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原来满腔傲骨是这样来的。

“是啊,听说尹大人的父亲是私塾先生,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早年间还出过诗集。娘子不知?”

她摇摇头:“我知道这些干嘛呀,又不在乎……只要他给我钱花就好了。”

与尹渊相处这么多年,她竟不知他的出身,还以为他无父无母,是从善堂里出来的。

毕竟尹渊从不与她聊这些,就算她开口去问,他也不一定会回答。

他鲜少同她聊他自己。

即便受伤,也只是闷在心头不说。

她以为他是性格内敛,后来才发现单纯是无情罢。

既然他不说,她便想着自己多说一些,多与他聊聊。

可当她向他诉说她的心酸苦楚时,他也只不过是“嗯”一声,而后移开眼,除此之外毫无行动。

他说的最多的字,就是“嗯”。

于她而言,受冷待的痛苦远比真实的痛苦更为揪心。

“娘子说的也对。”陈浔点点头,仰头往城门口瞅了一眼,“娘子,我该回去了,下次再聊!”

“信一定要记得看哈!”

她望定陈浔渐行渐远的身影,转身回到车厢。

取出信封里的几张信纸,落款果真如她所料。

是姒青的信。

姒青在信上说——他什么都没说,就在纸上画了几个娃娃,全是些尖下巴大眼睛的老鼠。

小老鼠淋着雨,哭兮兮的。

小老鼠孤零零地缩在角落。

……什么意思?

她不信邪般将手头的两张只翻来翻去,终于在纸的尾端看见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已被濡湿大半。

姐姐,这是小烛的遗物,你不来,就会是我的遗物。

姒青他不会自尽吧?

那自己往日的苦心经营,岂不白费?

绝不能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她忙跑下马车:“陈大人!”

陈浔并未走远,听到她唤,笑着转身走回来。

“冷娘子,还有什么事?”

“我想……我想同姒侯爷见上面,但不知他现在在何处,你可否帮帮我?”

“当然可以。本官方才就是在等娘子这句话呢,”陈浔走到旁边的马车前,掀开车帘,“侯爷,也一直在等您。”

“娘子,上马车吧,马夫会带你去见侯爷。”

她颔首,走到车前,复回眸去瞥不远处的人。

冷蓁坐在马背上看完了全程。

他握缰绳的手发紧,眉心拧作一团。

欲开口,又犹犹豫豫合上唇。

在冷蓁森然的注目之下,冷翠烛转眸,依旧选择由陈浔搀扶着走进马车。

车厢眼熟,待她坐到软垫之上,忆起是原先与姒青第一次见面,他所乘坐的马车。

“……是他派人来的?”

“娘子真真心思细腻,”陈浔点头,“这几日,马车一直在县里各处停着,等娘子你消气,愿意去见他。偶尔,还会被尹大人以违规停放派人赶走。”

“侯爷说他不敢贸然来见你,怕你因为看见他的那张脸而生气。”

“我气他的脸做什么……”她小声嘀咕。

说起来,冷蓁倒是与姒青长得有些相像,特别是两人发疯时的那股崩溃劲,简直别无二致。

如果将他的脸与冷蓁的联想到一块儿的话,她貌似的确会生气。

咦。

姒青和冷蓁不会是血亲吧?

第66章

难道说, 姒青与尹渊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她抿唇。

这个想法,还是太荒谬。

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娘子,我下马车了。”陈浔起身, “你就在这儿好生坐着, 马夫会将你送到的。”

“陈大人,知府若是疑惑我为什么不在家, 还麻烦你……”

她与陈浔互换了眼神。

“娘子且放心,我这种奸佞小人呢, 别的不会, 就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见到自诩清高之人呢, 当然就要说胡话啦。”

陈浔走后, 马车离县上了官道。

她问马夫是要去哪里, 马夫说,姒青这些天一直隐居在山林之中的茅草屋, 现下是要送她去那儿。

远点就远点罢,她又不着急, 只要能见到姒公子,一切都无所谓。

她钻回车厢,安心睡下。

慢慢地,外面下起雨,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窗棂,还有几滴透过缝隙砸在她面颊。

她赶忙睁眼去关窗。

“娘子, 到地方了。”马夫在外说。

“哦,”她低头整理衣裙, 答道,“知道了,我马上下来。”

她跟在马夫身后, 撑伞走在林间小道,好奇地左顾右盼。

小道旁边长满郁郁葱葱的树,藤萝攀附其间,牵牛花次第盛放。

她倒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茂密的树林。

到了茅草屋,马夫毕恭毕敬替她推开门,她收伞走进房中,唤姒青姓名。

“姒青,”她盯着晦暗的屋子,语气渐弱,“你在哪里?”

无人应答。

她坐在门口,用干抹布将履上泥水擦干后进屋找。

屋子里乱糟糟的,衣裳器具全摆在桌上,堆成小山。

她看得头皮发麻,伸手去理,将桌上衣物一件件挑出来叠好。

直至摸到一件亮闪闪的斗篷。

她将其展开,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为什么姒青有一件,与她当初在破屋躲雨时捡到的袈裟,料子一模一样的斗篷?

就连镶嵌在上面的玉石都一模一样。

她正狐疑,马夫从外面跑进来:“娘子,侯爷好像……好像走丢了啊!”

“小的刚才在路上碰见小羽哥他们,他们说方才跟着侯爷上山采蘑菇,结果雨下大林子里起了雾,走着走着就和侯爷走散了!”

“啊?”她放下手里的斗篷,“那,该怎么办?”

马夫扼腕,叹息不止:“听说这附近的山林常有豪猪出没,侯爷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要不,娘子进山去找找?”

“您的意思是,”冷翠烛蹙眉,“让我去和豪猪打架,把侯爷救回来?”

好老套的话本子剧情。

而且,别人都是英雄救美,枭雄与美人,到她这儿竟换成了凭她的微弱之躯去拯救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于水火。

好奇怪哦。

但还蛮遂她的意。

她正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

她点点头:“好,我去找。”

马夫带她往山林深处走,遇上急匆匆的小羽一行人,下人们立刻将她拥住。

“娘子,您可一定要救救侯爷啊!”小羽一把鼻涕一把泪,“侯爷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大好,郁郁寡欢没多少笑颜。或许是因为许久未见到您,又或许,是因为爱宠的逝世——侯爷最喜爱的花栗鼠老死了。”

“啊?老死了?”

她长叹道:“真是世事无常……那么鲜活的一个小活物,说死就死了。好可怜。”

小羽不停点头:“娘子,现下最重要的是把侯爷找到啊!感叹的话,找到了再感叹也不迟。”

山林深处杂草丛生,越往里走就越下不了脚。

她与下人们分散去找,边找边唤姒青姓名。

雨越下越大,她每走一步,履鞋就往湿漉泥地里多陷几分,步履维艰。

“侯爷,”她大喘粗气,抬腿往前走,“你在啊——”

脚下一个不稳就往地上跌去,想抓住身边的树桩怎料却越忙越乱,手中雨伞脱手,身子跌跌撞撞往斜坡下的洞穴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衣裙被猛地拉住,身子后仰直往男人怀里倒。

两人一同跌在草丛。

“哎呦……”她揉揉被雨水浸覆的眼皮,睁开眼,“姒青?”

她凝着身下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你是故意的?故意躲在暗处,看我狼狈地到处找你,对我的呼唤无动于衷,等到危急关头才出手救我。”

上次那件事过后,她已然摸清姒青的心思:“演一出雪中送炭……这样,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原谅你从前的所作所为。”

她对上男人错愣的目光:“我说的,对么?”

姒青垂眸不敢看她,眼睑被雨水冲刷得泛红。他敛息轻叹:“嗯,完全正确。”

“你既然全然知晓,又为什么要真的来找我?我以为你不知,以为你还被我蒙在鼓里……姐姐,对不起,是我小觑你了。”

“不,”她失笑间用手背揩去男人面颊水渍,喃喃窃语,“不是因为小觑,是你自己太傻了,心思从不用在正道上,徒有聪明。”

“可是,”男人痛苦出声,泪水与雨水交混,“我若是不使那些手段,你的目光又怎么会像今日这般偏向我呢?所以,我从不后悔,即便自己失去了许多……就连小烛,也因为我的一时脑热,为了向你讨爱,而沦死。”

“事到如今,我不信你对我毫无感情,爱我也好,憎我也好,起码是有一点的吧?”

“我不像你的丈夫那样贪得无厌,我只需要你给我一点爱。只要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我就成功了。”

冷翠烛一时失语。

她也不确定有没有。

或者说,她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否受到了蛊虫的影响,她分辨不出。

话犹在喉间,她望着男人的脸,却说不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脑中一遍遍回荡着他们相处的瞬间。

那些淫/乱、血/腥、邪/恶,但又无比深刻的瞬间,她好像一辈子都忘却不掉了。

“既然找到你了,就和我回去吧。”她欲起身,又被男人拉回去,跌回他怀中。

“不回去。”

“你不是想利用我吗?”男人佞笑道,“你要的地契转卖文书,我已拟好,就在……”

他挑眉,贴近她耳畔。

冷翠烛瞪大眼,垂头往男人腰腹之下看去。

放在,那里?

她犹如灌铅的脑袋轰得一声炸开。

“不信的话,试试就知道了。”姒青仰躺在草丛,漫不经心地择下一截草苗,“冷娘子,你可要小心些,莫让它太湿,否则我就要重写一份了。”

“重写的话……我的要求可就不止于此了。”

她心一横,伸手探进男人宽大的衣袍之中,指尖触碰到滑润的肌肤,浑身震颤。

外袍之下,他竟什么都没穿。

难怪触感如此显豁。

雨仍在下,甚至越下越大,哗啦的雨声之中,夹杂着下人时远时近的呼喊。

两人深埋于草丛,身躯交缠,耳鬓相磨。

天旋地转间,她仰头望向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任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睫滑落,与男人十指紧扣。

她是昏了头。

可她又无比清醒。

清醒地沉沦其中,即便,这图谋之中只掺杂了一丝愫情。

回茅屋后,姒青重拟了一份文书给她,连带原本的地契也一齐交到她手中。

那文书末尾,清清楚楚地写了姒青与她的姓名。和原先说好的那样,他是把地卖给了她,没收一两银。

“要留下来,和我一起用膳吗?”姒青问她,“毕竟,你的目的达成了,以后应不会再来见我了吧?”

“原本还想让你在我的手上褪一层皮,现在的话……也够了。虽说我没得到想要的,但你得到了,见你开心,这样的结果也不错。”

“侯爷,谢谢你。”她抬眸微笑。

“不过……”

姒青挑眉问她:“怎么了?”

“这地契文书,怎么没盖红印呀?”

冷翠烛知道,地契若没有官府的红印,就是废纸一张,算不得数。她性格是软,但不是傻子,这点事她还是知道的。

男人的脸色有一瞬的惊惶,眸光错乱。

只那么一瞬,他又重显笑容:“啊,我把这回事给忘了……”

“盖印的话,明日,我命人去请陈大人过来吧?他有法子。”

“嗯。”她点点头,“那我今晚,可以借宿在侯爷这儿吗?”

姒青叹声:“自是可以。”

夜里又下起雨,雷声阵阵。

男人顺势钻进她怀里,探出个脑袋。

“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晚了。”

“嗯,妾身知道,”她抬手拭去男人眼尾泪水,“侯爷,早些歇息吧。”

男人蹙眉:“那你抱紧我。”

待她将他拥在怀里,他嗅着他发间清香,开口:“小烛,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侯爷何出此言?”

“我对你撒了谎。”

他沉默许久:“还因为一己私情让你身中蛊毒。”

“你恨我吗?如果不是我,你或许还能与尹大人相敬如宾吧?即便那种日子很憋屈……可,无论怎样都是我亲手毁了你与他的感情啊。”

“我不爱他了,也不恨你。”

其实冷翠烛心里恨透姒青。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尹渊整天在看不起那些皇亲贵胄什么,真应该报官把姒青这目无王法之人抓进去。

但她对他的情感又很复杂,恨是当然恨的,其余别的……她全不确定。

或许有时候,就该过得稀里糊涂一些。

“我和尹渊的关系破裂,也不全是你的错,在你之前我就已然同他撕破脸。”

“哦……”姒青点点头,“我听说,尹大人身体不大好?”

“你们这十几年间,可曾有过夫妻之实?”

她不明白姒青问这做什么,纠结半晌,还是决定说实话,毕竟假话未免也太假。

她与尹渊相处十几年从未同过榻,这话说出去,任谁也不会相信吧?

“有,但不经常……怎么了?”

姒青小声:“尹大人不会也绝嗣了吧?”

第67章

1

“你们这十几年间, 怎么未曾诞下过一子呢?”

“啊?”她抿抿唇,“就像你说的那样呀,尹渊他, 身体不好。”

“而且我们都不怎么喜欢孩子, 每次都有避孕的施措。”

“每次?就没发生过意外?”

“比如说,破了?或是太着急就……”

她脸颊滚热:“没有。”

姒青为什么莫名其妙提这个?原本白天淋了雨就头昏, 现在又被他不停追问与尹渊在床上的那点事,真真是更为脑胀, 不知说什么为好。

“你别问了……”她抬手环住男人脖颈, 眼睫扑闪。

男人盯着她, 倏地轻笑出声。

“姐姐, 我不是在恼你, 只是好奇罢。”

他绕着她鬓边发丝,吻过她鼻梁, 又去吻她绒软的眉,启唇似是还想说什么, 迎上她困惑却又实在妍美的双目,合上唇,吻落在她脸颊。

冷翠烛被亲得整张脸痒丝丝的:“你别亲我脸了。”

男人不听她言,她就抬手去挡:“我才抹了乳膏的,你别吃进去。”

“为什么不可以?”

“我……听别人说,水仙花有毒, 那乳膏就是水仙花香,万一也有毒。”

她偏头, 怯怯低语:“你中毒了,我不负责的。”

“没关系,我就想对我不负责。”

“尹渊会因为你有别的男人而气急败坏, 我不在乎你有丈夫或是孩子,我只是想要你,要你多看我一眼,多爱我一点。”

“丈夫是谁,孩子又是谁的,我全不在乎,也懒得把精力放在那种无关之人身上。”

他复吻了上去。

只不过这次,吻落在别处,难耐地汲取汁液,含菁咀华。

翌日一早,姒青就亲自派人将陈浔接了过来。

“这,买地人这后头跟的姓名,”陈浔偷摸去瞟身旁人神色,“怎么是冷娘子啊……”

姒青坐在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烟斗:“陈大人不妨再多看几眼。”

闻言陈浔低头,在纸上看了又看,继而笑道:“其实一开始,我与李兄只打算租来着,没想到侯爷愿意将地卖给我们,还不收钱,侯爷真真通情达理,是个大善人啊!”

“谢我做什么,”姒青起身,“你们多谢谢冷娘子吧,她不知为此磨了多少日夜,我若不是被她的诚心所感动,也不会签下这份转卖文书。”

他慢慢悠悠往屋外走去。

冷翠烛站在桌边,谛视男人离去的背影,愣愣抽神。

陈浔看着桌上地契,笑得合不拢嘴,盖好章后举起来给她看。

“冷娘子,多亏有你啊!还有妙莲姑娘。若不是没有你们两个姐妹,这事儿哪能办成啊!”

“等回去,我就传话给李盐商,叫他们回来,我们好好地给你开一个庆功宴!”

“大人,庆功宴就不必了吧,”她连连挥手,“莫闹太大,传到尹大人耳朵里去。”

“奴家只想问问,那个,约定好的报酬……”

“这还用说嘛。”陈浔咧嘴笑道,“李兄在江南一带有许多产业,前几日就开始琢磨是送您一家酒楼,还是送您几家衣裳、首饰铺子。”

“可我不太会做饭,品味也没那么好,”她低头扣手,“不能给现银吗?”

“娘子,此言差矣。”

“若真全给娘子白银、黄金当作报仇,以后尹大人来你家吃个饭什么的,误入了你的小金库,那该如何是好呀?他肯定会给你没收了的。所以说,手里有能够钱生钱的资本,才是王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想偷也偷不到。”

“做老板,也不一定要多么精通啊,有钱就行,旁的考虑,是下人的事。”

她扭头,外面下得淅淅飒飒的雨斜打在她面靥。

“陈大人说的句句在理,奴家受教了。”

“所以说,那些店铺的契书,也会像这次一样,只写我的姓名?”

不得不承认,她此前从未感受过这种快意。这种,让她意气风发信心百倍的感觉。

原先,从未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地、完全地属于她的,包括自己以血肉之躯育养的孩子都不能算是。

她连丈夫都不是私有的,更何况,尹渊还压根就不是她的丈夫。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由,她当初总感觉不安,浑身总紧绷成弦。

她活得实在是太虚浮,没有任何可托底的。男人是可以去依靠,但也只是依靠罢,比不上将命运亲手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然,那是只属于你一人的东西,”陈浔挑眉,“你的囊中之物。”

她唇梢勾起一抹笑:“好,那便听大人的。”

她与陈浔在屋里商议好,外面的雨也渐渐转停。

陈浔揣着官印高高兴兴出去备马,她坐在桌边品茶,单手撑脸,复将桌上地契默读了遍。

纸上的字写的是最为工整规范的楷书,没什么生难字,她全认识。

指尖触及尾端墨痕,她抿唇微笑。

“小烛姐姐。”

她扭头:“姒青。”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男人什么都没说,捂唇扑进她怀里,猝不及防就跪了下来,遍布泪痕的脸埋进她双膝。

“你真的要走吗?”

“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

男人打断她:“我可以去找他谈。”

“无论他如何不愿,我都一定能说服他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姒青,”她抚着男人额间湿发,沉声,“这不是尹渊愿不愿的事,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和他只有夫妻之实并无夫妻之名,他能怎样拦我?”

“是我不愿意罢了……”

“与你走?要走到何处?等到你过世后又自己一个人走回来吗?”

“我可以把自己的所有财产留给你。”

她摇头:“不,我不想要。”

男人仍旧说:“只要你愿意嫁给我,等我死后,姒家的财产就全是你的了,冷蓁以后还可以继承我的侯位。”

她讶然:“我怎么能独占你家的财产……再说,冷蓁又凭什么继承你的侯位?”

“因为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你别说胡话了,好吗?”她去拽男人衣袖,试图将他拉起,“先起来。”

男人纹丝不动,头埋得更深。

“姐姐,我没有在说胡话。”

“我查过了。”

“……你查什么了?”

“当年,你的水牌簿子。”

男人抬头,睑缘湿红:“冷蓁若是他的孩子的话,就该是七个月出生的早产儿。”

“可他不是,我说得对吗?”

她浑身一震。

“什么簿子?我、我听不懂……”她做妓女的时候,的确有单独的水牌铺子,是记录自己每月同房的天数的,上面写了客人的名字和身份,方便算日子。

“若是足月出世的话……那个月,除去你来月信与休沐的十七天,剩下的十三天,你有八天是在楼下弹琵琶卖笑,剩余五天一天是我,三天是我的两个哥哥,还有一天是一个老男人。”

“比起那些年老色衰的人,还是我更有可能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些吧?”他眯起眼,“要我把簿子拿出来帮你回忆回忆吗?”

她闭眸,咬紧牙关。

姒青的话,她并非全然不信,但她内心深处不敢去信,更不愿去亲口承认。

对啊,尹渊身体一直不好,绝嗣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他们这么多年又不是每次都做了措施,偶尔也有心血来潮来不及的。或许在一个月里看,那种时候不算多,但若放眼整个朝夕相处的十几年,起码也有五六百次了。

五六百次,怎么可能每次都那么侥幸呢?

“而且,你知道吗?”

姒青贴近她:“尹府每月都会派人去采买治愈绝嗣的汤药。”

“姐姐猜猜,这药是谁在服用?”

她猛然瞪大眼,声音抖到暗哑:“什么?”

“你不知?”男人枕在她双膝,拧眉喃喃,“我以为姐姐知道,是在强装镇定呢,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你说的可是真话?”

“千真万确。”

“若不信,不如回去亲自问问尹大人?”姒青抱臂,“但比起与你说实话,他更大可能是气急败坏吧?”

他在她身边转了转,停在她身后,俯身靠在她肩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四日过后都再来见我一面吧,我会解了你身体里的蛊毒,从此之后我们二人就了无瓜葛。”

“若不快些解,待我逝世之后就没人解得了了,除非……”他抿唇轻笑,吻过她脖际,“我会等你,再来找我。”

回去的路上,冷翠烛始终心事重重,陈浔好意问她吃不吃糕点也不理,坐在窗边,愣愣凝着窗外渐远的树木。

“娘子,你是身体不舒服吗?”陈浔探头探脑,对她东瞧瞧西看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她恍然开口:“……没怎么。我就是困了,大人,你让我自己一个人静静吧。”

“哦哦,好的。”陈浔低头塞糕点。

她复将头侧回一边。

尹渊若真的如姒青所说的那般绝嗣,那冷蓁的身世岂不是早就被尹渊得知?这十几年间,他竟从未对此表露过任何不满与苛责。

尹渊是故意在逗弄她?觉得她神情紧绷惶惶不安的模样很有趣?

看着她发疯,看着她歇斯底里面目全非,而早已知晓一切的他不过是在观赏一具玩物。

他知道她在骗他,他对她的心计谋算全然知晓,可他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纵容她。

不是因为爱,是他的掌控欲使然,让他十年如一日地蛰伏在暗处,谛视她如何一步步披上伪装。

但,冷蓁若是尹渊的亲生孩子,绝嗣只是之后罹患的呢?

那病症是他什么时候得上的,她竟然全然不晓,或许尹渊是在故意瞒她。

那么,她是该去信尹渊宽容大度自愿给别人养十几年孩子,还是将尹渊对病症的隐瞒认作心虚?

她更希望是后者,这样,自己的处境就不会那么艰难,也能更有底气。

如果是前者的话……她简直不敢去想此事被广而告之的后果。

尹渊肯定会生气的吧?

不、不止是生气,他约莫会直接将她关起来,好好责问她一番。

若是两者都有的话,就不仅仅是生气这么简单了,她这种找人接盘对方还恰好绝嗣的行为传出去,定会受千夫所指的。

不单单是她会被指摘,尹渊连带尹夫人也会被嘲笑,还有冷蓁。

那将会是灭顶之灾。

所以,无论事实究竟如何,她都要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只有这样,才能在混乱之前有时间去思考应对之策。

待到了尹府,她径直入内,去书房找尹渊。

“那个……”

尹渊抬眼,见她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握笔的手微颤。

他垂眸提笔:“何事。”

“尹渊。”她绞着手头帕子。

男人复抬眼,搁下毛笔。

“有事就说。”

她双眸滴溜溜转个不停,话悬在喉间吐露不出,双唇翕张,一时性急,冒了句。

“我想你了。”

第68章

“……”男人移开眼, “嗯。”

“坐过来罢。”

她颔首低眉,往男人身边走,却没找到凳子, 迟疑良久才意识到。

故而弯唇, 坐到男人膝上,倚在他肩头, 斜眼去瞧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

“官人很忙吗?”

“嗯。”尹渊淡淡,“还有几本规章要改。”

“……哦。”

她蹙眉, 想着正好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不如就顺坡下驴借口离开。

正欲起身, 男人又问。

“怎么了?”

他合上书, 侧目问道:“你心里有事?”

“我……我想问你, ”她被男人的目光盯得窘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你不需要管这些。”

“不过, 谢谢你的关心,”尹渊唇梢微翘, “已无大碍。”

她挑眉:“全都好了吗?有没有,不好的?还需要每天喝药的?”

闻言,男人沉吟半晌,搂她腰的手收回,去解衣衫。

待将脖际扣子解下,露出消瘦颈窝后, 他徐徐抬起眼皮,眸光时明时暗。

他是认为, 自己是想引诱他?冷翠烛若明若昧。

那他怎么一引就上钩了呢。

“我,”她绞帕子的手一松,也去扯腰间系带, 言行却相诡,“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府上的水槽里,发现了未丢尽的药渣。我好奇,就拿回去给冷蓁看了,他说那些药……是用来疗治不育的。”

男人取玉戒的手一顿:“谁的?”

他将玉戒搁在桌上,环绕她腰际:“你在意这个?”

“我只是好奇……这府上,谁需要喝这种药。”她转眸偷瞟男人神色。

尹渊脸上没什么情绪,只眉心略皱。

“我会命人去查。”

“你只是好奇这个?”

“嗯。”话毕她去揽男人脖颈,找补道,“来找你,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还是为了你。”她莞尔一笑,在男人颊侧落下温软的一吻,抬手去拭唇脂印,却被抓住手腕。

“不必。”

“为什么?”她直接挑明,“你舍不得,想要一直留着,对吗?”

男人握腕的手明显一僵。

她手背轻抚男人冰凉面靥,弯唇眯眼,应付裕如:“那就留着吧。”

“当作……”她手背向下,擦过男人脖颈,一直到胸膛,指尖勾起脖间已然解开的梅花扣,“我给你的谢礼,或者说是,对你听话,帮我去查的奖赏?”

“谢礼还是奖赏,怎么认为全在于你,反正我可是送到了,以后不要再怪我对你冷淡,好不好?”

“嗯。”

“晚上留下来吗?”男人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

她不理他,偏头去玩桌上毛笔,丈量笔杆,过了许久才回问。

“留下来干什么呀?”

“官人不是说,”她学着男人的腔调,“嗯,很忙,还有几本规章要改。我可不敢打扰你。”

男人拧眉,似是纠结,到最后还是开口:“……留下来,一起睡。”

他对她强撑起一个笑,颊侧唇印仍旧鲜妍,如落雪红梅。

冷翠烛颔首。

试探这么多,看样子,尹渊似乎不像姒青说的那样有绝嗣之症,至少他对她表现出了一副懵懂样。

还是要亲自去查。

而且,要赶在一切被旁人发现之前查清楚。

易音琬正在院子里练箭,见到冷翠烛出书房路过,忙叫住她。

“嘿!”易音琬举起手中弓箭,“你之前不是说,想让我教你嘛,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勉为其难教你一下。”

“啊,”冷翠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点头,“哦,好。”

易音琬边教她拉弓射箭,边笑眯眯道:“刚才你进去找老爷,聊什么了?”

“……没什么。”

易音琬撇唇,这一次未翻白眼,也未开口啧她,挥手笑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会逼你说。”

她讶然抬眉:“夫人今日为何这么高兴?”

“婆母死了,”易音琬毫不避讳,“给留了一笔遗产。”

“过几天,我就要和尹湫然回老家去,办完丧事就能领到那笔钱,他和我说好了,把钱和继承的地契全交给我管。”

“我少时在尹家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一直是尹母在照顾我。她对我很严厉,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她认为我不成体统堪称野人,活着就是个祸害。”

“现在好啦,那老妖婆终于死了。”易音琬拉弓射箭,正中靶心,“再也不用每逢过年就回去受气挨骂了。”

她仰头长舒一口气,丢掉弓转身坐到一旁石凳,端起桌上药盅猛喝一口。

“她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呢,天天咒她死,没想到啊没想到,还真被我咒死了。”

冷翠烛愣愣摸摸酸胀发麻的手臂,坐到易音琬身边:“尹母死了,那,尹大人不会有所悲落吗?”

“谁在乎?”易音琬挑眉,“你在乎?”

“亲生母亲过世,一般而言常人都会伤感,老爷心里是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但估摸着,他应该也挺窃喜的吧?毕竟从小,他受罚的次数不比我少,虽说罚我的是挨板子跪祠堂,罚他的是抄书背家规。”她扶额翻了个白眼。

“他父母对他寄予厚望,特别是母亲,不容他的人生出一点差错。当初你的事被尹母发觉后,他还因此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七日,那个老妖婆本还打算以正妻失职让我也去跪,幸亏我跑得快,得到消息后就偷偷溜回府了。”

“我的事?”冷翠烛悚然。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尹渊的关系没多少人知晓,至少他家人不知,没成想自己早就暴露无遗。

易音琬点头:“尹父尹母认为,养外室不光彩,有辱私德,在朝为官,就应该熟读清规戒律,严于律己。”

“后来因为这事,那老妖婆骂我少了,说话也克制了些。小冷呀,还真要谢谢你。”

“……夫人,当真如此?”

“你不信拉倒,我去练箭了。”易音琬起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弓,复拉弓射箭。

冷翠烛惊觉自己对好多事浑然不晓。

她不喜欢这种旁人皆知唯她一人被蒙在鼓里的无措感。偏偏尹渊还老是做出这种事。

她不悦他的隐忍,也恨他的不自知。

傍晚她在尹府用完晚膳,趁尹渊与易音琬都忙,偷摸溜到庖厨找药渣。

厨子正好在锅上炖东西,见她鬼鬼祟祟进来,开口唤道:“呀,冷娘子好,冷娘子是饿到了来找吃的?”

“额,我……”她背过手,目移道,“我闲的没事,逛着逛着就到这儿了。你不用管我,做你的就是。”

厨子点点头,似懂非懂。

她假模假样在庖厨闲逛了一圈,见厨子放松警惕忙着搅汤,赶忙在泔水桶前蹲下,拿筷子在里面挑来挑去,果真挑出了药渣。

来不及去细看,她将药渣挑出来沥干包进手帕,一块一块地挑,直至挑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她刚把手帕揣怀里,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忙站起身扭头去看。

“娘子,你还记得我不?”女人身穿粉裙绿衣,敛眉笑道,“我是觅觅呀,陈大人府上的。”

冷翠烛松了口气:“哦……觅觅姑娘,你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摸了摸藏在腰间的手帕。

“大人有事外出,就命我来府上送东西,顺便向尹大人问安,”江觅觅挑眉,“这不,才从尹大人那儿出来。”

“对了娘子,陈大人还让我带东西给您。”她将手中布包递了过去。

冷翠烛接过布包,从里拿出几张宣纸,默读了遍上面的字,恍惚道:“真的就这样轻易给我了?”没想到这商铺契书会这么快送到她手中。

她得到的是一家珠宝店,作为那家店最大的东家,她每年可分得浮利的九分之七。至于这九分之七具体是多少,纸上没写,但冷翠烛觉着,于自己而言应是蛮大一笔钱罢。

“娘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嗯,麻烦您替我谢谢陈大人。”她仍低头看契。

江觅觅前脚走,她后脚就慢慢悠悠往门口走,出了后厨,边琢磨契边原路返回。

每多看一遍,她唇梢笑意就深刻几分,直至笑容满面,痴笑出声。

“……笑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悒郁至极的眸。

尹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直勾勾盯着她,黯淡的目光在她的面庞滑来滑去,最终落在她笑意粲然的唇。

盯她唇边笑意陡然消散。

“呃,”她捏紧手中契书,“官人怎么在这里?不是还有规章没改完吗。”

“来帮你查,药渣。”男人给身旁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厮了然,低头溜走。

“官人有心了……”她颔首,抿唇将手中契书叠好,刚往荷包里塞了一半,就被拉住手腕。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谁给你的?”

她是绝对不可能将纸契给尹渊看的,更不能够向他坦白。

若将自己当上老板的事告诉他,自己的企图与谋算岂不是就暴露无余?他那么爱疑心,定会通过蛛丝马迹将她掩藏的一切全查出来的。

“这个啊,一个不太熟的人给的……”

“男人女人?不太熟还让你笑得这么高兴。”尹渊眉心沟壑愈深,片刻过后收回手,脸色却越发难看。

“是哪一个?”

“啊?”她似懂非懂,“哪一个?就是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呀。”

尹渊说话真是越来越让她难懂,怪莫名其妙的。

“上过床也算不太熟?”男人靠近她,不停逼问,“那我呢?也是你的朋友?”

“好,”男人点点头,“那我问你,是你的哪一位‘朋友’?是那个白毛?还是给你下蛊那个?哦,对,还有一个黄毛。”

“还是说,是别的我不知的?”

尹渊如在火煎。

到底是谁给她的情信?

到底是谁要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

她为什么不回答?

她为什么要搪塞他。

“那个人就值得你这般来护?”

“呃。”她讪讪抬头。

“那,该怎么办嘛……”她这话,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在问自己。

“你要我亲吗?”她指着自己的唇瓣,挑眉问他。

“……”

“要不要?不要我就先走了。”

“冷翠烛。”

男人叫住她。

第69章

她回眸笑道:“你还在生气么?”

“你不想回答, 就算了。”男人顺势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回拉。

另只手覆在她腰际,指尖摩挲腰间飘带。

她轻笑着, 踮脚吻过他唇梢, 双臂去环男人僵硬的脖颈。

“官人,你方才那么质问我, 让我好伤心哦。”

尹渊似是紧张,转眸瞟了瞟四周, 见四下无人, 顺从地俯下身:“抱歉, 是我一时性急, 不该那么去逼问你的。”

“那你呢?你还在伤心吗……”

她不回答, 将答复藏在亲吻之中,踮脚一齐送给他, 而后,指尖触及男人颊面与唇瓣红痕, 咧唇哂笑。

“呀,好巧呢。”

那尖锐的女声让冷翠烛和尹渊都吓了大跳,原本相拥的二人赶忙分开,冷翠烛尴尬地直抚鬓发。

身旁男人将脸别到一边,抬手去拭脸上吻痕,矜持全无。

江觅觅徐步走近, 瞥了男人一眼,冲冷翠烛笑:“娘子, 没想到又在这儿遇到你。”

冷翠烛干咳几声清嗓:“是觅觅姑娘啊……你怎么还没走呢?”

“唉,玉佩掉了,这才扭头回来找。”

江觅觅捋捋耳畔碎发, 眨巴眼:“妾身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呀?”

“额,”冷翠烛摇摇头,“没有的。”

江觅觅瘪唇,泫然欲泣:“娘子这样想,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娘子这样认为呀。”

“对不起,妾身好像是打搅到你们了。”

冷翠烛一面对江觅觅的非要认为她受到打搅无语,一面意识到对方似乎意有所指,斜眼去瞧身旁男人。

尹渊已将脸上唇印擦净。

他将那只染遍嫣红唇脂背到身后,面无表情:“明知故问。知道打搅到了旁人,还不快走。”

“妾身还要留下来找玉佩呀,”江觅觅拭去眼尾泪水,不卑不亢,“那玉佩于妾身而言很珍贵,找不到的话,妾身放心不下。”

“大人没有珍视之物吗?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语毕,她眸中泪水更盈。

“觅觅姑娘,你别哭,”冷翠烛见状,解下系在腰间的丝帕,递给江觅觅,“尹大人他不是批评你,想赶你走的意思,他只不过是……”

没等她解释完,男人开口:“快点走。”

江觅觅抽泣不止,扭头就走。

“觅觅姑娘!别走啊……”

她谛视那倩影许久,愣怔垂眸。

“泠娘,”男人从后拉住她,“我们回去。”

“你对她那么恶劣做什么?”她甩开男人的手,“她又不是故意打扰到我们的,她不过是找玉佩,路过这儿而已。”

男人牵她的手悬在半空,欲坠未坠。

“她打扰到我了。”

“我都说了,她又不是故意的,至于吗?更何况她都道歉了,你不能原谅她吗?”

“……我为什么一定要原谅她。”

“她多大你多大?她至多二十一二,你呢?何必与一个孩子纠结这些?”

她的话好像戳到了男人的痛处。

尹渊垂眸,收回手:“我是老了。”

“泠娘,有时候,我真艳羡那些年轻之人,因为一具青涩稚嫩的肉/体就能被你无限包容。”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冷翠烛愣在原地。

“……莫名其妙。”

她搞不明白这和年不年轻有什么关系,也无法理解尹渊为什么撂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后扭头就走。

尹渊丢下她后,她揣着装满药渣的手帕上街找到一家医馆,请大夫相看药渣。

大夫说,那药渣煮得太烂,只能分辨出大概是几味辛辣药材。

大夫捡起块药渣尝了尝,捋须道:“嗯……这里面,极有可能加了蘼芜。”

“蘼芜的味道很独特,尝起来像是芹菜,一般是用来做香料的,但也有偏方,是将其用来治愈不育,期望多子。”

“谢谢大夫。”冷翠烛面色凝滞。

竟真的如姒青所说,尹渊一直在服用治疗不育的汤药。

……那他岂不是一直知晓冷蓁的身世?

为何这么多年从未拆穿过她。

难道他有别的企图?

她付完问询的钱,揣着被药渣濡湿的帕出了医馆。

本想坐驴车回去,但在街边等半晌都未等到驴车路过,便挪步缓缓往家走。

走到巷口,又遇见那几个常聚一起玩乐的嬢嬢婶子。

几个女人立马迎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小烛妹妹,你隔壁那户……怎么搬走了呀?”

冷翠烛以笑作掩:“我也不知道的呀。”

“娘子别诓我们,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和隔壁那位关系匪浅,怎么会不知道呢。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晓得吧?”

“……我真不知道。”她实在不愿将自己的那些难以启齿的私事抖露出来,拿去填嬢嬢婶子们的好奇心,那样做,简直与让她当面扒光衣物无差。

“唉,娘子告诉我们又有何妨呢!”

“是啊是啊,我们姐妹几个实在是好奇嘛!”

女人一齐撺掇她,拉住她胳膊不让她逃,她被晃得晕头转向,款款合上眼皮。

“咦,那好像是……”

原本围绕在她身边的嬢嬢婶子们四散开来。

她没站稳,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摔地上,被人从后扶住腰。

“我真的不知道,”她闭着眼,还以为自己被嬢嬢婶子们拥着,“饶了我吧……”

她靠着男人胸膛,撇唇蹭了蹭。

“冷翠烛。”

听见那唤声,她立马惊醒,睁眼欲逃,腰却被死死搂住,愈挣扎搂愈紧。

她没好气去问男人:“尹渊,你又发什么疯?”

男人凝视她半晌:“对不起。”

“我不该与你拌嘴,与你置气。”

冷翠烛刚想开口骂就被男人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深吸一口气,道:“你与我道歉做什么……这些话,你该与觅觅姑娘讲,她都被你吓哭了。”

“她是装的。”尹渊淡淡,“她居心不良。”

“你怎么可以随口污蔑人家?”

“并非诬蔑。”

“总之,我不会向她道歉,没有必要。”

见尹渊态度坚定不改,她也不便再劝:“……好吧。”

“那个,”她欲言又止,“官人……其实,奴家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回去再说。”

男人拉着她的手,往家门口走。

她被拉得手腕疼,进门过后连忙撤回手,揉揉腕骨。

男人等着她开口。

她被盯得脸上飞红,迟讱开口:“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将我怎么样?”

她要去试探尹渊的下限,或者说,期盼能从他的答复之中再得到些蛛丝马迹,分析出尹渊对冷蓁的身世是什么看法,会不会因此而处置她,将她犯的错昭告天下。

她这种暗渡陈仓的行径,就算尹渊能容忍,自己也会因为违背律法而被沉塘处死的。

这事绝不能被传出去。

尹渊:“你之前一直在瞒骗我。”

“如果是比之前那些,都要严重的呢……”她怯怯抬眸。

“什么事?”

“无事,我只是问问。”她摆手往屋里走,“我好累,进去睡了……”

“你信了大夫的话,怀疑是我,对吗?”

尹渊怎么知道她去医馆找大夫了的?

难道他一直在跟踪自己?

她扭过头。

男人仍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不育之人,不是我,是易音琬,她成天喝乱七八糟的汤药调理身体。”

“你为何会认为是我?我们不是有冷蓁吗。”他走近她,蹙眉问,“私下调查我,这就是你想瞒骗我的事?”

终于。

冷翠烛积压在心中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暗暗长舒一口气:“官人,对不起嘛……我是担心官人的身体,才偷偷去查的,原谅我,好不好?”

“以后不要亲自去做那种事,我说过,可以派人帮你。”

“嗯嗯。”

她踮脚吻上男人颊面,吻毕本想全身而退,却被扣住后脑,复吻了上去。

这一次,吻落在双唇之间。

男人舌齿冰冷,犹如冷风灌入,比那些温热湿润的吻更为刺激,让她脊背发颤似要窒息。

就像是,一双手扼住她咽喉,让她喘不过气。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伸手欲推开他,却又攀上男人脖颈,去扒他衣领。跌跌撞撞,被逼吻到墙角,她仰头望着湛蓝的天,被男人托起,天空更近几分。

悬在半空,只双腿环住男人腰际。

再往上托,双腿就架在了他肩头。

浑噩间,眸中那瓦蓝的天也变得浑浊,成了白茫茫一片。

她脊背蹭着墙砖,贴紧些,还能听见墙外过路行人正私语闲谈。

仅一墙之隔罢。

“嘘。”

她抬手掩唇,目光落在大开的大门。

“大人,门没关……”

“嗯。”他的声音雾蒙蒙的,从里到外、至上而下地传到她耳畔,“我知道。”

他知道?

她崩溃闭眸。

整个过程中,她都无法静下心来,不停想着若是有人从外进来,见到这一幕,她该当如何。

他为了折磨她,连颜面都全然不顾了吗……

待到蓝天暗沉下去,日暮渐渐低垂,男人抱她回了房。

她后背被墙面蹭得泛红,男人就一寸寸去吻,舔舐肩肉,抬眸见她咬唇默不作声,就张唇去咬。

“别咬啊,”她拧眉去拉身后男人,“好痛的。”

“尹渊,我还是想问你……”

男人止住动作,靠在她肩头等她开口。

她双唇翕张。

“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将我怎么样?”

这一次,她是在试探他的下限。

既然尹渊并非绝嗣,不知冷蓁的身世,那么,以后等待她的就会是更为猛烈的爆发。

她多么希望冷蓁就是尹渊的孩子,她原先也一直这样觉得。直至姒青亲口拆穿她,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其实压根不确定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尹渊的种。

她那时一心想着同他地久天长。孩子只不过是她的跳板,让她能够十年如一日地伴她左右,所以,她想当然地将尹渊认作孩子父亲。

其实,她打心底里不甚在乎孩子父亲是谁,反正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她想让谁做父亲就让谁做。

她是这样认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接受。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男人沉吟道:“不违法乱纪就行。”

“那,如果有违法乱纪呢……”

男人瞥她一眼:“自是依法处置。”

第70章

晨光熹微时, 冷翠烛才有了些睡意。

她昨晚焦头烂额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该如何去应对冷蓁的事, 害怕有朝一日被发现谎言。

尹渊说, 犯了错就要依法处置,以后岂不是会揭发她?将她亲手送入牢狱。

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老古板?

“宿主宿主!”

菟丝子蹦蹦跳跳从外头进来, 滑跪到床边,将怀里揣着的鸡蛋递给她:“吃早餐, 这个蛋是我朋友给我的, 它说此蛋是它最宝贝的孩子。”

她揉揉眼皮:“你朋友?你朋友是谁?”

“隔壁的母鸡呀!我们天天一起玩, 上次我保护它, 它一感动, 就下了个孩子给我。”

冷翠烛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吃吧。我睡觉呢, 你出去,别打扰我。”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菟丝子听话地给她盖好被子, 小声嘀咕,“是背着我与他……明明是我付出更多,为什么你更喜欢他。”

“我的热情也会有消退那一日呀……”

她迷迷糊糊从被子里伸出手,轻扇他面颊。

“别装模作样。去把院子里的瓷砖给擦一遍,好久没擦,都生灰了。”

菟丝子握住她的手, 如获至宝般蹭了又蹭,脸上还带着红印就傻呵呵笑道:“好嘛好嘛!我把鸡蛋放床头柜上, 你醒来记得吃。”

他整理心情刚想起身,又凑上前去:“亲一下,可不可以呀?”

“烦死了, ”她探出头,理理凌乱发丝,朝他伸出手,“靠近些来吧。”

“可不可以亲嘴呀……以后家务活都由我来做,你想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可以吗?”

她盯他不做声。

“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给你惹麻烦!”菟丝子喃喃,“接过吻,才算是恋人嘛。你只拿我当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我不想只做你的床伴,我想和你谈恋爱。”

冷翠烛:“听不懂。”

“啊……”

男人困窘无措的神情,逗得她噗嗤直笑:“想接吻的话,就快点靠过来,别让我等哦。”

菟丝子笑眯眯,欢欢喜喜地亲了上去。

他吻得急,又毫无章法,与她唇齿相磕。

冷翠烛被他吻得唇瓣破了皮,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

见他俯下身试图爬上床来,她抬手推他胸膛,推不动,抬腿去踹,反被他抓住腿贴上来。

得寸进尺……

“夫人,”尤恩见门大开着,抱着花瓶进来,“这个新买的花瓶,要放哪里?”

冷翠烛猛地睁开眼,使大劲踹开菟丝子,手忙脚乱。

她还未从方才的狂风骤雨中喘上气,声音直抖:“啊……放走廊就行。”

菟丝子被踹倒在地,叫唤不停:“哎呦!屁股好痛,屁股肿了。”

他瞟了眼门口,声音高亢:“宿主,你为啥要踹我啊?你的嘴好软,我还没亲够呢……”

她真想开口好好骂菟丝子一遍,骂他不知廉耻,骂他随时随地乱发/情,但看到尤恩缓步走过来,到了唇边的话又被她咽回。

尤恩绕过躺地的菟丝子,走到她面前。

“怎么啦?”她抬手掩住破皮红肿的上唇,温柔去问,“是还有什么事?”

“夫人,”尤恩垂眸,取出夹在衣领当中的信封,递给她,“你的信。”

她接过信瞧了一眼,是姒青寄来的,应是又在耍妖翘让她再去见他一面。

她本来就要再去见他一面,将自己身上的蛊解了,免得埋一个祸患给自己。

“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罢。”

躺地上的菟丝子见没人在乎他,尤恩也不接他的招,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吼道:“喂!你们拿我当空气吗?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调情啊啊啊啊!”

“菟丝子,”她深吸一口气,“你出去。”

“哦。”

菟丝子收放自如,边点头边往外走。

“把门带上。”

“知道啦……”

待屋内安静下来,她开口对面前男人说:“过几天,我要出去见一个人,你与我一起去吧?”

“是姒公子么?”尤恩垂下眼帘,“当然可以。”

“夫人是想让我充当记事?还是想让我在危难之际能帮你一把?”

“都不是,”冷翠烛皱眉,“我只是想和你多相处一下。”

“总感觉我们之间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了……”

她拍拍身侧空位,拉着男人坐在床边,将他鬓边白发撩到一边:“你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男人抬眸,银白睫羽扑颤,复垂眸盯着搭在肩膀的辫子,以及麻花辫上多出的那双手。

她扯下头绳,解释说:“你的辫子有些松了,我重新帮你编一下。”

“你继续说呀,最近在忙什么。”

“夫人,”尤恩凝着她,顿了下,“你昨晚没睡?”

“啊,”她眨巴眼,“我的脸色竟然这么憔悴?一看就看得出来?”

“不是,”男人笑笑,“是昨晚,我隔着窗户听见你在叹气,从深夜叹到黎明。”

“是有什么处理不好的事吗?”

“的确有。”

她给男人编好辫子,偏头见搁在枕上的信封,长吁短叹:“还不止一件呢。”

“不但有处理不好的事,还有处理不好的人。”她仰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尤恩,你说,如果我背叛了你,你知道之后会怎么对待我?”

“嗯……我不喜欢被背叛,对于背叛之人,或许会赶尽杀绝?”

“但,我实际上是绝无资格与夫人谈这些的。若是夫人要背叛我,我只会期望夫人是因值得的人、值得的事才背叛我,祝愿夫人离开我后能走上光明敞亮的道路。”

“为什么没资格?”

“夫人是我的主人,对于主人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应该去接受。”

冷翠烛暗忖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上赶着当奴才,起身往男人腿上倒,头枕在他双膝:“好吧,那我再把话说明白一些,反正我是主子你是奴才,你又不敢到外面说去。”

“我好像背叛了尹渊,骗了他,若是小事也就罢了,偏偏是件蛮大的事。这事目前只有我和姒青知道,若是告诉你,就只有你、我、姒青这三个人通晓。”

“我很害怕尹渊有朝一日知道那件事……对了,这事还是姒青告诉我的,原先我都不知。”

“听起来,姒公子是你焦虑的源头。”男人指尖抚过她眉目,“若不是他告知,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

“啊?”

她玩着男人肩上麻花辫,讶异道:“你这样想?可是若不是他提早告诉我,我以后岂不是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触碰到大雷?”

“私以为,真正为一个人着想,只会在暗地里为她铲除一切祸患,而不是将她的软肋放到台面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平白让她心焦。”

“他是将掩藏在云雾之中的雷电给拨了出来,可说不准,若没有他的助力那雷压根就不会爆发。”

冷翠烛似懂非懂:“那,我该怎么做?”

“自然是灭口。”

“姒公子知道的太多,还能够轻而易举地就控制你的情绪,留着于你不利,是个隐患。”

“灭、灭口?”

她被尤恩说出来的话吓了大跳,支支吾吾:“可、可是……”

“可是,”男人沉思道,“你与他有情?”

“那样的话,的确不甚好办了。”

“情的话,估计是有,但也没多少,”她说,“我只是觉着,自己下不去手,不能去谋害他,毕竟我与他有露水情缘。”

“那便是欲望居多。”男人颔首,“的确,很多时候情和欲不能够完全剥离,欲也是情的一部分。他在床笫之事上所带给你的快感,应是很特别吧?次数多起来后,就让你对他产生了依赖。”

“好像是有点……”冷翠烛蹙眉。

好奇怪。

自己怎么在与尤恩聊自己和姒青在床上那些事。

他就像一个觅物者一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询求她的内心想法。

可她的内心,此刻却一滩烂泥,脑中只会复现他与姒青相伴的日日夜夜。

她真的要将那些颓靡的日子,淫靡的想法,全展示给他看吗?

就像方才,她将自己与菟丝子亲密的模样暴露给他,而他对此闭口不谈。

真的要说吗?

不、绝不能,绝不该。

也毫无必要。

她与尤恩又不是恋人,至多好友罢。

他没那么在乎她。所以一次次地容忍她身边有别的男人相伴。

何必自讨没趣。

她倏地合上唇。

男人也觉察到她的异样,转而去问:“舍不得姒青的话,尹渊呢?”

“要不在他发现你的欺瞒之前,率先将他处理了?”

她心事重重,沉默许久,冷不丁蹦了句:“有没有不违法的办法呀。”

“温柔一点的,不要这么凶残,我把知府杀了的话,是要去坐一辈子的牢的。”

“具体是什么样的事?”

“呃,”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说了去,“我发现冷蓁的亲生父亲并非尹渊,而是姒青。”

她抬目去瞧男人神色,见他似是松了口气。

“夫人,不必心焦,也不要再去妄想后果,对你身体不好。”

“此事,我会处理好的,用温和的办法。”

冷翠烛不大信尤恩的话。

她难以想象他要用什么办法去处理。

但毕竟他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去与他纠结。

“好吧。”

她扶额长叹。

男人指尖陡然抚上她唇梢,滑至唇瓣,触及她唇上红肿。

“痛吗?”

咦。

她愣怔答:“不怎么痛了……刚刚,确实有点痛。”

菟丝子年轻气盛,亲个嘴也是没轻没重,亲完她像被揍了一顿似,牙差点没给她磕下来。

眼瞅男人全神贯注地抚摸她唇上破皮,她咧唇发笑:“他不如你。”

“而且,他就是那种小孩子心性,平时他若是挑衅你,冲你卖弄我对他有多么多么好……别理他,无事他就行,权当没他这个人。”

“尤恩,比起他,我更喜爱你。”

她抬手抚摸男人面颊,疼惜万分:“如果遇到了什么难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可以告诉我,说不准我能帮上忙。”

“其实比起主仆,我更像是拿你当作一个知心的朋友。我希望我们之间无所隐瞒。”

“好。”

男人清癯面庞强撑起笑容,眯起的双眸之中,泪光跃动。

可是,他该怎么开口?

比起扰乱她,不如用余下的光阴多去陪她。

陪的话,也不能老是陪在她身边。

她不是只有他,她不是只用关切他一人。她有自己的家庭、生活。

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剥离,至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是倒数着过日子。

她对他们有情,他又能分得她的情意几分?明知无法占有全部,就该早一些放手,摆正自己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