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涉幽阴翳
◎计中之计◎
仙门中有个说法,大能的容貌会停留在初次筑基年岁的模样,而一旦显出老态,十成十就是寿元将近,不出几年便会迅速凋零。
玄衍上人作为东界之主,更是天道宫的掌门,一直维系着少年人的皮囊。传言说他修为奇高,在当世大能中稳居首位,只要他认为时日已到,随时都能羽化登仙。
大多修士崇尚力量,终极目标不过飞升一途。有关玄衍上人的传言早已有之,认为他刻意压制修为的不在少数。
故而有人猜测他在此界仍有执念,或是为了所谓苍生大义,又或是单纯的权欲熏心。毕竟,如果不是天道宫前任掌门的离奇失踪,这位玄衍上人能否当上掌门,仍是未知的。
然而玄衍本身并不关注他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孤身站在崖尖上,身后偌大的殿宇中只悬着一只蜡烛。
他垂眸看去。
山下,整个天道宫被不计其数的法器映得通明,不少弟子正穿梭其间修习术法。如深渊一般黑沉的夜幕下,半山的云霭在风中流动,近山一侧染上光蕴,像是透明如琉璃质的火焰。
平和安定。
天道宫向来以拱卫天道为己任,每一位弟子在自立峰头之前都要独自游历天下,求索自己的天道。
玄衍也不例外,他见过雾泽灵洲的猩红骇浪,海兽与人生生世世撕咬不休;见过放逐之地高耸入云的伪魔域,亡命徒凶恶,巫与妖傲慢冷漠;见过朔风冰域的荒凉死寂……
彼时人命如蝼蚁,万物如刍狗。
这便是天道吗?玄衍不认同。
遍阅人世苦弱,便知安定可贵,方成守护真意——天道须得有慈悲。
烛火闪动了一下,该有人来请他了。玄衍上人一振衣袖,消失在原地。
两个身影走进了天道宫气派的主殿,他们是一起从西界边陲来的,面色严肃。回廊很长,两人却没有交流,只是埋头走着。
脚步声听得很清楚,“踏踏”的,一声一声击在石板上。两人走得急,杂乱的回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焦躁。
回廊尽头是一扇门,两人定了定神,门却自己打开了。一股沉郁的古木香迎面扑来,两人只觉得那股难以言说的压抑得以缓解。
月白长袍的年轻弟子道,“两位前辈先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到门内站着许多修士,乌泱泱的一大片。殿内安静却不压抑,上首已经坐了很多大人物,玄衍上人就在其中。
见状,两人明白天道宫会介入,袖中紧握的拳头兀得松了劲,一种安全感从心底升起。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天道宫傲立一方,总能想到办法的。
“我等此次前来,是为涉幽宗一事。”远处的一个修士说。
不知道从何时起,一种叫除妖剂在放逐之地流行。这除妖剂大多呈红褐色,对一些低级的妖兽有奇效。那些修为低微的、几乎未开灵智的妖兽,只要闻上一口就会皮肉消融而死。
此时有人呈上除妖剂,两人望托盘上一看,都是些红褐色结块的粉末,四周用封魔印圈着,看得出得到此物的修士对其十分忌惮。
端着托盘的弟子绕着殿内走了一圈,又有更多修士十分笃定地说见过此物。
众人纷纷掏出自己带来的物证,那些粉末颜色各不相同,从红褐色往紫褐色转变。
那粉末的能力效用更是逐渐增强,从未开化的妖兽到有一定修为的妖族修士,二者之间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却都能被这邪乎的粉末拿捏。
从西界边陲来的两人一怔,结块的粉末逐渐变成了他们熟悉的样子。
于是两人即刻示意,呈上一个封印完好的琉璃盏,盏中的粉末是紫色的,泛着不详的冷光。
其中一人站起身,“此物名为极乐粉,我等普通修士,有此物可……越级击杀妖族大能。”
“这怎么可能!”全场哗然。
玄衍上人眉峰微皱,虽然先前已经在涉幽宗安插了人手,甚至还出动了凤君黎景衡和大阵师肖崇云,但是现在极乐粉的事情暴露太早了,打乱了节奏……恐怕会对后续的安排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极乐粉一事迟早会暴于人前。能引起这么多门派的恐慌,怕是涉幽宗又有了什么大动作。
然而玄衍上人没注意的是,门内代表轩辕城出席的弟子轩辕长庚,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轩辕长庚摩挲着铜绿剑穗,眼神有些飘忽。他想起那个给他剑穗的女人,诱使他利用剑穗中的紫色粉末,说是这样就能完成他的愿望——无非是把秦家的海市吃到嘴里,再迎娶姜氏,把握住财力与权势,站在此界的顶端。
现在看来,这紫色粉末和那角落两人呈上来的东西似乎别无二致。轩辕长庚承认,当时他色令智昏没能抵住诱惑,毫无防备地服用了这个名为极乐粉的东西。
他原以为这就是普通的妖丹粉,服用之后可以增强体内灵力,用来增长修为的,除了几次没能按时服药灵力几乎不能使用有些奇怪之外,其他没有异常之处,他也的确感受到了自己在变强。
至于为什么没能问清楚……他想起那女人鹰隼一般的眼睛就觉得心里打颤,连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所以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玩意叫极乐粉,甚至还能除妖。
那边西界边陲的修士正要把他们的发现毫不隐瞒地说出来,玄衍上人却选在这个时机发话了。
“我等人修,万万不可利用此物。此物邪异,有伤天和,有悖天道。今后凡发现此物者,皆以封魔印覆之。有违者……放逐。”
轩辕长庚一惊,背后冒出一层冷汗。放逐在鸿元大陆可是大罪,去了伪魔域就等于回不来了。看来,他得死守这个秘密。
“玄衍掌门,还请听我一言。”
玄衍摆了摆手,那修士却很迫切。
“这极乐粉是在十方台流出的,那里已经归化在涉幽宗门下了!巫妖两族狼狈为奸,对十方台视而不见!若是不管,必成大祸啊!”
“您知道极乐粉如何制得吗?”那修士往前走了两步,桌子被撞歪。
“有关此事,天道宫将仔细核查,您说的这些还需要证据。”玄衍上人身侧的弟子喝住他。
听了这一声,那人如遭雷击,众人只见其身形晃了晃,额间闪烁的心魔纹迅速淡化。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又听见那弟子的传音。
“尊上邀您一叙。”
此时大殿里议论起来,其余修士提供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线索,但议论更多的还是涉幽宗。
对于正道修士来说,这是一个有污点的宗门。涉幽宗,在魔火之乱中为了保全自身直接向魔帝倒戈,可以说是斯文扫地,一点气节也无。然而涉幽宗以培养药师为己任,战力根本不足以与魔军对抗,某种意义上也算情有可原。
如今,所有人几乎都要遗忘的角落里,涉幽宗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得出门道的就知道那极乐粉绝对不止除妖这么简单,涉幽宗的药师道统从未断绝,放眼整个鸿元大陆都找不出与之匹敌的存在。
在鸿元大陆边陲的修士,多多少少都发现了凡人或是修为低下的修士服用极乐粉的行为。凡人从未拥有修道的能力,而服用极乐粉之后却出现了奇怪的力量,有的甚至可以比肩弱一些的修士。
而那些无甚天资的修士,或许终生都不能使修为精进半分,寿元将至之时,也有一部分铤而走险,去尝试了极乐粉。
这些弱者在高高在上的修士眼里并*不能掀起水花。只是,那些服用过极乐粉的人逐渐在辖区内消失了。
说要去十方台朝圣,做神祇的信徒。
很不对劲,但是毫无头绪。撞上难得一见的论剑大会,各方势力都会齐聚东界,这些感受到不安的边陲修士,只能纷纷来到天道宫求助。
玄衍上人坐在上首,殿内纷扰的交谈声并不能影响到思绪。稍候便是他安排黎景衡与一众还没离开的尊者进行简单透底的例会。巨变之前,需要安排好过后种种,若是瞒得太死,总容易让人方寸大乱。
还得弄清楚这个西界边陲修士到底知道多少……玄衍上人捏了捏眉心。突然,他动作一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地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一道带着黑火的剑气直冲云霄,在场修为较低的修士只觉得胸腔像是被什么碾了过去,不由自主地惊惧起来,其中不乏膝盖一软就跌坐在地的。
“这是什么?”
“是——魔压!”
“哪里来的魔族?!”
轩辕长庚像是如梦初醒,但他想起先前细长眼女子说的只言片语,立马站直了身体。
“是归一门的方向!”马上有人探明了源头。
轩辕长庚遮住嘴角,只暗暗地想,“戴月,我看你这次还能不能有那么好运!只要沾上魔族……十个归一门都保不住你!”
手持神剑的戴月如虎添翼,她没有过多纠缠,抄近道一路杀到荆棘神殿。祁望舒没有出过手,身旁的辛如林护着水玲珑紧随其后。
“师姐,不是让你休息吗,你怎么来了?”明霓夜有些慌张。
戴月咧嘴,“我怕你应付不来。”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明霓夜小声咕哝了一句。
戴月正要披上之前置办好的“上弦”行头,然后站到姜濯筠旁边去。
水玲珑却问了一句:“戴月,这东西我没有吗?”
祁望舒顺势道:“她没什么修为,不如借她一套,好让那些妖族看不出虚实。”
戴月没多想,顺势把手中的赤铁面具和深红斗篷递给了水玲珑。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会比较复杂,如果忘记了可以去看
第4章 和第18章前半部分。写完这个计谋就换地图了,开启二人冒险。
之后会多更一些,啊啊啊,前几天上班好累,新来的加上是本地人所以没有年假,谁懂……感谢在2023-01-0403:59:29~2023-01-3001:5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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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异界余毒
◎戴月的任务◎
“我涉幽宗,以药入道,把神灵的赐福做成极乐粉并不是难事。”严决明说话总是很温吞,做事也是慢条斯理,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肖崇云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在大多数修士的认知里,飞升上界即为成仙,功德圆满离世则有小概率被天道认可成神。
然而不论是神还是仙,都不应干涉人间的因果,这“神灵赐福”又算什么呢?
都是招摇撞骗的把戏。
他先前并不信任所谓的神灵赐福,直到有一天,严决明带他去了地下。
肖崇云在那里看到了神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边的世界巨塔林立,神庙就在巨塔之中。那些巨塔从地下拔地而起,如同撑起天幕的支柱。
幽绿色的天穹上挂着三只紫色的火球,信徒匍匐在地上,渺小如虫豸。
那个世界没有修士,所有人都是信徒,信徒之间并无不同。人人皆因为一种信仰凝聚,呈现出一种同质化的平等。
就好像……尸体。
肖崇云悚然,在死亡面前,的确是平等的。这神明,是执死之神。
然而,在那个世界死亡并不是终结,死后若是被收回了“死亡”甚至可以复生。
信徒长袍之下不论是支棱的白骨还是孩童新鲜的血肉,都安宁地臣服在巨塔的阴影之下,接受庇护,献出虔诚,如同顺从的羔羊。
“……”
肖崇云没有出声。
在涉幽宗掌控的土地上,众人已经从修习邪术转变为吸食极乐粉了。被仙术和灵气抛弃的躯壳,哪里有修者坚毅的道心去沉淀别的术法?
不劳而获,这种有悖常理的馈赠,更像是他们所追随的天道——或是神意。
肖崇云始终觉得,这不是正道。
严决明望着远处的伪魔域,“肖尊者,极乐粉对于你们这些生来具有修行资质的人上之人眼中,不足挂齿。”
“可是,孱弱的凡人依靠此物,能在崇尚强大力量的修真界中挣得一线生机。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活着的,难道不配像你们一样有选择的机会吗?”
严决明说到此处停顿了很长时间。
久到肖崇云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终止。
“因为弱小,只能靠着你们自以为是的怜悯与慈悲,苟活在残酷的土地上。我涉幽宗,风光过吗?当年天下医修心驰神往的圣地,在魔帝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白纸!
我那冥顽不灵的掌门师父,甚至连魔帝的面都没见过就被当场诛杀,我一生钻研药性的师兄,被强行押进魔宫,再也没有回来。
肖尊者,我对你另眼相待,不过是因为当年我涉幽宗向鸿元各宗门求助时,唯有你归一仙宗愿意伸出援手。
只不过后来时过境迁,归一仙宗也不复当年。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吗?鸿元大陆各仙家心怀鬼胎,归一仙宗迅速败落……你师门一如既往刚正不阿,与魔帝抗争到底,我很敬佩。
因为我涉幽宗除了屈服,别无选择。
可是后来呢?你们宗门败落全是因为魔帝吗?
那些在背后嚼骨啖肉的小门派不比魔帝可恶?你们守护的,真的值得守护吗?”
肖崇云心底涌起一个不妙的猜测,严决明不但在试探他对“邪术”的态度,更是想探明他的立场。
按理说严决明不该怀疑,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这一字一句皆是策反之言,很难不让他多心。
肖崇云正想着说些投诚的话糊弄过去,先前被祁望舒穿透的胸口猛烈地传来刺痛。
识海里像是有上百根针在四处戳,肖崇云视线模糊起来。四周的物件像是被熔在油锅里,油温高到极致,突然一滴水落在里面,挤在一团又忽地炸开。
“轰隆”如雷的巨响。
他听见严决明叹了口气:“看来恢复得并不好……把他带去新界休养吧。”
严决明又恢复到那种端着架子的冷漠,像是拙劣地模仿者,散播自认为的悲悯。可是太不像了,他确实成了这片土地的主宰者,然而骨子里还像个弱者,一直在斤斤计较过去。
被突然毁掉的整个“过去”。
他放不下陈年旧事,所以不可能成为圣人。他想讨一个公道,所以处处都是无法遮掩的恨。
“肖崇云,难道你能放下吗?你能原谅吗?你能替你的师门原谅吗?”
视线完全黑下来之前,肖崇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希望你好好看清楚这个世界。”
耳熟到他不敢相信,只是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戴月,摆在你面前的是必死之局。”
戴月刚把上弦的行头递给水玲珑,先前沉默下去的声音冷不丁地突然出现了。下意识想无视这个声音的戴月,手只是颤了颤。
姜濯筠眸光微动,轻轻抚上了戴月背上勉强愈合的伤处。
“……还疼吗?”
戴月忙说:“希聆,皮外伤而已,已经没事了。”
冰凉的灵力缓慢地附在戴月的伤处,有些拘谨地修复起来。
戴月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又听到识海里的声音凉凉地说:“你真的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吗?”
戴月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面对。就算是傻子也应该明白过来,识海这种最高警戒的区域能被一个个自说自话的“东西”毫无阻碍地进出,一定是有问题的。
从桃色方块迫不得已选择她之后,这种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出现,现在这个声音……又是谁?或者说,又是什么东西。
戴月闭了闭眼,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解决清源峰那几百只妖的问题。
然而外面嘈杂的声音一瞬间消散了,有点像那位“明姬”法宝的效果,但是不太一样。戴月反应过来,这是因为识海里的玩意强行找她谈话。
“……”戴月沉默半晌。
“我调整了你的时间,我们需要聊聊。”声音不像前几次癫狂,变得冷静且稳定。
“你,到底是谁!”戴月咬牙切齿地问,她突然很烦躁起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声音说:“我是你。”
“不,你不是我!”
“呵,”声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你记得多少?”
“我不记得——我只知道,我但凡记得什么,都是违律的!”戴月想起心魔幻境里一闪而过的白大褂,她不敢深想,只是记住了她的话。
“你说的没错……那你记得你是谁吗?”
戴月一滞。
她想起来很多画面,她加班,她穿书,她重生。然而许多画面模糊不清,仔细想来,连一个具体的细节都没有。
像假的,只有碎片的画面。
戴月回头看了看姜濯筠,又看了看明霓夜。
她讷讷地嘟囔了几句,又说:“我是……戴月。”
“是吗?那你记得你看的书里她们都是什么结局吗?”
“师妹死了……在轩辕府上,希聆,她,她郁郁而终,白荼被系统吞噬,祁望舒被贪功处决……”
“那你还记得,你……或者说,「戴月」的结局吗?”
这是什么意思?戴月努力回忆,如果说的是那本小说里,「戴月」的结局是被诬陷为魔族,然后被气运之子轩辕傲尘斩杀。
见戴月沉默,那声音嬉笑着问她,声音很尖,“那你还记得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她不记得了,就算是“这辈子”,她的记忆也是从秘境历练开始的。死亡这种刻骨铭心的恐惧,不可能想不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戴月只觉得胸腔像是被人砸了一个深坑,陌生的悔恨与酸楚、不甘与遗憾就像黏稠冰冷的黑水,从被砸开的深坑里汪出来,最后把这个躯壳层层包裹起来。
她无法自抑地佝偻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头涨得发痛。
嘴里都是铁锈味,戴月的心很乱,一张嘴都是些颠三倒四的话。她后来紧紧握住神剑的剑刃,靠着疼痛强行冷静。
“我只想,让她们每一个人都能有好的结局。如果我知道后续的发展,我有能力改变和挽回她们的命运,我就要为此行动。
我觉得,既然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我丢在这个世界又不加干涉,那么按照我意志行动,就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你啊,”那声音听了戴月的答案并没有特殊的反应,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我知道的,但是你失败太多次了,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没有介入,你这一次还是会失败。”
“我次次失败你都没有放弃我,是否说明,我的做法是正确的。”
“……”
“你在我失败前想要给我提示,是否说明,你要给我放水。那请你告诉我,我这一次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我没有那么大的权限。但是我能告诉你,你会被当成魔族,当众处刑。”
戴月看着手中漆黑的神剑,心里一沉。
“时间快到了,我只能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拯救……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也担负不起那么重的责任。”
“你的做法或许没错,但不一定是对的。按照……他们的算法,把「她们」都杀死,这个世界得到拯救的概率有六成。”
戴月打断声音:“那她们都好好活着呢?”
“十万分之七,与异界的通道会被彻底关闭,这个世界得以保全。剩下的可能性里,这个世界会被异界彻底污染。”
“你当初答应参加项目,也是为了成功吧,这样你就能让他们兑现你的承诺,从低维跃升到顶点,成为高维世界不可触碰的存在。”
“我问你,项目成功的可能性,六成和十万分之七,你选哪个?”
那声音说得很恳切,对于陌生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
可它没想到,戴月显然不知好歹。
“这个世界能循环到我这一轮,她们是不是已经被杀死很多次了呢?”
“为什么没人在意她们的人生啊?”
“你们这么厉害,却不能直接干涉这个世界,只能指望我这种低维喽啰为你们奔走。”
“是不是有限制啊?”
“……”那声音沉默了。
“如果不想我失败,你最好想办法帮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大项目,忙到飞起!!!!!!啊啊啊啊放我回去写文吧!!!!感谢在2023-01-3001:52:48~2023-03-0401:3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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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魔压
◎圈套之中◎
“我的确有办法。”那声音却没有藏着掖着。
戴月下意识有些不安地握拳,“什么办法?”
“换命,用你的命换她们的命。”
戴月背后毛毛地洇出一层汗,对于死亡,说不害怕是假的。她突然有点愤怒,却不知道怒火该往何处发。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开始她就想着保命,想着好好活下去,想着带所有人一起走向美好的未来。明明她已经殚精竭虑地避免掉一切原著的灾难,明明注定会死的人现在都好好地待在她的身边。
现在这个可恶的声音突然告诉她,想要别人幸福必须牺牲自己。
“没必要去救,你知道吗,她们本来就是注定要为这个世界牺牲的。她们……她们就是这么设计的。龙傲天没了可以再塑一个,只要她们把自己身上的好东西都献出来,交到同一个人手里,她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任务完成,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那声音笃定戴月知道这个方法以后必然会被唬住,又急急道:“这是天意!若你等到成功升维的那天,你就知道按我说的做才是对的,你会感谢我的。”
戴月感觉吸进身体的气都是冰冷的,她战栗着转过身看了看明霓夜,她坐在王位上已经有了几分妖皇的风采。明霓夜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突然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戴月下意识地想,这之中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巫妖两族对她的态度,是不是刺伤了她的心呢。
戴月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姜濯筠的脸上,她还没有跟她表白。明明她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难道最后却是一个生离死别的结果吗?
她想过,等待这些事情告一段落,就问问姜濯筠自己能不能和她在一起。她甚至想过,破坏了姜濯筠的道侣大典,要赔一个更盛大的给她。原本只能仰望的人,这辈子离她这么近,好近好近,近到她身上的光环刺得她想要流泪。她多想再靠近一点,她几乎要成功了,可是现在,更进一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声音兀地重复了一遍,“这是天意,你明白吗?”
“天意。”戴月声音闷闷的,“天意,就是让她们大义凛然地牺牲吗?”
明霓夜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的价值是血脉,以及一颗爱得纯粹的心。姜濯筠是如高天孤月的神女,她的价值是家族,与背后的滔天权势。白荼是锋利的刀,她的价值是忠诚,能够料理一切阴私的脏事。祁望舒是有把柄的野心家,她的价值是谋算,功成之后能轻易取而代之……她们被辜负被欺骗被背叛了一遍又一遍,谁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永生永世在泥淖里挣扎,最后只是沉默地隐入沼泽里。
难道,自己迄今为止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吗?所有人都会按照既定的轨道永不回头?
戴月看了看明霓夜与明姬相似的眉眼,那已经没有往日的不谙世事了。
——不是的。
虽然戴月自己没有几分把握,但还是升起了微弱的自信——她们已经和当初的她们不一样了。
“还坚持你那愚蠢的看法吗?”
戴月长吁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
“天意?你知道龙傲天最喜欢说什么话吗?”
那声音只觉得戴月在发疯。
“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声音也被气笑了,“非得选一条死路,神仙也难救。”
“看在你目前还能听见我说话的份上,我提醒你,小心祁望舒。”
时间恢复正常,此时荆棘神殿的大门被破开,浑身紧裹着细白绸缎的女人就站在门口。
时近日落,血色夕照从王座背后的荆棘疏漏中透出,显得王座上的人与侍立两旁的红袍使者多了几分不可窥探的诡异与神秘。
白绸女人看清明霓夜的脸之后竟是震撼不已,“明缈,你!”
明霓夜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心里不安,但她面上维持得很好,甚至没给对方一个眼神。然而落到对方眼里,这就是彻彻底底的无视,白绸女人裹到头顶的绸带似有生命,一圈一圈滑落,堆积在肩膀上。她睁大她那双没有瞳孔的青白色眼睛,一张妖冶的脸上满是气急败坏。
“明缈,你竟敢无视我!”
她尖利的声音刺得在场众人一阵恍惚,“明缈”二字更是说得咬牙切齿。一旁的蛇族曲曼青暗道不对,就见白绸女人祭出那只邪门的三足金乌晷,不管不顾地催出致命一击。
这下糟了,若是被轰个稀碎,龙神血可怎么取啊!曲曼青急得手脚发麻,又不敢出手阻止。她不禁十分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看一张脸就能疯成这样,这代明姬也不像是有脑子的。
天阶法宝以上的攻击,只有更强悍的法器才能接住。戴月眼见那惨白的邪门招数就要往明霓夜的面门招呼,当即提起神剑抵挡。
然而,短兵相接的那一刻,戴月却觉得很不对劲。挡下这招实在是太容易了,迄今为止所有事情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目的是要她挥出这一剑。
荆棘神殿在归一门旧址上,四处都是游荡的魔气,归一门战后没有资金去修补,只能一直闲置着。积年累月,那些魔气早已深入地髓,这几年归一门倒是有余力清理了,然而总是收效甚微。
戴月虽说是剑主之一,实力也才元婴,这一剑挥出去后却仿佛牵动了方圆数十里地髓中的魔气,那些魔气好像活了一样,从旧址碎裂的地面喷涌出来。荆棘神殿因为地基不稳,穹顶的砖石被震颤倒地,露出里面的暗红结构来。
在场的外来者多数来自于放逐之地,对这一幕很不陌生。魔气就如同深黯的云翳,一部分随着戴月挥剑的姿势,被消解在惨白术法之中,剩下的如同地心蹿出的火焰,冲向戴月手中紧握的漆黑神剑。
就好像是,伪魔域。遮天蔽日,吞噬万物,是放逐之地经久不散的梦魇。
吸收了大量熟悉的魔气,那把剑嗡鸣起来,就好像有什么要苏醒一般。戴月站在中心没有感觉,在场众人却纷纷捂住耳朵,膝盖下弯,似乎在承受重压。
那剑无端向上空劈出一道剑气,戴月只听“咔啦”一声,白绸女人身侧的古怪圆环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这也就意味着,入侵者造出的隐蔽空间不存在了。
魔压冲破阻碍,像一条桀骜的黑龙,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势迅速往上飞。在场双方脸色都不好看,有结界护着,不论输赢都不会牵扯到外人。一旦事情败露,非但这些不速之客要被处理,她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也要被兴师问罪!
白绸女人和妖族显然对法器十分有自信,他们也没想到会有败露的可能,所以并没有派出很强的战力,两个准家主实力加上一大堆附庸掳走一个人实在是绰绰有余。
在正道的地盘上凭空出现这么多妖族,而他们是为了擒拿另一个组织的头目出现的,甚至这之中还有魔族。偏偏选地好巧不巧在天道宫附近,甚至在死狱来使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多么荒谬啊,这不是在维持秩序的仙家面前狠狠挑战底线吗?
这组织里还有来自各大宗门的弟子,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魔火之乱时各宗门叛徒频出的场景。戴月反应过来,她好像就是那个猎物……现在被收网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个人挑出来说她是魔族,她根本百口莫辩。
白绸女人才没有这些顾虑,她当机立断直接发动攻势,掳走明霓夜之后迅速离去就能从被动里抽身,剩下的烂摊子怎么也算不到她身上。
魔气还在熊熊升起,戴月有心阻止却又怕横生枝节,再挥剑不知道还会引发什么动静。她只能说:“各位,四下撤了吧,若是外面来人……”若是外面来人那可说不清了。
然而这时上空出现了一艘飞舟,是先前应承要来觐见皇女的朔风妖族。掌舵的蛇妖先是盘桓不定,找不到皇女的所在地心急如焚,所以一看见冲天的魔压才知道原来是皇女被关在结界里了。他们哪敢耽搁,当即直转而下。戴家魏家两位家主落地还没站稳,就发现皇女即将受到妖都一方的攻击,也顾不上寒暄,甫一露面便要加入战斗。
场面越混乱,戴月的心就越凉,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
曲曼青此时已经萌生退意,如果正道那几个掌门人赶到此处,他们带的人根本不够死的。这么多人折在这里不值当,若是被俘,妖都和鸿元大陆并不对付,要妖都来把他们引渡回去,她曲曼青可丢不起这个脸。
“明姬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我们……”
“何人在我东界撒野——”
戴月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怒喝,她闭了闭眼,这是天道宫司刑使邹乱的声音。这威势比起先前遇到的喽啰强上百十倍,还在缠斗的妖族当即退开,守在自己的主子身侧。
先前从飞舟上赶来的家主毫不迟疑地站到明霓夜周围,等候她的发话。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都是从天道宫方向赶来的,其中不乏熟面孔。他们踩着各色法器,在归一门旧址上空围成了一个圈。东界陡然出现如此多妖族,这是要突袭鸿元大陆吗?但是为什么这两边的妖族好像在交战的样子?
当然真正吸引他们前来的还是先前骇人的魔压。一百个妖族都没有一个魔族要紧,毕竟魔族是真真切切在这片土地上犯下恶行,让整个鸿元大陆流血流泪的种族。有眼睛的都能看见,那个没戴面具的女剑修拿着一柄魔剑,那魔剑通身的煞气引人侧目。
天色暗下来了。
轩辕长庚踩在佩剑上,他举着照明法器,居高临下地睨着戴月。
“原来,论剑大会的魁首竟是魔族,还跟妖族狼狈为奸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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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相似
◎为什么当年不可以◎
“归一门戴月,你……”
邹乱是认识戴月的,他甚至颇为赏识。或者是说,只要是剑修,就很难不在论剑大会之后忽视戴月的成就——作为普通修士面对凤凰血脉以弱胜强,最终赢得传说中的神剑,这经历看上去越光鲜越顺利,就越能想象这一路走得到底有多难。
为什么一个风头正盛的准剑主要作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来?
戴月只觉得外面的声音都模糊得厉害,祁望舒就站在她身侧,不到五步的距离。她看过去,对方脸上的赤铁面具把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祁望舒对戴月的目光无动于衷,她正整理着明霓夜的头发,先前明霓夜摘下的赤铁面具也被她好好地戴回去了,在深渊字符的加持下,谁也看不出来这是明霓夜。
那双手离明霓夜的脖子那么近。
戴月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前看来除了她,其他人都没有暴露,但是只要她做了多余的事,明霓夜的安危怕是不能保证……这就是祁望舒的态度吗?
这个锅她不得不背,这样的话,所有的损失只会停留在她一个人身上。只要她戴月背了这个锅,大家就会没事,对吗?
“归一门戴月,见妖魔不及时上报,意欲何为?”邹乱头疼不已,扯上魔族,戴月只要说错一句话就能被轻易否定一切。
人越聚越多了,张张面容融进夜幕里,瞧不明白。他们乘着法器高悬在半空中,只要能说话,就具有审判的能力。戴月不知道接下来落到她身上的会是什么样的刀,她只知道她一定得受着。
云不厚不薄,笼住月亮,阴恻恻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邹长老,此言差矣,”轩辕长庚知道时机已到,当即站出来道,“我能理解您的惜才之心,然而魔族面前惟有立场,您这是要包庇一个魔族吗?”
停留在不上报怎么可以?这罪名可不够。当然是一棒子打成魔族才好,轻则流放伪魔域,不可踏入鸿元大陆半步,重则择日处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是魔族?还不把她处死?”
“怪不得,若是魔族的话,赢了凤凰后裔倒是正常……区区归一诀,怎么可能翻得了天。”
“做了这么多恶事,就是为了谋算天道宫的神剑吧?要我看,应该尽快把神剑收回,留在归一门手里怕是养虎为患!”
“……”
“归一门包藏祸心,衰败这么多年还没服气么?魔火之乱就在背后捅刀,现在干脆养了魔族在门中!实在是令人不齿!”
听到这句话,祁望舒的头稍微抬了抬,直直地望向说话的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明明是她一手造成的局面,她突然有点好奇戴月的想法。祁望舒站在戴月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这很罕见,从一个势弱的幼年魔族到如今的模样,她从来没有好奇过一个棋子的想法,她没有那个闲心去关注别人,她向来只关心结果。
「她当年也是面对这样的场景吗?」
这个念头像蔓草一样在祁望舒心底疯长,从记事起,那个人面对她的时候就没有笑过了,那个人的眼里从来没有她。她突然想起那天,她提着裙子在长廊上狂奔,黑与橘色的壁画震颤着晃眼异常,最后她看见那个人把剑横在自己的身上,殷红的血珠如雨,下了整夜。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沾满了雨水,温热发黏的,不受控制地朝四处涌去,她留不住啊。
她想不通,为什么所谓使命无法拒绝,又是谁把枷锁强加在那个人身上。就是这些人吗?把她高高捧起,到死都要被当成一个靶子,只要竖起来就能让松散的势力往一处使。
来啊,都来恨这一个人,是因为她,你们才会落得这个境地!
多么划算的买卖啊。
她来讨债,应该不过分吧?明明是这个世界先欠那个人的!
“祁望舒。”
戴月对着她做了个口型。
“我答应你,但你要保护好她。”
祁望舒手猛地一顿,在这一刻她明白过来,王座上坐的哪是明霓夜,分明就是她自己。只不过她不清楚,那么冷漠的人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想过她以后要怎么办呢?
场面胶着,两方都不能轻举妄动,若是处理不好就得有一场恶战。
戴月偷偷确认姜濯筠脸上的面具,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一切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然而对方下一秒施施然把面具解开,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戴月身边。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是……姜师姐?!”
戴月惊得指尖都有点发麻,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最怕的就是把姜濯筠扯进来。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或许要换命的解决方法,但是她唯一所求,就是让姜濯筠光明正大且自由地活着。
然而这一幕狠狠刺伤了轩辕长庚的自尊,“姜濯筠,你这炉鼎之身竟选择和女人厮混,真是自甘堕落!”
“炉鼎就是天生用来被我等采补的,你天资优异,若弃暗投明,杀了此魔将功赎罪,我以轩辕城为聘,保你衣食无忧。”
姜濯筠的炉鼎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此言一出,多方肆意打量的眼神就向她投注而来。炉鼎哪里算人?长垣城和天道宫金尊玉贵教养成才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不堪的玩意儿?
如果只是摘了面具,戴月还能指望长垣城兜底,但炉鼎身份被拆穿,这叫姜濯筠怎么回头?戴月怒从心起,轩辕长庚是要毁了姜濯筠的名声!
为什么就容不下她呢!
“轩辕长庚。”
戴月被千夫所指的时候尚能保持沉默,但是现在她已经起了杀心!
“你该死!”
她正要出剑,袖子却被姜濯筠拉住了。
“轩辕长庚,就你这样的还是算了吧。”
戴月听到姜濯筠说话,一时反应不及,愣愣地转头看她。
姜濯筠扯开一个笑,还是那张玉雕神女的面庞,此时却邪气横生。那个最是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的标杆修士,在她身上已经无影无踪了。戴月无端地想,若是任人摆布的偶人生出了活人气,或许就是这样邪异吧?
想到这里,戴月莫名有些高兴。姜濯筠能为自己着想了,至少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处处牺牲自己,她早该这样活着,为自己而活。
姜濯筠看着轻松,心里却有些忐忑。她拿不准,那些往日桎梏她的一切,类似家族荣耀、宗门风骨,她统统抛在脑后了。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和戴月错过,哪怕受罚也要待在一起。
但是这样的她,还会被爱着吗?除了那些闪耀的名头,她还剩下些什么呢?炉鼎资质处处受制,天才是假的;并不是长垣城主之女,身份是假的;靠着邪门歪道才能堪堪升上化神,连修为都是假的。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她又为什么要追逐一些注定要离她远去的东西呢?她只有想留在戴月身边这个念头,这个微不足道的念头,是真的啊!
她轻轻地握住戴月的手,有点冰。戴月深吸一口气,没敢再回头看她。姜濯筠低头,她与她十指紧扣的地方慢慢回温,仿佛戴月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处是暖的。
戴月环视四周,她换命是为了救自己在乎的人,为了让在乎的人生活在安定的世界上。如果未来会顺带把这些指责她的人也救了,她总觉得自己吃亏了。她哪有那么伟大,她只想平静地活着。她有什么?一个残破的系统,时而上线时而失灵,给出的提示全都语焉不详。她又要做什么?拯救世界?这太荒谬了。被简单设局就差点爬不起来,虽然她不信天命,也难免觉得无力……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扭转这个局面呢?
“我乃焚川鳞主之女……玉京。”
荆棘王座被白荼编织得很宽大,狰狞虬结的暗红色骨架上,明霓夜的身形稍显瘦小。然而她的赤铁面具上刻着寻常修士从未见过的黑色纹路,看不出深浅,两侧侍立的赤袍人更是散发着惊人的气息,几位露面的家主每一位都在化神以上。
她陡然开口,场面迅速沉寂下来。
“至此地,遭妖都算计,幸得戴真君出手相助。然此剑殊异引动魔气,实非她所愿。”
听了明霓夜这番话,场上最吃惊的反而是戴月——明霓夜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吗。
明霓夜心里只想着保住师姐,没有注意到旁人的讶异。她生平甚少产生过紧张的情绪,这次发言并不在事先排练好的流程里,贸然出手只能赌一把了。
焚川鳞主是近百年唯一飞升的妖族,在鸿元大陆也享有盛誉,至少朔风冰域在他治下并没有动荡。身为高等妖族,还是有人卖她几分薄面的。只是妖族内斗可以不追究,魔族的嫌疑仍然没有洗清。
“玉京鳞主,寻常修士不可能触发魔压,您敢保证她是我人族修士吗?”有人扬声问道。
又有人举起手中的法器:“我有一物能验明正身,若非我族类,势必不能在此镜中显出真身!”
轩辕长庚也拿不准戴月是不是人族,在归一门数年没被发觉身份……应当不可能吧?他于是说:“若是人族,能引动魔压,也有通魔嫌疑。我等不可如此武断,还是就地搜魂上佳。”
邹乱一听搜魂,眉头紧皱,当即转向那个手持法镜的修士,“这位道友,你那法器有几分可信?”
那修士自信一笑,“几分可信一试便知。”
语罢举镜向旁人一照,人修在镜中毫无变化,妖修则在镜中呈现原型。然而照向地上的戴月,镜中却一片空茫,什么都没有。
“她……她不是人修!”众人脸色一变,迅速炸开了锅。
轩辕长庚大呼:“戴月此人竟是魔族,在我正道潜伏多年,属实居心叵测!死狱使、司刑使何在,还不赶紧将她处决!”
“归一门私藏魔族,难道是要效仿卫朗重创我鸿元大陆正道同僚?”
一句接着一句都是要给她定罪……戴月的心沉到谷底,明霓夜争取到的片刻喘息让她有了一丝希望,这半路杀出的修士仅用一个法器就将局势逆转。
是啊,她确实不是人修,她是巫族。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何人在我归一门撒野?”这声音有些尖锐,引得众人循声望去。
鱼泠鸢半白的发丝在夜幕下极为明显,她脸庞瘦削,薄薄的单眼皮显得有些刻薄。眼前的场景让她想起了过去,当时也有一个人站在口诛笔伐之下,最后无处可去,只能以死谢罪。而她自己为了保全归一门的基业,自愿投入死狱之中。
没想到她有出来的这一天,也没想到连这种场景都能在她眼皮底下重演。
“我门内之事,还轮不上外人插手,过几日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顾不得旁人的眼神,她提起戴月就走。鱼泠鸢手劲大得出奇,像是铁钳一般不容拒绝。奇怪的是,动作虽然看着凶恶,戴月并不觉得疼痛。
这位师伯很温柔。
她头脑一懵,不远处师父也到了,正和众人说着什么。
然而祁望舒站在原地,那双眼睛冷得骇人。
既然能这么做,为什么当年要看着她死去?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在和单位扯皮离职的事情,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最近才整理好心情。不好意思大家,我更新晚了。
虽然很艰难,但是我下半年要回学校上学了,时间上可能会好一些。以后毕业了找工作一定要记得调查一下工作的地方,希望大家不要碰上不好的工作环境。
然后说一下我对后面章节的改动,因为我没有系统学习过小说写作,回头再看的时候结构有点松散,所以之后我会在叙事方法上修改一下。
目前的写法有点偏向游戏文本,我埋了很多细节在各个章节里,如果一口气读下来可以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较为完整的配角故事,算是一种探索向的彩蛋。但是缺点是由于我没能好好更新,线索会断,阅读体验不好。
我会认真打磨接下来的剧情的!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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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迟暮
◎是美人更是英雄!◎
鱼泠鸢从死狱离开之后时常做梦。
少不经事,只知追逐剑意,却不清楚过于执着是要被割伤手的。金戈刀戟之气转瞬即逝,回过神来手心徒留鲜红的伤口。
青年时春风得意又突逢巨变,万丈高楼一夕崩塌,她在垭口听了三天三夜的风,没能参透师父临终前为何要她不怨不憎。
有时候她梦见自己死了,倒在死狱冰凉的地上,万般不甘抵不过寿元已尽。百年以来,死狱中驳杂的灵气已经不能让她存续,吐纳间可堪比凌迟酷刑。在偌大的死狱里,只要身为正道修士,就必然会在赎清罪孽之前熬到油尽灯枯。
当然也有人会为了活下去堕入邪魔外道,然而一旦如此,就断送了离开死狱的可能。身为正道,她有不能让步的骄傲。她始终坚信着,自己会有一天能出去,她记挂着一切,她要亲眼看一看人间。她想知道自己的牺牲是不是有价值的,她和她的宗门当初做的是不是对的。
只是这梦啊,往往都在她“身死”之后无疾而终。
鱼泠鸢似有所悟,她并不忧心死亡本身。若是她一定要死的话……
“莲华。”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鱼泠鸢瞳孔微缩,有多少年了呢,很久很久没人叫她这个字了。
“玄衍,这种时候你还有空来寻我吗?”鱼泠鸢轻巧地敛下诸多情绪。
铜镜中,对方风采依旧,而她已然两鬓生霜。
“雾泽灵洲的养魂叶无用,归一门的天池秘境也无用吗?”玄衍一来,对她的状态就了解了大概。世上天材地宝千千万,不是没有回补修为境界的,但是以鱼泠鸢如今的身体,能承受的几乎没有。
鱼泠鸢抿唇一笑,“凡事皆有定数,你也不必再多为我费心。”
“鱼莲华,”玄衍上人一字一顿地叫出她的名字,“对我说也就罢了,同样的话你会对着甘于卮说吗?”
听到他提及甘于卮,鱼泠鸢有一瞬间的怔忪,她勉强翘翘嘴角。然而还没等她开口,玄衍上人又道:“当年你莲华剑主的盛名更在天道宫之上,若是归一剑仙在世,想必不愿见你如此。”
“无需多言,我会替你想办法,你就……多加休养吧。”玄衍上人丢下这句话便消失在原地。
鱼泠鸢看着铜镜,拿起了梳子。自己的手不似从前,变得干瘪皱巴,指关节微微突出,皮肉薄处显出层层褶皱来。她轻轻地从上往下梳了数次,圆润光滑的梳齿上截留了五根头发,仅余半根是黑色。
她看了好一会儿。
“回禀师伯,人都已到齐了。”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
把铜镜扣在案上站起身,鱼泠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戴月站在回廊边,姜濯筠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默默挨着她坐着。
然而鱼师伯似乎并不只带了她一个人来,过不了多久,原本空荡的院子就塞满了人。戴月粗略一看,都是剑一脉的内门弟子。
人一多便会有流言,戴月不费神听就会有大把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这位剑主说是要传授一些剑诀,我看她修为并不是很高,今天这一趟值得来么?”一个年轻弟子乐呵呵地问。
另一弟子立马凑上去,“就是啊,虽说那位是掌门尊上的师姐,可是她进过死狱啊……”
“你们少说几句。”一个些许沉稳的女剑修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开口打断。
年轻弟子见她身后跟着剑脉长老,一时不敢造次。然而那长老越过他们径直往内院走去,似乎是要通报什么,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师姐,您在师父师叔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门路肯定多些,还恳请您指点我们一二。”
那女修一听,面色也缓和了几分,“看来事出突然,你们师父并没能来得及告知你们那位剑主的底细。”
“你们且看这院中有何不同。”沉稳女修问道。
围在她身侧的几人七嘴八舌道:“院落后山便是峭壁,四处荒凉且艰险。”
“院中建材皆为石料,连一丝木柱、窗棂也无。”
“中庭无木,亦无花草,相比门中各处少了生机。”
那女修听了这一句才微微颔首,“正是。”
“我师父说,那位剑主自带先天金气,刑克万木,更是驭剑能人。年少成名,与天道宫的玄衍上人比起来也不遑多让,甚至可以说稳压一头。”
“而这成名过程,更是惊世骇俗。迄今为止无人能如她当年那般骄矜好战,甫一迈入剑主领域便给天下剑修下战书。应战之人如过江之鲫,然她越战气势越盛,气势越盛风头越劲。在归一仙宗内尚无人侧目,行走鸿元大陆更是横行霸道。”
“……竟是如此了得之人!”有人抚掌赞叹。
又有人疑惑,“为何这样的人物会被死狱所限呢?”
若是真如传闻这般强悍,在死狱使者面前也是有一战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