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19650 字 6个月前

慕容氏伤重卧床,沈宜兴还特意命太医院原判来为他医治, 只为了医好他身上的疤痕, 尤其是他脸上那一条可怖的刀伤。

穆念白实在不知沈宜兴是怎么想的。

在知道了慕容氏做下的那些事后, 在恨不得亲手杀了慕容氏之后, 她们妻夫二人之间, 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她们二人, 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都不为过啊。

可沈宜兴想的, 却是先保住慕容氏那张漂亮的脸。

可是人至中年, 那张脸,能有多漂亮呢。

穆念白居高临下看着慕容氏那张脸,只觉得十分唏嘘。

那原本应当是一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 可如今既憔悴又苍白,上面还添了一道血肉外翻的赤红伤痕,让人瞧见, 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张脸上,还挂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一点神采。

他为沈宜兴所伤后,在床上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地躺了许多天,就是他宫中对他最忠心最勤谨的大太监也懈怠了许多。穆念白只是轻轻地踏进来,就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已近夤夜,春禧宫内外死寂一片,唯有桌上一枝残烛,噼噼啪啪地流着血泪。

穆念白解下墨色外衣,慕容氏听见她的声音,缓慢又迟钝地眨了眨无神的眼睛,虚弱地抬起头,伸出疲软无力的手,扶着小太监的手,一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一边捂着胸口,面露痛苦,挣扎着倚着床头坐正了。

他竭力,想在后背面前维持住贵君的体面。

他勉强笑了笑:“太女居然敢来见我。”

穆念白随手搬来旁边的椅子,随意闲适地坐下,她闻言只觉得惊奇,轻松一笑,反问回去:“一个将死之人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慕容氏咳了几声,烛光摇曳下,他脸上那道血红的伤疤仿佛又要绽开来,有鲜红的血水从伤疤的边缘缓缓渗出来。

旁边候着的小太监急忙取了汗巾,抹上药,敷在慕慕容氏脸上。

慕容氏疼得揪着锦被,剧烈地颤抖起来。

穆念白冷眼看着,不为所动,讥讽道:“这样好的秘药,孤受伤时陛下都不舍得给孤,如今却用在你身上,可见陛下多么想让你活着。”

沈宜兴爱重的,究竟是慕容氏这张脸,还是二十余年来的陪伴?或许沈宜兴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尽管知道是慕容氏害死了穆白,尽管知道是慕容氏残害了她的孩儿,尽管知道了是因为慕容氏的默许与纵容,慕容家的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可是在最初的冲动与愤怒褪去以后,沈宜兴心中却充满不忍。

不忍再见到他,不忍亲手下令赐死他。

不如就这么拖着,拖到他药石罔医,拖到她渐渐忘却他的好。

沈宜兴心中的想法,穆念白永远也不会理解,可慕容氏陪伴她多年,心中却早已了然。

他是拖不得的,他的孩子,他们慕容氏上下,是拖不得的。

慕容氏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安定下来,他苦笑道:“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苦笑一声,难堪道:“甚至还不如让我立时去死。”

穆念白淡淡抬眸:“你叫孤来,难道是求孤给你个痛快的吗?”

慕容氏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自知时日无多,便开门见山道:“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所以想请太女,帮我做一件事。”

穆念白冷哼一声:“孤为什么要帮杀父的仇人?”

慕容氏伸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她的衣摆,他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问穆念白。

“殿下难道猜不到吗?”

“您的杀父仇人,难道只有我一个吗?”

“我不过一个小有恩宠的侍君,若没t?有苏氏的挑唆,若没有苏氏的默许,若没有苏氏的帮助,单凭我一个人,怎么绕得开守卫,怎么躲得过战乱,怎么能够单枪匹马地杀到扬州,杀死穆白呢?”

穆念白紧咬后牙,太阳穴上有青筋暴起。

“你杀了孤的父亲,害死陛下许多皇嗣,这总没错吧?你难道还想狡辩不成?”

慕容氏苦笑着摇头:“我没什么想狡辩的。”

“是,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我恶毒、善妒、丧尽天良,可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全都是因为苏氏。”

“他手上干干净净的,却逼着我做了一把脏兮兮的刀!”

穆念白冷笑出声。

许多事,一向都是苏氏挑拨、煽风点火说动了慕容氏,二人心照不晓地狼狈为奸,慕容氏动手,苏氏暗中襄助,最后的好处,二人各凭本事,瓜分而空。

如今慕容氏倒是腆着脸,把黑锅推给苏氏一个人背了。

慕容氏看着穆念白嘲讽的表情便知道她不曾相信自己的鬼话,他沉默良久,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殿下,你有多恨我,应当就有多恨苏氏。”

“可是苏氏道貌岸然,平日里又总是滴水不漏,你寻不到他的错处的。”

穆念白挑眉问:“孤寻不到,难道你一个就能寻到吗?”

慕容氏抿着嘴唇,微微一笑:“我也寻不到,可我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恼火得要发疯,发疯的人,总是容易露出破绽的。”

穆念白静静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死之前,陛下一定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太女,能否请您帮忙,让慕容珠悄悄进宫来。”

第87章 太女的筹谋 不如再给他下一剂猛药。……

慕容氏的请求对穆念白来说稍微有些麻烦, 慕容家所犯之事牵连甚广,慕容家成年的女子都下了狱,孩童男子都被拘禁在慕容氏宅邸中, 由禁军重重看守着。而禁军之中, 关系盘根错节,即便穆念白贵为太女,也不好绕开皇帝, 从中单独将慕容珠带出来。

索性慕容氏还撑几日, 并不急于这一时, 慢慢想办法便是了。

在穆念白和苏氏双方的授意下,这桩大案所有的经手人都想将此案办成一桩大案、铁案, 甚至最好办成一桩震惊天下的大案才好。

苏氏是想借此机会, 党同伐异,打击异己, 把所有正在和自己作对, 或是曾经和自己作对的人拉下水来。

穆念白却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想借此事杀鸡儆猴, 以儆效尤, 警告朝中衮衮诸卿, 休要自恃从龙之功, 就生出怠慢百姓, 不敬僭越的心思来。

二人的目的虽有短暂的一致,但在慕容一党的官员接连下狱,六部的紧要位置出现空缺后, 她们之间飞快地出现了分歧。

沈宜兴打得下天下,却治不好天下。

每日送到御前的奏折,沈宜兴只会把紧要的军务挑出来审阅批示, 剩下官员升迁、税务民生,她都得倚靠文臣们。她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物,这些文臣依附过来,往往也不是被她出众的人格魅力吸引过来的,不过是见她兵强马壮,提前押宝罢了。

这些文臣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都想着趁沈宜兴糊涂,多为自己的家族筹谋些好处。

文臣之中,正以苏氏为首。

几百年的世家,几经王朝兴衰,仍是钟鸣鼎食,诗书簪缨,可谓文臣清流之手。

苏氏上下所想,皆是劝谏沈宜兴这位鲁莽武断的皇帝,让她认可自己的想法,放下手中的刀枪剑戟,拿起笔墨纸砚,垂手与士人共治天下。

穆念白却不这么想,慕容氏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苏氏就是好人了吗?

且不说当日穆白之死,苏氏在其中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

便是单说这几年扬州的事,难道苏家这些高官显贵们竟是一概不知吗?

慕容氏未倒时,她们只仿佛是聋了哑了,瞎了傻了,对此充耳不闻,更有甚者,收了各家豪商的孝敬,和她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变本加厉地压榨民脂民膏。慕容氏倒了,墙倒众人推,她们倒一个个地蹦出来,拍着胸脯展示自己的仁慈和清廉。

苏氏举荐的那些人,穆念白看了心里就犯恶心。

她在京一年,已经注意到不少年轻上进的官吏,年纪虽轻办事却极老练,她们大多寒门出身,历经离乱,纵然不能真正体恤贫苦百姓,心中多多少少也有几分恻隐之心。

更关键的是,比起苏氏,她们更愿意效忠于穆念白。

穆念白交给她们的差事,她们办得都很漂亮,只是苦于上官弹压,久久不得提拔。

如今朝中官职空缺,穆念白便想着趁机将这些人推举上去。

只是她的折子递到沈宜兴面前,就会被苏家人千方百计地挡下来,苏氏更是一次又一次请她到凤仪宫中,拉着她的手,循循善诱。

或是说那些官员年纪轻不济事,不堪重用,或是说国朝以孝治天下,为人臣女者,万事都要以孝敬为先。

穆念白听了一耳朵车轱辘话,心中烦躁,加之崔棠在凤仪宫习礼几日,变得有些老实古板,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她胡闹取笑了。

穆念白心中对苏氏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她前脚从凤仪宫出来,后脚就冷笑一声,命人转道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中,沈宜兴又在和崔棣切磋。

自从崔棣到御前当差后,三天里和沈宜兴打了六架,摔摔打打,每天都带着一身淤青红肿回家,崔棠看了心疼,竟会忘了这些天学的劳什子利益尊卑,背着人,当着穆念白的面,嘟嘟囔囔,抱怨沈宜兴几句。

穆念白却看得明白,崔棣虽然莽撞冒失,遇事急躁,轻易不肯服输,平日里给崔棠惹出不少祸来,但她那一身本事不是作假。偏偏0沈宜兴最喜欢的,就是她这种脾性的人。

崔棣和沈宜兴每打一架,沈宜兴对她的欣赏就更重一分,对她的赏识和对养育她的兄长的宽容就多一分。

崔棣到御前不过三天,沈宜兴和她切磋时,穆念白已经插不上话了。

穆念白只好老实站在一侧,静静等待着大殿正中打得火热的二人分出高低胜负。

穆念白越看越觉得惊奇,前时她看崔棣与沈宜兴交手,她还略显稚嫩青涩,总是被沈宜兴压制。如今短短三天过去,崔棣竟然已经能和沈宜兴打得有来有回,有时甚至都能让沈宜兴吃上几个小亏了。

穆念白等了一盏茶功夫,二人终于分出了胜负,穆念白打眼一瞧,心中惊异更胜。

先时沈宜兴赢得轻松优雅,胜负已分后不过微微出了些汗,如今她不仅满头满脸都是汗珠,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不复先时的从容不迫,竟显得有些狼狈。

再看崔棣,虽然也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衣衫也凌乱不堪,但比起几日前鼻青脸肿的模样,已经是大有进益了。

崔棣眸中绽放出明亮的光芒,毫不畏惧地盯着沈宜兴,仿佛是意犹未尽,跃跃欲试。

她这个大胆包天的模样,若是被古板的礼官见了,恐怕就要给她扣一个意欲刺杀皇帝的罪名了。

沈宜兴却并没有被她不敬的眼神激怒,她呼出一口浊气,眸中也是精光闪烁,她搓去鼻梁上汗珠,上前拍着崔棣的肩膀,大声笑道:“好闺女!天底下能和朕打成平手的,不过寥寥几人,你年纪这样轻,竟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不容易。”

沈宜兴上下打量着崔棣,坦诚道:“朕和你这般大时,远远不如你假以时日,你也会比朕更能打。”

沈宜兴终于从余光重瞧见了自己的亲女儿,她擦着汗看向她,心情颇好地同穆念白玩笑:“朕看着崔棣,只觉得遗憾,这样好的女子,却不是朕的女儿。”

她拍着穆念白的肩膀,哈哈大笑:“珀儿虽好,拳脚功夫却比不过崔棣啊!”

穆念白对沈宜兴的捧一个踩一个早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复合着笑了几句应付,反倒是崔棣当了真,敛起笑容,正色道:“臣空有拳脚罢了。”

“若非太女教诲提点,臣哪能有今日侍奉陛下的际遇呢?”

沈宜兴看了她一眼,用力拍着她的肩膀夸道:“这几日见你沉默寡言,还以为你是个少说多做,踏实勤恳的,今日看来,你不仅英武,还十分聪明伶俐啊!”

沈宜兴略一停顿,继续道:“你这样的人才,只做侍卫有些可惜了,可读过什么书吗?”

崔棣有些脸红,t?想到被自己荒废的学业,只觉得丢人,便声如蚊鸣道:“并,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只是认得几个字罢了。”

她又怕这样说会被沈宜兴看不起,连累哥哥与穆念白,便小声为自己找补道:“四书五经倒是略读了一些只是时间久了,记不太清了”

沈宜兴却挥手打断了她:“朕问的不是这些咬文嚼字的酸书,孙子孙膑,吴子六韬,这些可都看过?”

崔棣有些懵,迷茫道:“不曾读过,学堂里不教这些。”

沈宜兴露出几分遗憾的神情,叹息道:“这么好的苗子,被那些酸儒耽误到现在。”

“她们不教,朕教。”

“崔棣,以后你不必日日在御前值守了,朝中王烟,朕曾经教过她兵法,以后你每隔一日就去她那学一学兵法韬略。每月初一十五,朕亲自检查你一次,若没有进益,朕就要罚你军棍。”

崔棣有些迷茫,穆念白便笑着接过了话茬,她拱手庆贺:“女儿祝贺母皇,又收下一位得意门生。”

沈宜兴端详着崔棣,越看越觉得欣喜,只觉得她甚和自己脾气。尤其能和自己对阵这一点,甚至比亲女儿还要贴心。

穆念白见她高兴,适时见缝插针道:“崔棣能有今日的本领,她那位兄长也是功不可没呀。”

沈宜兴深觉有理,便叫内侍去府库里挑些上供的蜀锦明珠赏赐给崔棠。

穆念白陪沈宜兴尽了兴,才提起自己的目的,她将与苏氏的不和大而化小,只寥寥说了几句,便将话头转到自己举荐的那几位年轻官员身上了。

“母皇别看她们年纪不大,可是办起事来,却是一顶一的细心能干。”

沈宜兴匆匆翻着这几人的履历,心中亦是十分纠结。

“凤君也来找过朕,极力举荐了几位大臣,都是为官多年,不曾出过差错的,和你举荐的这些人相比,也是难分高下。”

穆念白委婉道:“为官主政,并非“不出差错”就可以,女儿听闻,许多为官多年的人,认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所以总是不愿意尽心做事,只想着敷衍了事,不出差错便是了。”

沈宜兴想了想,心道果真如此。

今日正巧有崔棣的事,穆念白笑着将话引到崔棣身上:“母皇瞧着崔棣,就该知晓如今国朝安定,海晏河清,天下青年才俊甚多,少的,正是母皇这样的伯乐。”

“母皇既提拔了年轻有为的崔棣,何不一并提拔了她们,有她们聆听母皇教诲,母皇何愁没有桃李满天下的那日呢?”

这就说到沈宜兴心坎上来,打打杀杀这么多年,她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听教训的。

凤君举荐的那几个人虽好,可嘴巴里全是仁义道德,之乎者也,烦人极了。

沈宜兴盖棺定论道:“那就依你所言,让这些人调任吧。”

穆念白笑着领旨,她想,如此一来,苏氏必定又会在暗中生事,不如再给他下一剂猛药。

“母皇,女儿有一事,不敢不告知母皇。”

“春禧宫中的慕容氏思念家中亲人成疾,恐怕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他想见亲人最后一面。”

第88章 慕容氏的谋求 “凤君凤君,你怎么事事……

慕容氏被幽禁数日, 沈宜兴心中对他的恨已经消解了不少。

尤其这几日她身边少了慕容氏温柔小意的侍奉,苏氏古板守旧,几位高位的侍君伴驾日久, 虽不曾性差踏错过, 只是寡淡的寡淡,无趣的无趣,沈宜兴见之只觉乏味心烦, 意兴阑珊。余下的年轻的小侍, 虽是貌美动人, 却是粗鄙冒失,笨手笨脚, 畏畏缩缩, 她见了,心中更觉恼火。

沈宜兴这几日, 竟是怀念起慕容氏诸多的好处来了。

是, 他是耍手段残害了穆白, 可是时过境迁, 她瞧穆念白心中似乎也没有太深的芥蒂, 这么多年过去, 这事也该翻篇了。

当然, 他这些年谋害皇嗣, 残杀侍君,在宫中拉帮结派,党同伐异, 在宫外更是与慕容家沆瀣一气,欺压百姓,可是

可是那毕竟她拢在掌心宠了二十余年的人, 勤勤恳恳伺候她二十余年,为她协理后宅,绵延后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何况如今,他都要死了。

沈宜兴面露不忍,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到底是伺候了朕这么些年,朕也不忍太薄情,他想见谁,你看着安排就是了,他若想见朕”

“朕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且让太医为他医治着,真到了油尽灯枯那一步,朕自然会去。”

穆念白心中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沈宜兴的爱与恨来得快,去得也快,都太不值钱。

她想着男人们因沈宜兴爱恨而起的争斗与厮杀,心中只觉悲凉,可沈宜兴既是皇帝又是母亲,她既要忠也要孝,也无可奈何,只是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因自己的一己私欲,伤害了旁人才是。

沈宜兴还在追忆往事,穆念白便告辞出宫,拿着沈宜兴的手谕,把慕容珠送进了春禧宫。

从娇少爷到阶下囚,慕容珠吃了不少苦头,原本饱满娇嫩的双腮变得干瘪枯黄,不复昔日光彩。

这些天他被拘禁在柴房忠,日日夜夜,听着虫鼠蚊蝇啃食人的血肉,听着哀嚎哭泣消磨人的志气,他早已经麻木了。

什么慕容氏的荣光,什么太女正室的夫郎,先前他们见了自己,只恨不得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不过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推他出去做那柄得罪人的刀!

他那位贤良淑德的嫡出哥哥,平日里多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自己的那些小把戏,几时入得了他的法眼,怎么偏偏在太女择夫的关头,就着了自己的道,一病不起了呢?

现在想来,没准是他、是母亲父亲、甚至是宫中的舅舅凤君,早就算计好了。

——先用太女正夫的名位吊着他,让他主动出头,去帮他们料理了那个远在扬州的外室崔棠。他若办不成,正好治他一个办事不力;他若办得成,也会惹得穆念白记恨,他们正好趁势把养好身姿,姿容更艳的哥哥推出来。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恐怕永远也算不到,穆念白在心中,只恨不得让她们都去死。

慕容珠捂着自己漆黑无神的双眸,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是被捆着双手,被内侍们推搡着,赤着脚,跌跌撞撞跟着穆念白的车架走的。他用手捂着眼睛大哭,看不见路,也失了平衡轻重,被人轻轻一推,就狼狈地跌在了坚硬的石板路上。

他的膝盖肿了一块,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张大着嘴,用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瞪着昏暗的天空,像一尊雕塑一样,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天色已晚,进宫的时间不能再耽搁了。

内侍们拎着拂尘,对他又打又骂,慕容珠却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始终呆呆傻傻的。

穆念白在车中等了半晌,始终不见车架移动,便撩开珠帘,不耐地看出去。

“不想走就跪死在这,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昔日慕容家的小少爷如今是什么样子!”

慕容珠怕极了她,闻言便耸着脖子抖了一抖,他嗫嚅半晌,底气不足地小声哀求:“我饿,腿也痛得伸不直,脚上也流血了”

“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穆念白冷哼一声:“娇生惯养也得有个限度。”

对着崔棠耍横时不见他有这么谦卑。

穆念白冷冷扫他一眼,命令道:“押他上来。”

慕容氏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了马车,他不敢到穆念白眼皮子底下讨嫌,只能跪在地上,使劲往阴暗的角落里缩。

穆念白居高临下,扔给他几块点心。

“吃吧,吃完了,好好想一想你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田地的。”

慕容珠从地上抓起那几块冷掉的点心,狼吞虎咽地吃着,越吃越觉得心伤难过,越吃,越觉得暗恨难消。

他是怎么落到今日这个田地的?

他攀龙附凤,一心谋求荣华富贵;他残忍善妒,一心除掉妻主身边的男人;他愚蠢幼稚,一心讨好心怀叵测的凤君苏氏。

可难道是他自己要变成这样的吗?!

他不争,就会被当作筹码送到勋贵府上联姻;他大度,就要忍耐妻主和别的男人白头偕老,恩爱不疑;他不讨好凤君,就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慕容珠想,都是慕容家的男孩,自己凭什么不能争一争太女夫的位置,他能有今日,还不全是因为苏氏的暗示与挑拨?若没有他三言两语t?扰乱了自己心弦,他怎会这样莽撞冒失,毫无准备就下了扬州。

穆念白冰冷低沉的声音适时在他头顶响起来:“若是想明白了,就记住你该恨谁,就记住来日若是有了机会,你手中的那把刀,应该扎向谁。”

慕容珠听着,只是嗤嗤地苦笑。

来日,他还有什么来日呢?

慕容氏想留慕容珠在春禧宫忠小住几日,沈宜兴既已默许了他与家人相见,穆念白索性好人做到底,应允了他的请求,还贴心嘱咐慕容氏:“想见皇帝时差人来叫我就是了。”

慕容氏今日喝了神汤吊着精神,穿着一身贵君的礼服,由心腹太监扶着,虚弱地倚在桌上。

他见慕容珠来了,抬手旭旭向他招了招。

慕容珠飞扑到他怀中,低声哽咽起来。

“舅舅”

“舅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慕容氏并不言语,只是专心注视着慕容珠的面容,用沾了水的帕子,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污渍与灰尘。

慕容氏捧着慕容珠的脸,一边咳嗽,一边颤声笑着。

“舅舅做错了事,惹陛下生气,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慕容珠吸了吸鼻子,泫然欲泣,慕容氏抹去他眼角的泪花,低声道:“舅舅变成什么样都不重要,你能变成什么样才是最紧要的。”

慕容珠不解地抬起头,愣愣地盯着舅舅看,只觉得往日漂亮爱笑的舅舅变得陌生极了。

慕容氏招手唤来内侍,那内侍捧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绛色纱衣放到慕容珠身前。

那纱衣仿佛是鲛纱做的,轻薄如云,入手冰凉顺滑仿佛流水。

只是样式剪裁实在轻浮极了,露胳膊露大腿,露胸膛露腰腹,仿佛只是用一块轻纱,草草打了几个结,勉强护住关键的地方罢了。

慕容珠为难地看着那件纱衣,心道若真的穿到身上,便是关键的地方,恐怕也遮挡不住,会若隐若现地露出来,狐媚极了。

便是他母亲从外面花楼里买来的小侍献媚争宠,也未曾穿过这样不知廉耻的衣物。在慕容珠的印象中,这样令人面红耳赤的衣裳,仿佛是话本里那些低贱的伎子伶人才会穿的。

慕容珠正要问舅舅为何会有这样一件羞耻的衣裳时,慕容氏却轻轻捏起衣服,在他身上比量起来。

慕容珠双颊通红,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般。

“舅舅,这样,这样羞耻的衣裳,您往我身上比划做什么?”

慕容氏淡淡笑着:“羞耻吗?这是我第一次伺候皇上穿的衣裳。”

“可时候可找不到这么好的鲛纱,粗糙的料子穿在身上,磨得我胸口疼。”

慕容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几个内侍却已经上前来拥着他,簇拥着他去后面更衣沐浴去了。内侍们手脚很快,不多时就将他身上的灰尘污泥都擦洗干净了,慕容珠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被慕容氏押着做到铜镜前。

慕容氏亲手为他擦干长发,取出一支朴素银钗,挽起他的如瀑的长发。

他又取来胭脂水粉,亲手妆点他的容颜。

慕容珠只觉身在梦中,迷茫地看着镜中那张与慕容氏越来越相似的脸:“舅舅你在做什么?”

慕容氏笑了笑,捧着他的脸颊轻声问:“像吗?”

慕容珠一愣:“像谁?”

慕容氏低下头,对比着镜中的两张脸,最后在慕容珠眼下点上一颗殷红泪痣。

他累了这些时间,气若游丝。

“像舅舅年轻的时候。”

慕容珠心中一紧,急忙问道:“我我为什么要像舅舅年轻的时候?”

慕容氏抚摸着他光滑的脸颊,仿佛在抚摸着年轻时的自己:“这样陛下会喜欢。”

慕容珠被他痴痴的微笑吓了一条,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全然明白慕容氏心中的打算。

他一张俏脸登时变得惨白,他一下子跪下来,苦苦哀求自己的舅舅。

“舅舅这怎么行呢”

“那是陛下是我的舅母呀我,我还曾被指给过太女为夫,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再去做陛下的夫侍呢?

空荡荡的春禧宫中忽然响起“啪”一声脆响。

慕容珠捂着红肿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氏。

慕容氏面若冰霜,强硬道:“你以为我愿意选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吗?”

“若不是你这张脸,若不是你这张脸,我怎么会选你?!我怎么会把慕容氏的未来交到你手上?!”

一口腥甜的淤血涌上他的喉间,慕容氏捂着咽喉,撑着一口气,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完。

“我从扬州城里一个低贱的奴隶爬到如今的位置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家倒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高楼倾倒?!”

“靖王是不中用了,慕容家成年的女子是保不住了可是你还有许多未成年的妹妹,有她们在若你,若你能得陛下恩宠,看顾家中妹妹们慕容氏早晚,早晚会有起复的那一天的。”

“我会,我会请求陛下宽恕家中年幼的女孩,给她们求一个恩典,让她们留在京中”

“你记住再也不要把陛下当作你的舅母了,你要把她当作你的主子,你要用百般的手段,勾住她的心你要扔掉你那些无关紧要的尊严,事事依从陛下”

慕容氏说着,咳出几口血来,内侍扑过来请他早些休息,慕容氏仍旧挣扎着说完了心中的话。

“我就要死了,慕容家能不能活,全看你了”

“慕容珠,你得记住,是谁害了我们慕容家,是谁害得你我,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内侍们搀扶着昏厥过去慕容氏进内侍休息,只留下慕容珠捧着那一件纱衣,坐在铜镜前,盯着镜中自己陌生的面容,愣愣地出神

三日后,穆念白接到了宫中的消息,慕容氏自知大限将至,临死之前,想见陛下一面。

进宫之前,穆念白先去寻了崔棠,崔棠一笔一划,认真地为凤君苏氏抄写经书,见穆念白来,轻手轻脚地搁下笔,抿着嘴,含蓄一笑。

穆念白隐约猜到慕容氏的想法,虽不知他能否成功,但她心中总是为难。

穆念白揉搓着崔棠抄经抄得酸软的手指,轻声问:“你还记得慕容珠吗?”

差点害死他,崔棠怎么可能不记得?

穆念白抚摸着他的发顶,歉然道:“他也许不会死了,还会变成陛下的侍君,你会不高兴吗?”

崔棠抿着嘴唇,思索了片刻:“他想杀臣侍,臣侍自然生气得很。可若是他活着对殿下更有价值,臣侍自然不会不高兴的。”

他勾着穆念白的尾指,小声地笑:“凤君教诲臣侍,为夫侍的,总要事事以妻主为先,体贴宽容,贤淑大度才是。”

这两天崔棠总是把苏氏挂在嘴边,穆念白听得有点不高兴。

“凤君凤君,你怎么事事都听他的?”

“凤君指掌六宫,殿下不觉得他气度非凡吗?”

穆念白看着崔棠两眼放光的模样便知这只傻傻的小鸟被苏氏那个人淡如菊的样子骗了,她心中微微一动,如今自己说再多,崔棠恐怕也不会相信。

不如让崔棠亲眼看见苏氏装不下去的样子才好呢。

穆念白拿起桌上的佛经随手翻了翻,笑道:“认认真真抄了这么多佛经,不如跟孤一起进宫去,敬献给凤君才好。”

第89章 太女的坏心 “凤君,你可得记得你说过……

这些天苏氏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七八月里的雨天一样,一直阴沉沉的。

穆念白微微笑着,新知他是在为朝中人员变动和沈宜兴迟迟不杀慕容氏而心烦意乱。

她在心中嗤笑一声, 且让他烦着吧, 过了今天,苏氏才更是有的烦呢。

穆念白的好心情在瞥见身侧崔棠的表情时戛然而止了。

这小东西不仅看不出苏氏需要用尽全力忍耐心中的不快,才能勉强挤出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容敷衍二人。这小东西竟然将苏氏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当了真, 不仅满脸濡慕地望着苏氏, 甚至还情真意切地关心他。

“凤君殿下, 臣侍瞧您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近日执掌六宫, 诸事繁琐, 忧思伤身?”

“殿下您可得小心凤体呀。”

苏氏听了这话,心中就有些来气。

诸事繁琐, 忧思伤身?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 还不都是因为你身边那个笑得温文尔雅的好妻主?!

穆念白羽翼渐丰, 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女, 做出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模样来, 收拢人心的效果比自t?己那几位族姐好上何止千倍万倍?!

不仅前朝有喉舌为她说话办事, 就连皇帝身边, 都被她安插进去一个崔棣!

苏氏越想,心中越觉得憋闷,穆白不过是商户家旁支的庶子, 风骚狐媚,偏沈宜兴瞎了眼,被他三言两语哄骗去了, 还生下一个女儿穆念白,在这里处处和自己针锋相对。

穆念白更是个有爹生没爹养的孤儿,自己在扬州悄悄布下那么多的筹谋算计,不仅没有杀死她,却叫她踩着自己亲女儿的尸骨,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不管是六部官员的举荐升迁,还是春禧宫那位迟迟不死的慕容氏,苏氏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心口突突得疼,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样,喘不过气来,眼前还一阵阵地发昏。

还有那崔棠,一个宝家班里唱曲儿供人取乐的伎子,每日倚着门迎来送往,逢人便笑,最是低贱可耻,听说曾经刘家那个狡诈狠毒的家主,还看中了他的还皮囊,要把他收入囊中。

苏氏抬眼略一瞧下首专心致志品茶的崔棠,他看见他单纯无知的模样,心中更加恼火,就是这样一个蠢货,竟入了穆念白的眼,更是被她捧得宝贝一样,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日后穆念白登基,少不得要封他做个贵君,那岂不又成了一个慕容氏?!

苏氏实在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贱人登上高位,执掌宫权。

还有那个崔棣,小门小户的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诗书更是一窍不通。空有一身蛮力,在扬州时就只知逞凶斗狠,留下满城的恶名。

苏氏原本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心中更是隐隐窃喜,崔棠有这么个闯祸精妹妹,处理起来,岂不更方便?偏偏沈宜兴就喜欢她这种脑子空空的蠢货!这才几天功夫,在御前竟只能看见崔棣那个鄙薄无礼的身形了。

诸多烦心事一起涌上心头,苏氏心中的怒火早已经燎原,却只能狠狠压抑着自己躁动的情绪,仍然装出一副贤良淑德,人淡如菊的模样来,演给众人看。

穆念白看着他强忍怒火的样子,心中只觉好笑,原来你也有装不下的一天吗?

苏氏托着茶盏,借着幽香淡雅的清香压下自己满腔的郁郁不平,他强撑着笑,看向穆念白与崔棠。

崔棠急忙献宝一样将自己抄录的佛经奉上,还小心翼翼地说:“臣侍知道凤君信佛,素来行善积德,近日又蒙凤君教习书法,故而特意抄了经书,奉给殿下,只盼殿下成全了孩儿的孝心呢。”

难得见他文绉绉地说话,穆念白瞧见了,心中只觉十分新奇,笑呵呵地欣赏了一会。

苏氏接过太监送来的几卷经书,心中有些不耐,便只是随手翻阅着。

只见洒金的罗纹纸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蝇头小楷,虽不及书法大家写得那样飘逸灵动,但足以看出抄经之人是下足了功夫,点灯熬油写到深夜里,才能在几日之内,抄出这许多卷经文来。

可苏氏并没有分毫感动,只是在心中嗤笑。

花了那么多功夫,用尽了心思,却只写出这样的东西来。这样的蠢货,放到苏府来烧火的小子都不配当,凭什么身居高位,甚至和自己同住皇宫?

不过既是他的一片孝心,也不好苛责太过,毕竟眼前还有个更不孝的穆念白呢。

“难得你这份孝心,本宫这就命人供到佛前去。”

苏氏笑盈盈地看向崔棠,亦有所至道:“若人人都有你这份孝心就好了,事事为母父君上思量就好了。”

他地目光掠过穆念白端正的坐姿,语气中含着许多不满:“其实孝顺二字拆开来看,是再简单不过的。只有做到了顺,才能称得上一个孝字呢。”

崔棠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却忽然被穆念白暗中掐了一下,穆念白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用气声道:“你点什么头?!”

“今日带你入宫来,就是让你看看苏氏的真面目的。”

“省的你这个笨蛋被人害了还帮人数钱呢!”

崔棠低着头,心里有点委屈——他哪笨了?他看了好多书,学了好多字,连账簿都能看明白啦!

他可聪明了好不好?

他只是想每天都努力一点点,好能名正言顺地陪在穆念白身边。他百般讨好苏氏,也是存着讨好穆念白父亲,替穆念白尽孝,不让穆念白为琐事烦心的心思的。

何况凤君宽容大度,有海纳百川的雅量,正符合崔棠心目当中六宫之主的模样。

崔棠暗自在心中想,若有一日自己有幸能执掌凤印,也一定要成为苏氏这样的凤君,体恤六宫,为妻主分忧才是。

怎么到穆念白嘴里,自己就成笨蛋了呢?

崔棠有点不服气,抬起头来悄悄观察穆念白。

穆念白听了苏氏的话,不仅没有惭愧心虚,反倒爽快一笑,坦然道:“父亲说的是,孩儿是母皇的女儿,自然应当事事顺着母皇的心意,为母皇排忧解难才是。”

笑话,苏氏既没生她,又没养她,半路父女,倒是摆上生父养父的架子了。

反正重用寒门,留慕容氏性命,都是沈宜兴的意思。沈宜兴既是母亲,又是皇帝,要顺,也是顺着她的意思,苏氏一介男子,还能跃到沈宜兴前面去不成?

她说得义正言辞,深明大义,苏氏接下来的长篇大论都被她噎在嘴里,只能抚着胸口,不停给自己顺气。

苏氏喝了一口茶,生硬地改口道:“古话虽是如此,但为人女儿的,行事总要活泛些。”

“长辈若有疏漏,后辈也得孝心提醒劝谏才是,这样才是既贤且孝,为人称赞呢。”

穆念白笑意更深,点头称是。

“女儿也是这样想的。”

“父亲执掌六宫,理应体恤君侍,一视同仁,可近日女儿却听闻内务府的人多有懈怠,送去春禧宫的饮食用度,多有敷衍不周。更有甚者,听说春禧宫的掌事太监还在饮食中发现了毒药。”

“父亲,女儿知道你您近日凤体未恙,举措间难免不能周全。您素日又和慕容氏不睦,一时疏忽大意也是在所难免。可是请父亲听女儿一句劝,陛下还未曾下旨处置慕容氏,甚至连春禧宫正殿都还让他住着,慕容氏仍然是宫中唯一的贵君,可见陛下心中仍然惦记着慕容氏的好呢。”

“为了父亲的贤名着想,女儿请父亲还是不要苛待慕容氏了,免得被旁人知道,还以为父亲善妒,平日就恨慕容氏入骨,如今得了机会,便挟私报复,公报私仇呢。”

苏氏听得气血翻涌,脸上涌上一层诡异的赤红,他只觉一阵胸闷气短,眼前一阵发昏,苏氏捂着胸口,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紧紧扣着桌角粗声喘息了许久,才慢慢缓和过来。

崔棠看得有些懵,三小姐没说错呀,三小姐不是处处都在为凤君思量吗?凤君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而且

崔棠好奇地观察着眼前面色赤红,狰狞扭曲的凤君,心中有些迷茫,原来一向优雅恬淡的凤君殿下,也会有这种狼狈的时候吗?

和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啊。

崔棠低下头,悄声和穆念白咬耳朵:“殿下,可是您说错了什么话,凤君怎么忽然这么难受?”

穆念白微微笑着:“你觉得孤哪句说错了?孤难道没有听从凤君的心思,提醒劝谏他处世不周之事吗?”

崔棠心里更疑惑了:“殿下自然哪句话都没说错可是凤君怎么咳得那么厉害?”

穆念白轻声一笑:“凤君就喜欢咳嗽。”

苏氏捂着胸口咳嗽了半天,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听见穆念白小声的嘀咕,眼前又是一黑。

穆白那个贱人,生下来的女儿,也处处和自己作对!

可穆念白说的却是一点不错,内务府苛待慕容氏,虽然并非自己授意,却是自己默许纵容。送去春禧宫的毒药,也是自己三言两语,挑拨了和慕容氏有旧仇的侍君。

苏氏脸色苍白,勉强笑着:“本宫与慕容氏共同侍奉陛下,自然情同兄弟,何时有过龃龉?陛下未曾废弃慕容氏,他仍然是凤君,自然该享用贵君的份例。何况本宫执掌六宫,从来不曾故意苛待谁,自然也不会授意内务府敷衍慕容氏。”

他像从前一样,从容地为自己开脱:“定是内务府那帮子奴才们见本宫卧病在床,才生出拜高踩低的心思,想方设法地克扣慕容氏的嚼用。”

穆念白便顺从道:“如此说来,竟是内务府那些奴才们不安分,欺上瞒下,不仅克扣慕容氏份例中饱私囊,还坏了凤君的名声。”

“这样的刁t?奴,岂能纵容他们继续在宫中横行霸道?”

穆念白当即唤来内侍,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内务府总管、副总管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断断不能留这种包藏祸心的奴才们继续在宫中生事,平白坏了主子们的名声。”

“传孤的命令,内务府总管副总管各领二十板子,一律打发到行宫里去。至于新总管人选,让他们挑些好的给孤过目便是了。”

穆念白说得快极了,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给苏氏留。

如今她太女的位子做得稳极了,皇帝又很抬举她身边的人,已然成了皇宫中第二大的主子。后宫诸人,哪怕是曾受凤君不少恩惠的,也明白为着身家性命着想,自己应当听命于谁。

不多时,内侍就回来复命,只道那些奴才挨完板子晕了过去,已经命人将他们捆上车,遣送去行宫了。

苏氏见状,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铁青。

他不信穆念白不知道内务府的总管、副总管是自己的人!他早就隐约察觉穆念白有意施恩提拔些清贫的小太监,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穆念白说罢,只当看不见苏氏难看的脸色,笑吟吟地看着他:“父亲抱病在身,可别为了这些奴才气坏了身子。父亲方才咳得这样厉害,可见是宫中琐事繁多,累病了父亲。女儿也培养了些人手,虽然愚钝不堪重用,到底能为父亲份些忧,解些难,以后父亲只管安生将养身子便是了。”

她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问苏氏:“女儿擅作主张,父亲不会怪女儿越俎代庖吧?”

苏氏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偏偏穆念白的话漂亮得毫无瑕疵,他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苏氏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真是一条虚伪的狐狸!

若是穆念白知道了苏氏心里在想什么,只会更觉得新奇——什么时候轮得到苏氏骂别人虚伪了?

苏氏笑得更加勉强,那一抹古怪的笑容仿佛是被人强行缝上去的一样。

“你一心为本宫着想,这都是你的孝心,本宫怎么会怪罪你呢?”

苏氏心有不甘,总想在穆念白讨到点便宜,他心中微微一动,将话锋又转向崔棠。

“崔棠,不是本宫说你,如今你怀着身孕,不便服侍太女,可太女身边,总要有个贴心的人。”

“如今太女虽然宠着你,可你也不该霸占着太女。你有孕六个月,怎么不见你作主向太女举荐侍君呢?”

“是太女醉心政务,无暇此事,还是你有心阻拦,你心中自然清楚。太女肯纵着你,可本宫作为你的长辈,不得不教导你,皇家的女儿,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头等的要事。做皇家的夫侍,最要紧的就是要有容人的肚量。

“你自己伺候不了太女,还拘着太女,不让她受用旁的的男子,这岂不是犯了善妒的大忌?”

崔棠脸上有些不高兴,实在不明白一心和蔼可亲的凤君怎么忽然对自己发难。

可是凤君是长辈,说得又是至理名言,崔棠再不喜,也只能低头受教。

崔棠声音颤抖,小声请罪:“是,臣侍知错了。”

他忍着心中的酸涩,吸了吸鼻子,低声向苏氏许诺:“臣侍回去后就挑些身家清白的男子服侍太女”

穆念白又狠狠掐了他一下,崔棠吃痛,话说了一半,剩下的都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穆念白打断道:“并非是他善妒不容人,是孤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苍蝇一样围着孤嗡嗡乱转,叫人看着就心烦。”

“孤觉得,为人夫者,有容人之量自然好,可是最要紧的,还是体贴柔顺,顺从妻主的心意。”

“崔棠事事以孤的心意为上,孤很满意,凤君心中不快,尽管去找罪魁祸首便是了,崔棠呆呆愣愣的,何苦为难他?”

穆念白肯为他出头,崔棠心中十分感动,几乎要落下泪来。可穆念白为自己出头还要提一嘴自己呆呆愣愣,崔棠一张小嘴就又瘪起来,恨不得要挂个油壶在上面。

而且

崔棠看着苏氏阴鸷毒辣的眼神,心中一阵害怕。凤君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仿佛马上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吃人一样,好吓人。

苏氏只觉得今日事事不顺心,穆念白更是处处和自己顶撞,他气得几乎要破功。

苏氏猛地一拍桌子,强硬道:“太女身为女子,自然不懂男子的美德!”

“顺从妻主固然好,可是为妻主纳侍,为家族开枝散叶,绵延后嗣,才是最重要的事。否则妻主后嗣单薄,岂不是愧对列祖列宗?!”

崔棠只觉眼前的凤君莫陌生极了。

前些日子他还在教导自己行事要遵循礼法,遇事不能急躁,尤其不能在女子面前失了分寸。面对妻主,更是要小心谨慎,决不能粗鲁失礼。

可如今

凤君怎么和三小姐拍起桌子来了?

三小姐除了为自己说话,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呀?难道一向待自己宽和仁厚的凤君在心中竟是如此厌恶自己吗?

他对自己的那些好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崔棠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伤心,还是该生气。

苏氏气得毫无风度,穆念白却笑得更加温文尔雅。

她轻声问:“凤君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吗?”

苏氏压着心中怒火,笃定道:“自然。”

“你姑姑几日前送来几个男孩,模样身段都好,身世也清白,不曾干过见不得人的谁。”

“你今日就把他们领回去,当个洒扫的小斯也是好的。”

崔棠闻言心中更乱。

“不曾干过做不的人的事”?

难道在凤君心中,自己干过见不得人的事吗?

穆念白闻言,轻轻拍着崔棠的手背安抚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氏。

“凤君若是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

“女儿也在忧虑,慕容氏若是亡故,陛下身边少了一个贴心知意的人,该如何是好呢?”

苏氏心中忽然警铃大作,急忙问道:“你想做什么?!”

穆念白摇着头道:“不是孤想做什么,是陛下想做什么?”

二人对峙,气拔弩张之时,凤仪宫中值守的大太监忽然不顾礼仪宫规,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苏氏当即骂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大太监喘了几口气,像是听见什么鬼故事一样,脸色苍白地叫喊起来。

“凤君!不好了!”

“陛下幸了慕容珠,这会儿已经传来旨意,将他封为正七品良侍了!”

苏氏只觉眼前一黑,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呢?!”

穆念白勾唇一笑。

“凤君,你可得记得你说过的话。”

“为人夫者,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容人之量。”

第90章 凤君的崩溃 “三小姐,求您别提这事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苏氏打了措手不及, 他甚至无暇怪罪穆念白的不敬与不孝,他只是茫然无措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喘着粗气, 抖个不停的传话太监。

苏氏眨了眨眼睛, 尝试做出些徒劳无功的挣扎。

“你说谁把慕容珠封为良侍了?”

传话的太监揣度着他的心情,虽然心有胆怯畏惧,可木已成舟, 他难道还能为了哄苏氏高兴说假话不成?

“是陛下, 陛下身边的内侍刚去敬事房传了旨意。”

苏氏又缓缓眨了眨眼睛, 仿佛仍然不相信一样,又问了一遍。

“你说, 陛下把谁封为良侍了?”

传话的太监无奈, 只得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比慕容珠封为良侍了。”

苏氏屏住一口气,用力用手摁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他的心口处传来, 苏氏脸色惨白, 用虚弱的声音, 又问了一遍。

“陛下把慕容珠封为什么了?”

大太监已经说了许多次, 如何不知凤君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 在做无谓的挣扎呢?

他抹去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正要将说得滚瓜烂熟的话再重复一次时, 穆念白挥手打断了他。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凤君素来不喜慕容氏,你先下去吧, 孤在这里,慢慢劝一劝凤君也就是了。”

苏氏执拗固执的深情实在太可怖,传话的大太监一听这话, 如蒙大赦,当即谢了恩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穆念白看着被气得浑身打颤的苏氏,轻轻笑了起来。

她的笑彬彬有礼,她的话圆滑周全,苏氏怒火攻心,更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崔棠说,前些日子进宫时时常见凤君垂眸叹息,崔棠问时,凤君只说是宫中寂寥,无人相伴,如今宫中又添新人,还是凤君看着长起来的慕容珠,有他相陪t?,应当也能一解凤君忧思吧。”

苏氏已经被她气得像个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伸手,毫无风度地指着穆念白的鼻子,高声斥骂:“亏你做得出这样的事?!你是畜生不成?!”

“慕容珠是你杀父仇人的外甥,还曾是你未婚的夫郎,你怎么敢任由他爬上陛下的床,成为宫中侍君的!”

穆念白缓缓收敛起脸上面具一样完美无瑕的笑容,眯起眼睛,从锐利的眼眸中泄出几分冷而厉的寒芒来。

“孤的杀父仇人都是谁,凤君应当比孤更清楚才是。”

“孤和慕容珠的婚约。呵,那更是没影的事,凤君不会忘了当日是谁为了稳住慕容氏呵靖王,才楚辞权衡之计的吗?”

“至于放任纵容这不都是和凤君您学的吗?”

“说来孤还未曾感谢过凤君的谆谆教诲,孤前几日新得了一尊白玉雕成的送女天王像,改日进宫,孤定得亲手为凤君奉上才行。”

这又戳到苏氏的痛处,他筹谋一生,赔上青春与健康,只得了那一个孩子。

却因为慕容氏那个贱人的算计,死在异国的战场上。如今却要他忍着心中的恶心,容忍慕容珠侍奉在皇帝身边,这让他如何不恨?!这让他如何不歇斯底里?!

贤良淑德、温柔贴心的面具苏氏戴了二十余年,而今那张陈旧的面具上终于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渐渐分崩离析。

苏氏在心中抓狂地想,当日他抛下世家少爷的脸面,嫁给一个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瞧不起的兵痞莽妇做夫郎,忍受她的粗鲁蛮横,忍受她的花心滥情,忍受她的刻薄寡恩,他忍了二十多年啊!他压抑本性,装了这二十余年的贤德,又得到了什么呢?

到头来,竟是两手空空,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思及此处,苏氏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一边狂乱地大笑着,一边趴到桌上,用力一挥手,将桌上那些精致小巧的名贵器皿一股脑摔到了地上。

瓷器接二连三地摔在地上,寂静的殿中骤然响起一阵脆响,仿佛是夏日里一场疾风骤雨。

发泄之后,苏氏仍然难以平静,他胡乱挥着颤抖的手,歇斯底里地怒吼:“本宫犯下的唯一的错,就是没把你一块杀死在扬州城!”

穆念白伸手捂住崔棠的耳朵,不想让他听见这些阴私,可终归是晚了一步,崔棠满脸震惊,不知所措地在二人身上看来看去。

苏氏看他这副蠢样更绝心火滔天,撑着一口气,勉力抬起腿,狠狠一踹紫檀木的桌子。

“滚!”

“都给本宫滚出宫去!”

穆念白早就想和凤君撕破脸,扯下他脸上那张虚情假意的面具,如今目的达成,穆念白再看苏氏那张脸,心中只觉得恶心。

她也懒得再敷衍,做出些父慈女孝的模样来换取好名声。

穆念白当即扯过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崔棠,用宽大的披风将他整个拢住,小心托着他已经显怀的肚子,寸步不离地护着他出了宫。

上了马车,快走到府门前时,崔棠终于从震惊中缓缓回过味来。

他飞快地绞着帕子,有些委屈地抱怨:“凤君他,他怎么能这样!”

“他每次见奴时都是一脸的和蔼可亲,平声静气地跟奴将好些大道理,还教奴写字读诗,奴都要把他当作亲生父亲尽孝了”

满腔真心错付,崔棠委屈得掉起了眼泪。

“他怎么能这样讨厌就讨厌,讨厌奴的人难道还少吗?他就不能直说吗?为什么还要虚情假意地伪装?”

“他嘴上说得那么好听,奴恨不得一言一行都向他学习,奴也成为风雅有礼的人啊可他为什么说一套,做一套?他明明也容不下新人,却要奴为您添新人!”

“他装的那么善良仁厚,以前却想害死您!”

崔棠一边说,一起记起这些日子穆念白总是旁敲侧击地暗示自己,那姓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多加小心。

可恨自己被苏氏的嘴脸和宫中的繁华迷晕了头,不仅没听三小姐的劝告,还怀疑起三小姐的气度来。

崔棠又悔又羞,一头扎进穆念白怀里,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穆念白胸间,难过得不想见人。

穆念白失笑,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脊背,却又忍不住逗他。

“早跟你说了,那苏氏不是什么好人,你偏不信”

崔棠羞得像只小兽一样在她怀中扭动起来,仍然不肯抬头,只是露在外面的雪白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崔棠小声央求:“三小姐,求您别提这事了,好不好?”

“您一提,奴就觉得没脸见人了!”

穆念白却不依不挠地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不提也可以,只是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倒是说说,经过此事,你长了什么教训了?”

太深奥的道理崔棠是想不明白,但他略一反思,便发现这事全怪自己没听三小姐的话。

于是崔棠羞愧地低下头,诚恳认错:“都怪奴没听三小姐的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奴发誓,以后一定听三小姐的话!不管三小姐说什么,奴都照办!”

说罢,他又有些失落地垂下头,牵起穆念白的手轻轻摇晃起来。

“可是奴总是笨笨的,许多话奴若是听不懂,三小姐可得解释给奴听呀。”

穆念白笑着把他拢到怀中:“那是自然。”

说说笑笑间便到了府门前,宋好文府上的侍女却已经恭候多时了。

侍女笑盈盈地看向崔棠道:“我们郎君正有个好消息要亲口告诉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