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再见(1 / 2)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4507 字 4个月前

第11章 再见

顾季桐又问:“那周覆还有说别的吗?”

“其他的也没什么,大概就是太久没见,他的新鲜感又上来了,骨头作痒。”程江雪百无聊赖地轻跺了两下床,语调怏怏。

顾季桐笑:“或许过去三年,他被党和人民改造过了,不再是那一套想法了呢。”

程江雪凉丝丝地说:“哦,那就是本人命薄,偏我去时春满楼了。”

“我也就随口一说。”

“放心,人家周委员忙着呢,不可能反复纠缠我的,我也只在这里待一年。”

何况她根本不想分析他的动机。

她从前时刻关注周覆,一点小事就能引起情绪翻涌,几乎是风声鹤唳地爱着他。

所以啊,这段恋爱是注定要失败的,从她自动进入低位的那一刻开始,而周覆稳坐高台。

她也不敢说自己三年来有什么成长,只是想明白了很多早该明白的事。

在远离了周覆之后,程江雪才看清她是如何存在于他的世界。

真相也简单,一句话就能讲得清楚——越是乖顺越是讨好,就越容易被轻视。

竭力证明自己被爱,用尽手段想要他永远爱自己,就是失权的表现。

就像她打树荫里过,也不会去在乎抬头仰视她的小猫是什么心情,又是怎么看待她。

顾季桐站在她这头说话:“不纠缠就最好!他现在都二十八了,谁稀罕他来纠缠。在他青春年少的时候,你都已经享用过他的身体了,没什么可遗憾的。”

“哦,怪不得你用了谢家大哥几天,那之后就再也不肯理他了,原来这还有理论支撑的呀?”程江雪故作惊讶。

她一提老谢,顾季桐像忽然被踩了那根无形的尾巴,尖叫道:“给我死。”

挂断后,程江雪在暗夜里笑了声。

她放好手机,又静躺了会儿,清空思绪,睡着了。

欢迎会结束后,她一连几天都没见着周覆。

那天在台阶上,好像听见他跟珍玉说要去哪里,她也没放心上。

下班后,江雪在水池边洗衣服。

碰上左倩,她们简短地寒暄几句过后,便各忙各的。

于涛走过来,把脸盆放下:“倩倩,你都在镇里住了半个月,上周也没见你回去,爸妈没打电话来催啊?”

“这两周不是忙吗?县里要来检查。”左倩一边拧着衣服,一边说,“我爸妈催我也没办法,我就把群里的通知发给他们看,不过下周六我要去趟省城,周末培训。哎,程老师,你要不要坐我的车,一起去省里买点东西?”

“当然好啊,我上完周六的课就和你去。”这么久没逛过街,程江雪眼睛都亮了,“就是太麻烦你了。”

左倩说:“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在路上还有个伴,一个人开这么远的车多无聊啊。”

“可以的,谢谢你呀左姐姐。”程江雪笑得很甜。

左倩提起湿衣服过水,悄声说:“你也别谢我了,是周委员私下叮嘱的,让我去省城的时候,记得问问你去不去,他说你人小爱娇,喜欢穿的牌子只有大商场有卖。”

又是周覆。

程江雪晦涩地抿唇:“是是啊,周委员对每个人都很关心的。”

“这倒是句实话。”于涛也跟着接了句,“上半年搞招商引资,每次都来一大帮人,以往都是左倩她们几个陪着,回回闹到深夜,醉得不轻。周委员来了以后,她们就再也没喝多过了。”

想起上个月的饭局,左倩蹙着眉头:“你不知道,那群做生意的是真能喝啊,一杯接一杯的,什么敬酒的名头都用上了,我都怕周委员撑不住,倒了杯白的准备替下他,他反手就挡严了我的杯子,自己一口干了。”

“怎么样,那一刻被迷倒了是吧?”于涛嬉皮笑脸地八卦。

听了半天,程江雪仍不动声色搓着裙子。

左倩瞥了眼她,谨慎地回:“不要乱说,是感激领导关心而已。周委员也不是轻浮的人,我们几个送他到宿舍,都是到房门口就叫回去,从来不越界的。”

而程江雪友善地朝她笑了下:“就是,哪有那么容易许出芳心,太小看我们女孩子了。”

“对对对,还是语文老师说话水平高。”左倩忙道。

程江雪笑过后,飞快地洗完手上这几件,回了房间。

不过卫生院的人倒是来了,第二天他们就带上专业设备,给整栋楼都做了一次消杀。

在来到程江雪房间时,张医生在征求她的同意后,打开了她的柜子。

他特地多洒了一圈消毒液,对她说:“程老师,注意保持干燥,湿东西就不要放进来了,蟾蜍一类的生物,就喜欢待在潮湿阴暗的环境里,另外”

他使劲儿从背包里掏了几样东西:“这些艾草包你拿着,放在室内的边边角角,它们散发的气味对蚊虫有一定的驱赶作用,预防一下也好。”

程江雪接了:“谢谢。”

“哦,对了。”张医生看了眼袋子里面,又像记起什么重大任务一样,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差点就忘记了,喏,给你拿的药膏,涂在手掌心里,伤口能好得快一些。”

程江雪犹疑地伸出手指:“你怎么知道我摔跤了?”

“老周说的,他临走前特意打电话交代我,让我给你捎上。你来我们这儿支教,照顾好你的身体,那是天经地义的。”张医生倒是丁点没往其他方面想。

她哎了一声:“好,谢谢你啊张医生,也谢谢周委员。”

“太客气了。”

程江雪笑了一下。

她手里捏着那管药,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追问周覆去哪儿了,几天能回来。

她对其他人就是这样的,温柔客气但又适度冷漠,清晰分明的社交边界。

那么,她也一定能做到这样对他,哪怕要在他的身边待上一年。

连续搽了几天药膏后,程江雪的伤口就痊愈了。

下午第一节是她的课,她站在一楼的走廊上,挨着齐膝高的木质栏杆,抱书垂目。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笼过来,把她露在领口外的皮肤照得白净透亮,像

蒙了层冷调的薄瓷。

程江雪觉得手心痒痒的,挠了两下后,忍不住揭去了那层壳。

还好没有再流血。

上课铃声响起,她朝还从操场上往这边跑的小不点招了招手:“快一点,要上课了。”

真倒霉,这节又是班主任的课,几个男孩子吐了吐舌头。

最近他们对她意见不轻。

自从程老师来了以后,课后作业变多了,得花过去三倍的时间对付功课,经常得写到半夜。

关键这位娇气的美人还很不好敷衍,每个人的习题册都看得仔细认真。

她让课代表搬了一套桌椅放在教室外面,天气阴凉舒适的时候,程老师从来不在办公室坐着,就待在走廊上批改作业,时不时地站起来,背着手往里瞧一眼,看谁不听讲。

逮着那淘气不听话的,班会课上严肃批评不说,还要写一千字的检讨,本来作业就做不完,简直雪上加霜。

还有隔几天就要来一场的单元测验,考得不好也要分析原因交给她看,现在就连周末都要按时到学校补课,根本就没有玩耍的空余。

他们小学可不是这样的,上什么课都敢悄悄地溜出去,一群人在塘里摸鱼捉虾,累了就欢畅地洗个澡,别提多惬意。

上学有什么要紧的?算是下死功夫读了,也比不上城里的孩子,村里考上重点大学的人那么少,是祖上冒青烟才有的事。

但她是大城市来的老师,连校长也对她的做法赞不绝口,还总在升旗仪式上强调,这是老师们额外的、无偿的付出,反复教育他们要懂事和感恩。

他们再顽皮,也只能听话。

但背地里总忍不住埋怨,放学回家的路上,拈起自己的校服裤子当裙摆,学程老师走路的窈窕样,学她说话的细声慢气,捏粉笔时翘起的小指,然后放肆地大笑。

等人都从后门进去了,程江雪才慢慢地站上讲台:“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她翻开课本,下面也响起书页声。

程江雪抬起头,柔声布置了今天的任务:“上周单元测试,我们班情况不是很好,明天上午音乐老师不在,正好我来给大家讲卷子,顺便巩固一下知识点。今天我们先上新的内容,《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把书翻开。”

她刚讲完,底下几个男生议论说:“音乐老师怎么又不在?是被人强行弄不在的吧。”

程江雪看了眼,为首的仍旧是白根顺那个刺头。

他是白水村主任的小儿子,家里条件比其他人要好得多,加上长辈们宝贝一样地惯着护着,比同龄人懂事更晚,也更难管,总是领着班上同学捣乱。

平时程江雪呵斥他,他都歪着脑袋看远处,很不服气。

程江雪瞪他一下,发出了一道小小的警告,提醒他这是在课堂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说:“在讲解课文前,先介绍一下它的作者,鲁迅先生原名周樟寿,后改名为周树人,他享誉二十世纪的文坛,同时也是一名伟大的思想家,他出生于一个仕宦之家,三味书屋就是他”

程江雪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粉笔盒里取粉笔,准备写上板书。

可刚一打开单薄的纸盖,就看见十来条黏满黄土的蚯蚓在里面密密麻麻地扭动,就快从盖子里挤出来,沾到她的手指上。

她心头突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缩手。

但顾虑这是在课堂上,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程江雪强行把恶心压了下去,从容地补充:“就是他儿时读书的地方。”

这一看就是男生搞的恶作剧,要是这会儿流露出害怕的样子,以后还怎么管他们?

况且比起前几天在柜子里看见的蟾蜍,这个要好多了。

程江雪用粉笔擦挡严了盖口,若无其事地从讲台上捡了个粉笔头,转身写下课文名。

写完,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昨天已经布置了你们预习,老师提一个简单的问题,抽查一下你们做了没有。”

“好!”同学们异口同声。

程江雪唇边带着笑,慢慢往讲台下面走,一边道:“文中鲁迅先生提到的,在雪地里捕鸟的办法,是谁教给他的?”

这个把月来的课堂氛围都不错,每次她一提问,孩子们都争先恐后把手举得高高的,生怕程老师看不见。

但她径自走到了最后一排,拿下他挡在脸上的书:“白根顺,你来告诉我答案。”

“我老师”白根顺压根儿就没预习,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捕鸟?

伟大的思想家小时候也捕鸟吗?

他挠了挠头:“应该可能不用人教,每个孩子天生就会,只要馋了就会!”

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笑起来。

“看来你没有预习,昨天的家作也写得乱七八糟,你的时间都拿来干什么了?”程江雪拿眼睛瞄了下他的指甲。

白根顺的五官扭在一起:“程老师,这你可不能怪我,我的时间都用来写数学卷子了,李老师是想累死我。”

程江雪牵起他的手腕,几秒后又放下:“还怨起李老师来了,瞧你手指缝里的泥,我看你的时间也不是写卷子,都花在捉蚯蚓上了吧,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好。”

她转了个身,又恢复了进门时的从容温柔,开始讲鲁迅先生在百草园中的成长。

下课后,程江雪从教室里出去前,特意找了下白生南:“今天老师去你家家访,顺便送你回家。”

她的家访工作开展有一阵了,因为教学太忙,学校里也有不少任务要完成,只能一家一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