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一日半,别说援军了,就连派出去的鱼影兵都没有一个回来的,而三天后,就是寒衣节。
若要援军三天后赶到,除非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江进了宁州,可进了宁州怎么会没有鱼影兵来报?沈融不得不去猜测那个最坏的可能——陈吉此趟调兵不顺。
又或者萧公说得对,调兵调粮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十次里面有五次可能都会延误,只是他们这次运气实在不好,碰上了一个要命的寒衣节,而陈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又卡在路上了。
援军迟到已成定局,事已至此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反正人他肯定要救,萧元尧他也同样要保。
在上个历史线,萧元尧组织了一群乌合炎巾军都能打的梁王发配岭南,没道理在如今要粮有粮要人有人的情况下,还能叫梁王带着无数祭祀人命翻过流云山。
历史已经改变,这一次沈融要自己去找出路在哪。
一晚上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多时辰,到了第二天一早,沈融找到萧元尧,顺便将所有在南泰城的高级将领及重要人员都叫在了一起,包括姜乔。
“如今状况不用我多说,大家都应该知道,援军延误,可祭祀不会延误,若是真叫梁王当面烧死几十个小孩,我看我们也不用打仗了,收拾包袱直接回皖洲算了。”沈融眯起眼眸,“萧将军提出奇袭流云山,姜乔也说可以带路,我起初不同意,但现在,我觉得此法可行。”
他扫视众人,最后钉在萧元尧的脸上:“一来姜乔已经走过这条路,路险无人,正好隐藏,二来援军未至,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所以我妥协了。”
萧元尧启唇:“奇袭是为不得已而为之,就算没办法顺利救出所有人,但捣毁祭祀流程,一样可以阻拦梁王动作。”
沈融没说话,眼眸安静的看了会萧元尧,然后又落在了姜乔身上。
姜乔满脸视死如归,一副随时都可以为他拼命的样子,但沈融怎么可能叫他一个半大孩子和萧元尧真的去拼命?
他瞳孔流转:“既已商量好,便就这样定了,待到寒衣节前一晚,你们便点兵行动。”
系统:【宿主不要冲动】
沈融:我没有冲动,我只是理智的思索了一下利益最大化伤害最小化的计策,再和你确认一下,流云山是在南泰城的范围之内是吧。
系统:【对,但万一出什么事……】
沈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和恶势力干仗要是都能一帆风顺,那人人举兵都可以当天子了,攻打梁王是萧元尧占领南地最重要的一场战争,也直接影响他回到瑶城的局势,我不可能让他出任何差错,绝对不可能。
系统便不说话了。
沈融看着众人散开,和还坐在他身边的萧元尧微微一笑:“怎么,很意外?”
半晌,萧元尧抬手摸了摸沈融的发簪:“有点,以为你不会叫我去。”
沈融:“我不叫你去又有什么办法,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这个时候力挽狂澜?或许这便是你和我在这个时候的使命。”
而不是像上个历史线一样,单纯把梁王平推过去那么简单。
因果循环,说到底,梁王用童男童女祭祀是被萧元尧逼到开始玄学解决问题了,而是谁助力萧元尧在南地杀了个翻天覆地?
是他,沈融。
两日后,萧元尧秘密集合了一千人马,几乎是掏空了整个南泰城的兵力,由姜乔带路,趁夜出了南泰城。
沈融在城门口送他远去,看着这队人马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
他转身,对着留在他身边的赵果孙平道:“回城吧。”
“是,公子。”
赵果安慰沈融;“公子放心,将军做事一向稳妥,还有我哥在,绝不会逞强的。”
沈融嗯了一声。
萧云山和李栋等不及援军,已经亲自前往宁抚边界去接驳了,现今南泰城里就只剩下了一城百姓,还有一些俘虏及在养病的伤兵。
沈融回了酒庄,将姜谷叫到房子里。
“这几日认草药认的如何啦?”
姜谷耳尖红红声音稚嫩:“我笨,只好更加努力学习,林大夫还安慰我,夸我记忆力好,一晚上能记一百多种草药呢。”
沈融默了默,拉过他脑袋摸了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就是记忆力很好呢?”
系统:【一晚上一百种草药,连图带字都记住,真不愧是姜二】
沈融没怎么在意这话,他心里装着事情,哄了姜谷在他床上睡下,然后对烛静坐一会,开门和赵果道:“备水,沐浴。”
赵果愣了下:“啊,现在吗?”
沈融:“对。”
赵果连忙去火头营给沈融烧水,不多一会就温好热水给沈融送来。
沈融拿着一套衣物:“我多洗一会,不要叫人来打扰。”
赵果严肃:“是!”
沈融进了偏房,吹了一侧蜡烛,将自己浸在水中囫囵涮了一遍,而后一层层穿好衣服,又戴好帷帽,从后头窗户跳了出去。
沈融:开导航。
系统:【叮——正在为宿主规划妙云道观马行导航,天黑路远,请新骑手注意骑行安全】
沈融被逗的一笑,出了酒庄解了匹马,虽还是被颠的东倒西歪,但也勉强掌住马匹,他像曾经途径南泰城只为一碗美酒的无数侠客一样,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梁王两万人,今夜在流云山上的就有一万,他们一千人马还带个小孩,就算萧元尧天神下凡,也绝对做不到毫发无损。
梁王对他的渴望从来都不加掩饰,还派死士来劫持过自己,沈融心知肚明,假意投身梁营稳住大局,不仅能为萧元尧今晚的行动打掩护,而且能拖到援军前来,确保萧元尧对战梁王万无一失。
是以他今夜孤军奋战只有一个目的。
——保所有人。
第79章 夜袭流云山(下)
月明星稀,策马奔驰。
沈融走的是敞亮的官道,而萧元尧姜乔带人走的是暗道,是以两拨人完全碰不到一起。
他骑马,走大道,定然会比萧元尧带人步行翻山越岭的快,也许萧元尧才刚爬上流云山,沈融已经在和梁王喝茶了。
风将少年帷帽吹向两边,露出白净俊秀的面庞,他神情不见一丝紧张,全是一片欲成大事者必先豁得出去的淡然。
系统:【援军不到,宿主也是开始用脑子在棋桌上玩了,只是这一把连男嘉宾都被算了进去,够狠】
沈融:其实玩权谋没有那么复杂,真正的权谋都很简单。
压根没什么环环相扣,事到临头实在没办法只能举刀就杀,散播谣言污构陷害,哪怕是说煞星降世都有人信,一个谶语就足够安罪名,两句诗就可以灭全族,换做现在,梁王说搞玄学就搞玄学,没什么复杂的理解,纯就是被萧元尧吓怕了,间接连累了几十个无辜的孩子。
而他去“投奔”梁王,也不敢保证梁王完全就能信他。
但现实就是这样,没有事是十拿九稳,不做,那便是看着萧元尧和姜乔去绝地拼杀,做了,或许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所以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梁王都相信烧死童男童女能叫他逆天改命,这种封建脑袋,沈融觉得他还是很好忽悠的。
最主要的是,他实在看张寿太不顺眼了。
萧元尧占领南泰城,因被彭鲍托住手脚而没能截杀张寿,叫他逃回吉城搞了这么一个邪恶仪式出来,还不断地散播萧元尧是煞星的谣言,若非他们在南泰城真金白银的撒粮食,又研究出了防治疫病的办法,说不准还真要着了张寿的道儿。
一路和系统在脑子里聊天,倒也没觉得骑马有多么辛苦,待看到流云山上火把明亮的时候,沈融就知道他此行目的地到了。
他未下马,马蹄声不多时便惊到了巡逻的梁兵。
一队手持长矛的兵卒过来,瞧见沈融披着一身月色从容前来,一时间竟都不敢上前。
系统:【大半夜果然最适合装神弄鬼】
梁兵惊声:“来者何人?”
沈融微笑:“我乃一云游之人,自双神山而来,听闻梁王广招贤士,特地前来投奔。”
梁兵面面相觑,沈融下马,浑身除了叮当作响的环佩空无一物,就连包袱都没带一个,且浑身干净整洁,不像赶路人,反倒像是刚从天上下来一样。
在这个时代,看人的出身先看的就是外貌,若发顺貌美则定然是举族之力养之,绝不会是贫苦之人,如果在貌美的基础上再多加一些一看就贵的不得了的首饰,那更是贵人一个了。
围着他的人不敢怠慢,立刻便着人上山去通报梁王,王爷明日有大事要办,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差错。
沈融就下了马等,他也没闲着,见缝插针的开始打探情报。
“我远远瞧着流云山火把照耀,可是王爷在这里有要事要办?”
围着的梁兵起先并不答话,沈融叹一口气,撩起一边帷帽朝着众人挑眉笑了笑:“罢了,不与你们作难。”
一群梁兵看着沈融集体愣住。
沈融放下帷帽,抄手站在一旁,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身后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系统:【宿主用美貌攻击到了他们,他们开始讨论宿主到底是不是人了】
沈融:呵,见怪不怪。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有人就上前道:“仙长莫怪,我们奉命把守在此,是因王爷明日要在流云山举行祭祀。”
沈融侧首:“哦?”
梁兵道:“此事事关重大,是以我们不敢乱言,等仙长一会见了王爷,再当面与他问之即可。”
沈融微微点头;“多谢告知。”
系统:【看来是真挺重视这场祭祀,就连守山的小兵都这么嘴严】
沈融:那我就更不能叫张寿成事,否则他日萧元尧登基,史书必定会叨叨他没救下这几十个孩子的事,这是一代帝王的污点,绝不能发生在完美的男嘉宾身上。
系统:【你好爱】
沈融:…………
他现在明明就是在努力搞事业,算了,和你们恋爱脑系统说不清楚。
不多一会,上山去通报的小兵就下来了,与此同时还有两个道士一起,几个人远远看见沈融又是一愣。
有些人只是单纯站在那里,就好像浑身都在发光,这个时代的月亮又大又亮,照的人影子都清晰可见。
沈融就站在风中,仙气飘飘不发一言。
这可是他特意沐浴熏香为忽悠梁王换的皮肤,再加上一些刻意为之的凹造型,唬不住梁兵梁王还自称什么神子。
那两个道士率先上前,见了沈融就行了个道礼:“贵客驾临,王爷与军师听闻喜不自胜,遣我等下山亲自接贵客上去。”
沈融点头:“可。”
有人给他牵马,有人给他引路,装神弄鬼的待遇不是一般的好,估计这会他家老大还在找野猪道子呢。
沈融沉住气绷住脸,将曾经在瑶城中假扮神子的气质照搬了七分。
流云山不算高,上山多半都是土路,快到山顶的妙云道观,才修筑了石板台阶,沈融爬的有点喘,但刻意压着气息,也没人看出来。
过了最后的石阶,甫一抬头,就瞧见了两摆青松,青松之后,是一个道观大门,黑瓦白墙,上书“妙云”二字,看着平平无奇干干净净,谁能想到这里头藏了南地最大的两只吃人豺狼。
沈融垂着手走进去,前面领路的由道士换成了梁王的亲兵,他不动声色,觉着这张寿也没有那么得梁王信重。
前面有个门槛,却无人提醒,沈融走到跟前才瞧见,差点被绊的以头抢地,好险抬脚跨了过去,稳住了自己装神弄鬼的人设。
走过两座道阁,又路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壁画,领路人这才停住,沈融站定,听见他朝着前面门内道:“王爷,贵客到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哦?快快请进!”
亲兵一手扶刀,一手伸出:“仙长请。”
沈融飘然上前,走入舍内,转动视线左右看了看,而后对着帷帽外两道模糊影子站定:“张道长,别来无恙。”
方才还冷眼静坐的张寿猛地起身,“你、你是——”
沈融微微一笑:“石门峡一别,已许久未见,今夜算得有大事发生,特意前来拜见。”
梁王也缓缓抬头:“是你。”
沈融拱手:“王爷安好。”
亲兵来报,说山下有仙人来投,梁王尚不轻信,如今沈融站在眼前,便明白为何手下会称呼他为“仙人”。
张寿大骇:“王爷,他是萧元尧的人!”
门外亲兵闻言纷纷拔刀,沈融静立不动面容沉静,甚至还取下帷帽拿在手中拍了拍,再抬头,就清清楚楚的和梁王张寿展示这张菩萨下凡脸。
梁王猜到沈融年岁不大,不想他竟如此年轻,许是连二十都没有,却眼神沉静,宛如已经历尽世间千帆,又有一种游离世外之感,此等神色,当世几人能有?
沈融的长相和气度完全戳在了梁王那颗想要返老还童的心思上。
他幻想中的自己,应该就是沈融这般模样。
梁王浑身血液都开始沸热,他抬手,门外亲兵这才纷纷收刀入鞘。
系统松一口气:【别的不说,宿主装起来的时候我都害怕】
沈融:呵呵。
他与梁王道:“漏夜前来,不想搅和了王爷和军师夜谈,若非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如此冒进。”沈融低声:“毕竟孤身一人,又曾是王爷的敌人,如今见王爷之宽容气度,便知我今夜是来对了。”
梁王坐入案几之后,命人与沈融搬来一个圈椅:“坐。”
沈融拂袖落座,梁王亲为其斟茶,一旁的张寿面色难看至极,却也不得已落座下来,浑身都是面对沈融的紧绷感。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言出法随指天降雷那一幕,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胆寒不已,参不透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梁王低幽开口:“我已猜到是你来南地,若非你来,萧元尧又怎会半路收兵?”
沈融面不改色:“我叫他半路收兵事出有因。”
梁王:“哦?”
沈融开始编:“我曾劝他不要遂安王言语出兵南地,他却不听,瞒了我独自带兵前来,这南地一直以来都是王爷掌管,我知此处有卧龙,是以不愿意叫他前来冒犯。”
沈融喝一口茶,接着道:“却阻拦不及,只得亲身而至,才稍微劝得他退回去,也因此二人嫌隙愈深,我扶他于微末,如今他在安王面前长脸,瞧着就有些轻狂起来。”
梁王不置可否:“萧元尧轻狂又岂是一日之事?”
沈融放下茶杯:“萧元尧轻狂冒进,安王则贪恋美色不谋大事,是以我才要另寻明主。”
梁王缓缓:“原来如此。”
张寿低声:“王爷不要轻信此人,他曾为萧元尧出了多少主意,又害了我们多少兵马!”
梁王不语。
张寿眼神紧逼沈融:“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你以前那般相助萧元尧,又岂会一朝叛变?!”
沈融冷眼看他发疯,等张寿说完才道:“因为我已经算尽天机。”
张寿猛地一愣:“你、你算得什么天机?”
沈融双手放于腿面,与梁王道:“南地大疫实为上天给王爷的考验,若度过此疫便可以遇水化龙,我来南地这一路,瞧见疫病渐退愈发心惊,便知是王爷龙气旺盛,才压得住这南地瘟神。”
系统叹为观止:【宿主一口几个神棍?】
沈融笑而不语,忽悠人,往往说的越夸张就越叫人信以为真,更别提对此类说法深信不疑的封建老头。
梁王的执念是什么?
是打败萧元尧吗?不是。
在这些天潢贵胄的眼中,萧元尧和炎巾军头领彭鲍没什么区别,若非萧元尧太能打,梁王依旧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为什么?因为他一出生就是皇子,他爹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无数的人和钱送上门来,如此才能叫这些王侯目中无人,不知百姓疾苦,除了上头当皇帝的老子,谁来都不服气。
更别提从微末出身的萧元尧,以前在梁王安王眼中就三个字——不够格。
因为他们的眼睛从不往下看,看不见各地土匪横行,看不见起义军的危机,也看不见百姓的贫穷困苦,他们看见的就只有那一把龙椅,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当皇帝。
从零开始当皇帝,还是从皇子开始当皇帝,就算是路边乞丐都知道哪个更容易,梁王出生在皇家,已经拿到了入场券,所以他如何甘心被分封到南地,又如何甘心再也回不去繁华京都?
将这套底层逻辑摸清楚,再忽悠梁王就很简单了,沈融一张口就是我算出来你这条龙已经成型,只是还差点东西,不信梁王不上钩。
果不其然,梁王低声喃喃:“……遇水化龙?”
沈融点头:“是也。”
梁王眼神愈发幽深:“可是本王明日一早就要向天祭祀,到时候定是点大火敬天,水火不容,如何才能遇水化龙?”
沈融:“谁给王爷出的点火敬天的主意?”
梁王缓缓看向张寿。
沈融也学着他,一起看向张寿。
张寿:“…………”
恋爱脑系统完全傻了,别说梁王了,它都想给宿主磕个头。
沈融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张仙官啊。”
张寿:“王爷万万不可轻信此人!我从南泰城回来的时候,分明看见疫病遍地,若非如此,我们何必守门不出?!”
沈融收起微笑,他嗓音微厉:“闭门不出哪知天下之事瞬息万变!张仙官不若自己出去看,看看南地是否还是遍地疫病,看看百姓是否还是民不聊生!”
沈融如此笃定,是因为他忽悠梁王从一开始就是真假掺半难以分辨,萧元尧的确是瞒着他自己来南地打仗,疫病现在也的确是已经治好了,他只是暂时将这份功德算在梁王头上,好叫他相信这是他的“龙气”影响,如此才能更加取信于他。
梁王不由倾身:“疫病已经止势?”
沈融剔透瞳孔如琉璃一般纯净:“正是,否则我为何会前来禀报王爷,我入世便是为了辅佐能人,王爷身有大势,以龙气压制疫病,若是点火祭祀恐怕会冲撞这份已然形成的气运,不如将祭祀改为开坛求雨,或可助蛟龙生角,一飞冲天。”
他的理念和张寿截然相反,若非时间紧急沈融想要伤害降到最小,绝不会在刚面见梁王的时候就挑拨他和张寿的关系。
他才来几分钟,张寿都跟了梁王那么多年,这般行事属实危险,若是梁王深信张寿,那沈融定然会被梁王怀疑动机。
沈融在赌,赌上次萧元尧那一箭射出洞穿张寿肩膀,梁王却置之不理的细节,亦是赌那些个领路的小道士进不了这内院的暗中之意。
这院里全都是梁王自己的亲兵,他信张寿,能有几分?
沈融目光看向茶杯,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攥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王才开口道:“军师言本王要找够三十童男童女,可如今祭祀在前,童男还差三个,这三个童男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偌大抚州,竟像是和本王作对一样。”
张寿急道:“王爷!童男不够可以双倍童女来补齐,我已为王爷找足了六个童女,定然不会耽误王爷大事!”
系统都生气了:【居然还重男轻女!凭什么一男等于二女!我呸!】
沈融:你也不看看你给我甩到什么年代来了,别说1349年了,2025都还有这种重男轻女的煞笔。
“勉强补齐更是违逆天意,天不叫王爷找够人数,张仙官非要硬凑,岂不是有欺天之嫌?”沈融眯眼。
张寿:“你、你、你!”
沈融微微敛眸看他,眼神像玉雕的菩萨像,分明温善,却叫恶人心生寒意。
梁王不说话了。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的有人惊慌来报:“王爷!不好了!有一伙人冲到了后山祭台附近,杀了我们看守祭台的守卫,眼瞧着是要强抢祭品!”
沈融猛地提起一口气。
系统:【萧元尧来了】
梁王倏地抬头:“何人前来?”
那亲兵道:“夜太黑看不清楚!只知道人数不少,各个都凶悍异常!”
张寿大惊:“离这里最近的只有南泰城,也只有萧元尧手里有人,莫不是那煞神前来,想要破坏王爷祭祀!”他猛地看向沈融:“好啊,原来你是他派来拖延时间吸引王爷注意的!来人——”
沈融:“且慢。”
他从圈椅起身,站在梁王和张寿面前。
“我若知道萧元尧今夜带人来搅毁祭祀,又如何会这个时候来投诚?萧元尧要是真的重视我,又怎么会允许我此刻前来送死!”沈融朝梁王拱手:“我并不知道他今夜行动,但事事皆有天意,王爷祭祀一事屡遭意外,何尝不是上天给王爷的暗示?还望王爷及时收手,莫要再破坏气运!”
沈融和张寿分庭抗礼,空气愈发焦灼难耐。
系统看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宿主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那它的业务积分能从二十一世纪一口气扣到秦始皇统一六国!
沈融:“王爷明鉴。”
张寿:“王爷明鉴!!”
梁王眯眼:“来人。”
沈融脑子绷紧一瞬,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心底里藏着一股子天命在我的疯劲儿,这种刀尖舔血极限博弈的感觉只要一次,就已经足够上头。
梁王:“速速派兵前往祭台阻拦贼人,若遇萧元尧必乱箭射杀,至于那些祭品……”他冷声道:“能找回来的就找,实在抓不回来一起杀之。”
沈融鼻息轻吐:稳了。
系统:【啊啊啊宿主下次不要这么玩了我害怕!】
梁王不再在乎祭品死活,说明他对明早烧死童男童女祭天一事已经存了疑窦,如此畏手畏脚,定会叫萧元尧乱中成事。
沈融:“童男童女不过是肉体凡胎,萧元尧来截掠无非就是想破坏王爷明日之事,现知明日之事成不成还两说,何苦叫将士们去那煞神手里送命?”
沈融嫌弃摆手:“他想要给他就是,费劲周章来抢一群祭品,当真胸无大志年轻莽撞。”
亲兵看向梁王,又看向脸色难看至极的张寿,最后落在沈融身上。
他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只觉得局势好像一瞬间就复杂了起来。
但到底是梁王培养出来的兵,他们最终还是看向自己主人,等候梁王发话。
梁王看着沈融:“你说得对,童男童女肉体凡胎,怎么能抵得了仙长一人灵体?今夜你前来妙云道观,便是本王最大的收获,且既已投靠本王,又何须管那贼子死活?传我命令——”
沈融:给我看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天气预报!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支线任务,将不再强制宿主念出主线口令。未来二十四小时阴天多云,东南风向,风速八级,为秋季常见大风天气,宿主在山中注意躲避断枝】
沈融:何时起风!
系统:【微风已起,大风将成,二十四小时内,必定树倒猢狲散】
道观中门大开,沈融背对着门面朝着梁王,手中帷帽帽纱忽的吹起,腰间玉组佩亦是叮当作响。
他扎高的长发散落脸侧,浑身衣袖飘带都朝着梁王和张寿飘然飞去。
沈融缓缓:“王爷,起风了。”
他这个语气,和石门峡指天降雷如出一辙,透着一种天上仙人的淡漠高冷,又透着一种言出法随的骇人力量。
梁王和张寿均神情愣怔,浑身都冒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沈融轻声:“山中起风,是为山神怒吼,今夜不宜出兵见血,萧元尧不知所谓冒犯山神,如今王爷有我相助,难道也要同他一样承受天罚?”
上一次天罚,乃是石门峡雷神降怒,梁王就是因为没有沈融相助,所以才狼狈退兵,而这一次,同样的情形又摆在了眼前,仿佛历史重新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信,还是不信,都在他一念之间。
沈融戴上帷帽,眼眸从月白帽纱后静静看着梁王。
他能假扮神子唬的安王现在还在当舔狗,就不信气场全开还唬不住这个封建糟老头。
对上天的敬畏到底压过了梁王对萧元尧的恨意,他咬牙道:“传令,着一千人马追缴萧元尧,若无法射杀,便将其逐出流云山!”
梁王话音一落,沈融便知今夜大事已成,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居然能够少死这么多人,难怪古代会有那么多游说家。
游说一事,在于了解游说对象的心理,是用自己的说词去迎合对方,而非和对方强行灌输自己的理念。沈融只不过是引出了梁王对天神的敬畏,对萧元尧的恐惧,他迎合梁王本就根深蒂固的思想,是以才能单枪匹马,可抵万军。
击败梁王不是他,也不是萧元尧,而是梁王自己。
作茧自缚,圈地成恶,偏信妖道,荼害百姓。出身皇家的好牌拿在手里又如何?身在高位,却无德才,岂非庸人一个?
沈融冷笑:还不如南泰城里一个卖包子的,最起码人家知道怎么将包子做到完美,梁王当王不像王,当道士不像道士,脱去这身蟒袍,他连姜氏兄弟的小工都不会做。
系统彻底没声了,它决定以后就跟着宿主混。
男嘉宾把心动值干爆,宿主能把事业线也一路拉爆,跟着这两个人,主线支线都稳得一批啊!
命令从道门飞出,梁王请沈融高座。
风吹过同一片山,将那帽檐上的香气卷向高空。
山崖侧方,野猪道子,萧元尧和赵树以及一千人马正在飞速撤退。
后头十几个兵卒手里抱着一些小孩,大一些的就和姜乔一样自己走。
梁王祭台设在后山,“祭品”就关在祭台之下,以木棍围之,像关着一群待宰的羊羔一样。
却也因此分外好找,只是免不了要和守祭台的梁兵产生冲突。
赵树喜滋滋道:“将军真乃神仙保佑,今夜行事竟如此顺遂!我瞧着咱们甚至都没有折人,只是受了些小伤就将这些娃娃全都救出来了!”
萧元尧眉头紧皱,低低嗯了一声。
是顺。
太顺了。
这般顺畅该是好事才对,可为何他却心底发慌?
赵树警惕后看:“想来是将军将那群梁兵吓怕了,他们投鼠忌器,也不敢再追上来。”
他说着哎呦了一声,抓下飞到脸上的一大片树叶,崖边忽的开始起风,吹得众人东倒西歪。
姜乔开口:“将军小心,起风了。”
萧元尧:“继续带路。”
姜乔小脸严肃:“是!”
一千人的队伍沿着来时路下了流云山,萧元尧往后看去,流云山上依旧火把通明,好像并没有因为少了几十个祭品而大肆发动。
梁王如此重视明日祭祀,怎么会这样安静?
萧元尧直觉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却心里想难不成张寿换了祭祀方式,所以才不在乎丢了这几十个人?
无论如何,此地都不宜久留。
若叫梁王回过神来,一千人对战这山上的一万,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今夜原本是抱着死拼之心前来,但或许真的是神仙保佑——难道是沈融?
萧元尧将一颗心按回胸腔,在天将将亮起之时,带着几十个童男童女进了南泰城。
匆匆将这群惊惧不止的幼童交给赵树和手下亲兵,萧元尧即刻就要回酒庄去看沈融。
不想路走到一半,忽的有马蹄声传来,萧元尧闻声看去,赫然是他曾派出去接驳陈吉的鱼影兵。
那鱼影兵快速策马,马未停就从马鞍上跳下来道:“将军!援军已至!援军已至!”
萧元尧立即:“走到哪了?”
“已至南泰城郊外!将军快去看看!陈统领并非刻意延误军机,实在是另有隐情啊!”
萧元尧大步上前,抽了报信人手中的马鞭就上马而去。
清晨的南泰城还没彻底苏醒,只有街边卖饼子包子的蒸出了些许热气。
见萧元尧策马离城,一些商贩还高声道:“萧将军何去?吃个包子不?”
然而萧元尧现在没空回话,直接骑马冲到了南泰城外。
晨雾朦胧,一行长队自雾中走出。
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陈吉,还有好几个熟人,无一不是曾经和他喝过酒的瑶城小将。
萧元尧眸若鹰隼,马蹄焦躁的在泥地里踩踏着。
是天意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寒衣节当天抵达南泰城,若是只早一天,他们也不必夜袭流云山,但哪怕援军这么早抵达南泰城,要在此刻赶去流云山营救也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尧就明白昨夜这一趟必须要走,否则依旧救不下这些童男童女。
见他骑马立在城门前,陈吉当即便喝马上前:“将军!怎么就只有你一个?沈公子呢?”
萧元尧眉头紧皱:“在酒庄休息。”
陈吉上前,走在前方的那些个小将也都策马上前,各个摸鼻子摸脑袋浑身不自在的和萧元尧对视。
萧元尧缓缓开口:“竟不知我的部下将秦将军都叫来了。”
秦钰基哼了一声:“我才不是担心沈公子。”
萧元尧:“……”
秦钰基打马上前,与萧元尧错身而立:“你身上是涂了什么猫薄荷吗?怎么走到哪都要把沈公子勾到哪儿?早知道我就不和他说你来南地打仗,沈公子偷来寻你,差点吓死我们大家伙。”
萧元尧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嘴角。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看多了南地百姓的悲惨,秦钰基竟然没有了当初在瑶城中那股子浮华气,眉眼间隐隐瞧见一丝愤世嫉俗,还有一点不自觉的折痕。
“我爹天天守在京城里过好日子,就该叫京城那群官都出来看看,这大祁的底层都变成了什么样子,这还是大祁吗?”秦钰基愤声。
萧元尧看向他身后,一众瑶城小将纷纷抱拳行礼:“萧将军。”
萧元尧抬手回礼。
奚兆绝不会提拔草包上来,就算这些人都有家族背景,也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打仗最怕的就是没有将领冲锋在前,秦钰基带着瑶城小将前来,不仅给足了萧元尧面子,还为这场仗加足了筹码。
单看这般情势,就知道沈融在瑶城善后之时笼络了多少军心在身上。如今状况已然不是安王所能控制,杀不杀梁王,也已经不是他说了算。
看向援军,密密麻麻不见队尾,但长久打仗的经验告诉萧元尧,此次援军只多不少,陈吉不是没有完成调兵任务,他是完成的太好了。
只是不巧,遇上了梁王搞祭祀。
萧元尧正要叫兵营以郊外佛寺为基点扩散驻扎,就听陈吉再度开口道:“将军莫急,我此番迟到几日事出有因。”说着他呲牙朝后面一笑:“来人,把家伙事儿都给我推上来!”
队伍中间逐渐裂开一道宽路,萧元尧抬眼看去,这才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鱼影兵为何都没回来。
萧云山和李栋也打马随着那裂口上前,脸上带着喜意。
陈吉下马,与萧元尧高声道:“我们给将军把寒鸦弩拉来了!整整三十台!这主意还是海兄弟提出来的,他见识过寒鸦弩的威力,便说以此物来对战梁王,定然能够事半功倍!”
陈吉:“是以我们回瑶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宋营官火速赶回桃县,带着军械司的兄弟们,在桃县沈公子用过的炉子里日夜不休的又造了几百弩箭!铁不够大伙就把自己的锈刀贡献出来,与曾经在海上捡回来的合计一起,此次一共拉来了六百支箭,我就不信还不能把梁王射成筛子!哈哈哈哈哈!”
陈吉笑完却不见萧元尧表情变好,连忙又收起笑意:“咋了将军?是、是用不上弩箭吗?”
秦钰基诧异:“为了把这玩意带来,我们路上可是花了大力气啊,不然如何能耽搁好几日呢?”
萧元尧闭上眼睛长吐一口气:“并非,这是好东西,是沈融做的,不用来杀敌实属可惜,陈吉,你和李栋立即将寒鸦弩运往城内酒庄,剩余军队随我在南泰城外扎营。”
陈吉这才安心:“是,将军!”
秦钰基凑过去:“我怎么瞧着萧将军像是有心事儿?”
陈吉和他一路已经混熟,此时便道:“估计是又被沈公子骂了吧,瞧我们将军那黑眼圈,跟昨晚上出门做贼去了一样。”
秦钰基:“……”
因着萧云山在,萧元尧不能立即回酒庄,而是下马与萧云山问了好,才领着人马在城外开始驻扎。
他这张脸顶在那就两个字,权威。
将士们虽一路赶来疲惫,看见萧元尧却都来劲儿,好些都问他沈公子近来可好,萧元尧挑着一一答了。
萧云山在一旁道:“我路上听陈统领说,那个叫海生的孩子和你长得很像,他会不会是……”
萧元尧皱眉:“不会,年龄对不上,元澄小我四岁,海生已经十九了。”
萧云山这才叹气:“唉,好吧。”
萧元尧看他:“父亲不必过于忧思,有消息我一定立刻告诉你,只是元澄是在京城里丢的,如今一直找不到要么就是他没有流落到南地来,要么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萧云山伤感点头:“我明白。”他拍了拍萧元尧的肩膀:“一直以来,你多受累。”
萧元尧闷头干活,不说话了。
父子俩正在一起,有人忽的高声寻找萧元尧,萧元尧抬头看去,就见是昨晚和他一起夜袭流云山的赵树,赵树身边,是他特意留给沈融的赵果。
还有姜乔也一脸苍白的站在赵家兄弟身旁,嘴唇张着,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萧元尧原本就烦躁了半个晚上,此时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匆匆和萧云山说了句“我过去一下”,然后便眉头紧皱的到了几人面前。
“什么事?”萧元尧问,他特意看向赵果,“你怎么在这?”
赵果双拳紧握,几个呼吸后,抖着手从胸口给萧元尧掏出来一张揉皱了的纸。
萧元尧接过,其上正是沈融笔迹。
【我去流云山当二五仔了,看我不骗死梁王这个老登,援军到了直接给我开干,咱们胜场结算宴见!——沈融】
作者有话说:
融咪:人,咪的胸膛很可靠吧(魅)[墨镜]
消炎药:老婆太能干也不是一回事……(黑眼圈)[合十]
其他人:将军将军你看我们把什么抗来了?咦你怎么不说话?是老婆又丢了吗?[彩虹屁]
第80章 分则各自为王
沈融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语言,起初萧元尧和赵树赵果等人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相处久了也慢慢摸索出了沈融的一些仙言仙语。
是以当这行字扎进萧元尧眼睛的时候,他读了一遍,其大意在脑子里窜了一圈又出去,直接被大脑给排斥了。
但白纸黑字就在眼前,萧元尧不得不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完总算接受了三分,紧接着眼前就是一黑。
沈融跑了。
昨晚行事的古怪,梁王诡异的安静,丢了祭品也丝毫不心疼不追究,此刻都有了解释——沈融跑了。
他骗了他,假意答应妥协,实则暗度陈仓,前去梁营纵横周旋,是以才叫他们毫发无损,以一种不可能的状况救出了那群童男童女。
一夜奔袭,萧元尧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赵果连忙扶住,他带着天塌了的哭腔道:“将军!都是我不好!沈公子说要洗漱,要备水沐浴还不叫人打搅,我以为、我以为——过了好久我才敢进去看,结果沈公子早就从窗户走了,还带了一匹马!”
萧元尧闭上眼睛深深吐息,牙关紧咬青筋都绷起。
赵果当即跪下:“属下甘愿受罚!”
赵树也跟着一起跪下:“将军,罚人其次,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整兵对战梁王,营救公子才是啊!”
姜乔看两个哥哥都跪下了,也可怜巴巴脸色苍白的跟着跪下,他不知道说什么,有一种娘又死了一次的浓重悲伤感。
他与萧将军顺利成事,原来并非神仙保佑,而是沈公子不放心他们,亲自投身敌营为他们保驾护航,光是想到这一点,姜乔就觉得脑袋和心口似有刀扎,忍不住以拳捶地,直至血迹冒出。
他好恨!他恨自己弱小!护不住父母,护不住幼弟,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沈公子,连沈公子也护不住!苍天生他,到底何为?!
姜乔眼底弥漫着深深的黑气,口内都咬出了铁锈的味道,谁也不能伤害沈公子,谁也不能……
萧云山见这边气氛不对,连忙走过来询问,赵树简短说了昨夜行动,听得萧云山心中惊跳不已,又从萧元尧手中看见那张纸,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先懵了一下,不明白什么叫“二五仔”,但他能看懂剩下的,前后串联一下,直接得出了沈融等不到援军,所以深入敌营保护萧元尧全身而退这件天塌了的事情。
别说萧元尧了,就连萧云山心里都猛地沉了一下。
梁营是何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是萧元尧都要等援军来了才能冲的地方,沈融就这么单枪匹马一个人去了,而且居然还真成功了!
萧云山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道:“……他留了信,应当是早已经心有盘算,看样子是假投周旋,而非直接送、送……”送死。
但这个词儿他到底没说出来,生怕犯了谶语,再叫沈融遭遇不测。
他看向赵树赵果;“唉,你们俩先起来吧。”
赵树赵果还有姜乔均不敢动。
萧云山看向萧元尧,便见他神色隐隐崩坏,但整个人却没有暴怒暴起,只是呼吸略沉,眼底有熬夜奔袭的血丝。
萧元尧缓缓:“整兵。”
赵树抬头,见萧元尧将那张纸攥出了裂痕:“所有将士,速速整兵!”
赵树随即反应过来:“是!将军!”
他一把拉起魂丢了的赵果和姜乔,迅速埋入了后方大军当中。
还扎帐子!别扎了!沈公子丢了,将军要直接开干了!
萧元尧眼神僵硬转向萧云山,他嘴唇颤抖:“父亲,我还是留不住他。”
萧云山眉头紧皱:“阿融乃能人,一向有自己主意,若是援军能早到一天……唉!时也命也!”
陈吉为了拉寒鸦弩而迟到了一两日,床弩厚重纯靠人力来推,能赶在寒衣节这天抵达,已经连夜奔袭不敢耽误一丝时间的成果。
若不推床弩,则定然能够在寒衣节之前赶到。
可推床弩上战场,能大大减少冲锋士兵的伤亡率,陈吉又不知道梁王要祭祀童男童女,是以他选择推弩,是必然为之!
而若非陈吉海生果决,宋驰带着军械司的人又配合的好,恐怕时间还得耽误三五日也说不定。
萧云山拍了拍萧元尧的肩膀:“并非是你留不住他,而是再昂贵的鸟笼也关不住鸿鹄,如今情势愈发复杂,你必须认清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待在你的羽翼之下,阿融与你是互存互依,而非要你时刻相护,你执意不叫他沾事,才是短了他的志气啊。”
萧云山收回手臂:“吉人自有天相,我给祖宗烧了那么多香火,如今也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萧元尧低喃,仿佛在给自己强制洗脑:“我知晓他的志气不亚于我,是我离不开他,而非他离不开我,他有本事,此举定是有自己考虑,我应该照他信中所说尽快整军,我要相信他才是。”
萧云山叹一口气:“这便对了。”
世间多少有情人终成怨偶,盖因人骨子里的劣根性都是想要以自己的思想去改变别人,岂不知人之成性非几十年而不可得,如何能以相遇一两年之感情,而妄图改变已经刻在这个人骨子里十几年的心性呢?
不如将自己变成云,变成天,以天地云水之辽阔柔软,来接纳一只自由翱翔的鸿鹄,如此,才能成事圆满,不做怨偶。
萧云山语气悠远:“去吧,像你祖父一样去打这场仗,记住我们萧家人的信念,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你的意中人就在那里等着你,就算是为了他,你也必须要杀下这一场。”
大风起兮云飞扬,秋叶高悬而不落,东风刮过南泰城,又带着滔天的杀意刮到了流云山上。
秦钰基陈吉等人带着军队驰援南泰城,连一个热馍馍都没啃上就听到了沈融现正身处梁营的消息。
所有人无不为之骇然,当得知沈融此举是为了什么,又是在怎样一种绝境之下做出来的时候,陈吉已经是泪流满面。
如果他能够多赶一日,哪怕只有一日,沈公子也不至于以身犯险,而今他们苟缩于南泰城之内,却留公子一人于流云山之上。
陈吉当着萧元尧的面长跪长哭不起,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抹了梁王的脖子再来和萧元尧谢罪。
萧元尧穿盔,擦刀,一道道军令发布出去,以秦钰基为首的瑶城小将无不配合,此刻便是萧元尧架空安王,彻底将瑶城大营握在手中合二为一的时刻。
大军在南城门外整顿,如此庞大的动静,不仅惹得百姓和流民都不敢接近,更是瞒不过几十里外的梁王。
流云山,梁王站在妙云道观外的石龟背上,听着斥候言萧元尧整军的气势震天响。
沈融和张寿站在梁王身后,张寿恶狠狠的看向沈融,沈融朝他微微一笑,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萧元尧动作越大,越迅速,就越显得他投诚心意十足,如果沈融“当真”知道萧元尧要攻打梁王,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将自己送到梁王手上来呢?
天龙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当真会有人为了救几十个孩子而把自己送上门。
“年纪小就是压不住性子,王爷两万余兵马,各个都是军中精锐,纵使萧元尧援军抵达,又如何能与王爷一战?”沈融不遗余力的抹黑自家老大,心里却暗爽。
他原本还想着这二五仔少说得当个半月,没想到陈吉居然在寒衣节当天回来了,萧元尧现在肯定知道他又跑了,是以连日整兵不奇怪,以此男时不时发作的阴湿变态心性,恐怕恨不得现在就举刀杀过来。
沈融知道他这钢丝绳走成功了,但怎样在萧元尧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在梁王手里苟住性命,还是得好好思索思索。
首先第一点,狂拍马屁肯定没错。
感谢这张妈生菩萨脸,不论沈融如何夸张,梁王都能信他三分,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张寿给梁王炼丹,在梁王这里的身份地位还是第一梯队的。
张寿低声:“哼,你不怀好意搅毁王爷的祭祀,如今好了,那煞神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他第一个砍了你这个叛徒!”
沈融微笑:“张仙官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萧元尧再如何造杀孽都比不上你烧小孩,如此造孽还想要为王爷延年益寿,我看你才是敌军派来的卧底。”
张寿又被气成结巴了。
梁王转身,不知道心里慌不慌,但脸上还算是能绷得住一个皇家子弟的体面,此时哪还管的上什么祭祀,萧元尧都要打到眼皮子底下了,整兵对战才是要事。
原本驻扎在南泰城的箭营已经被萧元尧打的七零八落,但练兵多年,梁王手中又何止有箭营?
梁王招手,唤来身边亲随:“今日有风,备烟。”
亲随:“是!”
沈融拧眉,烟?什么烟?狼烟??
梁王转身,看着沈融僵硬笑道:“哦,你以前一直在萧元尧手下,是以不知道本王手段,此烟名为七步散,若燃起烟尘随风飘起,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胜敌。”
沈融:“……”
系统:【不是,这老头离了用毒是不会打仗了吗?】
沈融:用毒害人是老皇家传统了,只看这一点,他血统还挺正的。
系统:【好在男嘉宾的军队是从北边打过来的,今天刮得可是东北风啊】
沈融也假笑道:“原来如此,王爷威武。”
梁王看他:“仙长昨夜就说有风,是以本王才会想到这一策,只是风向难以把握,还要劳烦仙长到时候多算一算了。”
沈融面不改色:“自是为王爷效力,只是自然之物来无影去无踪,毒烟固然要备,真刀实枪的兵卒也得布啊。”
比起这等阴人手段,沈融宁愿萧元尧和梁王硬碰硬,好在毒烟太过依赖风向,恐怕梁王自己也是拿不准。
梁王:“仙长言之有理,正是因为大举烧烟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是以本王还特意做了无数烟管——”
一旁有人呈上一个加大型火折子模样的东西,梁王举起那物:“以此物绑在箭上,若风向不对便使箭射之,照样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沈融不说话了。
系统:【宿主冷静】
沈融:这老小子怎么诡计层出不穷的!他手底下箭营虽主力已灭,但难保这剩下两万多人没有擅箭的,这些毒管子射到咱们阵营那还得了?!
系统:【如果咱们的床弩在这儿……】
沈融:那还说什么?直接开香槟得了。
可是床弩厚重,上次打完海匪也没有多少原料来造弩箭,陈吉要是真能把这个东西拉来,打完这仗以此功都可以直接封将军了。
他看着梁王排兵布阵,不由得想幸亏他提前搞了这一手,梁王手里的好东西还不少,萧元尧这一仗还得好好打,才能够拼过梁王。
沈融于是有些忧心忡忡起来,梁王进了道观,张寿在他身边阴冷道:“我追随王爷多年,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若你敢假投背叛王爷,我定要拿你第一个祭旗!”
沈融幽幽:“你是真的为王爷着想,还是在为你自己谋私利?你要真有本事,何惧王爷身边有其他能人志士?”
张寿冷笑:“走着瞧。”
他拂袖离开,沈融抄着手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厌恶又好笑。
张寿装仙官多年,也许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一开始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凡人。
系统:【张寿或许并非怀疑宿主动机,纯粹是宿主给了他严重的职业危机感,宿主身在敌营,还是小心为上】
沈融点头表示知道。
寒衣节,预示着这是由秋转冬进入冬季的第一天,这一日有授衣,祭祀、开炉等习俗,提醒人们注意寒冬的到来。原本只是为远方服役的亲人送去寒衣,久而久之也发展为为亡人先祖一并相送,只是亡人先祖需烧衣,才算是仪式完整。
不论萧元尧和梁王如何紧锣密鼓的筹备对战,南地的百姓自是战战兢兢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沈融耸动鼻尖,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冥烟的气味,风吹过面前,卷起了一点若有似无的黑灰。
是百姓开始烧衣了。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不愿意总被萧元尧捧在手心,也早与他说过打天下就没有不受伤的,沈融希望萧元尧此次对战不要因他而心生动摇,是以给他留信让他援军到了直接开干。
至于他自己在梁营,则自会见招拆招,绝地求生。
沈融:一人之侧支线,更倾向于争霸开挂,所以我可以信任你的是吧,统子哥。
系统:【……】
大战在即,梁王虽没有成功祭祀,却也因为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更加坚信火烧童男童女是为上天不容,而沈融到来恰恰补齐了他心中惊慌缺口,叫他重新扬起自信,觉得身负“龙气”,定然可以压住一切宵小。
士气自然是重要,沈融因此误打误撞的叫梁王燃了一把,他迅速排兵布阵,此一战事关他生死存亡,梁王将吉城所有的主力全都搬到了流云山下。
清朗的空气逐渐变成了士兵手持铁器的血腥味道,萧元尧与梁王相隔三十里,虽看不见对方,但双方斥候已然相接多次。
梁王派斥候严密紧盯萧元尧的动静,斥候每半时辰来报一次,每一次都报得萧元尧越来越接近。
终于,梁王从流云山上可以看见远处地平线不断推进的一线人影。
为首不止一个穿戴盔甲的领将,黑色与红色的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极其压抑浓重的颜色。
梁王下令,同样使军队推进,却不料对面军队在距离两公里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纵使是要箭射毒烟,也绝无可能。梁王亲自披甲上阵,来到阵前高声道:“怎么,行至阵前,却不敢再进一步?”
须臾,一人策马而出:“不知我那谋士在梁王营间可还好?”
梁王沉声发笑:“你此时问候他,就不怕本王下令处死他?”
萧元尧面无贪恋之色,只道:“他是个真神仙,临阵叛营,我都尚且不想杀他,更何况王爷渴才已久,难道就舍得这么杀了他?”
梁王举起马鞭:“无名小儿,杀我兵马,毁我祭祀,而今竟然敢来我阵前叫嚣,祁佑便是如此给你下令,叫你来我南地闹事的?”
萧元尧垂头,须臾轻轻笑了几声,而后笑声愈来愈明显,直叫梁王心中发毛,可转念一想,自己才是潜龙在渊,一个还不到他一半岁数的小子,如何敢这般嚣张?
萧元尧:“你不会以为到了此时此刻,在这里发号施令的还是安王祁佑吧?”萧元尧猛地厉声:“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安王还不是君,如今便是我想攻打南地,安王又能奈我如何?”
直接明牌!
在他身后,有一些瑶城小将面色紧绷不敢言语,心觉此话实在大逆不道,可看秦钰基脸色,却见他面容淡定,一时间都有些开始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惊小怪。
是萧将军的话,的确有这个放狠话的本领……
他们怎么知道这位秦将军现在哪管萧元尧说什么,满心满眼就一件事——救沈融。
而陈吉此次带出来所有将士,无不是萧元尧营下以及当初经历过石门峡之战的,或许他们其中大多数人还不明白萧元尧为何急速整兵,却也知道完全服从萧元尧的命令。
军中的个人崇拜情节已经抵达最高,更别说他们还推来了床弩,床弩是何东西?那是军械司的沈公子潜心研造,听闻是射出去能叫敌人十不存一的大杀器!
没有人不渴望胜仗军功,军中士气之高之猛,早已经超出了梁王预估。
可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唯有隐隐杀气暗流涌动,在主将与主将之间,形成无声的对垒冲锋。若非队伍中还竖立着安王的旗帜,梁王还要当萧元尧想就地谋反,当面听他口气轻狂,更是坐实了沈融所说的不成大事。
连安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沈融一个小小谋士?此子凶恶之相已成,必定要将他斩于此地,否则将来更是后患无穷!
尘沙扬起,枯叶飘飞。
梁王号令诸将,以骑兵为前阵骇然发起进攻,萧元尧力压刀鞘,龙渊融雪倏地抽出。
那刀刃如雪,刀脊似墨,阴云笼罩下尤可见银龙飞舞,如今谁还不认识此刀?只因这把刀是为神器可削铁如泥,杀敌砍人更是如同切菜切瓜!
谁人不想杀了萧元尧夺得这把宝刀?是以梁王诸将更是杀声震天,短短几息就与萧元尧短兵相接。
手中锋利刀具却一个回合都撑不下去,只是碰之就碎,对砍则崩,许多没有见识过龙渊融雪刀的梁将纷纷骇然,以人海战术将独自上前的萧元尧团团包围。
然而当一个武力值没有上限的主帅配上一把神兵,又如何是一群庸将所能围袭住的?萧元尧一人在梁兵当中杀了一个囫囵,半边马背都是热乎乎的人血,他甩着融雪刀策马疾驰。
突出重围后反倒不再恋战,而是回返军阵,撤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下给所有梁兵都干蒙了,他们不明所以,但惯性使然,便都跟随梁旗和战车朝着对面阵营冲杀而去。
这声音太大太响,是以便错过了空气中隐约响起的令人牙酸的绞轴张弦之声。
萧元尧满脸冷厉,正等着他的赵树赵果等小将连忙上前问道:“将军,前方如何?沈公子他在不在梁兵阵营里——”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不在,梁兵已经在射程之内,推弩。”
虽听到不在,赵树赵果依旧还是绷着一口气,生怕不小心误伤沈融,他们命令士兵将弩车推上前,而后便见萧元尧抬高马鞭高喝。
“放箭!”
一车八箭,整整三十车,陈吉带来了六百多支箭,足可射两轮还要多,要打仗,可以打,等这两轮多床弩射完再说!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弓弦弹射的声音猛地炸开,第一轮二百四十支弩箭当空而射遮云蔽日,梁王骑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的胸口就被弩箭洞穿,连人带马,全都钉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昔日双神山,这群骑兵追的萧元尧满山跑,又将其逼至破庙,嘲笑萧元尧及其属下穿的还不如他们的马,时间才过去多久,如今沙场再见,谁又敢再笑萧元尧一个字?
无人扶他青云志,自有神仙来相渡。
两轮弩箭射出,空中余音尚在,不管是敌方还是我方,全都集体冷静了。
秦钰基及瑶城诸小将一直知道床弩的存在,却从未曾亲眼见过,或者说军中本就只有一小部分人才见过床子弩射出的模样,剩余人都是只闻其威名,时至今日,才知为何军械司把关那么严格,为何不是谁人都能进去。
秦钰基睁大眼眸,看着对面七零八落的梁王骑兵,他本已经做好和这一大群骑兵冲杀的准备,不想两轮弩箭过去,骑兵十不存一,梁王最引以为傲重金培养的阵营,就这样在几十秒之内全都送了命。
这太恐怖了。
他视线须臾又落在萧元尧背后,此时此刻居然觉得脑中嗡鸣,别说安王能否制住这般猛将,就算是他爹所在的京都,又有谁能保证可以完全制得住萧元尧?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他们不是来营救沈公子的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就是萧元尧一直在外面打仗的模样吗?还有没有人来管管他?!
然而战场之上,由不得秦钰基思索太多,弩箭射出之后梁兵大骇,可死的只有冲锋的骑兵和一部分步兵,梁王两万人马,还有无数未知部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萧元尧再度拔出龙渊融雪,胯下马匹甩尾轻踏几圈,他脸色冷如霜雪,眼中却燃着暗火重重。
“众将听令!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诛灭梁兵主力,踏平流云山!”
“——踏平流云山!”
天无明日,东风狂啸。
一棵老树倒下去,会给更多的树带来阳光空气,如若这棵树腐朽已久,那它还可以为新生的树带来更多的养分——自然如此,人亦如此。
妙云观中,沈融孤身坐在石桌旁,安静玩着桌上的落叶。
本就是阴天,连天色什么时候微微黑下来都不知道,只知道观里亲兵来去,一次比一次脸色难看。
风还在刮,不见小,吹得山中如猛虎呼啸,一阵风来,无数叶落。
沈融能听见萧元尧在打仗,这么近,仿佛就在山脚下一样,梁王始终没有回来,观中只余张寿和一些道士守卫。
听闻他在加紧为梁王炼丹。
沈融起身,抄手在院中转了几圈,路过丹房,就见张寿徒弟各个警惕的看着他。
沈融笑了笑:“我身无力气,你们为何见我如见了猛虎?”
三两道士均不说话,只是默默围起矩阵,表示沈融在这里并不受欢迎。
“罢了,你们忙。”沈融缓缓走开,“只是敬告张仙官,炼丹别炸了自己的仙炉子就好。”
系统:【里外都是梁王亲兵和张寿的人,宿主此时恐怕不太好走】
沈融:谁说我要走了?
系统:【?】
沈融:萧元尧要杀上来,梁王不想死就必退,我要和梁王一起退回吉城,以彰显自己对他“死生相随”的投奔情谊。
系统:【可是吉城地图没有开!】
没开?没开就对了,开了他还怎么玩反弹机制?他不仅要骗死梁王,他还要吓死梁王,沈融在脑中道:你不是说了吗,有小概率会因为空气墙直接弹回男嘉宾身边,我想赌这个概率。
系统:【……】
沈融:你只是不想吓到男嘉宾,但既然说了有这个概率就代表有人成功过,他们都是怎么成功的?其实你有办法的吧,统子哥。
系统:【…………】
绑定的宿主太聪明了也很难搞啊啊!但它能怎么办?自己的宿主自己宠!这波业绩能不能打出历史最高值还得看这只黑芝麻汤圆!
系统不说话,沈融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他在院中转了几圈,甚至还找了个蒲团窝着小睡了一下。
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鼻尖闻到了什么香火气,系统忽的给了他一个高分贝闹钟:【宿主别睡了,有人要害你!】
沈融眉头皱了皱,虽神志已经清醒但却按兵不动。
听着系统播报说进来了两个道士,沈融便知道有人要忍不住了。
来人并未敢当即下手,而是将他扶起,本想拖着走,却又哎呦的小声叫了叫。
“……你来吧,我不敢动他。”
“我、我也不敢,可这是师傅命令,不然我们把他背出去——”
“可!”
两人点的是迷香,不怕沈融半路惊醒,于是一人扶着一人背着,沈融不动声色假装晕厥,实际上半路就睁开一只眼睛四处偷瞄。
他们已然出了道观,应该是在往后山方向走,大约走了一刻钟,便在黑影重重中看见了一个用木料搭建的庞大台子。
沈融眼眸微微眯起,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此处正为梁王准备烧死那几十个童男童女的祭台。
那两个小道将沈融锁在祭台之下便悄悄离开,系统在他脑子里尖叫:【张寿想烧死宿主!】
沈融睁开眼睛,站起身,却发现这个地方让人连腰都直不起来,逼仄,压抑,空气沉闷不流通,还隐约有一股子腐烂臭味。
他此时居然有点庆幸自己晚上眼神不好自动打码,系统替他仔细看了一眼大松一口气:【不是死人,是几只羊,可能是以前被关在这里养着当祭品的】
沈融吐出一口气,走到那监牢一样的栅栏边:其实我一直在想张寿会怎么对付我,没想到他思来想去,还是这么一点下三滥的招数。
系统:【宿主快想办法脱困啊啊啊】
沈融:不急,最多两刻钟,张寿必来找我。
他身上有张寿不能理解的太多秘密,比起直接杀了他,张寿定然会像许多求仙问道的邪修一样,想要问清楚他的来历,或者说,想要夺走他的能力。
系统在他脑子里鬼吼鬼叫,沈融蹲在木栏边踹手等候。
甚至还不到一刻,一个脚步声就匆匆前来,不是别人,正是张寿。
这祭台下关祭品的栅栏太低,沈融在里面都直不起腰,外面的人说话也得滑稽的弯下半个身子,此时张寿就阴森森的弯下腰来,留着山羊胡的瘦脸在夜里格外恐怖。
但沈融知道他是人,所以一点都不害怕,相反,现在该害怕的是张寿,因为在张寿眼中,他今夜行的才是真正邪门歪道之事,唯恐大声一点,就要被上天发现降下雷劫惩罚。
见沈融不动,张寿打开锁门,走到沈融身边正要抬脚踢踹,冷不丁就看见沈融不知何时就已经在直勾勾的盯着他了。
“张仙官,你此时的样子可是分外不雅啊,你的那些徒弟们呢?怎么都不带来‘分一杯羹’?”
张寿阴笑一声:“你醒了也好,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融坐着,张寿滑稽的弯腰站着,反倒显得在沈融面前矮了一截。
他也不说话,就用这双透亮的眼睛看着张寿,脸上的表情疑惑又天真,但沈融越是如此,张寿就越是胆寒。
他的徒弟们来报,流云山下两兵相接,萧元尧和他的部下们如同神兵天降,先射弩箭,后全力拼杀,虽梁王命人射出毒烟,也不能阻止萧元尧的脚步。
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黑布给脸上一罩,部将们也纷纷效仿,他们骑马跨过毒烟,抬手之间又是无数人头。
比起一直在吉城的梁王,张寿反而是见过萧元尧打仗的人,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一战萧元尧来势汹汹,梁王纵使万全准备也恐怕要败。
梁王若败,萧元尧能饶得了这个魅惑人心的叛徒,又如何饶得了他的命!所以张寿必须为自己打算,他跟着梁王是为了从龙之功,是为了建功立业,绝不是要跟着梁王去送死的!
张寿抬步上前,一把掐起沈融衣襟:“说,你到底是人是仙!”
沈融挑眉:“我若是仙,你此刻是在干什么?准备抽仙骨,扒仙魂,然后安在自己身上吗?”
张寿面容扭曲:“你若能成仙,我也能!说!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引雷引风!”
沈融淡淡一笑,而后面无表情道:“我功德无量,自是神仙保佑,而你恶事做尽,哪怕把成仙之路放在你面前,你也能摔一个狗吃屎爬不上去。”
张寿:“黄口小儿,猖狂至此!你若说出成仙之法,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萧元尧放走我的祭品,你就在这里抵那三十个童男童女!”
沈融轻声叹气:“唉……好罢。”
张寿扭曲的面色骤然一愣,随机狂喜,大起大伏之间表情更加恐怖。
沈融摇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你且附耳过来……”
他长得无害极了,看起来身形也十分纤瘦,一张脸又白又俊,就连张寿都要比他高,又有谁能想得到他的本职工作呢?
张寿立即凑到沈融面前,然后眼前一花,一声巨响无比的耳光震彻祭台,仿佛连台上的灰尘都飞起了一瞬。
张寿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他的耳朵短暂的听不见任何东西,半张脸火辣辣的疼,就连嘴角都流出了一丝血痕,他瞪大浑浊双眼,嘴唇颤抖了几下,吐出来两颗被打碎的牙齿。
系统:【————卧槽?】
沈融转了转右手手腕,在这祭牢里微微站起身,他一步三晃的靠近张寿,张寿下意识后退,不及反应,右边老脸又猛猛的挨了一计。
这下两个耳朵都嗡声一片,只能看见沈融微微笑着,朝他低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若是给我一刀那我当真是死个痛快,你偏偏想要逼问我成仙之道长生之法,那你知不知道,我压根就不是什么神仙菩萨——”
他鼻息轻笑一声,在张寿耳边言:“我只是一个打铁匠啊。”
张寿目眦欲裂,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还击,却被沈融一把钳住了手腕,按着脑袋狠狠磕在了那粗木牢门之上。
沈融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张寿被这一下磕的头晕眼花,听见沈融在他背后道:“你见过这样的视角吗?我见过,就在刚刚,我试图站起来往外看,发现直不起腰,我跪下想要祈祷,发现看不见天日,我从这里面往外伸手,连最近的一颗草都够不到,这便是你关着无数‘祭品’的地方——而今你自己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发疯!”
张寿言语混乱:“尔敢、尔敢——”
沈融抬腿,踹到这妖道的膝弯,张寿猛地跪地,沈融解下头上发带,将张寿双手缚后牢牢捆住。
“你想知道天机,好啊,我告诉你真正的天机。”沈融死死掐着他的后脖颈,“什么梁王,什么安王,都只不过是臭虫一条,真龙是谁?真龙就是你们最害怕的萧元尧啊。”
张寿嘴里发出难听的嘶吼,可他为了“独享”沈融秘密,将身边的道徒都全部支走。
沈融就让他这么跪在这祭台矮牢,而后走出去,将那铁链一圈圈的缠住锁住。
张寿在里面疯了一样的冲撞,很快便撞得更加头破血流。
他终于感受到了害怕,从一开始的发怒,到最后跪地求饶,求神仙饶他一命,他承认自己作恶多端,害死了无数人命,他满脸泪水鼻涕,像是即刻便要悔过自新。
沈融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干活。
他拉来一旁早就备好的准备烧死那些孩童的柴火,将整座祭台都围住,而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常备照明的火折子,打开轻轻吹了一口。
隔着干柴与矮牢,沈融最后和张寿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挨我耳光的人,却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被我杀死的人,我虽在你这里破了杀戒,可想来也没什么罪过,我非仙非妖,只是一个想要为民除害的人。”
沈融将那火折子轻轻一扔,这被提前泼了油水的干柴立刻就烧了起来。
火势迎着风势越烧越旺,直至将整个祭台全都吞没,张寿不知道用这种方式害了多少人,如今因果循环,他的结局便也是烈火焚身。
沈融轻轻闭眼,忍住胸腔恶心,一步一步,离开熊熊燃烧的后山。
风卷着火星朝向天空,浓烟滚滚之中,天上的星是百姓的冤魂,那火星飞的再高再远,最终还是化成黑灰落进了泥土。
因果循环报应,向来如此。
沈融离开后山,回到道观,从那两个抬走他的道士面前悠悠经过。
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跌跌撞撞的往后山奔去。
沈融哪也没去,直接出了妙云道观,他站在流云山顶的石龟背上,远远看着山底打红了一片。
这场仗从早打到了晚,还没有结束。
但梁王却披着染血的盔甲急匆匆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部将亲兵,他们似乎还没有从战场的环境中脱出身来,就连执刀的骨节肌肉都还在微微颤抖着。
梁王见到沈融就站住,一双狼眼紧紧的看着他。
系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听沈融开口道:“后山起火了,王爷。”
梁王哑声:“哦?是祭台烧起来了?”
沈融点头:“正是,祭台自燃,是为不祥之兆,王爷需遇水才能延续气运,此刻需速速退回吉城向天祈雨才是。”
梁王退意已起,沈融察言观色,知这话正中他下怀。
他言语轻柔安慰:“王爷天潢贵胄,我会随王爷一起回去,助您龙气再起。”
梁王:“好!好!好!”他仰头大笑,整个人脸色都是暴涨的红,太阳穴也一股一股,随即转身和残余部将道:“便听仙长的话,鸣金收兵,退守吉城!”
梁王说罢走到沈融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萧元尧在流云山下疯了一样的冲杀,若非仙长如此赤诚,我还当他是为了寻你回去呢。”
系统紊乱的电流直接因为这句话绷成了一条直线,如果宿主刚刚没有主动提出随梁王一起回吉城,那现在……
看着梁王部将手里的染血长刀,和梁王被萧元尧杀急了的阴沉脸色,系统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和宿主擦肩而过。
它胆战心惊,宿主却淡定自若。
从单枪匹马出南泰城开始,沈融就觉得自己骨子里有一股难以平息的疯意,玩弄权术叫人上瘾,他明白只要摸透梁王内心真正想要的底层逻辑,便知要怎么给一只残暴困兽拴住链子。
到时只需轻轻一拽,便能将他硕大的头颅砸在脚下。
沈融微微一笑,于石龟上垂眼看梁王道:“天黑了,王爷请尽快上路吧。”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怎么回事老婆离开我怎么变这么帅?不得了,带回去狠狠亲亲,把黑芝麻汤圆猫猫亲成奶黄流心包猫猫![亲亲][亲亲][亲亲]
其他人:沈公子呜呜呜呜呜你快回来管管爆冲狗狗将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