么东西已然碎开,她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

她紧攥着陆誉的衣襟,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整个人蜷缩下去,破碎的呜咽声瞬间响彻整间屋子。

看着林舒蕴的膝盖很快便要跪在碎瓷片上,陆誉赶忙伸手抱着她,让她倚靠在他的身上,但他小腿处的碎瓷片和木屑却扎的愈发得深。

“阿誉。”

林舒蕴靠在他的身上,恍惚之间唤了一声他们之间亲昵的称呼。

陆誉酸涩的眼眸闪过一抹淡淡的光芒,他唇角勾了勾,却听到了身上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单手抱着林舒蕴,右手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来,双腿疼痛使得他每走一步都仿若在刀尖上行走一般。

陆誉的臂弯却稳稳地抱着怀中人,他轻轻把她放进雕花木床,他缓缓走向几案,从衣袖中拿出一柄匕首,快速割向手腕,血液顺着手腕快速滴落在砚台中。

不过须臾,陆誉看着手中的用鲜血写好的承诺书,已经盖好了他的私印和宣平侯府的印章,轻轻放在了林舒蕴的床头——

林舒蕴不知睡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守在床边的明月赶忙站起身来,担忧道:“郡主,你身子可好?”

比大脑先醒来的便是腹中的孩子。

胃中一阵翻腾使得她捂着嘴,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今天什么都没吃,只是吐出些苦水。

“郡主,香囊在这里。”

明月赶忙拿起香囊在她的鼻尖晃动着,林舒蕴深吸一口气,她端起手边的温水漱口,擦拭着唇角的水珠后,再躺在床榻的时候,手指却轻触到什么东西。

林舒蕴缓缓拿起,却看到了陆誉苍劲有力的笔体,写好了一整页的血书。

上面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对她的承诺。

林舒蕴鼻尖酸涩难忍,胸口泛出淡淡的胀痛,两行眼泪瞬间流下。

自从在街边遇到了安然,她便怕了落胎。

——“夫人,人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不能让自己的身体冒风险。”

是啊。

她还有孩子,怎么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人生已经容不得半分闪失了。

从昨夜开始,她让陆誉把军医带来府邸便是这场局的开始。

她要让陆誉亲自知晓这件事的严重性,要让陆誉知晓她心中的委屈,要让陆誉给她和孩子们一个承诺。

她应该是一个冷漠的棋手,但看到陆誉跪在木渣和瓷器片中,一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直至他说:“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偏爱孩子们”,她忍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应该是高兴的,怎么好生生的哭得崩溃。

明月赶忙擦拭着她的泪水:“郡主,莫哭,你把奴婢的心都要哭化了。”

林舒蕴垂眸摇了摇头,沙哑问道:“世子呢?”

“世子去军营了,他的双腿流了好多血,安郎中给他包扎了一下,他们便走了。”

“走之前”,明月欲言又止,林舒蕴轻叹一声:“你且说罢。”

“世子让安郎中给您开了几副安胎药”

林舒蕴微微颔首,从昨日她便想着要留下这个孩子,安胎药自然也和她心意,应道:“好,每日让厨房熬好。”

兴许是解决了心底的一个疙瘩,林舒蕴躺在床榻上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清风,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不过,这件事该怎么告诉孩子们呢?

用完午膳后,林舒蕴看着手中的书册,脑海中还在思考着。

一个小小的人儿就悄悄趴上了她的床榻。

“娘,你有宝宝了吗?”

璋儿轻柔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林舒蕴放下手中的书册,正欲把璋儿揽在怀中,小家伙就微微向后退了退,躺在了她的颈窝下,生怕压着她的肚子。

“璋儿怎么知晓的?”

璋儿心思敏感,林舒蕴总是怕他受了委屈,小心翼翼问道。

璋儿仰着头,说道:“我上午去看狸奴的时候,听见一个姐姐在和陆伯伯说话。”

“对不起璋儿,娘应该赶快告诉你的。”

林舒蕴低头亲吻着璋儿的额头,满是歉意说道。

璋儿却兴奋地摇了摇头,“娘不用道歉,我可以摸摸他吗?”

“当然可以”,林舒蕴缓缓掀开衣襟,露出还未隆起的小腹。

璋儿眼睛睁得巨大,他手指轻轻抚摸着林舒蕴的肚皮,仿若在摸什么珍宝一般,还止不住地咯咯笑出声。

“璋儿小时候也是住在这里,之后瑛瑛也在这里住,现在还有一个宝宝在这里住。”

林舒蕴握着璋儿的手,轻柔着抚摸着她的肚子。

“是弟弟还是妹妹呢?”璋儿好奇问道。

林舒蕴摇了摇头:“娘也不知道,等他出生的时候,你就知晓了。”

璋儿摇着头思索道:“可以是弟弟吗?璋儿有妹妹了,还想要一个弟弟。”

林舒蕴垂眸,轻声问道:“璋儿喜欢这个孩子吗?”

璋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喜欢”。

“娘生妹妹的时候,璋儿没有记忆。但这个宝宝,璋儿却是能记住的。”

林舒蕴摩挲着璋儿稚嫩的脸庞,“因为你那时候还小,自然不记得,你现在已经是他们的大哥哥了。”

“就像大舅那样吗?”

“是的,就像大舅那样。”

林舒蕴温柔地望着璋儿的眼眸,认真问道:“璋儿怕娘会偏心吗?”

璋儿摇了摇头,反问道:“娘会吗?”

林舒蕴笑着说道:“不会。”

璋儿笑眯眯说道:“那娘为什么要问璋儿呢?”

“娘怕璋儿会难过,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璋儿学着林舒蕴的样子,轻轻摸着她的头,认真说道:“小时候,娘就抱着璋儿从江南到京城,若不是娘,璋儿早就不在了。”

“娘怎么会不爱璋儿呢?”

孩子稚嫩的话语,使得林舒蕴的眼泪瞬间落下,她微微俯身,紧紧抱着璋儿,“那时候,娘能活下来的支柱便是璋儿,若非璋儿,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璋儿稚嫩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林舒蕴的后背,“所以璋儿也很开心,又有弟弟妹妹来和璋儿一起爱娘了,一起保护娘。”

林舒蕴含泪笑着,抱着璋儿轻声道:“娘的好儿子。”

瑛瑛的性子总是大大咧咧,当她知晓这件事的时候,她拿着竹篮挑挑拣拣,把自己喜欢的布老虎送给林舒蕴。

“宝宝可以是妹妹吗?瑛瑛想要妹妹陪瑛瑛玩。”

林舒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瑛瑛眼眸瞬间蓄满了泪水,她趴在床上小粉手重重拍打着床板,呜咽道:“求求老天了,让瑛瑛有个妹妹吧。”

璋儿小声道:“我想要弟弟。”

瑛瑛的哭声瞬间变得更大,林舒蕴克制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却望到了陆誉的身影缓缓走进了房门。

“是谁把姑娘惹哭了?”

第56章

瑛瑛听着似是有人给她做主,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泛红的小脸含着泪花快速趴在床边探着头朝外看去。

只见,陆誉身着玄衣窄袖风尘仆仆地走向屋内。

他的眼眸满是温柔地望向瑛瑛,还未等她回神,一双宽厚的手臂已经牢牢把她抱在怀中。

他粗粝的手指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温柔问道:“怎么了?哭得这般委屈。”

瑛瑛瞬间委屈委屈地撇着嘴,硕大如珍珠的泪水瞬间滑落,她紧紧揽着陆誉的脖颈。

她委屈地指着林舒蕴和璋儿,磕磕巴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哭声愈发得大。

活像一个被后娘和继兄欺负的小可怜。

陆誉感受着逐渐洇湿的衣襟,眼眸中满是心疼,他伸手轻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轻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在哭就不美了。”

打蛇打七寸一般,瑛瑛瞬间噤声,她含着泪嘟囔着说道:“美美,不不哭。”

“好,那给伯伯讲讲,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瑛瑛重重点头,开始控诉道:“哥哥坏坏,娘也坏坏。”

“我要妹妹哥哥要弟弟不要弟弟,要妹妹”

原是这般。

不过陆誉的心中却舒了一口气,林舒蕴既然已经告诉孩子们,她便不会再冒着生命危险去落胎。

他的眼眸望向林舒蕴,却发觉她的半分目光都没有望向他。

他垂眸轻拍着瑛瑛的后背,轻声说道:“伯伯也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

林舒蕴的心瞬间揪了起来,悄悄拍着明月的手,示意她去厨房拿些糕点过来哄娃娃。

却没想到。

在瑛瑛如暴风雨般的哭泣即将到来时,陆誉已然哄道:“瑛瑛想要骑大马吗?”

小姑娘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眸还望着陆誉时,璋儿已经站在了陆誉的身旁,眼眸闪着光,欢喜道:“我也想去!”

还不等瑛瑛反应,她已经被陆誉抱到了院中的小马驹上。

林舒蕴坐在屋内的躺椅上,转眸望着小院中陆誉轮流抱着孩子骑马的样子。

她轻叹一声,眼眸中闪过一抹怅然。

“郡主,今日世子回来得早,还能带着小主子们玩。”

明月轻轻摇动着手中蒲扇,叹道。

林舒蕴瞬间起了警觉,她望着橘红色的夕阳,心中满是疑惑。

陆誉总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但她现在却没有精神再思索,强撑着精神用完晚膳后,她昏昏欲睡地倚靠在软枕上,等着明月给她端来濯足盆。

听着房门发出吱呀一声,林舒蕴阖着双眸,轻轻说道:“今日两个孩子可是玩疯了,这般早就睡下了。真好,也没有来缠着我讲故事”

“明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木盆放在她的脚下。

林舒蕴缓缓睁开双眸,再望着眼前的玄墨色发冠,她瞬间被吓得轻轻颤抖,半褪鞋袜的双脚瞬间从陆誉的怀中抽回。

她没好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誉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仿若在对待无价之宝一般,轻柔地帮她褪去鞋袜,带着厚茧的双手使得她的脚底微痒。

她微微挪动,却被男人缓缓放在木盆中。

温热的水没过了她的脚背,陆誉的双手轻轻揉搓着她的双脚,舒缓着身体的困乏,林舒蕴稍微精神了些。

她受不了这般的沉默僵持的氛围,双脚轻轻拨动着木盆中的水,溅起的水珠落在陆誉的衣襟上。

“陆誉,你怎么了?”

陆誉轻叹一声,温柔地把她的双脚再次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最近两方还未开战,我还能每日回来看看你们,过几日战事吃紧,我便不能回来了。”

他说完,眼眸定定地望向林舒蕴,继续补充道:“可能几个月都不能回来。”

林舒蕴在来之前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看着陆誉眼眸中带着一抹小心,她平静说道:“嗯,我知晓了,你安心打仗,毕竟你身为将军总是往后方跑也不太好。”

陆誉没有说话,一双眼眸还在望向林舒蕴,在看到她的眼眸中没有半分起伏后。

他垂眸说道:“我给两个孩子都布置好了课业,也不用担心他们会落下功课。府中处理不了的事情,全交给管家便好。”

林舒蕴:“嗯。”

“若是身体不适,让他们把安然唤来给你看看。”

“好。”

陆誉说一句,林舒蕴应一句。

直至暮色沉沉,林舒蕴已经疲惫,她困顿地倚靠在床边的软枕上,却听到了陆誉嗓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清冷的嗓音仿若往日温和般。

他嘱咐道:“挽挽,若是我死了,我的亲卫会护送你回京。”

“不论是京城侯府还是朔北的将军府,大小事务都已经安排妥当,定能让你们一生无忧。”

林舒蕴猛然抬眸,陆誉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浓浓的留恋,他端坐在她的床榻前,轻声说道:“你睡吧,一会儿我就走了,回军营了。”

这就是最后的遗嘱吗?

困顿占据了理智的上风,还不等林舒蕴思索清楚时,她已经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阳光洒在林舒蕴的眼眸上,她蹙着眉头缓缓睁开双眸,她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身来。

明月闻声而来,掀起床帐,轻声问道:“郡主可是睡醒了。”

林舒蕴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脑海中一片困顿,片刻缓神之后,昨夜的片段便涌入了她的脑海中。

她侧目来回望着,明月似是察觉到她的所思,她轻声说道:“世子在您的床前坐了一夜,天亮鸡鸣响起,他便匆匆赶往了军营。”

“清晨,奴婢听姜厨娘说,这是要开战了,她的儿子也是将士,昨夜她的儿子早早赶回家中,她给孩子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亲眼把他送到城门外。”

“奴婢方才看她的眼眸都是红着。”

林舒蕴这才真正意识到,若是陆誉战死沙场,那昨夜便是她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想到此处,林舒蕴眼眸微垂,没再说话。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随着前线战事逐渐紧张,在深秋时节的深夜中。

一道巨大的爆炸声吵醒了平盛关的百姓们,也吵醒了将军府中的众人。

林舒蕴打开窗户,闻声而望,只见浓墨般的北方天空中却被浓浓的橘红色火焰烧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时不时地传到众人耳中。

璋儿赤着脚赶忙跑下床,牵着林舒蕴的手,担忧道:“娘,你快回床上。”

林舒蕴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小腹中翻山蹈海的孩子,轻柔地抚摸着璋儿的头:“没事,娘在这里陪着你们。”

她坐在床榻上,看着睡得懵懵的瑛瑛,揽着两个孩子,轻声说道:“没事,睡吧,这么多年就没有打到平盛关。”

璋儿眼眸中满是担忧,小声说道:“娘,为什么这次秋天打仗?”

林舒蕴不懂璋儿的问题,轻声问道:“应该是什么时候呢?”

“伯伯给我的兵书中写着,秋季正是蛮夷马肥羊壮的时候,若是一旦开战,抵御的便是最强盛的对手。”

林舒蕴心中咯噔一下,她眼眸中闪过一抹担忧,但转头望向璋儿的时候,平静地轻声说道:“没关系的,伯伯很厉害的。”

她已然分不清这话究竟是在对璋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整整一夜,如雷鸣般地爆炸声没有停歇,浓厚的黑烟直窜天空,顺着西北风逐渐刮向城中。

林舒蕴一夜未眠,小腹中的孩子也一直动来动去。

清晨,她撑着沉重的身体,缓缓走到厨房,却看到厨娘正红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北方。

在察觉到她的身影后,厨娘赶忙擦拭着泪水,慌张问道:“郡主可是想吃什么?”

林舒蕴摇了摇头,她掸了掸衣袖,伸手招呼了一番,说道:“坐下吧,同我聊聊天。”

厨娘有些拘谨,清风笑着把她拉到林舒蕴的身旁:“郡主唤你,你便坐下吧,莫要害怕,郡主不会吃人。”

厨娘的眼角已经布满了细纹,她身材胖胖,约莫着已然有四十余岁,她不停地拘谨地擦拭着双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舒蕴顺着方才她望向的北方的天空,轻声问道:“你的儿子也同世子一样,上了战场吗?”

厨娘眼眸瞬间充斥着泪水,她点了点头,哽咽说道:“这孩子总是让人不放心,战火狼烟总是回让人丢了性命,奴婢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为何要去战场上?”

“因为侯爷救过他一命,所以便”

厨娘看着林舒蕴眼眸中闪过一抹困惑,她轻声解释道:“侯爷是平盛关大恩人,若非他和世子,我们早早便死在了这里”

“平盛关的铺子看着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却都是些孤寡伤残的苦命人,侯爷下了命令,给鳏寡孤独之人的抚恤金一分都不能少,要尽全力保障他们的生活”

在厨娘娓娓道来的讲述中,这是林舒蕴第一次知晓了陆誉的名义上父亲,宣平侯陆彦在平盛关的所作所为。

不论商户、军户还是女户,百姓都感念陆彦的恩情。

五年前,他的儿子陆誉重新回到朔北,重新回到平盛关,他再次撑起了落寞了许久的平盛关。

不出三年,平盛关再次成为繁华通商之地,在胡夷部接连不断的挑衅中,陆誉带兵乘胜追击,屡战屡胜。

这是林舒蕴第一次知晓战争的残酷,也是第一次知晓陆家父子的丰功伟业。

她回想着昨夜轰隆如雷鸣的爆炸声,轻声问道:“世子会死吗?”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厨娘红着眼睛小声说道,“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林舒蕴回到卧房中,依靠在软榻上,她想到了安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人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越想心中越发慌乱,坐立不安,听着咚咚直跳的心脏声,只得站在小院中透气。

林舒蕴从未认真逛过将军府,明月搀扶着她缓缓在院中走动着,直至走在一处卧房门前。

明月道:“这是世子的书房,他之前一直睡在此处。”

林舒蕴也不知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兴许是好奇,她缓缓推开了陆誉的书房。

古朴的书房中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几案收拾整齐,陈列整齐的书籍摆满了一面墙的书架上。

她缓缓坐在椅子上,一个深棕色的木盒摆在几案的正中间。

林舒蕴忽然想起了陆誉曾经的话,她拨动着锁扣,轻轻打开木盒,入眼便是一封信笺。

信面上写着几个大字——陆誉绝笔于八月三十,吾妻舒蕴轻启。

这日期便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的陆誉的那一夜。

林舒蕴心中瞬间泛起一阵酸涩,她手指紧攥着信笺,眼眸却空洞地望着书房的角落。

担忧死亡的情绪仿若就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压在她的身上。

她摸着微微拢起的小腹,仿若又回到西北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在坐月子,哄着吃奶的娃娃,迟迟等不到买东西的陆誉回家。

还未等她抬眸,便听到隔壁婶子冲进来,哭着说,“你男人死了。”

林舒蕴想到此处,她还能记起当时仿若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使得心脏猛烈的颤抖。

这么多年,她爱过陆誉,恨过陆誉,怨过陆誉,却从来没有想过,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为一具枯骨。

突然,林舒蕴摸着肚子闷哼一声,深吸一口气。

明月赶忙问道:“郡主可是身体不适?”

林舒蕴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他踢了我一下,这次还挺痛。”

她垂眸继续看着手中密封的信笺,但手指无意识的力度已然使得信笺褶皱。

她正欲撕开的瞬间,停顿了片刻,快速打开木盒,把这封信再次规整地放了进去。

在朔北的第一场初雪降临的时候,厨娘欢喜地跑到林舒蕴的卧房门口,呼唤道:“郡主,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已经走到城门口了!”

林舒蕴当即站起身来,朝着将军府的大门处望去。

直至夜色渐浓,林舒蕴也没有看到陆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心中猛然一颤,抬眸望向明月,轻声问道:“世子不会是死了吧?”

第57章

明月轻声安抚道:“郡主莫要心焦,世子是将军,大抵还有事务要处理,总会比旁人回来的晚些,不会出事的。”

“你说的对”,林舒蕴自言自语道:“若是有事,一定会有人来通知我的。”

明月按摩着林舒蕴轻微肿胀的双腿,“郡主因为怀了小主子,总是忧思过深,前几日郎中还让您莫要多思多虑。”

说罢,明月抬眸看到了林舒蕴的眼眸已然困顿,她轻声说道:“下雪了天气寒冷,郡主身子重了,该早些歇息了。”

林舒蕴撑着酸胀的腰肢,点了点头。

明月赶忙搀扶着林舒蕴躺下,掖好被角,吹灭蜡烛缓缓走了出去。

大抵是所有的忧思都会在夜深的时候逐渐侵袭上人的心灵,林舒蕴闭目入睡后,光怪陆离的场景进了她的梦境中。

她梦到了陆誉死了。

血雨腥风的战场上,一群手持大刀的蛮夷围攻着陆誉,他手持一柄银枪却难敌四手。

突然,一支闪着寒光的冷箭瞬间穿透了陆誉的胸膛。

林舒蕴猛然睁开双眸,咚咚直跳的心脏仿若要从嗓子眼中跳出一般,她喘着粗气还未回神,左腿突然的抽筋使得她倒吸着凉气,一双眼眸瞬间泛红。

她正欲张口呼唤着守夜的清风时,一双宽厚的大掌已经熟练地揉动着她的小腿。

林舒蕴猛然抬眸,看着面前熟悉的面颊,梦境中惊慌的心情在此刻瞬间化为了一滴委屈的泪水。

陆誉赶忙问道:“腿可是还疼?”

“我梦见你死了”

半梦半醒之间的林舒蕴还有些恍惚,她迷迷糊糊应道,在感觉到小腿的疼痛逐渐平复后,她似是躺在一处温暖的怀抱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陆誉头上还缠着纱布,他似是捧着珍宝一般,不敢放下。

他眼眸定定地望着林舒蕴的睡颜,轻轻俯身向下,在她的额角轻吻,“挽挽,这次我活着回来了。”

小腹中的孩子已然有五个月,林舒蕴的睡眠也变得断断续续,她刚刚入睡,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再次醒了过来。

她睁开双眸,缓缓撑着身体坐在床边,深思还未回笼,她突然却怔在了原地。

好像好像方才她梦到陆誉回来了。

屋内的地龙烧得很热,林舒蕴感觉有些口渴,她踩着绣花鞋,刚走至屋内的小几案上,便听到了屏风后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不像是清风,也不像是明月。

林舒蕴举着烛台,轻轻走过去,在看到了软榻上躺着的人时,她怔了一下,这人正是方才在她梦境中的陆誉。

她手中的烛火微微照亮他的面容,只见他清冷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凌厉,下颌愈发消瘦,额角却缠着一圈绷带。

他的呼吸声吹拂着烛火微微跳动着,胸膛起伏证明着他还活着。

林舒蕴紧绷了许久的心彻底平复了下来。

从她看到陆誉遗书的那一刻,整颗心就被揪了起来,所有的爱恨情仇在活着面前不值一提。

幸好,他活着回来了。

第二日,林舒蕴醒来的时候,听着屋外已然传来了嬉闹声,陆誉低沉的声音和孩子们欢乐的笑声在她的院子中回荡着。

明月笑着说道:“郡主,世子回来了。”

林舒蕴微微颔首,淡淡说道:“我知晓了。”

明月看着郡主淡淡的目光,她眼眸有几分困惑,明明前几日郡主还在担忧世子性命,怎么今日便冷淡了几分。

明月不懂,只得好好照顾着郡主。

“这场仗是结束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林舒蕴轻抿着温水,看着屋外玩雪的父子三人问道。

明月摇了摇头,说道:“奴婢听他们说,世子率兵已经把夷子打出平盛关足足两百里,我们冰天雪地很难前进,只是暂时休战。”

此时,房门被孩子们猛然推开,穿着兔毛披风的瑛瑛捧着小雪人,笑眯眯跑到林舒蕴的面前。

“娘!送给你的!”

“不行不行,太凉了,娘肚子里还有宝宝,不能冻坏娘。”

璋儿也追了进来。

陆誉拿着孩子们的小木铲跟在他们身后,眼眸中满是温情地望向她。

林舒蕴装作没有他看到的样子,低头和孩子们说话,问道:“这几日可是作完课业了,就出来玩雪?”

瑛瑛扭着身子,撒娇道:“伯伯上午带着我们念书了,娘可以问伯伯。”

说罢,瑛瑛似是想起来什么,她的眼眸瞬间放着光,还未说话,璋儿已经抢占先机说道。

“娘,伯伯说,我们可以给宝宝起名字。”

璋儿兴奋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稚嫩规整地字迹写着“珣”字。

瑛瑛也赶忙掏出她怀中的纸,皱巴巴的纸上则是一个“琳”字。

林舒蕴笑着看着两个孩子,眼眸的余光却丝毫没有望向陆誉:“好啊,既然你们给他起好名字了,若是妹妹便唤琳,若是弟弟便叫珣,你们觉得可好?”

“好!”

两个孩子欢呼着。

他们小手小嘴凑在林舒蕴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上,你一言我一语说道:“琳琳,赶快出来陪姐姐玩。”

“是珣儿,是珣儿。”

因为参与了小宝宝的名字,两个娃娃并没有出现林舒蕴担忧的厌恶弟妹的情况出现,也没有出现对于父母会不会偏爱小宝宝的焦虑。

陆誉每日的生活也分外规律,白天陪着两个孩子念书骑马射箭,晚上则是躺在她屋内的小软榻上守着她。

林舒蕴没有给陆誉任何能同她说话的机会。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她生完孩子后,但是突然有一夜,她从梦中惊醒。

也不知是最近补得太好,还是地龙烧得太旺。

林舒蕴的胸膛中仿若被一股焰火烧着,就像西北的火炕一样,气得她胸膛上下起伏,梦境中的火气便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坐起身来,猛地掀开床帐,径直坐在了陆誉熟睡的软榻旁。

这梦也不是噩梦,只是梦到了当初在西北甜蜜的日子。

若是当初没有失忆

林舒蕴越想心中越难受,抬眸望向陆誉的睡颜,猛然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但手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长这么大也从未和人起过冲突,也从未和人打过架,便是说句重话也没有,现在让她结结实实打陆誉一巴掌却是怎么都做不到。

林舒蕴气得站起身来,撑着酸软的腰肢,挺着肚子在屋内来回踱步。

还没走两步,她的肚子便饿得咕噜噜叫唤。

平日少食一顿的饿是可以忍受的,但有了身孕后,她仿若饿死鬼一般,饿得当下便要用膳,小厨房中也总是备着些糕点。

但林舒蕴却想起了方才梦境中,陆誉曾经给她做的烧鸡,虽然不太美味,但那股味道却让她想得紧。

她转眸望向陆誉的瞬间,却发觉他恰好睁开双眸。

“挽挽可是身上不适?”

陆誉披上衣服就要往她身旁走,林舒蕴脱口而出道:“我饿了。”

“我想吃你做的烧鸡。”

说罢,林舒蕴心中原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又不是她一个人能造出的孩子,她眉宇微蹙满脸认真。

“烧鸡”,陆誉低喃疑惑地说了一句,瞬间便想到了西北那次烧糊的鸡。

“你确定要吃烧糊的鸡吗?”陆誉小心翼翼问道。

“你是嫌我吵醒你,不想给我做吗?”

林舒蕴气得眼眶泛红,哑声问道。

“好好好,我去给你烧,你先回床上躺着可好?”

陆誉连连应道,正欲横抱起林舒蕴,便被她紧紧攥着衣衫:“我想看着你做。”

林舒蕴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陆誉只得给她穿戴整齐,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走向厨房。

灶膛的火还没有熄灭,但想要吃鸡却没有现成的,当陆誉一筹莫展之际。

林舒蕴小声说道:“后院有厨娘养的活鸡,你莫要吵醒旁人。”

“好,你安心坐在这里,我去给你烧鸡。”

陆誉脱下外袍垫在厨房的小凳上,搀扶着林舒蕴坐下,给她从厨房的小炉上端来一碗米粥,轻柔说道:“先垫一垫肚子,莫要饿得难受。”

林舒蕴点头,便看到了陆誉手持匕首走出了院子。

陆誉在沙场浴血奋战都毫无惧色,却对再做一次烧糊的*鸡却犯了难。

整整一夜,厨房叮叮当当的声音都没有停歇。

困顿已经染上了林舒蕴的眉梢,一双眼眸已经困得发红,她托着腮,软软地问道:“还没有好吗?”

陆誉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强装镇定道:“很快就好了,我先送你回去睡觉可好?醒来就有烧鸡吃。”

陆誉的话在林舒蕴的脑海中绕了好几圈,直至她想明白后,微微颔首,应道:“好,那就醒来再吃。”

陆誉轻舒了一口,冲着站在屋外看的厨娘招了招手,横抱起林舒蕴走出了厨房。

走在回房的路上,微凉的空气使得林舒蕴往陆誉的怀中拱了拱。

陆誉的眼中却满是心疼,“挽挽辛苦了。”

“他有些闹腾”,林舒蕴下意识说道,“不过,这都是你的错。”

“是,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陆誉看着林舒蕴阖上的双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俯身向下,吻上了她的额头。

他嘴角轻轻勾起,眼眸中满是满足的幸福。

第二日林舒蕴醒来,看着摆在桌面上的烧鸡,焦糊的味道瞬间窜进她的鼻腔中,许久都没有反胃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明月见状,赶忙让侍女把烧鸡端出去,再次翻出安然的香囊递给林舒蕴。

林舒蕴深吸一口气,眼眸困顿道:“明明昨夜想得抓心挠肝,怎么一觉醒来便不想吃了。”

明月递给林舒蕴一盏温水,笑着说道:“可能小主子又不想吃了,只是辛苦世子研究了一夜。”

林舒蕴困顿地点了点头,“随他吧。”

从烧鸡事件之后,林舒蕴的身子总是不太爽利,每夜睡眠也不太安稳,睡眠中总是发出轻微的哼哼唧唧声音,要么便是小腿时不时的抽筋。

陆誉睡在软榻上,闻声便匆匆过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揉着她酸胀的腰肢,按摩着抽筋的小腿。

这般过了半月,俨然快到春节。

林舒蕴这才发觉她的面颊越来越红润,但陆誉的眼眸中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倦。

她忽然察觉到,从怀上这个孩子开始,他仿若就是为了折腾陆誉而来。

前两月,陆誉征战沙场的时候,她的情绪稳定,口味正常,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情况。

但直到陆誉回府后,她怀孕的反应便变大。

好像就是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替她向陆誉讨债。

突然,小腹中的娃娃轻轻踹动着她,林舒蕴下意识轻笑出声,抚摸着肚子,轻声说道:“难不成是我猜对了吗?”

但却在临近春节的某个深夜里,熟睡的林舒蕴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她眉宇微蹙,朦胧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屏风后的软榻上。

林舒蕴轻声唤道:“陆誉,陆誉。”

往日陆誉闻声便会匆匆赶来,但今日却没有人回应她,奇怪的声音却一直在响。

林舒蕴披着衣服,缓缓走上前去。

她才发现这声音是从陆誉喉咙深处传来的闷哼声,压抑中又带着一抹绝望。

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小小的软榻上,似是梦魇了一般,屋内暖如春日,他的额头上却不停地在渗着冷汗。

明明是清冷世子,少年将军,此刻仿若被抛弃的小狗一般。

林舒蕴轻轻推动着他的手臂,唤道:“陆誉陆誉,你醒醒。”

陆誉喘着粗气睁开眼眸,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满是脆弱,布满血丝的瞳眸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挽挽?”

林舒蕴微微蹙眉,“怎么了?”

还不等林舒蕴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被陆誉紧紧抱在怀中,仿若要揉进他的身体中一般,宽厚的臂膀紧紧箍着她的身体。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向天长叹一口气,一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她的脖颈上。

陆誉哭了。

林舒蕴浑身僵硬,心中却微微颤抖,眼眸中闪过一抹担忧,手指轻轻抚上陆誉的后背。

询问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小腹中的孩子却重重踢了她的一下。

她闷哼一声。

陆誉以为是他抱着太紧,压到了孩子,赶忙松开手臂,担忧道:“挽挽可有不适?”

林舒蕴摇了摇头,抬眸望向陆誉,却看到了他泛红的目光中满是脆弱和疲惫。

“你怎么了?”

“无妨,不过是梦魇了,可是吓到你了?”

陆誉坦然道。

林舒蕴平复了心中的情绪,也不敢再对上陆誉脆弱的瞳眸,她径直走回帷帐内,轻声说道:“既然都无事,那便睡吧。”

躺在柔软舒适的锦被中,林舒蕴却没有了睡意。

陆誉方才的样子当真是吓到她了,若是梦魇也不该像这般吓人。

等寻着机会,还是要问问安然,他这是为何缘故。

想到这里,林舒蕴忽然察觉到她方才心软了。

陆誉面颊清冷俊朗,眼眸中又有一抹脆弱使得她再难硬下心说一些冷言冷语。

若非孩子踢了她一下,她可真的要对陆誉好言好语了。

陆誉回来的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每夜总是宿在她的房内,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林舒蕴忽然想起明月之前说的话——“只是暂时停战而已。”

她撑着身子,倚靠在软榻上,轻声问道:“陆誉?”

“嗯?”

“你还要去打仗吗?”

“过了除夕春节,便要往营地赶,我问过安然,她说你的预产期在四月,大抵那会就该结束了。”

“好。”

屋内瞬间陷入了寂静中,林舒蕴却睡不着了,还有几日便是除夕,很快将士们又要奔赴战场。

陆誉离开将军府,她不用同他相处,自然欢喜,但又要过上心惊胆战的日子,林舒蕴轻叹一声。

“陆誉。”

“我在。”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舒蕴说完后,屋外沉默了许久后,陆誉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他嗓音沙哑又坚定说道:“一定会的。”

除夕当日,陆誉带着两个孩子写对联,放爆竹,今日也不用做课业,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直至太阳缓缓落下,这三个还没回到正房中。

林舒蕴招呼着就唤人去叫,侍女还没走出房门,陆誉身后背着璋儿,身前抱着瑛瑛便匆匆走了回来。

两个孩子已经累得不像样子,见到林舒蕴的刹那间,他们强撑着精神冲着林舒蕴招了招手。

“守夜不用膳了吗?”

瑛瑛往陆誉的怀中缩了缩,小声说道:“可以睡醒再吃吗?”

璋儿应和着点了点头。

林舒蕴轻叹道:“来吧,来娘的床上躺着,莫要回去了。”

“今夜守岁,一家人总是要在一起的。”

说罢,陆誉眼抬眸望向林舒蕴,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欢喜。

屋内,林舒蕴已经安排明月和清风摆好了瓜果点心、零食果脯。为的便是在子时之前,可以简单的垫一垫肚子。

屋内的书案上也摆了书册、琵琶、棋盘还有一些风雅玩乐的物件。

目前看来,这些东西却没有派上用场。

两个小家伙已经困得闭上了双眸,躺在床上就进入了梦乡,林舒蕴本是想倚靠在床边,看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但不过须臾,安静的屋内只能听到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林舒蕴的困意也逐渐袭来。

她侧躺在床的边缘,也沉沉睡了过去。

瑛瑛睡得四仰八叉,脑袋枕在枕头上,胳膊和腿却搭在璋儿的身上,璋儿睡得规矩老实。

林舒蕴侧躺着,手臂轻轻搭在两个孩子身上,隆起的小腹在她和璋儿之间。

陆誉放下手中的书册,走向床边,轻柔地给两个孩子盖上锦被,横抱起林舒蕴把她往前挪了挪。

屋内的烛花轻爆,香甜的瓜果泛着淡淡的甜香。

陆誉就这么坐在圆凳上,静静地看着他们,感受着属于家的温馨氛围。

这是一个没有守岁的除夕夜,但是他们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舒蕴却在床头看到了一大三小四个红包。

璋儿眼眸放着光,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先把大红包塞给林舒蕴,再给她的肚子上放上一个小红包,剩下的两个便是他和妹妹的。

“伯伯给我们的红包!”

林舒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一会儿去谢谢伯伯。”

“可是”,璋儿倚靠在林舒蕴的肩膀上,小声说道:“可是伯伯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

林舒蕴不懂璋儿的意思,眼眸中满是疑惑地望向明月。

明月轻叹一声,解释道:“世子清晨走的,他不让奴婢们告诉您,怕您劳神。”

“他这样不辞而别,我更生气”,林舒蕴眼眸微蹙,冷冷说道,“他可有什么话留下?”

明月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璋儿伸着手,小声说道:“伯伯说,他一定会在娘生宝宝之前回来的。”

“好,娘知晓了,快让乳娘给你们换上新衣裳,再去给外祖父和外祖母写封贺新年的信笺。”

林舒蕴克制着心中的怒意,轻声哄着孩子们离开,眼眸瞬间染上了一抹委屈。

随着林舒蕴的月份越来越大,她在二月二给璋儿庆祝六岁生辰的时候,她又想起在宣平侯府和圆圆,给璋儿庆祝周岁生辰,苦得只有一碗长寿面。

陆誉除了今年送了璋儿一柄长剑,他就没有在孩子生辰的时候出现过。

她小腹中的孩子越来越大,压得她晚上频频起夜,小腿抽筋便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林舒蕴心中的委屈越来越大,不满也越来越多,一双眼眸总是忧心忡忡。

突然,有一日林舒蕴在将军府中听到了街道上爆竹的声音。

她侧目问道:“为何放爆竹?”

明月轻轻给林舒蕴的右眼涂抹着药膏,重新巩固着褪色红斑,应道:“郡主,今日是三月三了,听管家说,外面似是有集会。”

三月三,上巳节。

往年在京城的时候,端阳长公主都要在护国寺后山的桃花林上宴请宾客。

看着繁花似锦,心情总归是会好上许多。

自从她来到朔北,想着安全为主便很少出府,现在林舒蕴却想出去转转。

宣平侯父子在平盛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林舒蕴不想在此地过分招摇,生怕扰了旁人。

她专程换了一件朴素的衣衫,带着定王夫妇从护国寺求来的佛珠,也没有覆面纱,她与明月,以及几个隐藏在人群中的护卫,便从将军府的后门走了出去。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神色异常地跟了上去。

第58章

平盛关虽为边塞重镇,但却汇聚着五湖四海的军户家属,朔北寒凉,入目皆是一片荒凉,并无赏花踏青的地方,所以每逢三月初三,便成了集会。

商贩走卒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物件摆满了街巷,小孩子们欢呼着捧着糕点,你追我赶。

林舒蕴看着小摊前新鲜新奇的东西,目不暇接。

在怀上孩子的前期,总是呕吐吃不下东西,但随着现在有了八个月的身孕,她的食欲好的不得了。

她每日用五顿膳,若非安然控制着她的饮食,厨娘也做得清淡些,才没有变成一个胖子。

但今日林舒蕴心情不佳,她决定要放肆吃一顿。

闻着刚出炉饼子的咸香味,林舒蕴眼眸瞬间放光,牵着明月就要往摊子前走。

明月赶忙唤道:“慢些慢些,您要小心。”

林舒蕴回眸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安然不是说要多走走嘛。”

“婆婆,给我拿五个饼子”,林舒蕴走到卖胡饼的摊位前唤道。

明月刚递过去银钱,接过胡饼,便被林舒蕴拉到了旁边卖酸辣粉的地方。

“明月,你快些过来,我们吃完了还能散散身上的味道,免得被小家伙们发现。”

林舒蕴已经坐到了桌子前,明月赶忙付钱端着粉走过来。

这家店虽然没有云县城北的铺子好吃,但是胜在店家是晋地人,陈醋醇香浓厚,林舒蕴甚是喜欢,还专程让厨娘来打醋。

若说这么多年,林舒蕴有了许多变化,但是却在怀孕的时候,喜欢吃酸辣粉却是始终如一。

明月还记得在京城的时候,定王专程请来川地的厨子,问御膳房要上酸辣粉的配方。

还在她思考的时候,林舒蕴已经用锦帕擦拭着唇角,兴奋说道:“走吧,我忽然想起来,安然曾经请我在王嫂子那里吃过的凉粉,今日我请你吃粉。”

明月的眉头紧皱,赶忙伸手拦住林舒蕴:“不可以了,您已经吃了一碗粉和一个胡饼了。”

“可是还是感觉饿”,林舒蕴边说边摸着小腹,眼眸微微向上试探地望着明月。

“好好好,我今天不用晚膳了,可好?”

看着明月仍然没有要去的意思,林舒蕴低头说道。

明月轻叹一声,坚定道:“好,那您也不能再吃小食了。”

“好,我保证不吃。”

听着林舒蕴的保证,明月只得继续跟着她往王嫂子的摊位处走。

看着主仆二人逐渐离去,站在街巷一名手捧书册的书生缓缓挪开了视线,猩红的眼眸仿若在看得手的猎物一般。

王嫂子的摊位偏离了街巷的主干道,当林舒蕴走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了她已不再卖凉粉。

对于扔下一块碎银子的大主顾,王嫂子自然记在心间,她抬眸看到林舒蕴的那一刻,赶忙招呼着笑道:“夫人可是来吃粉的吗?”

林舒蕴还未回答。

一道巨大的爆裂声,仿若在摔砸东西般的声音,瞬间充斥在小巷中,还不等林舒蕴回神,一道细弱哭泣声倏然响起。

林舒蕴回眸望去,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男子仿若在拎着小鸡仔一般,把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从房门中直接扔了出来。

他怒吼道:“你个败家货竟敢偷吃地瓜,你让老子吃什么”

小女孩身着单薄衣衫,满脸都是血痕,她仿若一块破旧的抹布被人遗弃在地上。

她黢黑的小手揉搓着眼眸,哭着说道:“我我饿”

男人根本不管小女孩,砰的一声,大门瞬间关闭。

小女孩红着眼睛,瘦弱颤抖着身子,踉跄着从街巷走到家门口,她环臂蜷缩着坐下。

似是在等男人心软开门的时候,能放她进去。

林舒蕴看得心中酸涩,小声叹道:“这孩子真可怜。”

王嫂子叹道:“这女娃的娘早早就没了,她爹难受了几日便另娶新妇,新妇生下两个男娃,发现这个男人总是动手打人,她受不了便跑了。”

“这个男人好吃懒做,家中已经没有余量,还要养活三个孩子,他性急动手便朝着女娃动手。”

林舒蕴听着心中难受,冲着明月招了招手。

不过片刻,小姑娘就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小姑娘浑身颤抖着,一双眼眸闪着水光,害怕地直往明月身后缩。

林舒蕴从怀中的小荷包取出几粒冬瓜糖,温柔说道:“不怕,我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怯生生说着,“妞妞”

话音刚落,一道饿极的咕噜声响起。

林舒蕴轻叹一声,用锦帕轻轻擦拭着妞妞的脸颊,“姨姨请你吃馄饨可好?”

“可以吗?”

妞妞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林舒蕴,眼中的泪水瞬间落地,再次问道:“是给我的吗?”

“我可以吃吗?”

当妞妞瘦小的手指紧攥着木勺时,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眼眶热热的,她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

林舒蕴轻声道:“慢慢吃,没关系,都是你的。”

话音刚落,妞妞却吃得更快了,她丝毫没有觉得馄饨的滚烫,用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瘦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街巷。

明月张了张嘴,不满地说道:“这孩子,怎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跑的不见人影了。”

“无妨,孩子而已。”

林舒蕴揉了揉泛酸的腰肢,缓缓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准备回吧。”

明月搀扶着林舒蕴刚走出街巷,她们转头便听到了婴儿的撕心裂肺的哭声,连个大人的哄抱声都没有,

林舒蕴转眸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俨然始在巷道中,她微微蹙眉道:“这里怎么到处都有弄丢孩子的,明月你且去看看。”

明月点了点头。

林舒蕴就看着明月绕过一处草垛,走到街巷的尽头,转弯后便看不到了踪影。

婴儿的声音还未停歇,明月却一直没有过来。

林舒蕴心道: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亦或是这孩子莫不是身体残缺吓到了明月。

她疑惑地挺着肚子,刚绕过草垛,突然,一股浓烟瞬间喷向她的鼻腔,还不等她冲着外面的护卫呼喊,眼前一黑,已然昏厥了过去。

“桀桀桀,我就说这娘们好弄得很,苏军师的口技也越来越精湛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放下手中的烟枪,缓缓走了出来。

一名书生样貌的男人,手持匕首,冷冷说道:“狼瑞,不要多废话,赶快把她运出去,送给单于。”

狼瑞点了点头,他警惕地环视着附近,赶快把晕厥的林舒蕴抬进了身旁的房屋内。

突然,咚得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街巷响起。

狼瑞瞬间警惕地冲着声音传来的草垛处走去,他看着微微探出的鞋子,猛然冲着草垛刺向。

他怔怔地刺了好几下,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踹开那只小鞋,才发现只不过是他杯弓蛇影罢了。

“你怎么了?那里有人吗?”

书生问道。

狼瑞摇了摇头:“是我看错了。”

书生推着一个菜车缓缓走了出来:“走吧,我们该去城外送菜了。”

狼瑞赶忙过去,小声道:“苏军师,让我来就好。”

咕噜咕噜的菜车缓缓驶出街巷。

草垛旁的小竹篮中,妞妞小小的眼眸却看到了绑架全过程,她颤抖着身子,掀开竹篮,仓皇地跑离此处。

回家的路上,妞妞的眼泪瞬间滴落。

她已经不记得娘亲的长相了,她想应该和夫人一样又香又温柔。

刚开始街巷的姨母婶娘们,还会给她一口吃食,但是她们的好心却被她爹辱骂,之后便无人再帮她。

今日,这个天仙般的夫人再次帮助了她,她便想着赶快吃饱离去,不能让爹看到,要不然他会欺负夫人。

而她却想着报答夫人,她赶忙从藏在树下的宝盒中,取出一枚小木偶送给夫人。

还不等她送给夫人,却看到了这令人恐惧的一幕。

她不知道该唤谁,也不知道该让谁去救夫人。

妞妞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儿歌——平盛关谁最强,当属将军第一名。

她拖着一条瘸腿,紧攥着手中的木玩偶,踉跄着跑向了传说中将军的府邸门口。

——

咯噔咯噔的声响直窜耳膜,吵得林舒蕴脑袋隐隐作痛。

她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想要撑着坐起身来,指尖却触碰到一堆泥土状的东西,她的双臂和双脚被绳索绑着,嘴中也被塞上了布巾。

霎那间,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海中。

林舒蕴的瞳眸猛然紧缩,心脏在胸腔中瞬间失控地狂跳,咚咚的声音仿若擂鼓般在耳中响着。

她这是被绑架了。

“喂!车里装的什么!”

此时,看守城门将士的声音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没什么,就是卖剩下的地瓜还有俺家看门的一条狗。”

男人憨厚的声音响起,他笑着乐呵,又似是怕守城士兵不信,他赶忙掀开掀开菜车的盖子。

听着车外的声音响起,林舒蕴看着根本没有掀开的盖子,她才发现自己是在菜车下面的夹层中。

她颤抖着试图用尽全力撞向车厢,她身旁的地瓜被撞得咚咚直响。

“这是什么动静?”

官兵冷冷走过去,只见木箱中堆满了地瓜,还有一条白狗被放在其中。

他眼眸微蹙,似是发现什么疑惑,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狼瑞藏在衣袖中的手臂紧绷着,手指紧攥着匕首。

“俺家的狗太闹腾了”,他憨厚地对着小狗说道:“你要是再动,俺回家就把你杀了吃肉。”

小狗被吓得瑟瑟发抖。

林舒蕴瞬间汗毛直立,她浑身抖似筛糠,显然这话是在对她说。

官兵淡淡说道:“好,走吧。”

狼瑞笑呵呵说道:“多谢官爷。”

林舒蕴透过木箱的缝隙处,看着平盛关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浑身僵硬,紧攥着手指感受着痛意。

忽然手腕上的佛珠缓缓落下,她想起什么,被捆绑的双手用尽全力,扯开珠串。

她喘着粗气,紧咬着牙关,手指轻轻拨动着佛珠从木箱的缝隙中扔出。

林舒蕴颤抖着扔出佛珠已然用尽了全身的勇气,额头的冷汗一直顺着鬓角滑落,滑落在眼眸中,她都不敢眨眼。

她耳朵竖起,听着车外并没有传来绑匪凶残的声音,也没有被人发现。

她数着数,每隔三百下,便扔出一枚佛珠。

林舒蕴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这是唯一能让将军府发现她行踪的办法了。

随着时间逐渐流失,林舒蕴手中的佛珠已经没有了,但车却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她也不知道这群人就是谁,来自何方?为何要绑她?

林舒蕴越想心中越慌,小腹中的孩子也不安地动来动去。

她紧咬着唇角,强迫精神高度集中。

倏然,咯噔一声。

林舒蕴赶忙闭上双眸,躺倒在地瓜上,但她头顶的木板却没有挪开。

她却听到了一道暴躁愤怒的怒骂声,随后一道更为清亮的声音似是在劝阻。

随着声音逐渐靠近,林舒蕴发觉,绑匪的交谈并不是朔北的方言而是蛮夷的胡语。

她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湿,刺骨般的冰冷席卷上四肢,心脏七上八下地在胸腔中跳动着,太阳穴嗡嗡作响。

绑匪两人似是发生了争执,林舒蕴头顶的木板瞬间被掀开。

狼瑞看着面前装睡的女人,拿起手边的酒壶猛然泼了上去。

他用官话愤然怒吼道:“你的男人杀了我的族人,我要用你的命来祭他们的亡魂。”

林舒蕴被烈酒呛得猛然咳喘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眸,光亮入眼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紧咬着牙关,看着面前魁梧的男子,沙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是吗?我杀了你,你就懂了!”

林舒看着狼瑞猛然抬手就要刺向她的胸膛时,她猛然一颤,并没有感受到冰冷刀刃刺进胸膛中的痛意。

狼瑞的手臂却被军师苏碧波紧紧攥着。

“现在还不能杀她,我们还要靠她和陆誉谈判,让他的军队撤出草原。”

狼瑞愤然说道:“要是谈崩了怎么办。”

苏碧波冷冷说道:“那便在两军交战前杀了她,拿她祭旗。”

“你们是不是绑错了?”

一道轻柔的西北嗓音缓缓响起。

狼瑞眼眸一缩,拿起匕首愤然抵着林舒蕴如凝脂般的喉咙,愤怒说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陆誉的夫人。”

林舒蕴手指紧攥着手心,眼眸却满是坚定说道。

苏碧波眼眸低垂,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困惑,抬眸的瞬间又化为了坚定:“你就是陆誉的夫人,定王府的定安郡主。”

“我不是。”

“世子怎么会娶我这样丑陋的女人,郡主是金枝玉叶,和我这种粗俗的西北女人不一样。”

林舒蕴用着一口熟练的西北口音,慌张地继续说道:“我就是个奶娘,不是什么夫人。”

传言定安郡主是从江南寻回来的,无论如何都不是一口西北口音。

苏碧波眼眸阴沉,没再说话。

林舒蕴眼眸中一副慌张的样子,生怕他们不信,继续解释道:“世子成婚没有七个月,我都快生产了,怎么会是他的夫人。”

“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乳娘而已。”

狼瑞不懂中原人的规矩,他慌张望向苏碧波,却看到他眼眸中满是阴郁说道:“错了,绑错了,不是她,陆誉的夫人是江南人,中原人也不会在婚前欢好。”

听着他们对话,林舒蕴眼眸低垂,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手指已经把手心扣伤。

她轻轻喘着气,眼眸中满是慌张。

狼瑞重重踹了一脚木箱,厉声埋怨道:“军师,这可是你让我绑的,陆誉已经打到我们老家了,怎么现在就绑错了?”

苏碧波没有说话,他手持匕首缓缓抬起林舒蕴的下巴,狭长如狐狸般的眼眸,阴沉说道:“我这就派人去确认,你若是敢骗我,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林舒蕴头顶的盖子被再次盖住。

只听苏碧波冷冷说道:“先把她带到营帐中,等我回来。”

林舒蕴强撑的精神瞬间松懈,害怕恐慌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帘,双唇颤抖,小腹中的孩子也动个不停。

她想,将军府如同铁桶一般,下人自是不会泄露出她的容貌,她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蛮夷不太可能知晓她的容貌。

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这办法,走投无路下,只能赌一把。

万幸,她赌对了,她和孩子还能再撑几日。

听着菜车再次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林舒蕴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一角,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默默地流淌着。

事到如今,她还能相信陆誉吗?

他堂堂镇北大将军,当真能为了一个同他结怨的妻子,就舍弃麾下将士、身后的百姓臣民还有足以让他留名青史的功勋吗?

林舒蕴疲惫地阖上眼眸,不想再去思考,冰冷的答案已经在她的心里。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停地洇湿着隆起小腹的衣衫,她低头垂眸,视线落在怀胎八个月的小腹上。

“是娘对不起你”,林舒蕴在心里默默叹道,“这次我们怕是要一起去黄泉路上了。”

——

营帐内,

“老单于已经中箭受伤,他的长子的头颅已经被您割下,次子已经死在了两日前,只剩下最弱的三子,我们乘胜追击,便能大获全胜啊!”

“将军,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李副将笑得开怀,举起面前地茶盏就要敬向陆誉。

陆誉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疲惫,但一想到很快便能回去见到挽挽,漆黑的眼眸中便闪过一抹淡淡的欢喜。

他正欲说话,营帐外却传来了一道急促的禀报声。

“将军,平盛关将军府有急件!”

贴身侍卫孙校甚至都不等陆誉回话,便径直走进营帐内,递给陆誉一张纸条。

“将军,府中出事了!”

陆誉瞬间站起身来,一把抓过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他浑身的血液仿若被冰冻一般,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下一刻,他双手猛然撑着桌子,喉咙上下滚动,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飞溅在信笺之上,形成点点红梅。

挽挽出事了。

第59章

营帐内的气压瞬间变得很低,李副官大步上前,混厚的声音担忧问道:“将军,府中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誉缓缓抬起眼眸,望向李副官的瞬间,他瞬间僵在原地。

陆誉的眼眸已经一片猩红,清冷如冰霜般的面容已是一片惨白,他睨着扫视着营帐内的所有将士,声音沙哑道:“除了李副官和孙校,所有人都下去。”

“属下遵命。”

李副官双唇紧抿,眼眸中满是担忧,张嘴正欲询问,陆誉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出来。

“孙校立刻传书回将军府,让所有亲卫隐藏身份去寻郡主。”

“李副官,我要先离开营地,这里就全部交给你了。”

陆誉眼眸猩红,快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背起一柄长弓,快步就要离开营帐。

陆誉说话很快,李副官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迈出了营帐。

李副官快步上前,猛然拉住陆誉的手臂,双唇猛烈地颤抖着,话到嘴边只有一句:“将军!”

“将军,军情战事岂非儿戏,怎能说走便走?您乃镇北军的主心骨,若突然离去,二十万将士作何感想?”

“您若一走,人心必乱!”

“战事焦灼,怎能浪费在儿女情长上。”

李副官心中满是焦灼,他们快要打到蛮夷的老巢,若是一朝失利,那便是功亏一篑。

李副官不知陆誉手中的信笺上究竟些了什么,但是他感受着陆誉的臂膀愈发紧绷,他放缓了情绪,劝诫道:“我家夫人也经常离家出走,平盛关铁板一块,郡主不会失踪的。”

陆誉眼眸一暗,手臂一震,猛然对着李副官出拳,趁他躲避,当即挣脱他的手掌。

“老李,我的夫人已经被人绑架了,你让我现在冷静继续去攻打蛮夷。我告诉你,家国天下都没有我夫人的命重要。”

李副官瞳眸猛然一缩,低声喃喃道:“怎么会被绑架了。”

陆誉沙哑道:“除了胡夷部,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李副官猛然抬眸望去。

只见陆誉面若冰霜,消瘦的身躯站在烽火狼烟的军营前,泛白的手指紧攥着长剑,漆黑的眼眸中满是绝望。

陆誉破碎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老李,战事胜利已成定局,你和郭武带着麾下的将士们冲破胡夷的老巢只是时间问题,但我的夫人只能依靠我一个人了。”

“若是我没有回来我的一双儿女还要麻烦你,亲自把他们送到京城定王府。”

李副官一个魁梧大汉听着陆誉托孤的话语,眼眶瞬间泛红。

经此血战,陆誉早已成为了胡夷部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能从边境重镇中绑架一位深居简出的将军夫人,显见蓄谋已久。

陆誉此行深入敌腹救人,四面皆敌,九死一生,蛮夷的胡刀都高悬在他的项上人头。

此时,周围的声音仿若都停止,万籁俱静。

陆誉抱臂行礼,坚毅的眼眸中满是凄凉,听着身后又传来了阵阵战前擂鼓声。

李副官含泪猛然背过身,对着帐前吼道:“将军身体*不适,我等速速迎战。”

陆誉看着李副官离去的背影,手指颤抖着奋力甩着马鞭,快速驶向着平盛关——

听着菜车的轱辘声逐渐从坑坑洼洼的小路走向了平坦的路上。

林舒蕴也不知道她被运到了那里,也不知道那个书生所说的营地究竟在何方。

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看着数不胜数的干枯树木和高耸的山坡,泛红的眼眸逐渐绝望。

此处一览无余,她根本逃无可逃。

林舒蕴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心中情绪瞬间翻涌,眼泪刚顺着眼角滑落。

砰——

她头顶的木板掀起的声响吓得她猛然一颤,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不再是方才的两人。

面前男人长得分外高大,只有头顶有一束卷发高高束起,鬓边的头发编在两侧,脖子上戴着五颗狼牙,显然不是中原人的打扮。

这使得林舒蕴愈发确认了,她就是被胡夷部绑架。

突然,男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眼神凶横地说道:“你,滚下来。”

林舒蕴听着有些糊涂,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胡人仿若拎着小鸡仔一般,把她从菜车中揪了出来。

她不敢轻举妄动,托着高高隆起的小腹,颤抖着站在原地,余光却在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情况。

大抵是觉得林舒蕴身为一个柔弱怀孕的中原女子,怎么都不会翻出什么风浪来,胡人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没有阻止。

若是林舒蕴没有猜错的话,这里便是胡人草原和中原朔北山区的交界。

大大小小的胡人帐篷扎在枯黄的草地上,南面横亘一道山坡,枯瘦的桦树在风中簌簌作响。

翻过这座山,便是朔北。

然而从胡人的营地望去,山坡上的人影却一览无余。

莫说寻常人,她还身怀六甲,妄想从胡人的眼皮下逃脱,怕是跑一里地的机会也没有。

胡人转瞬即至。

林舒蕴喉咙瞬间梗住,她紧攥着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面前的胡人。

随着愈发深入营帐,油腻猥琐的视线逐渐变多,胡人士兵都停下手中的活,纷纷望向她的方向。

他们吹着口哨,说着她听不懂的胡语,甚至还有人专门走到她的身旁,色迷迷的眼眸不停地打量着她。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林舒蕴的耳中响起,她颤抖着跟着胡人走到一处营帐中。

她环视四周,还未说话,她便被人踢了一脚,腿窝瞬间酸软,她猛然跪坐在地上。

“见到苏军师,跪下!”

林舒蕴紧张地抚摸着小腹,感受着肚子并无不适,她颤抖着抬眸望去,竟是看到了那个书生。

原来他竟是军师吗?

这人生得一副中原人的面容,胡人怎么会让他当军师?

苏碧波端起手边的银色酒杯,挥了挥手,胡人当即退下,营帐内只剩下了林舒蕴一人。

她跪坐在地毯的角落上,冰冷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浑身紧绷地望向苏碧波。

苏碧波却视她如空气,他左手持着银杯灌酒,右手攥着羊排,清俊的脸上满是淡漠。

“你说你是西北人,家住何方?”

林舒蕴赶忙应道:“我是西北云县人。”

“哦?我记得云县有一片湖,叫什么来着?”苏碧波眼眸中闪过一抹光,随意试探道。

林舒蕴眉宇微蹙,垂眸说道:“云县怎么会有湖?只有一条河贯穿其中,我家便是在河上游的石头村。”

苏碧波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原是我记错了。”

他继续问道:“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林舒蕴眼中瞬间充斥着泪水,小声说道:“爹娘都死了,夫君也死了,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来京城讨生活。”

“在京城遇到看我家那口子,他给侯府送菜得了郡主的恩赐,便让我伺候小主子。”

苏碧波轻嗤一声。

林舒蕴的脊骨瞬间染上了阵阵寒意,她后背汗毛直立,难不成她说错什么了吗?

“京城的人真是一群伪君子。”

苏碧波阴郁说道。

林舒蕴不懂,也不敢回话。

突然,一块酥香的饼子瞬间扔到了她的怀中,她被吓得猛然一颤,仿若捧着爆竹一般,紧张地望向苏碧波。

“吃吧。”

林舒蕴不敢,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若是这饼下毒,她便是再无生还的机会了。

“若是想要杀你,一刀便好,不会下毒这么复杂。”

苏碧波阴冷的声音仿若从地狱传来一般。

林舒蕴还想挣扎一下,但是肚子已经咕噜噜地响了许久,她已然饿得心贴后背,唇角轻轻咬下一口。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军师,经过对她的问话后,似乎是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林舒蕴小心翼翼用余光望向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他生得一副中原人的长相又穿着一身长衫,为什么他会在胡人的地盘成为高高在上的军师。

她想要自救,她不能成为胡人的刀下亡魂。

“这位大人您是中原人吗?”林舒蕴小心翼翼望向苏碧波,似是看到他不悦的目光,她赶忙道歉:“抱歉,可是冒犯到您了”

苏碧波似是闲来无聊,摇晃着酒杯,眼中满是恨意,讥讽道:“我宁愿我只是一个胡人。”

“我娘是中原人,她之前也去过西北,总是念念不忘那里,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怀念什么”

林舒蕴轻声应道:“可能她在想家吧”

“家,何处为家?她从来不会把我当作她的家人。”

说罢,苏碧波重重摔下酒杯,烈酒的味道瞬间萦绕在林舒蕴的周围,她缓缓呼吸着,克制着翻涌的呕吐感,微微向后退了退。

苏碧波站起身来,举着酒壶对着月亮一饮而尽,他哈哈大笑,转身的瞬间眼眸变得阴冷。

“狡猾的中原人,等我确认了你的身份。”

“你若不是陆誉妻子,我高兴了自会留你一命。如果你骗了我,我定会当着陆誉的面,生刨出你的孩子,扒了你的皮,用你的血祭战旗,以解杀了我族人的心头之恨。”

林舒蕴娇瘦的小臂挡在隆起的小腹前,她紧咬着唇角,声音沙哑道:“不是,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一个西北的妇人。”

“xxx,xxx。”

林舒蕴不知道苏碧波冲着门外叽里呱啦说了什么,只见魁梧的胡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人这次毫不客气的紧攥着她的衣襟,瞬间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双脚突然离地使得林舒蕴浑身紧张,她浑身颤抖着,看着胡人仿若丢弃垃圾一般,把她扔到了羊圈中。

刺鼻浓烈的羊骚味使得林舒蕴瞬间呕吐出来,她的胃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胆汁都快要吐出来。

林舒蕴捂着鼻子,避开羊群,环视着四周。

胡人的羊圈是一个木头屋子,大门是由一块松垮的木门组成,上面还开着一个小窗户。

她踩着发酵的羊粪,踉跄着蜷缩在一处木头缝隙处,感受着从外面吹进来的寒风,难受呕吐的感觉逐渐平复。

突然,一双眼睛猛然从挡在缝隙中,林舒蕴瞬间被吓得尖叫出声。

胡人们猥琐讥笑瞬间响起。

随后,羊圈脆弱的木门一直被人摇晃着,林舒蕴的神经紧绷着,她捂着嘴也不敢发出声音。

一碰就裂的木门却没有他们打开,这群人仿若沉浸在捉弄她的快感中。

大抵是迫于苏碧波的威严,他们只是在外面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戏弄她,并没有什么实质危险。

第二日,

林舒蕴撒下的慌仿若高悬在头顶的利剑,不出几日,得知真相的苏碧波便会如他所说的一般杀掉她。

害怕恐惧的心情使得林舒蕴蜷缩在羊圈中,眼眸却时不时地小窗户望向外面。

她要逃跑,她要出去。

看守她的胡人似是发现了她的目的,苏碧波冷冷地挥了挥手,她的左手腕便被铁链锁在木桩上。

林舒蕴整个人的神智已然恍惚,眼泪已经哭干。

这两日除了一个饼子和腥臊的羊奶勉强维持生命,她的心底已经逐渐认命了,不会有人来救她了,她可能会死,也参与不到璋儿和瑛瑛的未来,看不到他们长大了。

林舒蕴眼泪止不住的顺着眼角流淌。

突然,她的小腹隐隐作痛,一阵痉挛性的痛意使得她额头不停地在低落冷汗,脸色惨白。

她伸出右手缓缓抚着小腹中不安的孩子,祈求道:“你能不能再陪陪娘,不要留娘一个人。”

砰—咚——

一道剧烈的声响瞬间在营地响起,冲天的火光仿若燃烧到天空,随后外面传来了嘈杂慌乱的声响。

此时,羊圈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第60章

林舒蕴鬓边散落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视线,看不清来人,她蜷缩着身子,护着隆起的小腹向后退了退。

在漆黑的夜色中,她的余光看到一个身着胡服的男人迈着沉重的步伐阔步走到了过来。

林舒蕴的心已经高高悬在了嗓子眼,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更不敢再挪动身子。

她浑身僵硬冰冷,害怕恐惧的眼泪瞬间充斥在眼眶中。

突然,“铮”的一道刀剑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长期被禁锢的手腕猛然坠地,林舒蕴睁大眼眸倏然抬眸,还不等她看清男人的长相,那人已经紧紧抱着她,熟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林舒蕴紧绷如弦的神经瞬间断裂,她的眼泪瞬间顺着眼角流下,呜咽如困兽般的声音在陆誉的怀中响起。

陆誉快速抱起林舒蕴:“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回家。”

与此同时,一只苍鹰撕裂阴沉的乌云从空中翱翔而下,径直飞向了苏碧波的营帐中。

“军师!营帐外存粮草的地方着火了!”

苏碧波听着属下的禀报,眉宇微蹙,他转眸看着在站架上梳毛的苍鹰,他顺手拿下它脚腕上的密信。

他展开信笺,看着上面描述定安郡主的容貌,嘴角紧抿成一条线,猛然站起身来。

忽然,他看着营帐外火光冲天,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他来了。”

胡人属下停不懂中原话,他小声问道:“您在说什么?”

“所有重兵佩戴弓箭,速速前往羊圈,谁能摘下陆誉头颅者,赏金千两!”

胡夷部临时营地瞬间沸腾起来,他们举着火把,高声吼叫着冲向羊圈。

苏碧波笑着转身走进了营帐中,胜利的果实终会属于他。

这里便是原国和草原的交界处,陆誉只有翻过南面横亘的山坡才能回到原国。

镇北军已经深入王庭草原,陆誉手中只剩下了几百人的亲兵,对于他的属下来说,捉拿陆誉只是探囊取物。

就在苏碧波环臂端坐在营帐中等着好消息时,一位身着祭祀衣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赶了过来。

他还未说话,身后士兵已经猛然冲进营帐中。

“军师,火已经灭了,我们搜寻了一圈,也没有发现陆誉的踪迹。”

苏碧波眉宇微蹙,他的双手成拳,重重锤向桌面,“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从我们的包围下离开?”

“三王子,你怎么还在执着于中原人,快些回王庭吧,你的兄弟们需要你。”

“中原人?当年,若非我和老皇帝里应外合,宣平侯陆彦又怎么会死在塞外草原上?你们凭什么享受十年的安稳?”

苏碧波猛然站起身来咆哮道。

“我不想当什么三王子,我只想要让中原人死!”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誉没有抱着林舒蕴从南坡逃跑,只是先趁此机会躲藏最大的营帐外,毕竟没有人能想到他们现在还在此处,也不会有人胆敢搜查这个帐篷。

林舒蕴的神经紧绷着,她紧缩在陆誉的怀中,却察觉到陆誉抱着她的手指愈发用力。

陆誉好像能听懂胡语。

营帐内还在争吵着,林舒蕴听不懂,但陆誉的眼眸却逐渐猩红,他猛然垂眸,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突然,天边响起罕见的雷鸣,不过片刻间,簌簌的鹅毛大雪瞬间扑满了枯黄的草原。

林舒蕴感觉小腹愈发的硬,她僵硬的手指缓缓抚着小腹,悄无声息的泪珠瞬间洇湿了小腹上的衣衫。

“喂!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猛烈的呼喊声,使得他们浑身紧绷,陆誉紧攥着手中的宝剑,正等着胡人士兵前来,只要他敢过来,他定会一剑封喉。

听着脚步声愈发的近,林舒蕴逐渐紧绷,在距离他们只剩下两步时,胡人士兵转身离去了。

林舒蕴轻舒一口气。

陆誉趁此机会解开身上的衣袍,用胸膛炙热的温度紧贴着林舒蕴,衣袍也紧紧把她裹在怀中。

此时营地的嘈杂未平息下来,林舒蕴不敢说话,只是抬眸看着陆誉愈发消瘦的脸颊,手指轻轻触碰着他下颌的胡茬。

陆誉低头,轻轻用胡茬蹭着她的额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

此时,孩子猛烈地踹着他手掌抚过的地方。

林舒蕴的眼眶瞬间泛红,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陆誉。

夜越来越深,雪也越下越大。

没有找到人的苏碧波已然癫狂,但得知王庭草原被攻陷的胡人将士们,已然显露出颓丧,纷纷不受管控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内。

篝火逐渐熄灭,营地也陷入了沉寂中。

陆誉眼眸微闪,他微微俯身横抱起林舒蕴从草垛中走了出来,从身后的包袱中,给她套上了一个胡服,带上兜帽。

他紧攥着她的手指:“挽挽相信我吗?”

林舒蕴反手紧攥着陆誉手臂,点了点头。

他们就像两名巡逻的士兵一般,在营地内沿着一定的轨迹行走着,随着逐渐靠近营地大门。

林舒蕴的心愈发紧绷,她紧张的攥着衣袖,跟在陆誉的身后走着。

在经过守门士兵时,他们瞬间拦截。

林舒蕴听不懂守门士兵在说什么,她紧张的手足无措时,陆誉却说出了一口流利的胡语,他和守门士兵笑得粗犷,不过片刻,他们便走出了营地。

与此同时,一双鹰眼死死锁住他们离去的方向,瞬间化作一道黑影,飞进苏碧波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