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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32110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秋山

人群流动着,一场宴会结束了,女士们衣香鬓影地

路过他,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烧得正沸的胭脂。

周覆站在大堂里,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将他围住。

他们不知道,此刻这么一副品貌惹眼的男人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远处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周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仍旧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必须要去。

他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毛头小子,能叫程江雪看上?

死也要死个明白。

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程江雪住在1206房。

到了十二层,随着轿厢门缓缓打开,周覆向后撤了一步,侧了点身子,稳健地迈了出来。

他在门前停住,深深地沉了一口气,揿下门铃。

周覆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心脏也一阵发紧。

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悲壮地站在程江雪的门外,来讨一场报应般的不痛快。

不知道她从里面打开门,看见他,是惊是怒,是怨是骂。

灯光骤然亮了,门也如他所愿打开,但出来的不是程江雪。

是一个长相昳丽的男人,他身上穿着浴袍,没看清来人就先训斥:“我说老张,让你拿件衬衫要这么您哪位?”

吴洋也吓一跳,眼前的人身量修长,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模样过分端正,也过分清俊了。

倒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他又想不起了。

直到程江雪也凑过来问:“阿哥,是你家司机给你送衣服来了吗?”

“不是。”吴洋往后转头,顺带挪开身体,让出路来,“你看看,是不是找你的?我问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

周覆:“”

“周覆?”看见是他,程江雪更惊诧了,“你来这里干嘛?”

听见这个姓,吴洋一下子就觉悟过来,眼睛滴溜溜地在周覆身上打转,甚至激动地来回踱上了步。

这就是她那个前男友,光听顾季桐描述还差了点火候。

真人这副皮相看着,要比她嘴巴里讲出来的上乘多了。

一件软绸衬衫被他穿得散漫却倜傥,把内在的筋骨都撑起来了。

绝顶的衣服架子。吴洋摸着下巴赞叹。

周覆也做了简单判断,这个人决计不是她男友,起码问话的立场不像。

如果是的话,半夜有个男人来找自己女朋友,他没道理还好心帮着叫人,除非天生缺心眼。

他情绪没什么起伏地说:“哦,我来告诉你一声,明天也是吃完午饭出发。”

“发个信息说不就好了吗?”程江雪疑惑地问。

周覆面不改色:“正好路过这里,上来一趟,也费不了多少事。”

程江雪将信将疑地点头:“噢,那没别的话了,你可以”

“有。”周覆这才将视线平稳地移到吴洋身上,冷静的社交口吻,“还不知道这位该怎么称呼?”

吴洋一听,用力拨开程江雪的肩,率先递出手:“吴洋,我是江雪的阿哥。幸会,周先生,我曾在工商联座谈会上见过您的父亲,和您有几分相像。”

“应该是我像我父亲。”周覆逻辑严密地纠正他,点头,和他交握。

吴洋另一只手也叠上去,双手紧紧握住:“是,见到你太激动了,语无伦次,来来来,里面坐。”

“方便吗?”周覆似笑非笑,用温柔的目光询问房主。

但吴洋替她抢答了:“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请进。”

被推到一旁差点跌一跤的程江雪:“”

喂。这好像是她的房间。

但吴洋自作主张,左请右请的,已经把周覆让到了沙发上。

“你刚说,你是她哥哥?”他瞥过眼神问。

程江阳他见过,不长这副模样,也没这么滑头。

吴洋立即解释:“江阳和我是同学,我们小时候住隔壁的,他们兄妹和我都熟。嗐,什么都熟啊,跟亲的一样!”

周覆架腿而坐,像卸下了什么沉闷心事,面容松弛。

他淡淡点了个头:“是这样。”

“对对对,知道她来这边了,我带她吃了个饭。”吴洋怕他误会,揪起自己浴袍的白领说,“我这不不当心弄湿衣服了,到她这里来换一件,还得等我家司机给我送来。”

虽然不高兴,但程江雪还是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瓶矿泉水,是基本的待客之道。

她坐到吴洋身边,小声说:“跟他解释什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等下就让他走。”

“别呀,我还想和他搭上关系,多难得的机会,平时我上哪儿去见他?”吴洋也侧过头说,“就算把胃喝出血,求遍身边能递上拜帖的台阶子,人家也未必肯赏脸。”

程江雪掐了他一下:“消停点吧。”

他这点心思,以周覆的敏锐的观察力,不会看不穿。

之所以肯坐下来,就是想趁机赖着不走。

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不要脸的目的了。

他看了一眼矿泉水:“太凉了,有热茶吗,程老师?”

“没有。”程江雪直截了当地答,“喜欢喝的话,你们二位可以移步楼下。”

周覆低了低下巴:“那就不用了,太麻烦。”

门铃又一次响起,这回是吴家的司机。

吴洋起身去开门,接了衬衫,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司机就走了。

乱来惯了的人,当场就要脱浴袍。

吓得程江雪捂住眼怪叫:“要死,去里面换呀!”

周覆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雪白手指颤巍巍挡在脸上,透出股生动的孩子气。

他心里觉得可爱,但表情又不能泄露分毫。

只能将这份心思按下去,像摁下一页欲飞的纸。

吴洋换完,从浴室里出来,又坐回了沙发边。

没多久,有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端上一壶茶,并几个斗彩三秋杯。

他们把茶杯摆好:“吴总,这是您点的都匀毛尖,请慢用。”

“放这儿吧。”

吴洋拎起茶壶,温了温盏以后,给周覆倒了一杯:“周先生尝尝。”

周覆喝了一口便放下,稍作点评道:“都匀的土壤疏松湿润,出名茶的好地方。”

不一样。

吴洋怎么也看不够,他身边朋友虽然多,但都是酒色财气里滚过的富家子,周覆这种卓然气质的,真没见过。

哪怕面对面坐着,吴洋也觉得周覆比他高出一截,不敢过多对视。

“是,我在那边有个茶厂,改天请您过去参观。”吴洋的话里不断抛出钩子。

周覆不明确拒绝,但也没接:“吴总的生意还不少。”

吴洋面色作难:“混口饭吃,主要是家母能干,她怕我在家闲着,一闲就容易出事,索性丢一两样事给我,赔了也不要紧。”

得,家母这种书面语都用上了。

他平时跟她们讲话都是说阿拉娘的。

程江雪一听就头大,到底什么时候能从她房里出去?

于是她坐回吴洋身边,又强硬地请了一次:“你快点走,不要再同他瞎讲了好吧?”

但她温柔惯了,再硬也是绵软的调子。

吴洋扭头说:“这怎么是瞎讲?感情要靠多交谈的,你体恤阿哥一下吧,我就再聊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你说的。”

程江雪抬眸,又狠削了一眼周覆。

周覆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仍不动如山地坐着。

还好当时订了个套间,她回里面取衣服,去浴室洗澡。

程江雪锁上门,刻意放慢了每一步的动作。

但等她护理完头发,锁一开,外面还是不断传来谈话声,间杂着几句爽朗的笑。

两个不速之客还越聊越高兴了。

窗户没关拢,车水马龙的嘈杂风声涌入。

她打了个哈欠,坐回床边时,给程江阳打了个电话,把今晚的事挑挑拣拣,跟他说了。

程江阳也刚忙完到家,停好车,从车窗里伸出一支夹烟的手。

还没看见人脸,光凭这只指骨匀称的手,就不难想象他的样貌。

“没事,吴洋那边我来处理。”程江阳问起妹妹现状,“在白水镇怎么样,你吃东西从小就挑,也没住过几天宿舍,能适应吗?”

程江雪趴在床上,托着下巴说:“能啊,每天都不用听爸爸啰嗦,不知道多适应。”

程江阳低

笑了下:“好,你觉得高兴就好。”

“什么意思,我高兴,你不高兴?”程江雪问,“是不是我不在家,程院长把火力都对准你了?”

程江阳说没有:“我早出晚归的,也碰不上爸爸。”

她刚要回一句什么,就听见匆忙的脚步声远离了地毯,迈向门口。

终于要走了吧。

程江雪大喜过望,端着个手机,连鞋也顾不上趿,赤脚走到外面去看。

结果只有吴洋离开,一送走他,周覆仍旧关上门。

“你还不走吗?”程江雪跑急了,气息频促。

周覆没搭话,反而拆了双拖鞋给她:“穿上鞋。”

好耳熟的声音,程江阳夹烟的手颤了下,眯了眯眼眸。

但下一秒,程江雪就跟他说:“哥,先这样,我这里有点事。”

她挂断电话,扶着柜子把脚往鞋子里面送。

程江雪一路追着他,走到沙发边下逐客令:“周覆,你也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

“等会儿,我有点头晕。”周覆皱着眉心就躺下了。

程江雪穿着条翠绿的睡裙,细长的带子挂在肩上,被夜风一吹,裙摆荡漾在脚踝边,像湖中心缓缓拂动的荷叶盖。

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掐在自己腰上,咬牙切齿地维持礼貌:“怎么,刚喝完茶就晕了吗?”

周覆只管拿手背贴着额头,表情苦痛地抱怨:“程老师,你阿哥也不知在茶里放了什么,我现在出去非倒在走廊上不可。”

程江雪还怕冤了他,拿起茶杯闻了闻,很正常。

“听起来不得了。”她垂下手,作势就要去拿角几上的电话,“我给你打个120吧,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事,吃不了兜着走。”

周覆伸手拉她:“别动,我休息一下,很快就好。”

他也没睁眼,就这么凭着对那股馥郁香气的敏感直觉,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额头上长眼睛了啊?

连程江雪都惊得愣住。

他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直抵她砰砰乱跳的心口。

程江雪第一反应就是要挣脱,但他看似松松垮垮地箍着,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放开我。”她另一只手也用上了,急得脸上发热。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坐一会儿。别闹了,般般,我真的头痛。”

窗外夜色浓重,枝行水晶灯的光影下,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张脸苍白而软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程江雪没再动了。

他话里的疲惫和哀切让她难以脱身。

“你躺好了就走哦,别想在这里过夜。”程江雪垂着眼眸道。

她只坐了一点沙发边缘,目光定在地毯的缠枝花纹上,不敢再看着他。

周覆倒睁眼了,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细微的脉络:“我都这样了,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

程江雪凝眉道:“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没什么礼貌的,对前男友拿不出好态度,你要不喜欢立马走。”

“走走走的,张嘴就是叫人走,演走西口啊你。”周覆都听笑了。

她小声反问:“你自己在演什么才对吧,还说我演什么。”

大晚上的,为了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特意跑来,耐着性子应付了吴洋半天,以前他哪肯给这些生意人半点眼神?现在又装上病了。

“我演什么了?还不是被这个吴洋侃得发昏,他小时候也这么能讲?”周覆气若游丝地说。

程江雪瞪着他:“有意思,是谁把你捆在沙发上了?你不愿听,站起来推门出去好了呀。”

头顶的灯是偏冷的白,从侧面拢过来,勾出她脖颈的细长轮廓,像开在月光下的栀子,娇美而洁白。

连语调也是过去的娇嗔。

周覆听得迷住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眼中弥出一层欲色,压抑过后,又反叛地鼓噪出来。

他的右手微微发力,想把她往里怀里拉,又怕适得其反,坏了眼下好不容易骗取来的信任。

周覆温柔地叫了她一声:“般般,我想错了。”

“你想错什么了?”程江雪的发丝刚抹过精油,服帖地挽在耳后。

她还意识不到周覆要说什么,一脸毫无防备的神色,只觉得困。

怎么他还不好,快起来出去啊。

却听见周覆缓缓地说:“关于婚姻,关于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关于我们之间可能发生的厌倦、争吵和对立,以及不可避免的潦倒散场,我全都想错了。我以为那些会毁掉感情,但现在才明白,真正毁灭性的打击,是我对这一切的否定。”

他低声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几年错过的时光都填补进去。

痛苦是有潜伏期的。

最难受的,并不是刚和她分开的那几个月,也不是某个夜深自省的时刻。

反倒是一个朋友围坐在他身边的午后。

大家很久不见了,坐在一块儿喝茶,他们聊大院里的闲闻,聊身边的人事变动,说某位清贫节俭,至今仍踩脚踏车去公园的叔父前几日出了事,被带走的头天上午,还在大谈特谈不改初心,保持本色。

太阳底下无新事。

周覆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露出个嘲讽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院中那株梧桐树上缓缓落下的枯黄叶子,脑子里自动冒出一句“潮过金陵落叶秋”。

然后他受了什么惊吓般,十分突然地环视了一圈周围。

过了三五分钟,他才终于在变奏的鼓乐调子里想起来,程江雪已经回了江城,她早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陪着他赏秋品茶。

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时间,惊愕、悔怨、伤心、慌张、怅恨和懊恼全都涌了上来。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脚步软绵,像做梦。

明明离不开她,明明喜欢她伏在身上捣乱,一起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皱着眉给她收拾烂摊子,在她不服气地撅着唇辩解的时候,不耐烦地把她摁到怀里来吻,告诉她事情已经发生了,也顺利解决了,就别再啰嗦那么多废话。

这样的好日子,他居然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烦。

怎么会烦的?过了两年都没过够。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柔和的光洒在二人身上,映出一片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花招。

程江雪冷冷地笑了声:“想通了,不再信奉你的不婚主义了。那很好啊,你妈妈不是希望你和汪荟如结婚吗?”

“又说她干什么,汪荟如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的,我把她当小妹妹一样看待,你觉得我可能会和她有什么吗?”周覆被她气得差点坐起来。

“不要再讲了。”程江雪猝不及防地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周覆,你现在是变了也好,是有别的想法也好,都犯不着跟我说,我不稀罕。”

她不稀罕他转圜,不稀罕他道歉,更不稀罕他改变。

她站起来,胸口那点火星燎开一片,烫得难受。

程江雪直接端起茶壶,隔了一段距离往嘴里灌,试图把它浇熄。

茶浓似酒,喝太快了,她感到轻微的晕眩。

程江雪抹了抹嘴角沾到的茶水,往后退了一步:“你喜欢躺就躺在这儿吧,离开的时候锁好门。”

她不想听他的解释,三年前他们分手的时候,就把话说尽了。

已经在彼此之间埋下的深渊,谁也跨不过去。

第22章 秋山

酒店的窗帘是厚重的丝绒料子,风吹不动。

程江雪回到床边后,掀开被子就躺下了。

刚才在他面前憋住的气,到了床上,咻咻地从喉头里顶上来,让她的呼吸变重变闷。

凭什么?

他是周覆就可以反复无常了吗?

程江雪用力捶了两下床。

床垫软硬适中,没捶出什么声响,倒震得自己手麻。

她又抬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

翻来覆去还是气不过,拿出手机给顾季桐发了条微信:「烦死了,我决定今晚就去死。」

然后就把手机塞在下面,枕着它入睡了。

她走后,周覆独自在沙发上待了很久。

夜还很长,身侧只有空荡的风,所有的声音都抽尽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静。

脑后的靠垫太硬,压得他耳廓发胀。

他仍然躺着,像被河浪推挤到滩边的泥沙,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头顶的灯射出白亮的光,打在眼睛上,让人很不舒服。

有时派出所里缺人手,他偶尔和老刘一起审讯,好像就是这样刺眼的灯,在不清醒的时候晃上一下,灼得眼皮发痛,逼得人想要立刻招认。

可他还有什么可招的?

随便提一句从前,都只会让程江雪更生气。

小时候看电视剧,相爱的恋人分开以后,只要导演安排他们见上一面就好了,一切的问题迎刃而解,他们会继续恋爱、结婚。

但现实里根本没有这种事。

后半夜了,周覆勉强撑着沙发起身。

隔断的门是虚掩上的,留了两根手指宽的缝,他侧身进去。

里面没开灯,只有一丝月色漏进来,瞧个不分明的大概。

程江雪整个人蜷着,头发丝乌压压地铺开在枕头上,还有那么两根沾在了颊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夜里凉气重,这么露胳膊露肩的,要着凉了。

周覆极缓地弯腰,捏着被子两角,想给她重新盖好。

动作很轻了,但程江雪好像还是有所察觉,鼻子里含糊的唔了一声。

周覆的手悬在空中,不好动了。

见她只是瘪瘪嘴,偏过头又沉沉睡去,周覆才放心地把被子拉高,一直遮到她下巴,又把边角细细地塞紧了,顺手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周覆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得他担心。

随即又将手掌贴到她额头上,温度正正好。

他撤了手,坐在床畔很久。

月光洗过她的脸,把眼皮底下那点淡青的血管也照出来。

大概在梦里不顺心,程江雪的眉头轻轻蹙着,和婉面容上多了几分稚气可怜。

平时的伶牙俐齿与犟头倔脑都褪尽了,只剩下全然不设防的天真。

周覆又忍不住伸手,揉了下她小巧的耳垂。

她耳后有一颗小小的,凸起的褐色圆痣。

过去吻得忘情的时候,他总喜欢含吮半天,引得她轻颤着叫出来,那些软媚的声音把他密密麻麻地缠裹住,让他不管不顾地,跟她一起又低又闷地喘。

想到这些,周覆坐在黑暗里,急剧地吞咽了一下。

好想吻,但又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弄醒她。

几分钟过去,周覆还是低下头。

他一只手伏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攥住了她身下的床单。

周覆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预料中的柔软馨香。

他的呼吸变急了几分,又急不可待地去找她的唇,意识到这样可能会出事后,中途折向了她的耳后。

应该是安全的。

那颗不起眼的小痣。

但只是嗅闻已经不够了,周覆微张了一点口,轻巧地将它含下,一点点用舌尖品弄,鼻尖不住地蹭上去,深深地抵在她的耳后,来回地磨,想象他们正重复这个动作。

程江雪在梦里嘤咛了一句。

像被雷击到,周覆半边身子都麻了,僵在她上面。

好在也不是醒,她连身都没有翻。

周覆从床头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悄没声地走了。

他又坐回了外间。

灯光依然亮眼,照出那团深色面料上,一点米粒大小的水印。

也许该好好清理一下的是他自己。

只是闻了闻而已,他就先受不住了,出来这些下作东西。

周覆抬起手,大力地搓了搓脸。

然后果断起身,关牢门,快步离开。

都这么晚了,周覆也懒得再回家,就在前台又要了一间房。

程江雪那里留不得,处处都是引诱他犯错误的陷阱。

他进了十六楼的房间,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洗冷水澡。

洗得齿关发抖,嘴唇乌青才出来。

冲完了,周覆裹着浴袍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像个药物依赖成瘾的病人。

看到顾季桐的信息是在第二天早上。

程江雪坐起来,习惯性把落到前面的头发往后一捋。

顾季桐发的是语音,很mean又很做作的语调:「哦唷,你还爱他就会这样子的了。」

气得程江雪把手机丢在了一边,起床刷牙。

早餐就在酒店吃,她换了一件无袖的棉布裙,又怕餐厅冷气太足,扯出了昨天买的丝巾当披肩。

进去后,程江雪拿了个青色的宽檐瓷盘。

其实她也没有多少胃口,拣了一个小欧包,自己拌了一份简易沙拉,淋上千岛酱,在点餐区要了个班尼迪克蛋,再倒了杯牛奶。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

汪荟如刚一进来,就看见了她。

程小姐还是这个样子,喜欢穿素色的衣服,象牙白的桑蚕丝披肩软软地贴在身上,绘出单薄纤细的身形。

不言不语的时候,自有一种模仿不来的沉静,周围的喧嚣都绕着她走。

争得厉害,在爱里功利心太重的时候不肯承认,但现在汪荟如能理解了,为什么当年那么多人围在周覆身边,他独独爱上她。

但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旅游吗?

汪荟如快速挑了几样吃的,端着盘子走过去,站到了她面前,“程江雪,好久不见。”

程江雪端着牛奶杯,抬头短暂地打量了她一眼。

看清是汪荟如以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省城八成是克她,什么人都能聚一起。

程江雪又把目光移到了食物上,搅着沙拉说:“嗯,好久不见。”

“我可以坐在你对面吗?”汪荟如说。

大小姐的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礼貌,好像非让她坐不可。

但这酒店又不是她家的,想坐还用得着跟她说吗?

程江雪拨了拨盘子里绿色的苦苣,垂眸道:“如果你没有患传染性疾病的话,可以。”

“你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对我从来没好脸色。”汪荟如笑了笑。

程江雪手里捏着叉子,奇怪道:“好脸色也要看给谁,你对总来你面前没事找事的人,难不成还笑脸相迎?”

确实是说不过她。

汪荟如还没开始吃,就已经噎到了。

她还没忘了过去的事,而且也不打算宽容大度,那自己也没必要装了。

汪荟如说:“我以前找过你很多麻烦,因为周覆喜欢你,我很不高兴。”

“是吗?”程江雪反问,“但现在我们分手了,你好像也没改。”

因为他到现在还是喜欢你,谁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汪荟如在心里喊。

她说:“是,程江雪,你们是分手了,但我也没能如愿嫁给他,他到现在还不肯结婚。这些年,他跟伯母的关系很不好。你能想象吗?他这样一个对谁都体贴的人,对亲妈冷嘲热讽的。听到这些你很高兴吧,走了三年了,对他的影响还这么大。”

“他对你也没好话吧。”程江雪讥诮地陈述事实,“跟他那几个哥们儿也差不多,嘴永远那么欠。所以啊,别把这种事看得太重。”

果然,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还没进门呢,就对周家的母子关系这么上心。

汪荟如摇了摇头:“那不一样。我不知道你跟周覆说了什么,分手之前,又是怎么在他面前形容他妈妈的。但伯母是个最贤淑的人,不管有多深的误会,既然在这里

碰上了,还是希望你能解开一下,毕竟”

又来了。

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凭她的主观臆测,造起谣来了。

程江雪不想再听她啰嗦:“有空去看看医生吧,汪荟如。”

“看什么医生?”汪荟如问。

程江雪同情地笑了下:“太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也是种病。”

“你”

“汪荟如,你不和你爸妈一起,在这里干什么?”

程江雪的左边突然有人落了座,是周覆。

他换了件烟灰衬衫,刚剃过须的下巴上,一股沉郁的檀木香。

汪荟如捏紧了筷子,周覆昨晚没回家,也在这里睡了吗?

他一来就有点挤,程江雪往旁边收了收胳膊。

她蹙了下眉,低声埋怨:“那么多位置不够你坐的,非坐这里。”

“怎么又骂我,这不是看见熟人了?”周覆语气轻柔地说。

周覆亲昵熟惯地坐在她身边,再一看两个人愿打愿挨的神态,汪荟如脑中自动生出一段联想。

他回了省城,难道不应该住在大院里,等着她去吃饭吗?

是周伯母说的,周覆昨儿傍晚到家,今天她去得早的话,应该能见上一面。

为此,她还特地早起半小时,用发根夹垫高了头发,化了个显气色的茶棕妆。

但为什么一大早的,他会和程江雪一起出现?

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什么时候又碰到一起的?

那么,是程江雪特意来这边找他吗?

好像也不大可能,分手的时候,周覆都追去江城了,也不见她回心转意。

还是说,这三年里她在江城寻寻觅觅,都没有找到比周覆更高层次的对象,所以她放弃了顾影自怜,决定不再继续高傲地立在橱窗里,选择了主动出击。

汪荟如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心如油煎。

她哦了声,挑剔地说:“我爸妈住的地方太老太旧,我住不惯,自己出来开房间了。但这里的条件一言难尽,最好的酒店也只有这样。”

“几岁了还这么说话?”周覆一听就皱起眉头教训她,“你真没被人打过是吧?不喜欢就不要来!”

汪荟如委委屈屈地问:“没有,要不你打我一顿?”

周覆语塞。

还是老郑说的对,汪荟如绝对值得地球生物图鉴上为她单开一个物种。

好像年纪越大,她还越来越难以沟通了,总能灵机一动,呼出一口让人接不住的傻气,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

周覆看了眼程江雪,但她像关闭了五感似的,只顾用奶酪去抹面包,一句话也不说。

他清了下嗓子:“吃完赶紧去找你爸妈。”

汪荟如偏不听他的:“我不,我陪我爸妈过来,是为了能来看你的。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你们俩会在同一个酒店?”

“这和你没关系。”周覆骂道。

无聊。

来来去去的,就会做这种苟且文章。

三年过去,汪荟如还在原地踏步。

她总能做到随时随地拿自己当正牌女友,质问有关周覆的一切。

程江雪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她自我催眠的功力强,还是周覆的魅力太大。

她不想再听了,用餐巾擦了擦嘴:“二位慢用,我先走了。”

“你等会儿,我和你一起上去。”周覆拉住她说。

程江雪抽出手,拢了一下身上的披肩:“不是中午前出发吗?你没必要这么早等我,我还要休息一下。”

“有必要。”

“什么必要?”

基于以往出过的事故,周覆断然地回答她:“你要是先走了,我说不清。”

“那你又为什么要说清?”程江雪反问。

周覆喝了最后一口咖啡,把嘴里的东西都推了下去,哽得难受。

他站起来,注视她的眼睛说:“因为我不想你再生气,尤其是为了不相干的人。”

他们之间,还有意识形态上的问题没解决,最好不要再掺进别的次要矛盾。

否则会搅成一团理也理不清的乱麻,神仙都无力回天。

程江雪嗤笑了声:“你觉得我还会生你的气吗?为了不相干的人。”

说这话时,程江雪抱着手臂,视线落在汪荟如的脸上,咬重了不相干三个字。

她气得怒视回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胸口汹涌地起伏,连珍珠耳坠都跟着颤。

好可爱,也真有趣。

其实程江雪偶尔还挺想她的。

尤其是在办公室里,看一帮同事为了蝇头小利勾心斗角,暗地里使出浑身解数,面上还要装作和睦友好的时候。

毕竟脑细胞这么单一,蠢和坏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人,她只遇到过这一个。

“好,那就算我多虑,我自作多情。”周覆抬了抬手,什么贬义词都往身上招呼,“但今天你全程在场,应该不存在误会了。”

程江雪哼了声:“误会你?我闲的呀。”

她甩了甩手就走了,周覆无可奈何地笑了下,跟上去。

汪荟如在身后喊了他好几声,他也装没听见。

过了会儿,服务员走上来,恭谨地问:“您好,这两位客人是走了吗?”

如果走了的话,他们是要及时收掉餐盘的。

汪荟如把叉子用力地在盘底杵了两下,恨道:“他们死了。”

“好,那我现在就收走,打搅您了。”服务生说。

人都走远了,她还盯着电梯方向看,死死咬着下唇。

脸上先是青白,继而转红,最后涨成猪肝色。

周覆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他什么时候会跟着女人走了?

爱恋正浓的时候,程江雪在聚会上生了气,也没见他立即起过身,总说小女孩嘛,就喜欢使点小性子,等会儿自己就好了。

现在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

真是没出息,他还是以前那样比较酷。

第23章 秋山

进电梯后,程江雪拿出房卡刷了一下,十二楼的按钮自动亮起来。

周覆挽了挽袖子,漫不经心地抬表,看了一眼时间。

他说:“我们休息一下,早点出发回白水镇,可以吗?”

程江雪的目光瞥过他,周覆就挨在她身边,站姿散漫松弛。

松弛到没有半点要用房卡刷到自己楼层,各自走各自的觉悟。

“嗯,休息好了就走。”程江雪终于好心提醒,“不过,你也住十二楼吗?”

周覆无辜地说:“十六楼,但我刚出来的时候,就让他们办退房了,行李也拿到了楼下。”

他朝她勾出个清白无私的笑容,赌心计也坦坦荡荡地告诉她。

程江雪匪夷所思地问:“你人都没离开,就先把房退了?”

镇政府的同事对他误解太深,还说他主内主外都是一把好手,就这样他能主得了什么事?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一道来,又一道去,我就在你那儿休息几分钟,省得左等右等,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周覆觉得她大惊小怪。

这应该是最勿要面孔的歪理!

程江雪阴着一张寡白的脸,没搭腔。

快到房门口时,程江雪加快了脚步,想把他关在门外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周覆好笑又心酸地嗤了声。

想不到他也有吃女孩子闭门羹的一天。

在程江雪的门快掩上时,他一只手先探进了门缝。

她收势不及,沉重的大门堪堪夹住那只手。

周覆嘶了一声,吓得程江雪赶紧松开。

门一开,他便侧身挤了进来,受了伤的左手捧着右手。

周覆疼得快冒汗了,唇边却还噙了三分笑:“来真的啊,程老师。”

“那你不躲?往前凑什么凑?”程江雪又急又恼。

她扯过他那只右手来看,手背上一道深红的印,皮肉上已经起了棱子,眼看就要肿起来。

本来就只剩这么一只好手,还被门给夹了。

周覆也简短直白:“

不往前凑不就进不来了吗?”

她的手指凉而软,搭在火辣辣的手背上,比什么膏药都受用。

“你就非得进来不可吗?”程江雪说。

周覆点头,声音温温的:“非进来不可。”

两个人就站在门边,能听得见外面过路,皮鞋轧过地毯的声响。

程江雪仍托着他的手,蹙起眉心:“理由?”

手背上痛归痛,但心里却热烘烘的,周覆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他转动了下手腕,反握住了她的掌尖,郑重地说:“我想你,想和你待在一起,这能算理由吗?”

程江雪像被火烫了似的要抽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

她脸上起了红云,骂道:“作吧,哪天把手夹断,成个残疾人。”

周覆忽然弯下腰,温热的呼吸撞到她鼻尖,看着她的眼睛问:“成了残疾人,你就会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原谅我吗?”

“不会!”程江雪挣开他的手,去里间收拾东西。

脚心是软的,虚的,短短几步路,她走的忸怩万分,差点摔跤。

耳廓也渐渐地发烫,像一下子连通了心脏,全是砰砰的乱跳。

她拉开包,闷头把自己的东西往里装。

“程老师,这支铅笔是酒店的,不好拿走吧?”周覆闲适地倚在门口,提醒道。

程江雪抬手一看,还真拿了床头柜上的笔。

她又丢回去:“我我没看清,不行吗?”

满室皆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绑着的那条绸带在哗啦响,一阵一阵的。

周覆轻柔地笑了声:“还有什么没拿的,我帮你拣。”

“待着吧,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程江雪把包抱在怀里,直接用肢体语言表示抗拒,“我可不敢支派你。”

周覆表情疑惑地走过来,“以前不是使唤得挺厉害的?现在又不敢了。”

程江雪不想受冤枉:“拜托,我都使唤你什么了?”

她连放学也不肯坐他的车,都靠两条腿。

周覆到了床边,弓下身体,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让自己贴到她。

他轻轻吹了句话到她耳边:“那可多了。你说,我有哪一次没按你的要求来做?”

做?做什么呀?

程江雪对上他窄而深的眼褶,慢慢反应过来了。

她细微地吞咽了下,骂了句老流氓。

“程老师,我有个事情能请教你吗?”周覆脸不红心不跳地问。

在这个语境下,他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程江雪忙着把瓶瓶罐罐装进洗漱袋,头也没抬:“不能。”

周覆舔了舔牙:“行,不问。”

他坐到了外边的沙发去等。

十几分钟后,程江雪把包提出来,她拧了瓶矿泉水,状似不经意地问:“汪荟如还在读博吗?”

“不知道。”周覆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垂着眼,“她做什么都那样。”

程江雪点头:“是,她这辈子只执着于一件事,其他的全没所谓。”

这是话里有话。

周覆扬唇,暂时不关注工作群里的消息了。

他真诚地请教:“什么事?”

一副他什么都不了解的样子。

“你还会不知道吗?”程江雪靠在矮柜上,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周覆觉得这么说话太费劲。

他索性站起来,往她那边走:“我来这边很久了,在乡镇也待了一年,已经不问世事。”

“少来,你只是去扶贫,并不是剃了度,别说的那么玄。”程江雪说。

周覆站到她面前,抵着她的鞋尖停住,低声说:“确实没到那份上,要不然怎么见到你,总是心猿意马。”

他的鼻息不冷不热,但拂在程江雪的面上,烫似岩浆。

她一只手扶着脖子,不自然地说:“我看你不是手被夹了,是脑子被夹了吧,打进了门,就一直说些不正经的话。”

“哪一句不正经?”周覆又倾了倾身,嗓音沉郁,“明明每句都有目的。”

她的头发乌黑浓密,一早起来也没化妆,全然的素净里,只有一粒小巧的珍珠缀在耳垂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他只想一口含下去,就在这张矮柜上,把她吻到浑身发红发软,然后用涨热的欲望撑开她。

但好像还要忍很久。

程江雪撇过脸,深呼吸之余,指尖发颤:“什么目的?”

“哄你。”

又低又哑的两个字,像砂纸磨过绒布。

周覆是贴着她的耳垂说的。

程江雪面上火烧火燎,心跳擂鼓似的慌,她下意识地向后撤步,发现背已经抵牢了柜子,往前,又被周覆挡住。

她抿起唇,眼眶几乎要烫湿了:“我为什么要你哄?”

“因为刚见了汪荟如,你每次看到她都不对付,我怕你会有情绪。”周覆沉稳地说。

程江雪瞪圆了眼睛,负着气:“以前也没见你哄过,总让我包容她。”

周覆嗯了声:“我以前有点疾病,这两年去治了脑子。”

“走开吧你。”

程江雪猛地踩了他一脚,推开他走了。

她力气不大,远不如夹手那一下,周覆抬唇笑笑,也打开瓶水喝了。

话也没讲几句,就先口干舌燥起来了。

喝完,他放下说:“过去我总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没必要讲得太清楚,实话也不一定要实说,甚至在那些不得不敷衍的局面上,还要拿出左右逢源的姿态。”

“比如呢?”程江雪问。

周覆把手侧插进兜里:“比如对汪荟如,那会儿她家正高歌猛进,有许多的话,我不好说。我一直要求你能理解,但后来我知道我错了,你也不过才十八九岁,正是心思浅要人哄的时候,又能理解什么呢?”

“别说了。”

程江雪不想再听他思想上的开悟与斗争,也不想再落入和他纠缠不休的因果之中。

哪怕她仍记得,他回忆里的自己曾因为这些争执气得发抖。

她也不愿再和他待在房间里,拿上包就要走。

因此,还没到中午,他们就从酒店出发了。

“不用去接左姐姐吗?”程江雪站在车边问。

周覆说:“她开完会,会坐县里同事的车回去。”

他没开后备箱,直接把行李扔在后座:“程老师,你坐前面。”

“为什么?”程江雪压根儿不想。

周覆抬起手说:“我两只手都不大灵敏了,你替我看着点儿路。”

程江雪逆风站了,头发都被吹得扬起来:“我能看路?你不是老说,我这辈子想开车的话,得单出批文给我修一条,挂上闲车免进的牌子吗?”

上大学的时候,她开车从来不敢超过三十码。

遇上红灯变绿灯,总要手忙脚乱地操作一通,惹得后面的车狂摁喇叭,副驾驶上的周覆头疼死了。

周覆轻描淡写地笑:“那会儿才刚拿本,现在都多少年了,你难道还没长进?”

“我”程江雪想说她确实没进步,毕竟家里就没人敢让她开。

每次她要碰车,程江阳就跟长了千里眼似的把她拦下来。

她一歪头,直接坐了进去:“我不告诉你。”

“好,那小程就保守住这个机密。”周覆说。

在高速上开了近一个小时,周覆在服务区停了车。

“中午了,吃点东西再走。”他说。

程江雪点头:“好,我也已经饿了。”

周覆说:“也该饿了,早饭你没怎么吃,我也没有。”

程江雪只拿了手机在身边:“那是怪谁啊?”

他置身事外:“总不能是怪我。”

不怪他怪谁。

程江雪侧过头看他。

他要是不过来,汪荟如还是一个正常人,她也能把那些东西吃完。

日头太毒,把他半边脸晒得接近透明,像块冰冷的玉石。

周覆先一步进去,指了下几间餐厅:“挑挑,看要吃点什么?”

这里东西少,程江雪也没多

少胃口:“随便煮碗抄手吧,不要麻。”

“在镇里没吃够?”周覆点了两份一样的。

程江雪坐下,用纸巾擦了擦桌子,没理他。

老板煮得很快,没多久就端上来。

她坐在对面,看周覆用勺子舀起一个。

汤水太多,他没舀稳,又滑下去。

程江雪笑:“手上没力气了吧你。”

“过得去。”周覆手撑在膝盖上看她,“还算程老师手下留情,没夹骨折。”

程江雪顿了顿,吹着吃食说:“下次就未必了。”

“好,我等着下次。”周覆仍笑着看她。

出什么招都像打在棉花上,他非但不生气,还能顺势把力道反弹回来,程江雪干脆闭嘴。

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说:“小程老师,没什么要取笑的了?”

“没有。”程江雪轻声说。

“那就走吧。”

胃里有了东西,人也更容易犯困。

程江雪靠在副驾位上,没几分钟,头点得像捣蒜。

一阵汹涌困意袭来,她最终歪在靠枕上,睡了过去。

周覆单手扶着方向盘,墨镜里映出无限延伸的路面。

他转了下头,程江雪已经睡着了,冷风把她鬓边的长发吹起,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小的阴影,手里握着小半瓶矿泉水。

周覆抬了抬唇,目光仍注视着前方车流,手往后探向那床毯子。

指尖碰到亚麻面料时,一辆红色的货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气流波动。

周覆稳住方向盘,大力将毯子扯了过来,虚拢在她身上。

毯角蹭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时,程江雪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开到乡野间,程江雪被颠簸的路面震醒。

她的手撑出毯子,唔哝了声:“就到了呀。”

“嗯,睡得好吗?”周覆紧盯着前方。

程江雪坐直了,手脚都活动了一下:“还好,毯子你给我盖的吗?”

人醒了但脑子还没醒是吧?问的什么话。

周覆掀了掀眼皮:“不是,它自己飞到你身上的。”

“”

第24章 秋山

周四去学校,程江雪才想起把那个无纺布手提袋拎到办公室。

打从商场里买来,已经在她宿舍放了四五天,每天出门都忘记。

下课铃响过很久,她仍坐在桌前批改作业。

批到白彩霞那本时,字迹潦草不说,连题都漏答了三道。

这孩子最近怎么了,上课也总是走神,心不在焉的。

程江雪决定明天找她好好谈一谈,了解下情况。

“老师,你找我。”白生南敲了敲门。

程江雪抬头,展唇一笑:“嗯,快进来。”

虽然程老师比他们大了十来岁,但弯着眼睛微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姐姐一样。

白生南走过去:“怎么了,是我作业哪里写错了吗?”

“不是作业。”程江雪摆摆手,从桌子底下提出两罐奶粉,“这个你拿着,回家以后交给妈妈,让她每天早上泡一杯,补充营养。”

那两个包装精美的铁罐立在桌上,日光照射下,罐身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银光,刺了一下白生南的眼睛。

她觉得有点热,像有东西要流出来了:“老师,这个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妈妈。”程江雪用手指揩了下她的眼眉,温柔地说,“她怀孕那么辛苦,还要照顾你,身体哪能吃得消?你不心疼她吗?”

白生南用手背挡了挡脸,窘迫地说:“心疼。那那我怎么跟妈妈讲,她也不肯要的,说不定还会骂我。”

“你就说是卫生院发的,国家关爱孕妇的政策。”程江雪眨了下眼。

白生南被她逗笑了:“好吧,那我替妈妈收下。”

程江雪又问:“你爸爸最近没有犯混吧?”

“比以前好了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昨天喝了酒回家,又差点朝妈妈动手,我把他推门外以后,赶快插上了门,他醉醺醺的,力气还不如我大。”白生南低下头,讲到这里又攥紧了拳头。

程江雪拍着她的手臂:“你看,女孩子还是结实一点好,能用拳头对付他们。不过,碰上你解决不了的情况也不要逞强,知道吗?”

“嗯,我砍柴砍出来的。”

她笑,看了眼窗外说:“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家那么远,快点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嗯,谢谢程老师。”

“不客气,去吧。”

没过多久,她自己也收拾好书本离开。

程江雪按例先去了趟教室,门锁了,里面一个孩子也没有。

路过操场,看见个女生坐在花坛边,书包重得快把她压进草里。

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升旗杆,不知在想什么。

程江雪辨认了一下,这不是他们班的小枣吗?

“小枣,放了学为什么还不回家?”程江雪站在她身后,隔了条绿化带问。

李小枣回过头,长长的头发被她突然的动作甩得飞起来。

往常她都梳着小辫,用一根漂亮的红丝绸发带系着,醒目也俏皮。

今天怎么又放下来了?

她嘟着嘴:“程老师,我心情不太好。”

这么点大的小姑娘,心情不好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装大人的违和感。

程江雪笑了,她抱着书走过去,坐下来:“怎么呢?谁惹你不高兴了?”

“几个同学。”李小枣弯着脖子,用脚踢了踢地下的泥土,“他们总在聚在一起议论我,被我听到好几次了,我都装作没有听见,今天我们班那个白晓宇,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头发扯开了。”

程江雪蹙起眉问:“他还做什么了?”

李小枣吸了两下鼻子:“他还说,我这么喜欢打扮,长大了一定是个妖精,肯定等不到读高中,就要急着嫁出去。”

这些个贱嘴薄舌的小混蛋。

才多大呀,就学会攻击班上长相好的女生,给她们造黄谣了。

男人这项技能真是天生的,不用人来教。

越是漂亮的、鲜艳的女孩子,他们越要往她的身上泼脏水,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伤害她的机会,直到她自己也顺着洪流堕落,最后再将她吃干抹净。

程江雪还没说话,小枣就急着剖白说:“老师,我不是爱打扮,这根绑头发的,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她在县城开了间小精品店,很少有时间回家,我喜欢把它戴在头上,想妈妈了就摸一摸。”

“不用跟老师解释。”程江雪替她整理头发,“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发,爱不爱打扮,打扮到哪种程度,这都是你的自由。就算不是妈妈送给你的,就算你每天换一种颜色的发带,老师也不可能去干涉你,别人更没有权力指责你,知道吗?”

李小枣用力点头,又犹豫地问:“知道,所以我狠狠踢了白晓宇一脚,他们那些人又骂我泼辣,是恼羞成怒才这样。老师,我是不是太冲动,做得太过了?奶奶总跟我说,我爸妈不在身边,要多忍让同学。”

程江雪说:“我觉得你做的很好,有人踩到了你的边界,哪怕被说成应激,我们也要毫不留情地反击,就算真是矫枉过正,那也先过了再说,否则永远学不会维护自己。”

“你奶奶说的也没错,但不能次次都顺从,别人是不会把你的迁就记在本子上,等着找机会还给你的,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她身边有太多这样的女孩子了,包括她自己,也是没什么实质攻击性的。

这不怪她们,要怪只能怪这个父权社会。

它对女性个人意识与身份塑造的规训,是万分险恶的。

从小到大,她们都在被要求贤德、温柔和得体,

认为那样才是当女人的正确规范。

久而久之,便自发地钻进了淑女和美人的名头里,不愿去做男人们口中鄙夷的泼妇,或者是悍妇,面对利益侵害时,就算想骂街也骂不出,只会手足无措。

她七八岁,刚对读书识字萌生兴趣的时候,就溜进过爸爸的书房,在书架上翻到一本节妇传,里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守寡的妇人在河边洗衣服,她趁四周没人把袜子脱了,把脚伸进溪水里去泡一泡,这时正好有一年轻男子打马路过,对她唱了两句淫词艳曲。

明明也没有人看见,但当晚回去,她就穿戴得整整齐齐,上吊自尽了。

这本书给程江雪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她当时就吓得扔掉了,哭着跑了出去。

后来长大一点,她更深刻地领悟到,把这种吃人的封建礼教发明出来,并不断巩固确立的人,简直是恶魔。

短短几分钟,程江雪给她编好了个粗辫子,重新绑上那根红色的发带。

“谢谢程老师。”小枣吊起唇角说。

程江雪拂了拂她的刘海,安慰道:“这世上很多人的话是没有意义,不成洞见的。不要太把那些话放心上,少为虚假的、诋毁的评价生气,也不要陷入必须要让别人理解你的困境,只会浪费你不多的时间。”

“嗯。”小枣受了鼓舞,“程老师,我更得好好学习了,等我考上了县高中,就可以和妈妈团聚,他以后连看也看不到我,还怎么说我啊?”

“对呀,你站得越高,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越小,最后想听也听不见了。”程江雪说。

李小枣点头:“我记住了,老师。”

程江雪站起来:“好,你早点回去,天要黑了。”

“好的。”

小枣扭过脖子,看着程老师走进了明暗交错的树影里。

说了这么久话,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进了大门,程江雪就抱着书往食堂冲。

“哎,别跑。”周覆刚下乡回来,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过去,探出个头,“干什么去?”

程江雪缓了缓步子:“我吃饭,紧走两步兴许能赶上、最后一口饭。”

她跑得太急,不得不停下调整呼吸。

周覆松开安全带,下了车:“都快七点了,你就是坐火箭也没了,跑有什么用?”

“那算了,我还回宿舍吃泡面。”

程江雪摆了摆手,累得不行了,坐在圆形花坛的瓷砖上,气喘吁吁。

周覆晃了下手里的东西:“别吃泡面了,来我房间里吃菜。”

“你从哪儿打包的?”程江雪仰起头问。

周覆说:“下乡回来的路上,顶着太阳在田里走了一天,再不吃点东西就要低血糖了,来不来?”

程江雪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跟吃的过不去。

她和周覆一起上了楼。

他房间的格局更加简朴,除了床和桌子,就是几个放资料的大铁皮柜,连换洗衣服他也叠进这里面,旁边还堆了不少书。

刚走进来,程江雪一时都分不清,这是宿舍,还是他的另一间办公室。

周覆打开餐盒时,她翻了两页桌上的资料:“你还考要遴选啊?”

“不一定能考上,多做两手准备总没错。”周覆压着眼眸,语气毫无波澜。

程江雪撇了下嘴,他开始着手准备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

周覆日常看着什么都无所谓,面上常挂三分不屑一顾的笑,但在大事上从没出过纰漏,是个再牢靠不过的人。

“吃饭吧。”周覆把一盒米饭揭开,放到她面前。

程江雪吃不了这么多,她小心地拨出了一部分到盖子上。

周覆好奇地问:“这是准备留给谁?”

“给门卫大爷养的那几只小黑狗,它们看见我就摇尾巴。”程江雪用两根筷子左右互拨,把粘着的米粒弄干净,“免得浪费,多可惜。”

周覆笑:“现在还知道珍惜粮食了,不简单哪程老师。”

程江雪夹了根菜心吃,顺嘴就夸自己:“我以前也知道。”

“是吗?”周覆故作惊诧地往上撩眼皮,“那我半夜眼巴巴地煮了面,端到您嘴边怎么也不吃呢,还差一点要往里面吐口水。”

好像是有一次。

程江雪生了他的气,年纪小的时候气性也特别长,能闷闷不乐一晚上。

等周覆回来,她就那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特地到厨房去煮面,煮好了又端到她的面前,给她赔不是。

但程江雪还不解恨,梗着脖子说不吃。

周覆再要劝,她真能啐一口唾沫进去。

时间对人是有再造之力的。

那个愁苦辗转的晚上,程江雪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但只是过了三四年而已,她已经不记得她是为什么生气,也许只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可能就是单纯地要周覆来哄自己。

和他出去参加聚会,她也要他不断地关注她的感受,冷了还是热了;每次假期结束回京,下了飞机,必须第一时间看见他的身影;扭捏着,就是不肯说自己喜欢哪一件衣服,非要他猜来猜去。

在过去,这都是她确认周覆是否爱她的手段。

而程江雪总能把这些小恩小惠不断地放大,放大成她想要的爱情。

她完全是在凭着一股意气,想解开一道题干就出了问题的错题。

后来想想,那个时候的程江雪,也的确让人难以招架。

她最爱周覆的那一年,也最不知道怎么爱人。

现在长大几岁,她不会再服这种令彼此作难的情感苦役。

冷热不一定要他来感知,情绪挂脸也不一定要他来消解,更不一定要他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程江雪用筷子戳了两下饭。

她眨了个缓慢的眼,反问他:“有这回事吗?我没什么印象了。”

“是不是当了老师以后,记性就不大好了?”周覆有些惋惜地说。

他仍温和地望着她,试图捕捉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不过,镇静下来的程江雪很轻地笑了:“也可能是那段过去太不值一提吧,这两年要精彩多了。”

“哦,有多精彩?”看着她故弄玄虚的样子,周覆挑了下眉问。

程江雪编不出来,懒得多说:“这好像和你没关系。”

他紧紧地捏着手里的筷子:“是,没关系,这不随便聊聊吗?”

她盯着周覆的眼睛:“但你看上去挺不随便的,好像很紧张。”

“”

吃完饭,程江雪帮着一起收拾了下。

周覆打开窗子通风,提上垃圾袋:“去休息,这里不用你管了。”

“好吧。”程江雪走在他后面,小声说了句,“谢谢。”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她回了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用脸盆装了昨天的衣服,打算出去洗。

天已经黑了,灯光孤白地抹在墙壁上。

路过周覆门前,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既没开灯,也没有关门,他也不在。

倒个垃圾倒这么久啊?

程江雪没在意,在水池边搓洗着衣服。

洗了一阵子,耳边隐约传来一段手机铃声。

响了一遍,断了,又响了一遍。

程江雪不确定是不是周覆的。

她关了水龙头,擦干净手,走到他房间去看。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放在桌上的手机在亮着光。

程江雪走近了,才看清屏幕上显示了“周二柱”这三个字。

她用力吸了一下脸颊,忍着没笑出声。

周其纲在家里排老二,小名又叫柱子,但也仅限于老一辈口中喊喊,谁敢真当着他的面造次?

但他儿子竟然别出心裁地把这两个字来了个合并,取出了新外号。

程江雪想了一下,还是替他接了:“你好。”

不是她要露这个面,而是能体会父母担心儿女的心情。

尤其现在她在异地工作,每次接电话稍微晚一点,或者错过江女士的来电,妈妈都着急得不得了。

听着这声清脆悦耳的你好,周其纲顿了会儿。

周其纲温言问道:“你好,请问是哪一位?”

程江雪迟疑几秒。

她要说她是哪一位?周其纲又没见过她,就说是同事吧。

“我是他的同事。”程江雪把手机贴在耳边,“周覆去楼下倒垃圾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打过去。”

周其纲说:“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程江雪说。

她放下手机,又回了水池边清洗衣服。

一阵脚步声从下而上,是左倩从外面回来了。

每个下班的人都差不多,一副被吸干了

阳气的枯槁样。

她懒懒地打招呼:“嗨,程老师,你就洗衣服了。”

“昨天的,今天还没洗澡呢。”程江雪笑了笑,她又问,“左姐姐,你从楼下来,看见周委员了吗?”

左倩指了指前排亮着灯的大楼,她说:“我看见他回办公室了。我跟你说,周委员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劲,带着几个村支书在山下的稻田里转了一天,晚上还要点着灯写扶贫工作日志,整理材料,我真不知道他哪来的精力。我今天光是交了两份表就累死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她抬起头问:“程老师,你找他有事?”

她问完,疲累的双眼里流露一丝精光。

程江雪赶紧解释:“不是,他房间没关门,我听见手机一直在响,好像是他家里人找他。我还以为他就在下面,他不是怕这一层有女同志,老是下去抽烟吗?”

左倩点头,直接告诉她:“哦,他没抽烟,但他的办公室在三楼,306。”

忽然报这个是什么意思?

“嗯?”转折太快,程江雪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还得送去给他吗?”

难不成周覆今晚打算睡在办公室?

左倩鼓励般地冲她wink了一下:“我觉得可以。”

“左姐”

程江雪刚要说话,就被左倩用暧昧的嘘声打断:“我懂。”

“”

不知道她懂什么了。

但那个眼神看起来不是很正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秋山

左倩走后,程江雪提着一件湿衣服,在水池边站半天。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是僵的。

就知道瞒不住,只是同坐了一次车而已,已经被她看出端倪了。

程江雪很快洗完,回房间的窗台上晾好。

一低头,看见刚才拨出来准备喂给小黑的米饭。

这要是留过夜就不好吃了。

程江雪扶着桌子,抹了抹裙子腰线上溅到的水珠后,又抬起下巴。

山里的月光是凉的。

透过老榆树的枝桠筛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碎成一块又一块。

风一吹,就像被扔进薄荷酒里的冰,浮浮沉沉。

不知道周覆什么时候才回来。

反正她要去门卫那儿,不如就顺路给他送去,也省得周伯伯着急。

程江雪定了定,随手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

她捏着盒子出去,经过隔壁时,捎上了他的手机。

天黑了,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

程江雪到了门口,立刻用上地表最强的唤狗术,接连嘬了好几声。

几只黑白混色的杂毛小狗从草地上跑出来,围着她的脚打转。

她把加了番茄排骨汤的米饭拨到它们那只缺了一个角的瓦盆里,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吃吧,吃饱一点。”

喂完了,程江雪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

她在一楼洗了洗手,和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您还没睡呢?”

“没有,晚饭多吃了几口,消化消化。”大爷笑呵呵地说,“你呢程老师,这么晚了还到这儿来,有事啊?”

程江雪还没说话,大爷又好心地提醒她:“你要办事可是办不了哇,大伙儿都下班了,应该只有值班室里有人,小邹在。”

“我不办事,替别人送个东西。”程江雪说。

还好大爷吃撑了,没多问:“哎,那你去吧。”

大楼有三处入口,正对着数级台阶的大门自不必说,另有东西两边的小门。

东门外划了停车位,也直通外面笔直的公路,西边和宿舍相连。

程江雪打西面的楼梯上去。

刚到三楼,就看见一道窄瘦的身影赶在她之前,进了306。

她抓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地屈了屈,一下子就收紧了。

程江雪没看清是谁,只觉得她裙摆上白色的小素馨花很别致。

“周委员。”吴珍玉往里面站了站,敲了两下门。

周覆的手拆了绷带,眼下正坐在办公室桌前,一手夹烟,一手笔耕不辍。

这阵子事情多,加上手又受了伤,落了几天没记录。

听见有人叫,周覆在轻薄的白雾里抬头:“哦,是小吴。”

吴珍玉笑着嗯了一声。

她刚准备抬腿进来,周覆就让她等一下。

他把将将抽到一半烟摁灭了,起身开了窗。

“把门也全打开吧,散散烟味。”周覆指了下她身后说。

他又走到文件柜前,开了落地风扇对着吹,顺带着,绅士地拉开了椅子:“请坐,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我的钱包忘在打印室了,回来拿,看你办公室还亮着灯。”吴珍玉并不觉得呛,反而有股浓郁的沉香,很好闻。

她抬首张望,红木桌上堆了三座纸山,左边全是扶贫的材料,多且杂,有几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偶有几处红笔批注,写着“核实”,或者是“再报”。

周委员今天这么累了,字也没有露出疲惫相,横平竖直的,像他人一样挺拔好看。

她轻声问:“有要我帮忙的吗?反正我现在也没事。”

周覆抬起笔,在日历本上圈了下,又摁住纸张,继续写:“我这里没什么要你做的事。很晚了,路上怕不安全,早点回去。”

“你在写扶贫日志?”吴珍玉像没听见,又说,“怎么还要划一下日子?”

“忘性大。”周覆轻描淡写地答,“每天杂事又多,不先回想这一天做了什么,看望了哪几家贫困户,具体是个怎么样的情况,不好落笔。”

原来是这样,珍玉点了点头。

她本就是个文静的人,再多的话也说不出了。

坐在周覆的对面,像是一抹快要融入夜晚的黑影。

写完了半页,看她还没有挪步子,周覆停了笔,疑心她是碰到什么困难了。

他略略坐正了,公事公办的口气:“小吴,你有话要跟我说吗,关于工作上的?”

“有。”吴珍玉紧张地开口,才刚说了一个字,脸就先红了,“我我就想问”

耐心地等了半晌,周覆也没听见她要问什么。

于是他又说:“问我什么?直接说就可以了,能帮你解决的我一定帮,不用这么扭捏。”

“谈心谈话。”吴珍玉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借口,“周委员,我也是党员,你为什么不找我谈?他们都谈了。”

周覆忽然笑了,形容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哦,他们是组织口的,归我谈是不错,你也会有你的分管领导和你谈,再等一下,不要急。”

要是镇上每个党员都得由他来谈,那就不用做事了,办公室里会挤得跟超市抢购一样,排起长长的人龙。

其实严格来讲,吴珍玉不在编制内,谈与不谈,都不是那么要紧,看办公室主任的安排。

但周覆没有这么说,怕拂了小姑娘的面子。

说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吴珍玉再不走,他就要带扶贫日志回去写了。

大半夜的,总和女同志共处一室,传出去影响很坏。

珍玉吸了口气,眼睛飞快地抬起来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落:“那我那我就想要你谈,行不行?”

夜风吹过,窗外那株桂花树沙沙作响。

几缕浓香飘进来,落在周覆脸上的灯影晃了晃。

他看见吴珍玉的脖子微微绷着,一种预备承受风雨的低微体态。

虽说这几年身边清净,除了工作就是学习,但这点观察力他还有。

周覆沉默了片刻。

时间不长,对珍玉来说却像熬了一个世纪。

她听见周覆的声音响起

来。

他慢慢地跟她说明:“也可以,但我最近太忙了。你看,这一桌的材料都没整,咱们镇上的扶贫又难做,前天黎书记还开玩笑,说还好我没女朋友,否则天天不见人影,处了也要分手的,哪个好姑娘忍得了我?”

他的声音不亮,却字字沉稳有力,像窗外和缓落下的叶子,没入薄凉的月色里。

珍玉听懂了,周委员是在委婉地阐述个人原因。

他脑子那么灵光,不会看不出她的动机。

但他是个顾全脸面的人,说话做事严谨又客气,一滴水也不漏的,面对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只能含糊其辞地婉拒。

这样维护她的自尊心,已经是在给彼此留相见的余地。

她脸颊烧得厉害,裙摆上那几朵细碎的白花快要被她绞碎了。

珍玉头垂得更低:“是是啊,你是太忙了,管内又管外的,我们看着都累。”

周覆语气温和地说:“我也跟黎书记讲了,让他别拿这个说事儿,每个月大大小小的检查都不得了,还想什么女朋友啊?起码这几年都不必。”

“嗯,我知道。”珍玉不敢再看他了。

得到答案后,她的手指也终于停了绞弄裙边的动作,无力地松开。

周委员没有说她不好,也不怪她轻浮,不谈恋爱全是他的不足,他自身有问题。

就算是一把拒绝的锋刀,也在面上缠了层绵软的丝绸,缓冲了那些尖锐的伤害。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扉合拢了。

珍玉站起来,但幅度太大,差点带倒椅子,又被她伸手扶牢:“那、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再见。”

周覆也紧跟着起身,把她送到了走廊上:“好,注意安全。”

“哎,你留步,留步吧。”

珍玉慌不择路的,也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家住在哪边了。

她踩着匆忙的步子,一径往靠西的楼梯上去了。

楼道里静极了,老旧的办公楼走廊也在黑暗里变成一个微型回音器。

他们两个刚才的对话,程江雪听清了七八成。

她本想转身就走,不愿在这么样的秋夜里,撞破一个小姑娘的伤心,但已经躲不及。

吴珍玉走得快,在办公室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没红的眼眶,在下楼时化成点点水光。

“程老师,你也在这里。”她看见程江雪,用力揩了一下眼睛,“什么时候来的?”

程江雪牵动了下唇:“刚上来,就碰到你了。”

吴珍玉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没多想:“哦,那么我先走了。”

何况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方便和人多交谈。

“好,小心一点。”程江雪目送她下去。

她走后,程江雪也不想看到周覆了。

管他爸爸怎么找他呢,又不关她的事。

但那句程老师被周覆听得一清二楚。

程江雪怎么会来?

周覆宁愿相信此刻天上正在下金子。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快步从办公室门口过来。

周覆的皮鞋跟敲在过道里,略带急促地响着。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程江雪站在最末几阶台阶上,转身欲走。

她微微仰着脸,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碰头惊到,眼睛懵懂地睁圆了。

一阵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细长的头发,飘飞在她的腮边。

三楼那盏感应灯忽然跳黑,只剩一点可怜的路灯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勾勒出一道婉约轮廓。

眉眼盈盈处,透着股凛然众生的洁净。

周覆的呼吸屏成很紧的一条线。

越看她,越觉得像旧时贴在窗上的剪纸美人,被神仙吹了一口气,活生生地立在明暗交界处,像专为勾他的魂而来。

“找我?”

怕她真的离开,周覆从上面迈下来,到她身边问。

程江雪把手机往身后藏:“没有,我随便参观一下,这就走了。”

周覆盯着她发颤的睫毛看,笑着逼近了她:“大晚上的,摸着黑来参观镇政府大楼,你挺有闲心的么。”

下一秒,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周覆抬了抬唇,手利落地从她的腰后伸过去,把她快握不住的东西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划下接听,贴到耳边:“爸。”

程江雪不敢再耽误了,抬腿就要下去。

但手腕在这时被人捉住,吓得她抬起眼。

“干什么?”程江雪看了一眼周围,压着嗓子问。

楼下还有人值班,她要是大喊大叫,难保不引来围观。

周覆没空说话,他一只手牢牢地攥紧她,一边应付着周其纲,一边把她往办公室里拉。

他也没有很用力,但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意味。

进了门,周覆把程江雪放到了椅子上,长身拦住她的去路。

“好,知道了,我听您安排。”周覆简短地说。

周其纲莫名其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也猜出来了:“你那里有人是不是?”

周覆垂眸,看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程江雪,浑身的气息柔和了几分。

他似笑非笑地说:“有人,就这样,再见。”

等他挂断,程江雪立刻站起来问:“拉我进来干嘛?”

“怕你多心,给你解释刚才的事。”周覆说。

程江雪摇头:“我站了很久,全都听见了,不用说。”

再说,这种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总之谁爱上他都没好日子过。

周覆说:“那也坐坐吧,不是特意来给我送东西吗?”

程江雪的嘴唇动了动:“我我是不想你爸爸着急,我妈一找不到我就害怕。”

周覆往前走了几步,顺手锁上门。

咔哒一声,那锁像落在了程江雪皮肤上,激得她一颤。

“我就要走了,你锁什么门哪?”程江雪抬头看他。

周覆气定神闲地说:“不管几分钟,我都不想再有人来打扰我们。”

程江雪指着门外,差点结巴:“但刚刚、你的同事找你,你门是敞着的。”

周覆点头:“其他人当然,我不可能和一个姑娘关着门待在一起。”

“我难道不是姑娘?”程江雪问。

周覆笑了下,头往她颈侧伸过去,在她耳边问:“但你不是其他人。”

大概也是命里犯冲,不论白天晚上,不管是吴珍玉,还是别的女同事到他办公室,周覆的心里只有警惕、戒备,时刻注意着礼貌和分寸。

但程江雪一到,他只想把她抱到身上说话,说够了,就把她吻得气喘吁吁,手不安分地捻上她的腰,让这间严肃的办公室里充斥靡乱气味。

这股欲望在他身上乱窜,奔腾如窗外涨潮的河水,拘不住,也没有一处可供停泊。

“你前几天还算正经,现在又不要做人了是吧?”程江雪瞪了他一眼。

他温温的鼻息吹在她脸上,春风燎原一样的热。

“我怎么了?”周覆转身去倒茶,递了一杯给她,“只有一次性纸杯,茶叶也算不上好,将就喝。”

都是些什么废话,来白水镇以后她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程江雪端在手里,吹了一口:“你私底下是什么作派,你不知道?”

“说的也是。”周覆倜傥地笑了笑,两根手指伸到她耳尖上,轻揉了揉,“那干脆就不装了?”

程江雪蹙着眉,啧的一声,把头撇开。

周覆看着她的背影笑,又坐回桌边完成他手头的事情。

她握着纸杯,在他办公室里转了转。

实在也不大,没几步就走到墙边。

玻璃柜里塞满档案盒,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程江雪认识周覆的字,笔锋很飘逸。

看得出,这些资料全由他亲自整理,不曾假手于人。

东南角上,有一本倒下去的荣誉证书。

程江雪拢好裙身,半蹲着,打开柜门,扶起它。

她翻开来看,上面写着“优秀组织员”。

程江雪把它重新摆正放好,关上门。

她可以骂周覆混账,没正形,仗着难以描画的白玉风流,伤了许多女孩儿的

心。

但他对待工作,对待白水镇的村民,对待脱贫这项事业,是倾尽了一腔心血的。

程江雪把纸杯往桌上一放:“我走了。”

“再等我一会儿。”周覆看向压抑的黑夜,“外面太暗了,过十几分钟,写完这两页,我们一起走。”

程江雪睇了一眼大楼外:“我又不出去,就这几步路有什么好怕?”

“但我怕。”周覆抬起头,认真地看住她,“你一出了这扇门,脱离了我的视线,我一颗心就吊起来,什么都甭做了。”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她在心里说。

胃里冒出一弯酸水,直直地往喉头冲,程江雪的眼神凉下来,赌气地看着他,像吞了一口隔夜的冷茶,涩得口中发麻发苦。

程江雪微笑着说:“是吗?但我已经脱离你的视线三年了,周委员。”

“所以我这三年都过得不好,掉了魂一样。”他平滑地接了过去。

和他对视一阵后,程江雪终于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将眼皮垂下。

就算过得好他也会说不好,谁信哪。

周覆连一个眼神都会讲故事。

笔直地坐久了,程江雪捶了捶腰,索性趴在桌上。

“好了没有啊?”她用手拨了拨他堆起来的资料。

周覆收了手,把钢笔盖进笔帽里:“好了,走吧。”

程江雪跟着他起身,出门时,周覆把手伸到墙上,摁熄了灯。

走廊上的灯还没亮起来,一下子全暗了。

周覆抽手过来拉她,被程江雪甩脱。

她打开手机照明,毫不留情地射在他脸上:“我有这个,你那只手留点神好吗?”

“好。”

周覆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闭上眼,偏了偏头。

大了几岁是不一样。

她身体那些刺像长了出来,生就了一层无形的铁蒺藜。

一碰到她的界限,就锋利而冷硬地凸显出来,任何形式的粉饰都能穿破。

可这些都是怪谁呢?

想到这里,周覆心口一沉,又懊悔地睁开眼。

怪他。

第26章 秋山

十一假期来临,镇上的工作人员,包括学校里几个家住县城的老师,都陆续离开。

上完最后一节课,程江雪布置完作业,叮嘱了几句假期的安全事项,罕见地没有拖堂,早早放孩子们回去。

一路上她都在犹豫,是不是要回家一趟,看看爸妈?

但后面四天都安排了补课,而往返白水镇就得花上两天,哪怕她回去了,也只能囫囵住一晚。

还是算了。

程江雪叹了口气,上楼时,看着已经空下来的楼层,心里更没着没落,仿佛被掐断了根的枝叶。

快到三楼,她一步走得比一步更慢,没了力气似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总是胸胀腰酸,动不动就觉得累。

她单薄的脚步声叩着台阶,每踩一下都是自己的回音,像这世上只剩了她一个。

“程老师,今天回来够晚的。”

过道里斜斜闪出个人影,冷不防地立在昏黄的光晕底下。

周覆身后是被剥蚀了的墙皮,衬衫白得醒目。

脚步顿住了,程江雪先是吃了一惊,热气慢慢汇聚到了心口。

她往上紧走两步,说:“放假了,你不回家吗?”

“你不也还在这里吗?”周覆说。

程江雪仰着脖子说:“我回家一趟太麻烦了。”

但他又不是,开两三个小时车就到了。

“我知道。”他不清不楚地答了这么一句。

程江雪把剩下的台阶迈完,和他一起站在了灯下。

她微微喘着:“你知道,所以呢?”

总被她这么审问,逼得他不得不剖出心来给她看,其实怪难为情的。

他也不习惯总把意图挂在嘴边。

能有什么所以?无非是担心她一个人不自在,不高兴。

想到她背井离乡的,独自待在陌生地方过节,他就针扎似的坐不住。

不如留下来,让办公室多排他两天值班。

周覆拧出个无可奈何的笑,严阵地道:“所以我一直等着你,哪怕你不喜欢我了,交了新的男朋友,但我在总是好一点,起码能给你解个闷。”

这是他不肯明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一句话。

他很怕,怕某一刻的犹疑和退后,会再次抹杀捧出的真心。

年轻自大的时候没有这么多顾忌。

许多酸掉牙的话,说与不说好像也就那样,不说是潇洒,说了反而是作风老派,掉身价。

以至于过去很多本该郑而重之的叙述,都被周覆交付给了张冠李戴的玩笑。

这三年他反省出来的,是一个早就要明白的道理——模糊化的情感表达,其本质是对责任的逃避,会招致理解偏差和关系损耗。

爱或不爱,关心、在意与否,最好都明确直接地讲出来。

如果不说,那份曲折幽深的猜测和怀疑,将在漆黑的夜晚变成一把的匕首,它会银光闪闪地穿来刺去,把程江雪那颗婉转剔透的玲珑心,剜得血流不止。

总是坐在掌控者的席位上轻慢地俯视,既不高贵,更不高明。

程江雪抿着唇,苍白的面容上一点辨不明的惶惑。

周覆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正式了?

听着还有点酸楚。

她平静地嗯了声:“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好。”

周覆站在原处,望着她瘦弱的背影,愣了下神。

也不知道她嗯的是哪句。

是不喜欢他,还是有他陪着好一点?

男朋友自然是交过了新的,不用再怀疑。

过了几秒,周覆自顾自地低头笑了声。

现在做阅读理解的频率很高了。

就是做得太晚,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好不好?

程老师能给他这个后进生打几分。

回了房间,坐在桌边休息了十来分钟,程江雪才觉得好了点。

但猛然一抬头,撞见化妆镜里乌白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无。

“程老师?”周覆在门上敲了三下,“晚饭吃过了吗?”

“我”程江雪刚喊出一个字,小腹就一阵抽紧。

讲不出来了,她干脆慢腾腾地走过去,把门打开。

程江雪虚阖着眼:“我吃了,在学校食堂,跟李峥他们一起吃的,所以才回来晚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周覆弯下腰去看她,脸色很差。

程江雪才要摆手,肚子便毫不容情地搅起来,像有只手在肚肠里狠狠掏了一把,又死命地往下坠,从身体里带出一股小小的暖流。

她被逼得脊背佝偻,手摁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紧了小腹。

那门框也老化了,撑不住几下就乱晃。

“当心,别摔跤了,来。”周覆一把搀住了她,往床边抱扶过去。

程江雪没力气走路,几乎是靠在他的怀里。

摸到床以后,她又病恹恹地歪在了铺上,不肯再挨着他了。

“哪儿疼啊?”周覆用手背碰了下她额头,凉津津的,还沁出了一点汗,应该不是发烧。

他又往前探了点身体,紧张得加快了语速:“卫生院今天有医生值班的,我让他们来给你看看,如果是镇上处理不了的情况,我现在就开车送你去省里,好吗?”

“不用处理。”程江雪的声音是浮着的,“我生理期到了,你让医生来也没用。”

周覆默了一下。

啧,她什么时候有痛经的毛病了?

不过还好,不是阑尾炎这种要动刀的症候。

他吁了一口气:“那也不能耽误,我先给你煮碗姜茶,再去开点药。”

“哎,等一下。”看他要起身,程江雪实在动不了,她说,“你先扶我去一下洗手间吧。”

周覆觉得不妥:“你现在这个样

子,还能去洗澡吗?”

“不洗,但也要”程江雪蹙着眉心,“哎唷,你别问这么多了。”

她总不能就这样上床,总要擦拭身体,换套清爽的衣服,垫上卫生棉吧。

“好好好,我不问。”周覆抬了抬手,不敢让她再多说话了,“但你听我的,不要出门吹风了,你要洗的话,我去给你倒热水来,等我一会儿。”

这这好吗?

程江雪脸贴在被单上,睫毛眨了眨。

周覆拿上她的水盆走了,他在水池边冲干净以后,倒了大半的开水进去,再用凉水掺到适宜的温度。

“好了,水给你端来了。”他用一只手推开门,叮咛道,“我另外装了壶开水,你要是觉得不够热就再加,可能我们的温感不同。”

而程江雪伏在床上,只看见他单手握盆的宽大手背上,凸起根根分明的青筋,做这种事也性感得要命。

“嗯。”程江雪说完,又等了一会儿。

看周覆还不走,她开口催了声:“你出去呀。”

“噢,对。”

周覆又不记得,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了,该避的嫌还是要避。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说:“我就在走廊上,不会走远。你叫我一声就能听见。”

程江雪撑着床起来。

躺了一阵,也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试了试水温,蛮合适的。

宿舍本来就小,四肢也伸展不开,程江雪只能尽量快地完成。

等明天不那么痛了,再好好地出去洗吧。

周覆一直站在她门外。

天边哀戚的橘红最终淡下去,东山头上托起个饱满的月亮,正一寸一寸地往上升。

四下里寂静无声,他侧耳听了听,屋内好似也没动静了。

她看起来那么羸弱,像盏吹一口就要灭的孤灯,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程江雪?程江雪?”周覆大声叫了两遍。

正要破门时,程江雪端着盆水出来:“叫什么呀,洗完了。”

周覆看了一眼,伸手过来:“我去倒,你躺床上休息。”

“不要。”她坚决不肯,“我自己可以。”

周覆没敢再坚持,怕奋力一抢,水全都洒出来,再淋她一身。

他跟在她后面往洗手间走。

直到程江雪累了,把面盆搁在水泥地上稍作休息。

他才上前一步,趁机端起来,迅速穿过走廊,冲进了下水道。

程江雪撑着墙,在他返回来的时候,仰起脸打量他。

“怎么了?”周覆打开水龙头,边搓洗双手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