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冷翠烛明白,官人只是不喜笑。

她在屋檐下,席地而坐,低头拆糕点。

“你去尹府了?”

她手头动作凝滞,艰难吐露出字:“……是。”

冷翠烛明了,官人这样问,肯定是知道了。

“你对我不满?”

“不是。”

“你想出去逛?”

“不是。”

“你身体不适?”

“不是。”

“你想离开我?”

她抬起头。

“官人,不是……奴怎么可能离开官人……”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脖间跳动的墨绿血管,如水蛇一般,在肌肤之下游来游去。

好可爱。

“那就好。”

他依旧没什么感情。

冷翠烛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些什么后,烦闷地从油纸里拿出一块糕点,含在嘴里抿化。

她莫不是得了什么疯病?

今年才十七岁,如花似玉的年纪,就疯了么?

冷翠烛本以为只有老妪才得疯病。

尹渊晚上留在小屋,她满心欢喜,坐在梳妆镜前梳头。

打开一罐乳膏,指尖抠挖出一团。没直接抹在面庞,而是借昏暗的烛光,瞧那只手。

实在丑陋不堪。

腿也是,肿得像两根萝卜。

她竟然讨厌起自己的身体。

她喜欢美,她想要自己漂漂亮亮的,可浑圆凸出的小腹无时无刻不告诉她——她是一位母亲。

她是一位孕妇,要温顺,要充满母性,要安静地坐在房中,等待爱人的归来。

胭脂水粉要丢掉,艳丽的指甲要抠掉,金银珠宝不要戴,暴饮暴食不能有……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她不仅需要为孩子做圣母,还要为爱人做娼妓。

她是完美的母亲,是完美的妻子。

她到底是谁?

冷翠烛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将指尖乳膏抹在面庞,抚过自己的每寸肌肤。

疲惫、颓靡……似乎老了十岁。

她竟然讨厌起自己。

如果一直漂亮,官人是不是就能多来看她?

“……真是的。”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眸中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她低头,细声啜泣。

待她收拾完,尹渊早躺床上睡过去。

拔步床窄小,她脱掉鞋袜扶住肚子,蹑手蹑脚地从床尾爬进床内侧。

整个过程漫长又寂静,对平常人或许简单,于她却是酷刑。孩子已经七个月,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偏偏肚子里的那位还是个不安生的。

躺在床上,她满头大汗,太阳穴突突地跳。

克里斯汀。

她又想起那个名字。

克里斯汀是谁?

为什么自己听见那个名字时会有那么大反应……像疯了一样。

“克里斯汀……”

她偏头,身侧男人背对他,墨发散了满枕。

一截脖颈露在外面,夏日炎热,出了薄汗。

她捻着帕子为他拭汗水,手覆在温热的脖颈,感受青筋跳动。

强烈、细微,隔着层纱帕,她将整只手都贴在上面。

萌生出将他掐死的冲动。

虎口发力的前一刻,她收回手,双手不安地绞帕子。

官人若知她有此等想法,一定会抛弃她的,不行、不行……,她离不开官人,怎么能够对官人起杀心?

她无父无母,三岁就被卖到青楼,这么多年来官人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官人从前来青楼只让她弹琵琶唱曲打茶围,要么就是同她睡素觉,从不对她动手动脚,连第一次挂灯都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官人不像别的恩客那样折磨她,动作很快。每次都不到半个时辰,因时间太短不好算钱,她会与他聊聊天。

官人有一个青梅竹马明媒正娶的妻子,才华横溢,有林下之风,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他妻子肚量似乎很大,就算他纳八个小妾也没事。

冷翠烛便是那个时候想要做尹渊的小妾。

或许是因为她卑贱如泥的身份,有孕后也只是被他赎走养在外边。

她合上眼。

官人应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将她赎出来。

……应该吧。

之后冷翠烛没再出过门,直到生产那日承受不住,拖着流羊水的身子去求隔壁的嬢嬢帮忙找稳婆过来。

前一天尹渊来过,给她说了今日要去陪夫人祭祖的事,她今日生产也不好让他过来。

她自己能做好。

“姑娘使劲啊!不使劲孩子怎么出来!”

身体似乎不属于自己,她强烈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扒开她的血肉,不断叫嚣。

血烧得滚烫。

稳婆急得跺脚:“哎呀,快拿剪子来,再多烧点热水,她这个样子只能剪开了。”

剪开?

不要!

她手肘撑在汗湿的床铺,拼命从床上爬起,妄图发出一声嘶吼。

嘶吼穿过肿胀的喉咙,刚从齿间溢出就被热毛巾堵回去。

“克里斯汀。”

她又听见那声呼唤。

她瞪大眼。

倏地意识到。

她是冷翠烛!

她不是谁的妻子!

她不是谁的母亲!

他们啃她的肉不够,还要嚼她的骨吸她的髓。

凭什么?

毫无征兆地,她拿起桌上剪刀,猛地刺入自己的肚子。

满室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