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月末, 气温骤降。
唐卿年纪大了,虽然身体依旧很好,但学校还是减少了她本科生的教学任务,让她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科研和指导研究生上。
京大的苗子都是一点就通的主, 唐卿这个老教授非常放心地把指导研究生的任务交给了副导去做。
教学计划这么一调整她的私人时间立刻充裕了不少。
忙了几十年的人突然闲下来, 却是怎么也坐不住。
好在林建群现在也提早过上了退休生活, 每天去公司溜达一圈,回家再下楼溜溜鸟, 约老友打打高尔夫钓钓鱼, 好不快活。
两个忙了大半辈子的人好不容易有时间腻在家里, 凑到一起都闲得发慌。
唐卿实在坐不住,就让人把她之前给谦谦买的东西都找了出来。
她跟林建群坐在沙发上,边聊天边整理婴儿用的小玩意。
“等沈茁孩子生下来我再继续一个新的课题研究,”唐卿拿起桌上一个全新未拆封的乐高玩具, 含笑道:“我记得庭安小时候的玩具多得一个房间都装不下。”
她像是忆起了什么, 面上的笑容不断加深。
转头拍了林建群一下,唐卿举起手里的东西:“我有个学生家里收藏了一屋子这东西, 你说谦谦会喜欢吗?”
林庭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睛, 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先备着吧, 孩子没生下来谁也猜不准他是什么性格。”
“我记得庭安小时候咱们给他准备了那么多玩具,小汽车、机关枪、全套奥特曼、益智拼图、玩具机关……”
“那么多,数都数不过来,”林建群笑着摆摆手, “结果呢?这臭小子一个都不玩,反倒是对那些电子产品很感兴趣。”
想到儿子幼时的趣事,唐卿怅然失笑,周身的气质也柔和了下来。
“也是, 这以后的事啊谁也说不准。”
她放下手里的玩具,转头从一个精致的礼盒里拿出了件婴儿爬爬服。
纯棉的面料,脖领处是一圈蓝色的围边,纯白的衣料上印着小汽车的图案。
“庭安小时候穿得可没这么好,”林建群先一步开了口,他从唐卿手里接过爬爬服,捏着脖领处的料子揉了揉,“现在小孩的衣服做得还挺好看。”
“我记得你刚生下庭安的时候,咱们什么都给他买最好的,可到底也还是比不上现在的。”
“行了,别感叹了。”
唐卿夺过小小的爬爬服,挂着玉镯的手推了林建群一下:“你去把电脑拿下来,我想看看庭安小时候的照片。”
“咱俩还真是想一块去了。”
林建群嘿嘿笑了几声,立马动身上了楼。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却硬实得很,蹭蹭几步就是一个来回,不一会儿就捧着笔记本重新坐了回来。
怀林庭安的整个孕期唐卿都处在丧子之痛里,直到孩子出生她心里的痛楚才减轻了些。
每次只有在逗弄襁褓中咿呀咿呀的白团子时,她受伤的心才会得到疗愈。
因此,唐卿执拗地想要留下林庭安生活中的每一个时刻,从他刚出生一直到上小学拍的照片和视频数不胜数。
可惜这臭小子上了小学就不愿意拍照了,每次叫他摆姿势看摄像头他都顶着张臭脸。
因为这事林建群没少揍他,可这小子也是个倔驴,怎么着都不吭声,不拍照就是不拍照。
“从这张开始这臭小子就罢工了。”
林建群指着电脑屏幕上穿着学院制服的男孩,小小的林庭安站在树荫下,五官精致立体处处透着矜贵,唯一的不足就是他脸上的表情比吃了屎还要难看。
唐卿听了心中无限感叹,那时候林庭安刚刚高过家里的窗台,眼瞧着小豆芽已经快三十,马上就有自己的孩子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快到恍惚回望只一瞬间就能回顾完从前所有似的。
看完照片,两人有打开了放着林庭安小时候视频的文件夹。
刚点开看了没多久,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
这个电脑是林建群的,上面常年登录着林建群的私人邮箱,他现在处于半退位状态,除了给手下派发任务,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邮件了。
两人狐疑地对视了一眼,林建群转过头点开了那封邮件。
这封邮件不仅没有标题,就连里面的内容也是没有一个文字,只放了两张医院的检查报告。
第一张是沈茁的孕检彩超实拍,第二张是国外一家医疗机构的检测报告。
彩超报告上是两个胎儿图像和胎儿各器官的精确数据,到这里都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现在那份满是英文的检测报告上。
在“Fetal Gender”那一栏下面赫然写着“Female”。
“这怎么可能呢?”
唐卿忙俯身重新看了一遍电脑上的检测报告,手腕上的玉镯因为动作太大撞上桌角,发出了鸟鸣般清脆悠扬的声音。
撞击声吵得两人心神不定,林建群贴在唐卿身后,慌忙翻看起那家医疗机构的名字。
却见最上方的title根本没有提到任何跟机构相关的字眼,仿佛整页的分析都只是为了凸显“Female”一词。
“你先别急,”林建群握住唐卿的手,“发这东西的人居心不良,先打电话去问问邢家那小子。”
说是不急,可到底是关乎林家未来的大事,唐卿打电话时手都在发抖。
她整理好衣服,握紧拳头靠在柔软的抱枕上,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
邢远好不容易周末有一天休假,睡得正香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条件反射按下了接通键,迷迷糊糊问:“喂,几号病房,病人有什么突然状况?”
“小远,是我,我是你唐卿阿姨。”
慌乱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邢远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他没在科室值班。
“啊,是唐阿姨啊,”邢远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靠在了床头,“唐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小远,你告诉阿姨,小沈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邢远前一天做了个大手术,才刚睡没一会就被吵醒了,现在脑子比浆糊还要迷糊,听唐卿这么问他脱口而出:“就是小……”
话到嘴边他寻摸出不对了,拐了个弯说:“阿姨,您问这个做什么呀?”
为了缓解气氛,邢远调侃道:“怎么,阿姨你们要准备孩子的衣服了?这也太早了,再晚……”
嘟嘟嘟——
不等他继续说什么,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邢远怔怔看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心想还好他刚才脑子转得快,没顺着话把干女儿的性别秃噜出去。
把手机往边上一扔,邢远闭上眼睛美滋滋回归了大床的怀抱。
天大地大,也不如这一张床来得舒服。
“他怎么说?”
林建群看着唐卿瞬间失色的眼睛,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唐卿深深呼出口气,抖着声音说:“你说这俩男的怎么能生出女孩呢。”
虽然邢远没明说,但是他这个反应,岂不是坐实了那邮件里写的都是真的?
她不可置信地闭上眼,再睁开瞳仁里竟悄然爬上了血丝。
“小远不是说了胚胎发育良好就说明染色体没有问题,这男孩比女孩多出一倍的概率怎么就偏偏……”
最后这半句唐卿没说完,剩下的话全都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气。
林建群心里也没好受到哪去,林庭安是个一根筋的,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天赐的机会能有自己的骨肉。
他早就计划着等孙子生出来就当继承人培养,谁承想会是这个结果。
“孙女也好,”林建群顺了顺唐卿的背,安抚道:“沈茁能生这一个,就能生第二个,到时候再让他们要个二胎,犯不着为这事发愁。”
“对,你说得对。”
唐卿慌忙拿起手机,找到电话簿点击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另一边,邢远刚进入深度睡眠,脑袋旁又传来了震动声。
这次他连眼皮都没抬,迷迷糊糊接了电话:“喂?”
“小远,阿姨问你小沈生产过后多久才能要二胎?”
听到这个邢远脑中的神经一下子被触动了,他最近正在跟团队研究这事。
他们发现胎儿着床的位置准确来说不能算作子宫,简要说只能算作是个“临时住所”。
团队商讨之后,大家一致认为等沈茁这胎生下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地方”又会“突然消失”。
要说二胎嘛?
邢远以为是团队的人又提出来什么奇思妙想,想也没想就回道:“二胎就别想了,你没看影像吗?下一个来了住哪?这个能安全生下来就不错了,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他困极了,跟周公赴会接连被打扰。
语速极快地说完话就挂断了电话,不敢关机,只能把手机埋进另一个枕头里,没两秒钟就睡了过去。
唐卿开了免提,邢远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林建群的耳朵里。
电话突然被挂断,唐卿的心也跟着暗掉的屏幕一起沉了下去。
林建群见状忙安慰她:“事情没确定下来之前你不要瞎想。”
他按住唐卿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我看小远这孩子跟没睡醒似的,万一说的是梦话呢,当务之急是尽快求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唐卿面色阴沉,视线落在了那盒没开封的乐高上,叹息了声:“也只能这样了。”
*
林庭安手头上积压的工作已经处理了百分之九十,今晚没有饭局,比往常提前了一个小时回家。
中午助理汇报了他下个月的行程,只有月初要出差一个星期,剩下的日子他有大片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沈茁就跟猫冬的动物似的,天一冷就躲在家里不想出屋。[1]
林庭安一回家就见沈茁猫一样趴在阳台晒太阳,想带沈茁一起出差的想法当即便打消了。
他走过去揉了揉沈茁的脑袋,无意提起了自己要出差的消息。
沈茁一听就坐不住了,晃晃悠悠从躺起上坐起,不舍地拉住了林庭安的手。
“啊,那要去几天呀?”
他拉长了声音,慵懒的语调更像猫了。
“大概一星期,”林庭安有一瞬的停顿,“如果顺利可能会提前回来,要是有突发情况晚几天回来也说不定。”
沈茁暗中撇了撇嘴,这说了简直跟没说一样。
“如果是月初就走的话……”
他默默在心里计算时间,人长时间待在家里就会对时间的流逝失去概念,沈茁怔怔思索了许久,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
“那不就是明天!”
“是啊,就是明天。”
林庭安活动手腕,抬手在沈茁下巴上刮了一下:“孩子爸有没有什么表示?”
沈茁没作声,他抿着嘴抓住了下巴上的大手。
放在眼下舒展开,沈茁细数着林庭安掌心的纹路,长短不一的线交织在一起比树叶的经脉还要复杂。
这半个月他过得很舒服,舒服到忘记了时间,林庭安就像无声的小雨悄然融入了他的生活。
拥有时是没什么感觉的,一旦要失去就会扯动筋脉。
不舍这个词并不足以表达沈茁的情绪,他更多的感觉是空落,是那种由内到外的不踏实感。
捧着林庭安的手帖在自己脸上,沈茁恹恹地说:“那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其实……”
自从怀了孕沈茁的皮肤一天比一天好,林庭安抚摸珍宝般揉弄沈茁的侧脸,想说行李自有助理帮他整理。
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无趣,他立刻打住转了个弯说:“荣幸至极。”
林庭安这四个字说得轻佻,字缝里都带着笑意,沈茁登时听红了脸。
他猛地起身不带力地推了林庭安一把:“我……我去找行李箱。”
沈茁走得急,林庭安也没拉他,只是站在后面看他跌跌撞撞地走远。
深秋的落日余晖洒进屋里,林庭安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第72章
林庭安每次出门带的行李都不多, 他是个讨厌繁重喜欢极简的人。
往常只会带一个行李箱出门,拿必备的生活用品,剩下的如有需要会直接在当地购买。
生活助理深谙他的习性,每次收纳的物品都精准地贴合林庭安的生活习惯。
可到了沈茁这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没出过差, 也没替别人整理过行李箱, 只会一股脑地把觉得能用到的东西塞进箱子里。
想着一周七天每天换一件衣服的话至少要带七套衣服,沈茁跑去衣帽间捧了一堆林庭安的衣服出来。
先放在床上的叠好, 再一件件整整齐齐地放进了行李箱。
林庭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才开口提醒:“宝宝, 不用带这么多衣服,西装放进去就皱了,穿不了。”
“啊?”
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沈茁手忙脚乱把箱子里的西服抱了出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 脚下没站稳猛地向后栽了一下。
手里的衣服噼里啪啦掉落在地, 接连发出扑通几声闷响。
林庭安眼明手快,扶住了沈茁的腰身。
“急什么?”他看着沈茁绯红的脸, 笑道:“我又没怪你, 皱了就皱了再买就是。”
“我……我没有。”
沈茁向前迈了一步, 不着痕迹地从林庭安怀里移了出去。
“我去把这些西装挂起来,那两套休闲套装可以带吧?”
林庭安望向地面上那两套他许久没穿过的衣服,思考了两秒说:“可以。”
得到应允沈茁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忙不迭跑到衣帽间重新挂了起来。
收拾完衣服, 他骤升的心跳依旧没有得到减缓。
站在原地平静片刻,沈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刚刚他不是因为怕西装会皱才惊慌失措的,而是林庭安竟然叫他“宝宝”!
宝宝这个称谓之前不是用来叫谦谦的吗?
难道是因为现在谦谦有了名字,所以这个称呼就归他了?
沈茁扶着柜门, 因为林庭安这一个不经意的称呼久久不能平静。
长到这么大他从没被人这样叫过,哪怕是最爱他的姥爷,也只是偶尔会喊他“小茁”。
原来被别人叫宝宝是这种感觉,沈茁勾起唇角,感觉整颗心都在发甜。
这份不经意的悸动持续到了一个小时之后,沈茁帮林庭安装好行李箱的时候。
他看到什么都觉得林庭安能用上,很快就装满了第一个箱子。
沈茁收拾箱子时,林庭安没插手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坐在一边,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盯着他看。
那道视线就像钉子一定扎在沈茁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林庭安看的是他的哪里。
就在第二个箱子即将装满时,沈茁拉上箱子右侧隔层的拉链,去手工室拿了他想要林庭安带的最后一样东西。
在书桌隔层的最下面,跟他织的娃娃放在一起。
沈茁把东西拿出来,犹豫着回到房间。
刚一进门他就对上的林庭安疑惑的眼睛。
“这个你要带上吗?”
沈茁走过去坐到了林庭安怀里,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摇了摇,清脆的叮铃声瞬间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
那是沈茁在孟也家楼下的母婴店买的,一个小兔子形状的摇铃圈。
兔子的眼睛乌黑圆润,穿了件纯白的纱裙,纱裙上是个粉色的蝴蝶结。
“这个是我给谦谦买的小玩具,你带上吧。”
沈茁把兔子摇铃圈塞到林庭安手里,不等男人开口,他急忙说:“你可别弄坏了,这个是我给谦谦准备的第一个玩具,很有纪念意义的。”
“我是怕你出差想孩子才给你的。”
林庭安心中刚升起些怅然,全被沈茁这一句“警告”给击散了。
“你确定是怕我想孩子?”
他突然低头亲昵地用自己的鼻子摩擦沈茁柔软的脸颊,在沈茁洋溢的笑声中说:“比起孩子我会更想你。”
“哈哈哈哈,我……我没什么好想的。”
沈茁感觉自己仿佛被巨大的藤蔓缠住了,身上没有一处不灼热,没有一处不在痒。
林庭安紧紧抱着他,他挣脱无果,只能边挣扎边在连续的笑声中挤出些字来。
“可我就想想你。”
林庭安收紧手臂,一个翻身将沈茁压在了床上。
热度惊人的大手扶着沈茁的腰,两人一齐砸上了柔软的床垫,生生向上弹了几下才停稳。
沈茁被林庭安突来的动作搞得心惊肉跳,忙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手里的摇铃圈在空中迅速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度,轻灵又充满童稚的铃铛声再次响起。
沈茁听在耳里,徒生出种背德感来。
仿佛宝宝就在一旁看着他们亲密似的。
林庭安视若无睹埋头在沈茁颈上吮吻,从颈间到脸颊再到鼻子、眼睛、眼睛,怎亲都亲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沈茁感觉自己全身都被吻了个遍,林庭安才停下动作,伏在沈茁身上喘息。
两人脸贴着脸,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
“我以为我还会像之前那样,默默离开这个城市再默默回来,但是今天我发现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庭安偏头亲吻沈茁的耳垂,呢喃声如呼啸的风灌进了沈茁的耳朵里。
“我会想有一个人还在家里等我,他今天有没有乖乖睡觉,他自己在家过得好不好,我们的孩子有没有调皮。”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思念一个人,还没有离开就开始思念。”
“我们每天晚上都打一通电话好吗?”林庭安抚上沈茁的背,打着圈揉顺。
明明不是什么壮烈的表白,沈茁却听红了眼睛,他环抱住林庭安的腰身,抽了抽鼻子,闷声点头:“好。”
“乖,”林庭安偏头又在沈茁脸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给你和孩子带礼物。”
“那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沈茁收紧手臂,也在林庭安脸上不轻不重亲了口,“我和宝宝在家等你。”
“我和宝宝在家等你。”
这也是沈茁在林庭安出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目送林庭安拖着行李箱下楼,坐上了早就等在楼下的迈巴赫。
接下来整个上午沈茁都沉浸在一种不能仅仅称之为“悲伤”的情绪里。
他看着已经钩好的三个小玩偶,两个大的完整度已经很高了,只剩些小细节没有填充。
那个小的还只是一个“裸娃”,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只脸上有简单的五官。
沈茁很是纠结到底要给娃娃编长头发还是短头发,穿裤子还是裙子?
这两个问题萦绕在他的脑子里,甚至冲散了心中的一部分难过。
很快王秋梅做好了午饭,沈茁收回思绪把娃娃放回抽屉,顺着饭香就追了出去。
“沈先生,快来吃饭吧,”王秋梅把饭菜端到客厅,铺了两个软垫在茶几旁,“电视给你调好了,刚好能接上昨天的。”
“谢谢王阿姨。”
沈茁走到客厅坐下,边看电视边吃着碗里的吃饭,他决定不再想这些一时半会没有定论的事情。
脑子里自动便开始计划,下午先去公园散步再去看看小佳。
正想着,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王秋梅去开了门,门一开唐卿和林建群就走了进来。
不等王秋梅搭话,二人就直奔主卧,见主卧没人两人立刻出来,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猝不及防跟呆坐在沙发上的沈茁对上了眼睛。
唐卿抬脚就要往沈茁的方向去,林建群拉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别做得太过,到底是庭安的骨肉。”
啧了声,唐卿甩掉林建群的手,走到沈茁面前站定。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沈茁眼睛瞪得溜圆,呆愣愣看着唐卿有些严肃的面容。
“小沈,饭吃完了吗?”唐卿立刻换上笑脸,走上前摸了摸沈茁的脑袋,“吃完了跟妈出去,妈带你去外面逛一逛。”
“前些天我听庭安说你现在能出门了,快去收拾收拾,妈带你出去吃点好吃的。”
“啊,”沈茁眼中的疑惑立刻被惊喜取代,他到惊道说话都不利索了,“好,好的,您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沈茁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腿就往屋里跑,唐卿在他身后大声提醒:“慢点跑,小心孩子。”
“知道啦。”
沈茁从没体会过有家长陪着自己吃饭玩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今天像是突然被什么惊喜给砸中了,整个人都开始晕乎起来。
换好衣服,沈茁乐呵呵跟唐卿二人进了电梯,那样子就连王秋梅看了都跟着扬起了笑脸。
下了楼沈茁才发现,原来来得不只有林庭安的爸爸妈妈。
他看着楼下整齐排列站成一排的黑衣保镖,个个膀大腰圆身体挺拔,每个人脸上还都架着墨镜。
“妈,”沈茁狐疑地看向唐卿,“这是?”
“啊,这不是你妈怕出门不安全,特意带了人过来保护你。”林建群及时解释。
“对对对,”唐卿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拉着沈茁边上车边说:“别怪妈大动干戈,妈也是担心你。”
沈茁听了心里一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腼腆道:“谢谢妈,谢谢爸。”
唐卿笑了笑没回应,转头对上了林建群的眼神,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沈茁够听话,没逼着他们用武力解决问题。
鉴于沈茁刚吃完饭,两人先带着沈茁去逛了动物园消食。
就在沈茁正沉浸在兴奋中时,他们拉着沈茁上车,驶向了两人精心挑选的私人医院。
“妈,我还没到产检时间呢,而且我产检的医院也不是这里,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下了车,沈茁看着眼前高耸在陌生地界的建筑,心里不禁生出了退意。
唐静站在他身后,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笑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寒意:“小沈,别害怕,妈关心你所以才带着你来复查的,换个医院再检查下妈才能安心。”
“妈……”
沈茁下意识吞下口水,想向后退却被唐卿握着手腕死死锢在了原地。
他呼吸加重,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林建群。
“小沈啊,”林建群轻咳一声,抬腿就往医院走,“别辜负你妈的心意,快进来吧。”
沈茁求助无门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唐卿身后进了医院。
虽然两位老人的行为有些诡异,但上到医院顶楼,沈茁真的只是做了一遍跟往常差不多的检查。
那一套流程他做了几个月,早就熟记于心,因此沈茁心里的疑虑打消了不少。
等结果的过程中,几人来到了vip休息室。
沈茁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是二老来回踱步的身影。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想不过是一次产检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这次等检查报告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沈茁不敢当着父母的面玩手机,闲来无事只能低头扣自己的手玩。
玩了一会,突然摸到手腕处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他这才惊觉刚才自己抽了血,这倒是跟以往的产检不一样,从前除了住院那次,邢远似乎从未给他抽过血。
正疑惑,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唐卿的身体猛地一震,立刻跑过去开门。
林建群紧随其后,两人站在门口也不知再跟医生说些什么。
沈茁还坐在原地,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针头,越看越觉得那个小洞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似的,骇人得很。
脑子发晕,反应自然也就慢了一拍。
等沈茁凑过去想看一眼自己的产检报告,门口的几人已经说话了话。
望着医生远去的背影,沈茁脑袋一晕,他身形恍惚撑着墙壁才没倒下去。
“妈,报告能给我看看吗?”他小声说了句。
唐卿全部的注意都在手中的报告单上,她没听到沈茁的话,视线直勾勾黏在了NIPT报告单上那个大大的“Female”上。[1]
果真是女孩,竟然真的是女孩!
唐卿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下去,林建群扶住她,低声道:“你怎么样,别吓我,有什么咱回家再说,嗯?”
沈茁越来越迷糊了,手腕的针眼也后知后觉开始发疼。
他突然忆起刚才繁琐的流程中,好像确实有医生抽了他两大管血,难道是贫血了?
沈茁搞不清楚,他跌跌撞撞走过去,只见唐卿神色悲寂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样。
林建群脸色也不怎么好,本就肃穆的脸上愁云密布,比平时更吓人了。
沈茁见状连话都不敢说,他想看看自己的产检报告,只能悄悄掏出手机放大画面对着唐卿垂在手边密密麻麻的数据拍了张照片。
战战兢兢拍完照片,沈茁连忙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大气不敢出,只能站在一旁等二老注意到自己。
唐卿不多时就流出了眼泪,林建群揽着肩哄她,两人谁都没注意到沈茁这个小动作。
等他们回过神,发现旁边还站了个人,两人都吓了一跳。
唐卿侧头擦掉脸上的泪,狠狠看了沈茁一眼,接着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诶,你……”
林建群想叫住她,奈何沈茁在场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转头嘱咐沈茁:“小沈啊,你自己打个车回去,或者叫司机来接你,注意安全。”
说完,林建群便追着唐卿的身影跑了出去。
徒留沈茁一个人站在原地,反应许久才吐出几个不连续的字来:“好……好的。”
好在他现在脑子不清醒,并未觉察出两人对他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第73章
回到休息室吃了块干巴巴的糕点, 沈茁硬是等到自己不晕了才走出医院。
他裹紧身上的衣服,在街边打了个车,等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庭安的电话。
沈茁抱紧怀里的人鱼玩偶, 垂着眼皮“喂”了声。
“怎么说话有气无力的?”
林庭安刚到酒店, 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坐姿随意, 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有没有想我?”
“想了, 想你了。”沈茁懒洋洋开口,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眷恋。
不经意翻了个身他手腕猛地一疼,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林庭安说白天的事。
“下午爸妈带我去外面玩了,”因为疼痛沈茁脑子清醒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亮了些, “去了动植物园。”
“哦?”林庭安手上的动作一顿, 眼中闪过精光,“好玩吗?就只去了动植物园?”
“很好玩, 那里的风景特别好, 妈还给我买了冰淇淋吃, 后来……”
沈茁犹豫片刻,开口道:“后来爸妈带我去做了产检,我说我还没到产检时间,他们说是不放心才带我去做的。”
“爸妈关心我, 我还挺开心的。”
沈茁从床上坐起,迷蒙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林庭安捕捉到耳边的轻笑声,表情也跟着舒展开,他脱掉外套用手指勾开领带。
在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后沉声道:“把摄像头打开, 老公看看你。”
“啊?”沈茁怔了一下,“我我我……你等一下我,我现在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呢。”
“你什么样我没看过,”林庭安哄他,“快打开,让老公看一眼。”
“那你等我一下!”
沈茁撂下电话翻身下床,小跑到卫生间用清水洗了把脸。
擦干脸上的水,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嘴唇有些泛白,脸颊也不像下午出门时那么红润了。
叹了口气,沈茁翻出了之前女装时留下的化妆品,给自己补了个腮红。
接通视频已经是几分钟后的事了。
电话那边林庭安把手机架在酒店的抽纸盒上,露出了自己的上半身。
他没开大灯整个房间的色调都是暗的,动作时阴影下凸起的锁骨让他整个人更添了一丝魅惑。
“我没什么好看的。”
镜头里,沈茁面色红润,因为害羞而乱动的眼睛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俏皮可爱。
林庭安心里一动,哄沈茁:“把肚子露出来给老公看看。”
“不行!”沈茁的脸唰一下红了,他护住自己的肚子,“我不要,你回来再看嘛。”
林庭安语气宠溺:“好,那等回家我再好好跟谦谦亲近。”
他本来也没打算逼着沈茁陪他调情,只是想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逗弄他而已。
这人跟猫似的,惹急了就亮出圆滚滚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爪子,就算真挠他一下他也只会觉得可爱。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庭安手机里突然进了电话,沈茁怕耽误他的正经事匆匆告了个别就按了挂断键。
一下午的颠沛消耗掉了沈茁大半的精力,他怀着孕本就嗜睡,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顶着微微发疼的太阳穴吃完中饭,沈茁才想起昨天自己拍的那张照片。
他搬了个垫子坐到窗边,打开相册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昨天他手不稳,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放大了看依稀能辨别上面的文字。
沈茁凑近去看,默读了一遍文字部分,再下移图片入目是一连串的英文字母。
他晃了个神,长按图片想要用手机自带的翻译系统转成汉字。
刚用力,手腕就是一阵刺痛。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下,沈茁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快速用手撑了下地面,缓了几秒才恢复过来。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王秋梅正在厨房洗水果,听见声音立刻跑过去开了门。
说实话,沈茁现在挺害怕听到敲门声的,他总觉得林庭安不在家找上门来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好在这次按门铃的是顾望西。
他就跟进自己家似的,甩掉脚上的鞋就直奔沈茁所在的位置,一个飞扑过去抱住了沈茁。
“想我没,”顾望西掐住沈茁脸上的软肉,玩娃娃一样揉搓了几下,“我一听说林庭安不在家就立刻来找你了。”
沈茁被捏得生疼,咬着牙叫了声:“顾哥。”
“好了好了,我不玩你了,”顾望西不情不愿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抱怨道:“林庭安在家我都不敢过来,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差,我要好好跟你玩一玩,嘿嘿。”
“顾哥,你能帮我看看这个照片上写的是什么吗?”
沈茁一边揉脸一边把手机递给了顾望西,他太久没读书之前背过的单词几乎都忘光了,刚好顾望西在可以充当人肉翻译机。
“我看看,”顾望西放大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惊喜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我去,沈茁你肚子的小家伙长这么大了!”
“顾哥,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顾望西的表情太精彩,沈茁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读懂英文,他挤过去攀住顾望西的胳膊催促:“顾哥,你快说呀。”
“你看这个是疾病筛查显示孩子没有问题,这个显示了胎儿的头围和身长,这里的图像就是你肚子里宝宝的影像。”
顾望西不断移动那张不算清晰的照片,手指指到哪里他就给沈茁讲解哪里。
沈茁越听越开心,距离上次产检还没到半个月宝宝就又长大了许多,看来谦谦是个健康的孩子,他也能松一口气了。
“还有这儿,”顾望西指着右下角的表格,声音陡然拔高:“胎儿性别是女,我要有干女儿了!”
什么?
宝宝是……女孩?
沈茁听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怔怔地想,真可惜这个惊喜提前被暴露了,他还想着要在生产那天开盲盒呢。
不过提前知道了也挺好,沈茁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甚至已经开始憧憬给小丫头穿裙子编辫子的生活了。
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沈茁就打心眼里开心。
他看着手机上他看不懂的英文字母,鼻子猛然酸了。
“那你和林庭安是不是就要生二胎了呀?”
顾望西把手机还给沈茁,笑嘻嘻道:“诶呀,没想到我年纪轻轻就要有两个干孩子了。”
“为什么要生二胎?”沈茁摸不着头脑,“我跟庭安都商量好了只生这一个的。”
“沈茁,不是我多嘴,这个……”
顾望西很是组织了一下语言,委婉道:“就是你们总不能叫我干女儿继承家产吧?”
沈茁:……
他的第一想法是——为什不能?
不过他自己这么认为,不代表别人也会这么想。
沈茁脑中猛然闪过昨天下午唐卿和林建群在医院时的表情,想到他们把他自己仍在医院甚至没送回家。
要知道唐卿从前多宝贝他肚子里的孩子,多宝贝她的……孙子。
想到这儿,沈茁的手刹那变得冰凉,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的脑子很乱,一会儿想到他和孩子的以后,一会儿想到唐卿脸上将坠未坠的那滴泪。
最后的最后就是林庭安,沈茁莫名想到了他在商场里拿着小鲨鱼的婴儿枕端看的样子。
原来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生一个继承人,所有人对他的好也都是因为他肚子里是林家未来的继承人!
哪怕只是林庭安的孩子都不可以,一定要是那个既定的性别才行。
沈茁努力梳理自己的思绪,顾望西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到。
“沈茁,小沈,沈茁茁茁,”顾望西抬手在沈茁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你别这样搞得我怪害怕的,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要是……”
“顾哥,”沈茁抓住顾望西的手腕,再抬头眼中的茫然已尽数退去,他目视前方,语气坚定:“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是开车来的,怎么……了?”
顾望西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看着沈茁的侧脸,第一次看这人露出这般不容置喙的表情。
“顾哥,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沈茁转头看向顾望西:“我没驾照,现在这个时间也不好打车,麻烦你了。”
“好……好,好的。”
顾望西被沈茁的表情震慑住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先做出反应点了几下。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沈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
每一次产检他都坐在林庭安的副驾,眼前扫过的都是熟悉的一草一木。
沈茁双手紧握,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顾望西也没找到哪里去,他不停扣弄方向盘上的硅胶套,反复回忆到底是那句话没说对,让沈茁这么蔫吧的小孩变成这样了?
眼睁睁看着一块小蛋糕在自己面前变成了硬石头,顾望西简直欲哭无泪,谁能懂他心里的诡异感啊!
“沈茁,你没什么事吧?”顾望西试探地问,“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你这个样子要是让林庭安知道他回来准保揍我。”
“不是因为你顾哥。”
沈茁收紧身上的大衣,严严实实盖住了自己的肚子,红着眼睛喃喃:“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
第74章
车子很快停在了医院楼下, 顾望西担心沈茁自己跑下车立刻锁住了车门。
“顾哥?”
沈茁扳不动车门把手,转头看向顾望西,满眼疑惑:“顾哥你开门呀。”
“你来医院干什么?”
顾望西抱着胳膊,忿忿道:“沈茁, 你必须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否则我是会不让你下车的!”
“我只是想去问问医生, 我的情况能不能再要二胎。”
沈茁见顾望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松开搭在车门上的手, 含笑看着顾望西。
“顾哥,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我还以为……”
顾望西强硬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他还以为沈茁要……
“那我陪你去。”
顾望西打开车门,打定了主意不会让沈茁自己去医院。
刚才他还没回过味来,现在仔细一想, 肯定是他那句“生二胎”的话刺激到沈茁了, 不然这小孩怎么可能突然性情大变。
虽说他跟沈茁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这小孩心里藏不住事, 有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他就是再迟钝也能看出沈茁情绪不对。
“那好吧, ”沈茁没再推脱,“顾哥,麻烦你陪我上楼了。”
顾望西哼了声,扬起头道:“这算什么麻烦。”
要是我干女儿真因为我出什么事, 那才叫麻烦!
两人来到五楼的主治医师办公室时邢远刚吃完饭,他正要出去扔垃圾迎面跟沈茁二人撞了个满怀。
“诶,沈茁你怎么来了?林庭安呢,怎么没陪你过来?”
邢远拎着垃圾袋, 一边用叠成方块的纸巾擦嘴一边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林庭安出差了,”顾望西抢先一步回答,他瞥了眼邢远手里的垃圾袋,一把接了过来,“医生,这个我帮你扔,沈茁有事问你,你俩聊吧。”
说完,顾望西推门而出直奔垃圾桶走去。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关上,隔绝出了安静的交谈空间。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邢远饶有兴趣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有什么想问的?”
“邢医生,我想问问我这种情况还可以生二胎吗?”
沈茁走到邢远对面坐下,泛红的手指因为紧张不断扣弄着大衣衣扣。
他之所以欣然同意顾望西跟上来,是因为他真的想问邢远关于二胎的问题。
沈茁深吸口气,他面上看着镇定,实际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真的想要二胎,而是……
“你这个还真是问到点上了。”
邢远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了一个文件夹,他打开文件夹将里面的内容摊开推到沈茁面前。
指着上面的图像,邢远开口道:“你看这是你肚子里胎儿着床的位置。”
他移动手指,指尖对准了旁边的另一个图像:“这个是正常孕妇胎儿着床的位置,看出什么了吗?”
“这两个位置,”沈茁的视线在两个图像之间来回移动,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的差异,“我的宝宝所处的环境似乎更大些,而且我的肚子内壁好像更薄些?”
“没错,”邢远扣上文件夹,欣慰道:“你总结的不错,但是那里不是肚子内壁而是子宫,经过团队研究我们一致认为你肚子里容纳胎儿的地方不能称之为子宫。”
“那是什么?”
沈茁的心猛地提起,身体因为急切而大幅度前倾,险些撞上桌角。
“小心些,”邢远眼疾手快抓住了沈茁的手臂,待人稳住才开口说:“具体是什么我们也还没有研究出来,但是你放心这对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任何影响。”
“只不过你说的二胎,可能……”
“是不能要二胎吗?”
沈茁红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邢远。
邢远以为沈茁是因为太难过才红了眼眶,叹了口气没忍心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是真的不能要二胎,是吗?”沈茁轻声问。
“目前我们的研究结果是这样的,”邢远握住沈茁的手,立刻安慰道:“不过你别担心,这个还没有确定,万一……”
“没有万一!”沈茁反握住邢远的手,眼神坚定地重复:“没有万一。”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不知是喜是悲的眼泪自眼角滚落:“邢医生,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以后有人问你同样的问题,你可不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就只能生这一个孩子,没有万一没有其他可能,而是肯定只有这一个。”
“这……”
沈茁的表现太过怪异,邢远实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犹豫着说:“我答应你,如果有人问我会如实回答的。”
“这样也好,就这样回答也好。”
沈茁擦掉脸上的眼泪,眼神木然怔怔看着脚下反光的瓷砖。
他抱着自己的肚子,觉得他的孩子是幸运的,至少他的肚子里永远不会再生出另一个孩子来分走她应得的全部的爱。
沈茁努力平复心情,开始思考他和宝宝的以后。
林庭安的父母对宝宝是什么态度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沈茁安慰性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只是他们的立场不同注定了会站在对立面。
林庭安的父母都是有手腕的,如果他注定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那他们会怎么做呢?
沈茁不敢想,更不敢深思,因为这背后的答案一定是对谦谦不利的。
他当初找上林庭安就是因为他没能力养育孩子,他希望林家能给宝宝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
但是现在沈茁的想法变了,他不仅希望宝宝能有丰富的物质条件,更希望宝宝能拥有许多许多的爱,最重要的是父母独一无二的爱。
或许是他太过贪心,但他拥有了就不想再失去。
沈茁站起身,朝邢远点头告别,抬脚就往门口走。
他心里清楚,在这件事情里起核心作用的人是林庭安。
林庭安被夹在中间,他偏向谁谁就是最终的获胜者。
沈茁打心底里开始发怵,手也止不住开始发抖,他握住门把手还没按下去邢远就跑了过来。
“沈茁,”邢远死死压住他的手,“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麻烦您了,我朋友的车就在楼下呢,他会送我回去的。”
沈茁扯出一抹笑,抬头望向邢远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蓦地沈茁突然开口问:“邢医生,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人吃了之后对身体无害但是可以不孕不育吗?”
“什么?”邢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茁笑着摇头。
他可真是病急乱投医,邢远是林庭安的朋友这种问题怎么能问他呢。
推开门走出去,顾望西早就扔了垃圾回来,一直等在门外。
见沈茁出来,他立刻走上前跟沈茁一起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沈茁的表情比来时好了很多。
顾望西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知道沈茁心情不好,他一路沉默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
送沈茁到了家楼下,他叮嘱了沈茁几句就开车回了家。
别看顾望西平时大大咧咧,对朋友他可是掏心掏肺,心思别提多细腻了。
他盘算着今天就让沈茁自己消化消化情绪,等明天他再来找沈茁带他出去散心。
沈茁下了电梯,还没进家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家门口多了两双鞋。
一双男鞋一双女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他输入密码进了门,果然唐卿和林建群正坐在沙发上。
两人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周身气质严肃,俨然是在等人。
“爸,妈。”沈茁不想跟孩子的爷爷奶奶撕破脸,还是喊了人。
“小沈,过来坐。”
唐卿迎着笑脸把沈茁拉过来坐到自己身边,她牵着沈茁的手,跟昨天在医院时的态度全然不同。
就好像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
但是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沈茁全身不自在,被握住的手就像沁进了冰水,通体发寒。
“爸妈重新买了些东西给孩子,”唐卿拎起脚边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了几个粉色的口水巾,“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茁看向手里那抹鲜嫩的粉色,视线下移透过袋子口看到了里面零零散散的几个小玩偶。
他收敛眼中的神色,硬是扯开嘴笑了笑:“很可爱。”
“爸妈跟你说实话,昨天带你去产检就是为了检测一下你肚子里孩子的性别。”
唐卿直言道:“多的爸妈也不多说,你好好养身体,先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对,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现在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孩子生下来。”林建群个跟着附和。
两位老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坐下没聊几句就离开了。
沈茁沉默地拿起那一小袋东西,说实话比起之前唐卿拿来的要寒酸很多。
显然是没有用心准备,随便买来应付的。
他心里窝火,把那袋东西扔到一边,起身去了手工室。
拿出没织好的小号娃娃,沈茁轻轻抚摸娃娃的脑袋,眼泪如潮水夺眶而出。
他是哭着织完这个娃娃的。
给小娃娃编头发的时候他在替他的孩子委屈,编裙子的时候也在替他的孩子委屈。
完整地钩织好这个小娃娃,沈茁的泪已经留了满面。
他擦掉脸上的泪水,珍惜地把小娃娃放在心口。
沈茁闭上眼睛,一片漆黑中他的心愈发坚定,别人如何都不重要,他自己一定要想办法保护好谦谦。
谦谦。
沈茁在心里读了一遍这个名字,脑中紧跟着响起唐卿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小女孩就不要叫谦谦了,你跟庭安商量一下再另外取个名字吧。”
好恶心。
他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处迅速升起了种强烈的呕吐感。
缓了好一会,那股恶心劲才将将压下去。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刚好八点过半。
林庭安白天发了消息说他晚上九点会打电话过来。
沈茁看着桌子上依偎在一起的三个娃娃,决定试探一下林庭安的想法。
他想知道林庭安会更想要做一个好儿子,还是好父亲。
第75章
九点, 手机准时响起。
沈茁调整好情绪,接通了林庭安的视频通话。
林庭安像是刚洗完澡,他穿着浴袍吹到半干的头发软趴趴打在额头,眼中带笑看着摄像头。
沈茁一整天都处在恍惚的情绪里, 早上出门穿的大衣回到家也忘了脱。
林庭安看他还穿着外衣, 忍不住问:“家里很冷吗?一会儿我让宋敛去找物业, 商量一下提前供暖,现在也是时候了。”
“不用, 我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忘脱衣服了。”
沈茁脱掉身上的衣服, 心情复杂看着镜头里的男人。
不得不说, 林庭安一直很关心他,这种关爱比沈茁从前十几年体会到的温暖都要多。
虽然他们只相处了几个月,但他打心眼里觉得林庭安会是一个好父亲。
可就是因为他太好了,平白让沈茁生出了种不真实感。
他知道林庭安一向尊敬父母, 每次唐卿过来林庭安都会提前让阿姨备好拖鞋和一杯清茶, 进门喝杯茶是唐卿的生活习惯。
这种生活里的小细节数不胜数,林庭安总是能注意到, 也能安排得让人无法挑剔。
如果可以沈茁一辈子都不想跟林庭安的父母产生冲突, 但现实偏偏不尽如人意。
就算是为了谦谦他也要……
谦谦。
沈茁轻叹了口气, 日渐圆润的脸颊爬上了些许红晕,隔着镜头他对上了林庭安的眼睛:“老公,我想给谦谦换个名字。”
短短一句话,沈茁用了几乎全部的勇气才说出来。
他一想到那半兜子口水巾和小玩偶就觉得气愤, 忆起唐卿临走时的那句话,他心里的火苗就更旺了几分。
沈茁不觉得他女儿的小名不可以叫谦谦,只要宝宝愿意她可以叫任何名字。
只是他现在一想到唐卿那种嫌恶的语气就忍不住冒火,如果说在几天之前他还是一只温顺的兔子, 那么现在他已然变成了刺猬。
任何想要伤害宝宝、不喜欢的宝宝的人,都会见识到他满身的刺有多么坚硬。
“怎么突然想要给宝宝换名,”林庭安不解,“之前你不是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没那么可爱俏皮,”沈茁扯了个谎,“读音不变,我只是想换个字,把谦虚的‘谦’换成千字的大写。”
他补充道:“就是单立人加上个十百千的千。”
“仟仟,”林庭安反复读了几遍这个名字,轻笑:“倒是也不错,既然你喜欢那就叫仟仟吧。”
“你同意了?”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林庭安不经意撩开额前的头发,凑到镜头前说:“小沈同学,你今天很不对劲。”
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放大的脸,沈茁心里咯噔一下。
他忙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
心跳声不断加大,沈茁调转摄像头对准了桌面上他早已摆好姿势的三个玩偶。
手机里传来林庭安的笑声,接着是他充满磁性的叩问:“这是……你和我?”
“是我们一家三口,”沈茁一眨不眨盯着屏幕上林庭安的表情,磕绊道:“我很久之前就开始钩了,本来想等你回来送给你做礼物的。”
“今天钩好了小仟仟,没忍住想给你看一看。”
沈茁边说边看着林庭安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些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些什么,他的心太乱了。
沈茁不敢直截了当地问林庭安,问他能不能接受这一辈子都只有仟仟这一个女儿。
他害怕林庭安的答案是否定的,到那时他该怎么办呢?
“仟仟怎么是长头发?”
屏幕上林庭安挑了下眉,随即抬手指了指镜头,脸上满是不解的神色:“怎么还给仟仟穿了小裙子呢?”
他的语调很轻扬,仿佛是在回应一个玩笑。
沈茁的心当即沉到了谷底,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他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嘴,还好现在镜头没有对准他,林庭安不会看到他如此惊慌失措的表情。
呜咽从指缝逸出,沈茁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为什么仟仟不可以穿小裙子,不可以有长头发?
难道你也跟其他人一样,只是想要一个继承人才千般万般喜爱这个孩子吗?
苍白的脸上划过几道热泪,沈茁殷红的唇瞬间煞白。
是了,他和林庭安原本就没什么感情基础,他们不就是因为孩子才走到一起的吗?
沈茁狠狠咬住嘴唇,因为太过用力下唇甚至泛出了点点血珠。
铁锈般的血腥味只冲进口腔,他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不……不说了,我……阿姨做好了夜宵,我去吃夜宵了,再见,明天再聊。”
沈茁慌乱挂断通话,把手机扣到了桌面。
他怔怔看着桌子上扬着笑脸的小仟仟,良久,抬手点了一下仟仟的鼻子。
仟仟,爸爸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沈茁如获至宝般捧起小仟仟,贴在自己的心口,泪水夺眶而出顷刻便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放心,不论往后有多么艰难,爸爸都不会让你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晚沈茁几乎没怎么睡,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女儿坐在床上嚎啕大哭的样子。
她还那么小,边哭边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扬起小手在空中乱抓,小小的身体像一艘破旧的渔船,摇摇欲坠挂在床尾。
沈茁看得心急,他好想伸出手去抱抱他的孩子。
但是梦里没有他的存在,他只能用上帝视角看着仟仟哭。
他呢?他去哪了?
没有答案。
沈茁眼睁睁看着仟仟哭到发不出声音,家里的阿姨才上楼来随手给她搭上了被子。
下一秒,突然调转了视角,他看到别墅的另一个房间,所有人都围在另一个小孩身边。
他们哄他、逗他、喂他吃东西,没有人记得这个家还有一个孩子。
没人记得仟仟,包括林庭安。
没有妈妈的孩子该会有多么艰难,沈茁想他或许是被打发走了,更有可能是死了。
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扔下仟仟不管的。
这是个十足的噩梦,沈茁最后是在哭声中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