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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蛮师娘 知有玖 20586 字 4个月前

纪怀光来到她身旁,“我没瞎。”

子桑:……

直觉告诉纪怀光,事情绝对不简单,他必须问清楚。

子桑一动不动,似乎想回避到底。长发遮去她大半张脸,阴影之下,捕捉不到任何神情。

纪怀光等上许久,没有等来子桑回应,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将她鬓边不服帖的发丝理顺。

明明是这几日子来两人习惯的互动,子桑却忽然扬手挥开他的手臂。

手腕传来痛感,纪怀光愣住。这种被抗拒、排斥的感觉打他个措手不及。

子桑仍然背对着他,仿佛要躲进被子里将自己藏起来。沉默一阵,他伸手将人掰过来,转过身来的子桑紧闭双眼,用力抿着唇。

泪水濡湿了眼尾与另一侧鬓发整片,她竟这样无声地在落泪。

心脏仿佛被利刃穿透,纪怀光有一瞬间脑中空白,等反应过来,感觉自己快要随她一起碎掉。

他手忙脚乱为她拭去眼泪,慎之又慎地问她究竟怎么了,声音轻得有些颤抖。

他怕惊动她的痛楚,又怕自己无法介入。

“你走开!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子桑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走啊!听到没有!”

纪怀光不走,他无法放她这样。

心疼是一张细密且锋利的网,勒透满身血肉。他倾身将她揽入怀中,用这样的方式让两人牢不可分。

“别赶我走,无论发生什么事,让我陪着你。”

她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假如不能在她痛苦时陪在她身边,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怀里的人不由分说挣扎,先是不管不顾的,在他执着的不放松下,累了般逐渐放弃。

他与她有过比这亲密得多的拥抱,可直到此刻,纪怀光才觉得他似乎头一次触碰到更加完整的她。不止是娇娆艳丽、笑语晏晏的,也是痛苦失控、歇斯底里的。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仿佛凝固。子桑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悲伤的潮湿,“不是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吗?把我的手机给我。”

纪怀光抓住溺水稻草般拿过手机递到她手中,子桑解锁,点开软件,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你想知道的答案,在热搜里。”

纪怀光视线由她泪痕肆虐的脸庞落向屏幕,头两条热搜明晃晃挂着。

“爆!新晋最佳女配子桑被曝‘特殊交易’内幕,夜敲导演投资人房门成常态。”

“黑马奖杯背后的肮脏?子桑靠枕边风营业,业内爆料细节流出。”

纪怀光不可置信,抬眸望向她。

“别只看标题,也点开看看具体内容,里面还有照片呢。”子桑嘴角挂着讽意,将手机塞进他手中。

纪怀光没有点开,将手机放至一旁。

不是她亲口承认的,皆为虚妄。

“有人陷害你?”他脱口而出。

子桑似乎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是这样,怔上一秒后,扯起一抹苦笑,看起来竟有几分哀莫大于心死的释然。

“也不完全算空穴来风吧……”子桑挪开视线,“车上和我通话的人足够有权势,在某次饭局上,他说只要我愿意跟他,就保我星途一帆风顺。”

纪怀光心脏漏跳一拍。

“从前我觉得,自己不会为了事业拿两性关系做交易,然而那次不知道是一直以来太累,还是厌倦了不停出演相似的角色,所以我让对方‘先给点诚意,见到诚意再详谈’。”

子桑似乎想笑,看起来却更像哭。

“然后我就接到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戏,那时候的我还心存侥幸,觉得或许自己运气真的好起来了呢。”

她瞥一眼床头柜上的奖杯,笑意不达眼底,“现在想来,根本就是自欺欺人。这部戏让我捧回了梦寐以求的金瞳奖,也换来了酒店房号与‘详谈’二字。”

手机安静倒扣在身侧,她伸手拿过奖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代价终有找上门的一天,我却后悔了……”

“那人说他从来没被人这样耍过,既然我想干干净净拿奖,他偏不如我意。有钱人办事果然快,连我这种刚要翻身的糊咖都能这么快上热搜。”

纪怀光悄无声息握紧五指,“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知道又怎么样?你能让他改变想法,还是扭转其他人的看法?”

子桑垂眸端详奖杯,“规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掌权者享有话语权。他们想要女性的身体,只要抛出诱饵就可以,碰上不地道的,不仅抽筋扒皮,甚至连诱饵都是假的。无论‘有能’还是‘无能’之人,在无法占有、掌控想要的东西时,最低成本的报复办法就是散播谣言,通过诋毁的方式达成羞辱、伤害的目的。热搜也没完全失真,我的确没抵抗住诱惑。”

指尖抚过散发金铜色光芒的奖杯,她眼神变得迷茫,“我在说出那句‘见到诚意后详谈’时,真的不清楚后果吗?其实是清楚的,可我却放任它说出口。某种程度上我已经递上投名状,却临阵退缩,摇摆不定,既要又要。”

纪怀光心中有太多呼之欲出的情绪,他的子桑本就该是耀眼的存在,不该被所谓规则折辱。

“假如规则需要拿与演技无关的东西换,那这个奖不要也罢!凭你的实力,获奖实至名归。”

子桑闭眼笑出声,余泪染湿双睫,“这叫什么?情人滤镜吗?”

“告诉我那人是谁。”纪怀光追问。

他清楚自己,生疏于安慰子桑,但习惯且擅长解决问题。只要威胁到那人最重要的利益,澄清热搜水到渠成。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不用你来逞英雄听到没有?”子桑沉下脸。

“有关系。”纪怀光肯定。

他见不得她受伤,见不得她难过,只要与她相关,在他这里便是有着千丝万缕、牵筋连骨的干系。

子桑闻言眼中闪过焦怒,无声的对视中,谁都没有退缩。

她忽的冷笑一声,“谁让你这么有责任感的?你不会以为,我之所以反悔,是因为和你睡过了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熟悉的嗓音,用的陌生语气。

纪怀光呼吸一滞,心口传来说说不上来的钝痛与甜蜜。

虽然他没这样想,但假如当真有他的原因,他将如饮醴酪。

子桑直视他的眼睛,“不要误会,与你无关。我向来这样,犹豫不决、朝令夕改,没什么绝对不可以变更的原则,所以改主意很正常。热搜迟早会下来,一阵风的事而已。我累了,想一个人休息。”

她确实是累了,眼底有挥散不去的疲惫。

纪怀光想陪在她身边,想问出更多有关这件事的信息。然而他此刻的陪伴似乎并不能抚平她的痛楚,反而令她分心应付他的介入。

“好。我不问了。”

已知跟踪车辆的车牌尾号,姓洪,有权势,涉足娱乐圈,沿着这些线索看能不能查出来。

他起身,“我就在楼下,你好好休息,有事唤我。”

房门被纪怀光轻轻阖上,周遭安静下来。精神上的疲惫无法指向入眠,子桑拿过手机,点开热搜下的评论。

[长得就是一副小三脸,这种人也能拿奖?]

[演得好不如腿张得好啊]

[子桑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表面光鲜,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人睡过。她第一部戏不就是靠陪睡拿到的吗?业内都知道。呵呵]

[建议封杀这种劣迹艺人,娱乐圈毒瘤]

……

密密麻麻的言论,踩着她的道德义愤填膺。有些显然是带节奏的评论,点赞、转发数格外高,以“业内人”的身份公然对她进行指责。

那些引人遐想的照片里,有些是用了巧思的合成,要不是她本人知道没有这回事,根本看不出P图痕迹;有些是交际时暧昧的错位,却被定格成特殊交易的罪证。

子桑手指不受控地下滑,自虐般浏览。骨刺捅进心口,还在继续搅动血肉。

多可笑,她还不如当真做了那些事,至少不冤。

此刻的她“脏”得名不副实,又咎由自取。

新的消息传来,汪姓师弟发来几条“关心”的消息。同一个圈子的大家心知肚明,她肯定是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人,否则不会“塌房”得这么突然且毫无洗白之力。

之前乖巧叫着“姐姐”的新人,话里话外透露着优越感,暗示她可以依靠他。

傍不上,倒也可以换个身份勾搭。

子桑看着这些陌生的文字,只觉得虚幻荒唐。不过是日常交往的“留条后路”而已,他竟以为她看上他。

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大不了去给始作俑者服个软,她还没沦落到被个毛头小子挑拣的地步。

情绪如毒雾侵蚀呼吸,此刻她正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几年的付出、从小到大的梦想,被谣言蚕食殆尽。

很快,代言会撤掉,她得付上远超代言费的违约金;刚拍了没多久的剧会更换演员,已经上线的作品会下架;未来不会有她喜欢的剧本喜欢的舞台,她的名字将与□□画上等号。

眼泪簌簌落下,子桑放下手机,狠狠蜷缩进被子里。

她明白结果自找的,可是代价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她的事业,她的梦想,毁了……

乌云遮月,只灯光透过窗幽幽照亮,纪怀光又迅速探查了一圈别墅四周。

人心难测,难保对方除了造谣,不会有更凶残恶毒的手段。

庭院里,纪怀光视线落在丁香树的瞬间,再也挪不开。

之前花瓣饱满的丁香花此刻像被无形的手碾碎,蜷曲、溃散着剥离枝头。风一吹,那些紫色便簌簌坠落,如一场沉默的泪雨,零落成泥。枝头残留的几簇丁香褪去了鲜亮,蔫垂着,潦草而凄凉。

这个夜还没结束,意味着子桑一直没有入睡。人的无力之处在于,无法为挚爱之人分担心中痛苦。

夜风中原本馥郁的香气,此刻混入了腐朽的甜腥,纪怀光望向二楼,那里有他最珍视的人。

露台上,夜风撩动轻纱,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月光而来。他在床沿旁静默片刻,而后缓缓躺下,从背后将蜷成一团的子桑虚虚拢入怀中。

怀里的人明显僵硬住,纪怀光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不怕。”嗓音混着夜风的微凉,“无论你要面对什么,我永远做你的武器。”

他做她出鞘的剑,做她不熄灭的灯,做她一路同行的旅人。

子桑脸颊下的枕头已经泅湿一片,身后的人胸膛温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微妙的分寸感,莫名压下了她方才想一脚将人踹下去的冲动。

“我就要养不起你了,要换金主的话趁早。”她闷声回应,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

“好不容易傍上的金主,不换。”纪怀光顿了顿,“或者我挣钱上交,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的人声音低沉温和,下巴蹭到她头顶,存在感极强。

子桑没好气,“牛皮糖,粘上了甩都甩不掉。”

“嗯。”纪怀光轻声应下。

他就是这样的,一旦认定某个道理、某个人,就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就让他,一直守在她身边……

第74章

子桑没有坐以待毙,她迅速找了个擅长名誉权诉讼的律师团队,接手她被传谣的案子。

哪怕明知道大概率会输给资本,也必须做出反抗的姿态。她不怕失败,她怕从来没为赢争取过。

诉讼材料刚提交没多久,好消息传来。那些传谣的账号,约好了似的一个个出来公开澄清、道歉、约谈签订和解协议。虽然负面影响已经造成,且始终会有污点留在互联网及人们心中,但是以最小的代价平息了事件,子桑还是有种“打赢一仗”的小兴奋。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庭院里,正在给丁香树浇水的纪怀光时,这人日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不对劲,”她盯着他,“你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纪怀光注视着她略带狐疑的眼睛,脑中飞快闪过对那位洪姓商人上的一些手段,点头道,“逢凶化吉,应该的。”

子桑睁大眼睛,“是你做的对不对?我就说,那个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你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做到的?”

纪怀光原本要如实相告,却在看到她震撼、好奇的目光时,心中生出一丝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抬手将她头顶一小撮翘起的头发整理好,从容不迫道,“秘密,需要拿东西来交换。”

果然,他如愿见她气得像只耳朵都竖起来的猫,满眼的不可置信,“纪怀光!你变坏了!”

不是他变坏了,他一直以来都这样。

纪怀光仍旧气定神闲注视着她,等待独属于他的回应。

子桑微眯起眼睛,“要不,给你涨薪?”

纪怀光表现出无动于衷,他与她都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的是一份横跨余生,永不撤销的相守契约。他要她的名字与他的永远纠缠,要她每一次回首,都能看见他在身旁注视。

子桑挑眸打量他,“不感兴趣啊?那……”她忽然张开手臂,一跃跳过来。

纪怀光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抱住。

子桑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腰上,响亮地给了他一个亲吻,“这个呢?”

眼前人笑得灿烂,如朗日下闪烁的星。纪怀光在她眼底看到细碎的金粼,那些光与影交织在一起的想法,席卷着他的爱欲。

他仰头吻上她的下巴,虔诚且凶狠。

等不了一点,他抱着人转身进了别墅,将人放倒在自己床上。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要的太多,想要她的一生;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要的太少,只一个眼神,就可以将他彻底燃烧。

她的亲昵、她的温存、她喉咙里溢出的情动低吟……每一样都能令他灰飞烟灭。

他太想要更多属于自己的回应,于是不遗余力地、疯狂攫取每一寸触碰。子桑乘他不备,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中止了他的进程。

慵懒的长卷发之下,子桑垂眸注视他,眼中有掌控,亦有势在必得。她唇角浮动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慢条斯理地,一颗,接一颗地解开身前纽扣。

“今天我要,好,好,奖,励,你!”

呼啸而来的情动摧枯拉朽,彻底将理智淹没。这一刻,纪怀光灵魂直上云霄,他无比希望死在她手里……

庭院中,丁香花苏醒般萌芽、吐蕊、绽放,开得比从前更盛,仿佛从未凋谢过。

*

由于“黑料”的曝出,之前作为主角的戏到底是把子桑换下去。好在总有不怕黑,想趁机捡漏最佳女配角的小制作剧组朝她抛来橄榄枝。

二楼房间里,子桑安静地读着剧本,只随风飘动的窗纱提醒着时间流动。

一楼,纪怀光立在杂物间门口,视线落在掌心淡到快要消失的印记上。

时间快到了。

子桑身边有哪个地方是她明令禁止接近的话,那就是眼前的杂物间。整个别墅唯一上锁的房间,很难不让人怀疑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纪怀光收拢五指,拿出开锁工具。

不大的房间里既没有窗也没有灯,挨墙放着两排置物架,上面随意摆放着拼图、玉石挂坠、首饰盒等各式物件。

纪怀光拿起一个落了灰的水晶球,里面的城堡有几分像他此刻置身的别墅。水晶球白色底座镀着简单的一行字。

祝桑桑生日快乐,健康成长!——爸爸。

走到房间最里处,纪怀光停住,低头打量脚下。

空心的地面踩上去脚感稍有不同,他打开这个隐藏的地下室入口,微弱的光于地底幽幽亮着。

沿着旋转楼梯向下,明明感觉亮光就在下方不远处,却似乎走了许久。

潮湿的味道越来越浓,看清光源处,纪怀光瞳孔微收。

空旷的地下室,书桌前,台灯下,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在看书。

男人没有发现他一般,视线在书页上扫过,安静得像一幅画。直到他走近,挡住一片光,男人这才抬起头。

中年男人脸上有时间抚过的明显痕迹,可即便如此,依然能够从其儒雅气度中窥见年轻时的风姿。

纪怀光心有疑惑,他原本以为,这个人是师尊。

桌上的书摊开着,上面空无一字。这里除了一套书桌、一盏灯、一本无字书外,没有别的东西。

“你是谁?”男人问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这神情有几分熟悉,纪怀光忽然福至心灵。

“您是子桑的父亲?”

男人微笑点头。

纪怀光骤然有种见到岳父的慌乱,虽然他从未有过类似经历,对面的人也不是他岳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男人摘下眼镜,眼尾笑出几条细纹。

纪怀光有些脸热,“我是子桑的……”他顿上一息,“朋友。”

关于身份,他与她从未给这段关系定义。所以究竟算什么?雇主与保镖?抑或是……恋人?

对面男人微微蹙眉,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戒备。纪怀光不确定,他的回答是否触犯到什么。

“子桑才十二岁,刚上初中,她怎么认识的你这种成年人朋友?”

纪怀光心脏收紧一瞬,违和感愈发强烈。

“我认识的子桑已经长大成人工作好些年,可能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原来是这样吗……”男人似乎陷入了茫然,许久过去,戴上眼镜重新翻看起书来。

见男人不再言语,纪怀光试探到,“伯父,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提问,男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听到。那空白的纸张上似乎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吸引着男人目不转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纪怀光转身,很快,子桑自黑暗中现身。

无论什么时候,她见到他时从来都是眼底有温度的。然而这次,他看到的是冷漠与失望。

心底涌上莫名恐惧,直觉告诉他,他触碰到真正的禁忌。

“我提前警告过,不要进这个房间,为什么不听?”子桑的声音冷得不像她自己。

“我想了解有关你的全部。”

“是嘛。”子桑声音如鬼魅,短短两个字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难以分清其中情绪。

她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再说什么,转身向楼梯走去,“雇佣关系到此结束,纪怀光,你走吧。”

全身如浇筑了冰,纪怀光心沉到谷底,被尖刺扎得鲜血直流。

他与她之间,因为一次违背,便要结束?

“是因为这个人伤害了你吗?”

所以才要秘密关在这里?

子桑脚步顿住,转过身来时眼底有了淡淡讽意。

“你一直都是这样看人的吗?上热搜是因为被陷害,把人关起来是因为被伤害?”

纪怀光没有回答,他并非看所有人都这样,可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她,不会信。

子桑冷笑,“他没有伤害我,他只不过是把对第一个家庭的责任和爱,转移给了别的家庭而已。所以老天给了他惩罚,让他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失去和妈妈离婚、在外面另外组建家庭的所有记忆。”

纪怀光双瞳放大,心中的震撼再度翻涌。

“所以你这是在照顾他。”

子桑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结论,仰头笑得眼底有了水光。

笑够了,她摇摇头,掀起眼帘望向他,“你见过谁照顾病人,是这样照顾的?我这是把他关起来,让他永远停留在出轨之前,定格成我喜欢的样子。”

纪怀光呼吸顿住,心中有些乱,然而所有乱围绕的主心骨,是对子桑的心疼。

在她的幻想中,最不愿放诸于阳光下的渴求,是永不变心的亲情。于是她既希望自己成为父亲患病后的救赎,又无法控制地惩罚父亲对家庭的不忠。

而他,却亲手撬开这扇隐秘的房门。

他想上前道歉,然而刚迈出一步,子桑厉声警告,“不要再靠近了!这就是你想了解的全部!你该庆幸帮过我,否则这间地下室也会成为你的监狱!”

“为什么不呢?”纪怀光脚下未停。

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是因为不够喜欢,不够重要吗?假如只有她在意的人可以被要求从一而终,才可以被关进她内心最脆弱、阴暗的地方,那么他希望被她囚禁。

他想告诉她,每个人都有隐秘、阴暗想法,比较起来,他的渴求更加见不得光。

他无法抑制注视着她时,内心的骄傲,又私心地希望,她的美丽只属于他一人。是他的话,他不止想将她关起来,他还要在她脚上扣上锁链,要在她灵魂刻上永不磨损的印记,他要连同她的恐惧与渴望,一起嚼碎了融入血肉里。

一步之遥,眼看着就要能触碰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将他掀开,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

纪怀光抬头望向她,在她眼中只看到黯淡,一种失去了期待与希望的黯淡。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留下这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话,子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纪怀光追上去,却怎么都望不见她的身影。

脚下楼梯仿佛没有尽头,身后的光越来越微弱。

别墅里没有子桑的身影,剧本被随意地放在书桌上,就好像它的主人很快会回来。

庭院的丁香花明明才开过一茬新的,此刻悉数凋落,毫无生机地铺撒在草地上。

纪怀光重新回到地下室,台灯早已熄灭,陈年的阴郁潮湿味弥漫整个房间,看书的男人不见了。

他来到海滩,沿途一个人都没有,整个世界的人好像突然没有任何留恋地消失。

纪怀光明白,这个由子桑构筑的幻想世界里,只要她不愿意,他便找不到她。

乌云遮蔽天地,整片海幽远深邃,压抑着酝酿暴风雨同海啸一般,却迟迟不肯落下一滴雨。

天地苍茫,黑潮与晦暗晕染,没有色彩,也没有立足之地。

掌心传来刺痛,纪怀光垂眸看向手心。

淡极的印记在闪烁,最后时限了。

盯着游丝般越来越微弱、亮起间隔越来越长的印记,他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

“我知道你听得到。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闯禁地。”

海浪密集地朝岸边推来,如同沉默有了情绪。

“印记即将消失,故事马上走向结局,我们还能再见一面吗?”

风止、浪息,万籁静止一瞬。

下一刻,海风呼啸,掀起发丝用力上扬、纠缠。

纪怀光转身朝别墅走去,步履沉稳。身后海面划过闪电,惊雷炸开。

棕榈树疯狂摇晃,与风声共振。天边传来遥远、焦急的声音。“主人!听得到吗主人?没时间了!子流已经溜了!快出来啊主人!要命的啊主人!”

妄生的声音倒豆子般响彻天际,纪怀光脚下未停,脸上是他素来的面无表情。

惊雷声声炸开,天空传来的催促一刻不停,却也越来越模糊。

树叶簌簌掉落,空气仿佛在互相撕扯。

纪怀光终于停下脚步,十余步开外,子桑出现在林荫道与视野里。

心脏提到嗓子眼,他定在原地。

想立即靠近,又担心将眼前人气走。

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开口。

子桑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情绪,“你的确感到对不起,但再给一次机会,你还是会打开那扇门,对不对?”

纪怀光定定注视着她,如实“嗯”了一声。

她很了解他。

子桑脸上没有对“还敢再犯”回应的气愤,陈述事实般继续道,“所以,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她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纪怀光收拢五指,将印记扣紧,深吸一口气,步步朝她走近。

从来到这里起,他就没想过独自回去。最后的时刻,他想同她在一起。

假如之前还有遗憾,没能与她牵手走到生命的尽头,此刻也没有遗憾了。

赶在子桑因他的靠近而后退前,他将人拥入怀中。闻着熟悉的味道,手臂无声收紧。

子桑被迫半仰着头,映入眼帘的,是天空撕开数道裂隙,露出背后深渊般的漆黑。

虚假的天穹,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眼睫剧烈震颤,她开口时语气没什么波澜,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题,“要说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纪怀光闻言刚要松手,却在下一刻收得更紧。

“杀死我吧。”他说。

子桑呼吸顿住,“你说什么?”

“杀死我吧,把我永远留在你身边。纪怀光永远不会背叛子桑,永远停留在倾心她之时——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海水汹涌着向下塌陷,仿佛松开指缝后漏走的沙。

天与海先后陷落,目力所及之处,悉数崩塌。

这个世界要结束了。

天空轰然下起暴雨,草地上凋谢的丁香花如同被水浸透的墨,渗透进泥地里。

雨声中,子桑仿佛轻声笑了。

“真是个疯子。”她说。

纪怀光没有反驳,只默默将怀里的人揽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两具身体、两个灵魂融为一体。

他没疯,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是他的归宿,与其被动失去生命,他更希望由她亲手结束。

由她将他定格成时光永恒的模样,一如那间房屋里陈列的物品、一如地下室里困住记忆的人。

他要她知晓,他会穿过她的明与暗,将完整看到她的他献祭;他会践行他说过的话,做她的武器,永远守在她身边。

地面剧烈震动,沉默中,子桑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

无声的原谅,最要命。

纪怀光眼睫震颤,怔上片刻,巨大的欣喜才如潮水般轰然漫过心脏。他闭了闭眼,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大地在震颤中崩裂,巨隙贯穿四野,天、海、地在嗡鸣中裂为碎片,连同怀中的子桑也化为流萤般的光点,凝成一团白色光球。

四象漆黑,纪怀光眼疾手快抓住那团魂灵。

脚下踏空不过一瞬,又重新站上支撑,妄生的哭腔炸开,“主人!您可算出来了!可算出来啦!再晚点出来也没用了啊啊啊啊!!!”

速度极快,妄生没有片刻停顿,码足了劲朝法阵边界飞去,纪怀光低头看向手中魂灵,有片刻恍惚。

最后一刻的倾心相拥,子桑信任、接纳了他,化为本源的灵魂形态。

心跳剧烈,他凝神御剑,四肢百骸仿佛有千万支火箭在轰然发射,箭羽炽白的尾焰燃尽所有理智与冷静。

他一意孤行的执着,换来她视线的真正停留。

四面八方的黑暗如有自我意识的水,庞大到充斥天地。忽然,身后黑暗中生出一双巨大的猩红色眼睛,鬼王自虚无中凝聚出实体,鬼气翻涌,遮天蔽日,压得人几欲窒息。

纪怀光回过头,目光变得严肃锐利。

结界外,卫沧与卫溟给法阵充能,灵力几乎要耗尽。

周围密密麻麻俱是大能修士,卫溟咬牙切齿,“纪怀光不顶用,我真该一起进去!那个叫子流的也不是什么靠谱玩意儿,带个路而已,出来得比谁都快!”

卫沧压低声音,“至少我们知道子桑还在里面。留着点力气,想想万一纪怀光失败的话怎么办。”

结界内,鬼王朝纪怀光伸出庞大的手,“纪,霄,炎……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天才?”

正在维持结界的玄天宗弟子里,不少人听到动静后神情松动,惊疑不定地望向彼此。更有弟子收了手来到祁周衍身旁小声询问,“代掌门,纪霄炎是不是我们宗门之前那位?而且这声音听着,是不是也有点像咱们掌门?”

祁周衍面色发沉,“秘密传下去,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与我们宗门无关。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鬼王!”

半请示半打听的弟子听罢,愣上一息,很快明白什么般有些慌张地领命退下。

仔细一想,若鬼王真是他们玄天宗掌门,可担不起责难。之前祁代掌门就私下暗示过他们不要对纪怀光的长相大惊小怪,外貌相似而已,权当那位奇才已经隐没,没想到还能撞上更惊悚的事。

再度听到“纪霄炎”这个名字,纪怀光冷静地在结界内反转腾挪,躲避庞大鬼体的袭击。

身后山崩地裂,结界的边沿就在不远处。那些施展灵力的修士掌心发着光,遥遥望去,如暗夜星辰般若隐若现。

屡屡被躲过,鬼王忽然伸出无数道手,如一面墙般朝纪怀光追去。

密不透风的围剿下,再无腾挪空间,有实体的鬼手径直穿透纪怀光的身躯。妄生发出尖锐的爆鸣,“主人——!”

嘴角溢出鲜血,纪怀光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内脏破损大半。他忍下五指下意识的用力,小心握着手中魂灵。

只差最后一步了。

卫沧与卫溟听到妄生的惊呼,停止输送灵力,双双朝声音的方向飞去。沙文瑞、陈敏儿、卓轩等人因为修为不够,被安排在层层叠叠的修士外围,此刻想打探情况却难以上前。

“不想活了吗?快回来!”有修士出声制止。

“鬼王已经现世,银霜长老,可以收网了吗?”祁周衍扬声让在场所有修士听到。

卫沧无视祁周衍的疾呼,对身旁卫溟说到,“我去就好!你留下照顾母亲,接任族长之位!”

卫溟目不转睛盯着漆黑结界,“怎么不是你留下?母亲更喜欢你!族长之位我更不稀罕!”

“听话!我以兄长的身份命令你!”

卫溟扭过头直视卫沧,高束的马尾迎风飞扬,“少拿身份说事,我以自己的想法答复你,不管你去不去,我都要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扎入结界,祁周衍追问,“银霜长老还在等什么?”

所有修士的视线都集中到衣袂翩飞的银霜身上,一旁阎四压低声音,“还等呢?再等可就不好处理咯。”

周围大把修士焦急催促,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银霜面无表情注视结界,既没有结印启动法阵诛杀,也没有开口回应,雕像般不为所动。

庞然鬼王煞气滔天,整片结界都在其威压下震颤哀鸣。纪怀光冷汗涔涔,手中剑芒乍现,硬生生斩断身前袭来的鬼手。可那断裂的漆黑手臂竟在瞬间腐化再生,化作更多扭曲的手臂,疯狂地朝他涌来!

“把你的力量……给我……”

鬼王的声音如深渊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神魂的压迫。纪怀光横剑于前,周身灵力燃烧如焰,硬生生挡住那滔天鬼气。然而下一瞬,千万条漆黑手臂自黑暗中暴射而来,再次如利刃般贯穿他的身躯!

心肺被洞穿,灵力被疯狂吞噬,纪怀光如断线风筝般悬吊于半空,鲜血顺着脚尖大股垂落,在漆黑结界中划出刺目猩红。

卫沧与卫溟冲入结界时,所见便是这般炼狱景象:巍峨鬼王如山如渊,煞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纪怀光的身影在其面前渺小如蝼蚁,几乎被淹没在无尽黑暗之中。那些刺入他身体的鬼手贪婪吮吸着灵力,泛着幽光的漆黑手臂,竟成了结界内唯一的“亮色”。

“这……怎么可能……”卫溟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虐杀!

卫沧强压惊骇,抬臂拉弓,两箭破空而出,直取鬼王双目。

箭矢裹挟着灵力,却在逼近鬼王三尺时骤然迟滞。

巨大的身躯甚至未曾移动,仅仅一个瞥视,箭矢便在半空中崩散!

卫溟趁机挥枪斩断鬼手,一把扶住纪怀光。触手之处尽是粘稠鲜血,尤其身体破了个触目惊心的洞。

“活不成了……”这个念头灌入卫溟脑海。

即便已经这样,纪怀光染血的手却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将小心护着的魂灵递过来。

“带她……走……”明明嗓音沙哑破碎,眼神却依旧沉铁般冷硬。

卫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一边嫉妒、憎恶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边心中震撼。

可能有一天,当他也如此慷慨为心中所爱拼尽全力时,他也希望有人能如自己这般,为他的无畏而动容。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他大吼着一把接过光球,带着人迅速朝结界边缘逃去。

鬼王吞噬了纪怀光的灵力,身躯陡然膨胀,几乎要撑爆结界。

负责殿后的卫沧祭出箭雨,漫天落下的箭矢刚挨着鬼王身体,便蒸发般消失。

庞大的黑色身体裂开无数狰狞血口,每一道缝隙中都探出扭曲的鬼手。

“咔、咔嚓——”

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身后传来鬼王震耳欲聋的嘶吼,卫溟架着奄奄一息的纪怀光冲出结界。

银霜瞥见先后出来的三人,双手结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如银河倾泻,瞬间激活了早已布置好的诛杀大阵。

众修士感到法阵开始主动吸收他们的灵力,不仅眼前裂开的结界迅速恢复、加固,更有无数金色符文自地面冲天而起,化为锁链缠绕鬼王身躯。

“救人。”银霜低声一句,阎四立刻朝卫氏兄弟方向闪去。

卫沧将纪怀光平放在子桑身旁,卫溟握着手中魂灵,只觉得心脏都快要不属于自己。

他望向远处正在凝神引导法阵的银霜,似是问卫沧,又似乎在问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交给我。”阎四从他手中拿过魂灵,翻手将光球覆上子桑额头。

这边莹莹光芒没入子桑头顶,那边鬼王膨胀的躯体在炽烈符文的灼烧下冒出滚滚黑烟。

纪怀光侧首注视子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完全不加掩饰的温柔与专注。

卫沧留意到他的神情,目光落在他毫无疑问,已经无法维持性命的躯体上,不忍地移开视线。

意识与视野越来越模糊,纪怀光缓缓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子桑在丁香花雨中起舞,是他无法想象的美丽。

抬眸四目交汇之际,她眼尾、唇角,勾起纯澈的笑意。这是他们心意互通的瞬间,也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可惜啊,他这柄武器折得太快,不能陪她走下去了……

远处结界内天光骤亮,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轰然落下,将鬼王彻底吞没。

陈敏儿、卓轩等人跌跌撞撞朝这边赶过来,神情惶恐焦灼。

阎四来到气绝的纪怀光面前站定,垂眸盯着其破败到无法修复的身体,“怎么搞得这么惨?”

他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轮到你了。”

第75章

“叮——”

清越的铜铃声响起,明明周围杂音甚多,铜铃声也不大,却仿佛能指引灵魂寻见平静。

纪怀光额间浮出一缕幽白色亮光,阎四招了招手指,那缕亮光便径直钻入铜铃中。

“大师兄!”

看清纪怀光此刻的模样,卓轩扑过来想做点什么,却手指抖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敏儿眼泪豆珠般滚落,黄秀明脚下一软,跪倒在地。马道成呆愣立在一旁,显得整个人更加枯长。

“没事的,没事的大师兄,不会有事的……”卓轩不知道在安慰纪怀光,还是在安慰自己,然而行医多年,眼前空洞的躯体让他哪哪儿都拢补不回来。

无计可施之后是绝望的无助,卓轩握紧双拳,红着眼睛垂下脑袋,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子桑这时候醒转,卫溟扶着她站起来。

顺着动静,视线落向众弟子围着的纪怀光身上,她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卫沧与卫溟各立一侧,目光汇聚在她脸上,眸中情绪复杂。

“师娘!大师兄他……呜呜呜呜……”陈敏儿再也忍不住,哭得像个与父母走散的孩子。

子流来到子桑身旁站定。郑菀凝、沙文瑞、莫子期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垂首神情肃穆。

远处喧嚷不绝,眼前恸然哀伤。

什么是真,什么是幻,模糊了边界。

子桑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小时候牵着爸妈的手,双脚离地时的快乐;有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现在银幕,心跳加速的兴奋;有纪怀光朝她望过来时,藏了各种情绪的眼神……如同做了一场梦中梦,回忆交织在一起,艰难拼凑出前因后果,却依然有些不真实。

所以她真的成为纪怀光的师娘,也真的碰到了未曾预料的危机。她没有违背刚入行那会儿的想法,也没有将爸爸关起来。

大梦一场才看清,她其实畏惧许多事,更在心底恨过抛弃家庭的爸爸。然而当纪怀光看清楚她的软弱与阴暗后,竟然荒唐到向她双手奉上生命,她觉得他病了,病得厉害,疯得彻底。

可一个人将最炙烈、最真挚的感情捧到眼前,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她贪婪到要亲眼看到用生死来证明,才肯离开那个虚假世界的惩罚吗?

“师婶,节哀……”郑菀凝轻轻扶上她的肩。

有什么东西从脸颊滑过,略带痒意,子桑茫然抬手,指腹掠过眼底,触到一片温凉,这才发觉自己流泪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沾染了湿意的指尖垂下,子桑盯着紧闭双眼的纪怀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此刻的模样有些陌生。

从前觉得长得好看,怎么死了以后,人山人海的呢?就像,很容易被忘记一样。

混蛋……自以为是地闯进她的世界,一厢情愿地发疯,然后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她不需要他做这些!也别指望她念他的好!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结局当真如了他的愿,又能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

傻子……

“喂喂,你们别这样,他还有救。”

阎四一语激起千层浪。

“真的吗?”卓轩腾地站起来。

“怎么救?”陈敏儿声音发颤。

子桑抬眸朝人望过去。

瞥一眼赶过来的银霜,阎四收了没甚所谓的表情,正色道,“他作为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作为鬼,不过开始而已。”

“情况如何?”银霜来到近旁,设下结界将跟在身后修士隔绝在外。

“三魂受损严重,好在尚存一缕灵魂。”阎四顿了顿,向银霜秘语传音,[奇怪的是,青涛夫人分明在冥域内停留得比纪怀光长,却三魂完好无损,按道理说不该这样。]

银霜与子桑望过来的目光打了个照面,垂下雪色眼睫,视线落在纪怀光身上,淡淡开口,“让他自己选罢。”

阎四有几分意外地扫银霜一眼,伸手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铜铃。

一缕白雾自铜铃飘出,于空中凝出人形。

“纪怀光,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其一是投胎转世,再生为人。无需担心忘却前尘,我自有法子让你带着回忆转世,五岁后便能恢复九成记忆;其二是成为一名鬼修,只是你三魂受损严重,须以鬼灵珠弥补残缺,方有机会修炼出实体。不过一般的鬼灵珠对你而言起不到修补作用,太过霸道的鬼灵珠又容纳了太多阴灵怨气,这些怨灵会因为痛苦而不停惨叫、哀嚎,使你承受无休无止的神魂撕裂之痛,比之肉身凌迟更甚。两条路,如何选,想清楚便告诉我。”

纪怀光没有回答阎四的问题,径直飘到子桑面前。

卓轩、陈敏儿等人被绝望过后的狂喜击中,喉头滚动着“大师兄”的呼唤,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生生卡住。

那道白色身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尖探向师娘的脸庞。

在即将触碰的刹那,指尖如烟雾般穿过了对方的肌肤。纪怀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似乎很快适应了这种变化,改为虚虚地抚上她的面颊,动作小心轻柔,俨然在为师娘拭去眼底的泪痕。

明明面目模糊,却难以避免地让人感受到那道目光里,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周遭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呼吸声,卓轩、陈敏儿几人噤若寒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这应该不是弟子对师娘该有的举动吧?

陈敏儿眼前闪过师尊的面容,脑中骤然炸开嗡鸣。她是瞎子吗?!为什么一直以来没发现大师兄的心思?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师兄跟师娘……不行!会被口诛笔伐,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这个念头让陈敏儿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疼得不行。

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更心疼大师兄,还是更心疼师娘。

卫沧与卫溟瞳孔震颤,先前的同情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还没凉透?”

沙文瑞怔怔注视纪怀光与子桑,整个人仿佛魂魄被抽离。

眼中酸涩,子桑努力想从眼前这团白雾中分辨出纪怀光的模样,却只有一片温热的模糊。

泪珠坠落,穿过半透明的指尖,无声无息,仿佛又是一场虚幻却深刻的梦。

“你……”她刚要问出口,却又临时打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问他为什么不爱惜自己?问他究竟选择哪条路?疑问刚到嘴边,湮灭成无声的静默。

此刻的她就像捧着一盏刚出窑的琉璃,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颤动便会让手中的物件产生裂隙。

“选……后……者……”纪怀光语调缥缈,仿佛从遥远的冥府传来,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子桑心脏漏跳一拍。

带着记忆转世,不好吗?

“大师兄为何不选转世?纯灵之体修炼艰难,且易入邪道,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不若直接转生为人!大师兄放心,哪怕身为孩童,你依然是我们的大师兄!”陈敏儿着急出声,“更何况神魂撕裂这种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虽然相信大师兄无惧痛楚,只是身为同门师妹,又怎忍心看到如兄如父的大师兄,承受那样非人的折磨。

卓轩等人相继表示赞同,卫沧与卫溟也以一种不理解的眼神盯着纪怀光。

子桑就知道她的直觉没错,原来当鬼修真的比不上转世为人。那纪怀光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

是因为她吗?假如是这样的话,她不希望这样。她不愿意纪怀光放弃明显更有利的选择,在考虑中掺杂太多她的因素。

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纪怀光的灵魂似乎失去支撑,出现逸散迹象。

阎四当机立断将他收入锁魂铃,转头交给银霜,“他的选择,你知道了。”

接过锁魂铃,银霜眸光微转,对上子桑担忧的目光。

他安慰地朝她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掠过她的视线,解除隔绝结界,向法阵御风而去。

卓轩迅速敛好自家大师兄的尸身,同其余众人一起跟上。

法阵边缘,修士们或交谈,或盯着那团被金色符文锁链禁锢的黑色雾气上,见到银霜去而复返,纷纷上前询问对策。

银霜神色淡漠,双手结印,符文锁链骤然收缩,如活物般钻入地底。

黑雾溃散,露出其中一颗表面暗芒流转,墨玉般的珠子。

在场的修士呼吸一滞,眼睛都直了。这是鬼王吸收天地灵气转为阴煞的鬼灵珠,若能纳为己用……

珠子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径直飞入银霜手中。

“长老打算如何处置此物?”祁周衍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带走。”银霜言简意赅。

祁周衍笑容和煦,目光扫向在场众人,“鬼域之祸起于仙盟地界,此等物件理应交由仙盟处置,诸位掌门及道友以为如何?”

阎四闻言嗤笑一声,“说得好听,不就是眼馋鬼灵珠?”他半扬起下巴,“实话告诉你们,这个东西,在场的诸位谁碰谁死,就别做梦了。”

“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一名修士怒目而视,“此等鬼灵珠关乎修仙界安危,岂能任由你们带走?”

“正是!”另一人附和,“仙盟该给全修仙界个交代,而这颗鬼灵珠,正是关键物证。”

“既然这位道友说此物危险,不如指点一二,我们听道友的便是。”

周围俱是人精修士,都想分一杯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阎四脸上浮现出不耐烦,传音银霜,[聒噪,真想全收地下去。]

银霜神情未变,目光淡淡落在祁周衍身上,“此前诛杀鬼王时,诸位都有听到‘纪霄炎’这个名字。稍微有些资历的道友想必都知晓这个人,也能听出鬼王的声音与玄天宗现任掌门极其相似。炼制鬼王,须高阶修士心甘情愿献祭神魂,鬼域之祸,与玄天宗有脱不开的干系。”

众人原本注意力都在鬼灵珠上,此刻听到银霜的话,当即对准玄天宗。

“祁代掌门,银霜长老说的没错,那鬼王的声音听着确实像玄天宗掌门。敢问贵派掌门为何常年闭关?究竟是真的闭关,还是在弄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能弄什么?”另一人冷笑,“嫉妒座下弟子天赋,夺人修为,难怪玄天宗自诩第一,原来从上到下想的都是怎么走捷径。”

“我门下弟子惨死鬼域,今日玄天宗必须给个交代!”

众修士七嘴八舌,声浪如潮,祁周衍脸色微变,却依旧气定神闲,“银霜长老好一招祸水东引,扯这些不相干的,莫不是想独吞?”

“放你娘的狗屁!”红着眼的沙文瑞骤然暴喝,“祁周衍!你把天下人都当猴耍吗?要不是你个当仙盟头子的故意遮掩,能出鬼域的事?现在死了这么多人,你倒有脸来讨要珠子!在你眼中,真就人命没珠子值钱?!”

他声音嘶哑,指节因攥紧而发白。众人怔然,竟从他的怒意中窥见一丝悲怆。

忍不住,汹涌的情绪快要将沙文瑞撑爆,必须找个什么缘由吼出来!

他清楚,能让子桑在众目睽睽之下纵容其抚上脸颊,让素来从容的她无声落泪的人……从前或许是青涛长老,如今却是纪怀光。

无论青涛长老还是纪怀光,都已经为子桑死过一回,轮到他还能做什么?做什么都争不过。他甚至连修为都差着好几阶。

真正让他感到失落的是,他喜欢子桑,却到不了为她送命的程度。假如当时知道进入结界必死,他应当会退缩。

横亘在他眼前的,是努力攀登也爬不上去的悬崖峭壁,是长了翅膀也飞跃不过的险峻天堑。

他的心悦,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孤独献技,是提前落幕后的无人喝彩。更何况,演得也不咋样。

一直以来追逐的勇气,突然泄力,好像止步于此了。

周围视线密集,有的愤慨,有的怜悯,约莫以为他有重要的人在这场大比中身殒。

他扭过头去,不让子桑看到他此刻的情态。

放在从前,他或许希望被她读懂,此刻却突然不想、不愿了。

就让她以为他在为逝去的人发声,如此最好。

身旁立着郑菀凝,他这一扭头,正对上她的视线。

只是错愕的一瞬,他竟然有种被看穿的羞窘。

看什么看?没见过离场这么狼狈的人吗?他瞪上一眼。

郑菀凝收回目光里的了然,恍若没有看出他失态背后的真正缘由,点头道,“师兄说得对。”

明明是父母双亡,背井离乡的孤女,却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沙文瑞忽然感到委屈,既觉得自己的悲伤在滚滚洪流中不值一提,又觉得世人为何总求而不得,万般皆苦。

他不过是确信了抵达不了彼岸,多少人却在刚刚丢了性命、失去亲友,可为什么,他还是这样悲伤绝望呢?

趁着众人此刻对祁周衍观感糟糕,子桑决定给这根搅屎再加点料。

妄加揣测这种事,谁不会的样子。

“仙盟出现危机,玄天宗掌门于情于理都都应该现身解惑。祁代掌门这个时候遮遮掩掩,难道心中有鬼?”

她移步来到银霜身前站定,将人护在身后,“鬼王由长老布下的法阵诛杀,没有他的话,必然酿出更大灾祸。这颗珠子不归他,难道归监管不力的祁代掌门?又或者说,祁代掌门要是拿不下这颗珠子,就对不起背后的筹谋?”

子桑说完这些,卫沧、卫溟等人皆来到她身旁,元极宗参赛的三支队伍也挡在了银霜长老身前。

短短几句话,将祁周衍行得不端,出师无名的事实摆上台面。

都知道鬼灵珠是好东西,然而一颗分不来,跟卫氏、莫氏、元极宗交恶也捞不着好。与其强行将珠子留在仙盟,最后辗转落到祁周衍手中,不如交给银霜长老。

众宗门苦玄天宗一家独大久矣,此番碰上这样的事,正好剑尖一致。能一举削弱玄天宗,是各宗门都能捞到的实在好处,远比鬼灵珠来得重要。

想通这节,当即有门派掌门提出由银霜长老代为保管鬼灵珠,至于鬼域的事,则请玄天宗掌门出关说明。

这项提议得到了绝大多数修士的赞同,祁周衍再说什么都已经无力改变。

大比草草结束,仙盟几位领袖欲推举银霜主持冥域调查事宜,被他以“知晓的情况俱已告知,余下交给仙盟处理”为由婉拒。

趁热打铁,仙盟当即安排飞舟送众修士返程,又从现场掌门、长老中挑选有声望、有意愿的人选,一同前往玄天宗面见掌门。

郑莞凝与沙文瑞乘流明长老的飞舟回去。卫沧与卫溟原本想去趟玄天宗争取寒璃冰魄,被子桑告知问题已经解决,不用辛苦二人继续为她奔波。

仙盟大比发生这么大的事,卫沧、卫溟、莫子期均须亲自回趟氏族,商量应对之法,余下子桑一行则与银霜长老同乘一艘飞舟返回宗门。

九人组成的小队怀抱期待而来,如今却少了一人。

飞舟之上,见卓轩、陈敏儿几人用既焦虑又期盼的眼神望着她,子桑开口询问,“长老,阎道友,纪怀光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也是她想问的问题。

银霜抬起眼帘,与她视线交汇。“放心,不会有大碍。我会寻找合适时机为他与鬼灵珠设下聚魂之阵,若一切顺利,阵法成型后七日之内便可显迹化形。只是在修炼出实体前,他仍需避忌阳光,仅可入夜后现身。”

“那么大约什么时候能够自由活动?选择了做鬼修,还有机会投胎吗?”

子桑觉得此刻的她就像重症监护室病患的亲友,必须将各种诊疗方案的风险全部了解清楚才安心。

察觉到银霜的视线,阎四不紧不慢回答,“鬼灵视执念区分强弱,修炼出实体短则三五年,长则数百年,没有定数。纪怀光三魂受损严重,修炼之路只会更加漫长。吸收鬼灵珠阴气的功法回头我会教他,若改变主意想要转世为人,也随时可以安排。”

“原来是这样。”子桑放下心来。

能回头,有得选,就还好。

不止她松了一口气,竖着耳朵听的卓轩等人也舒展开眉头。

流云自窗口钻进来,裹挟着高空稀薄的凉意,舟身穿过云雾,离仙盟越来越远。

*

元极宗,松语阁内,子桑直挺挺躺在白玉床上闭目养神。

“怎么?给你挑的地方不满意吗?”子桑眼睛未睁,幽幽开口。

一回到宗门,她就在松语阁旁边的山头为子流御木建了个落脚的地方,可这家伙显然待不住。

子流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你的几个弟子似乎不喜欢我。”

子桑确实有按照之前说好的,让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轮流照看子流,看来四小只没给人好脸色。不过她也大概能猜到原因。

“估计是因为你提前出了冥域,没等纪怀光吧。他们会觉得,假如你等到最后一刻,或许纪怀光就不会有事。”

“你会怪我吗?”

“生物的本能是活下去,你选择离开冥域的举动符合常理,我不会怪你。不过理性是一回事,感性又是另外一回事,敏儿他们几个心中有怨气也无可厚非。你要实在无聊,就到处转转吧。”

子流的思维模式与人类不一样,所以她不会把坏结果归结到他身上。只是她现在也没什么聊天的欲望,没心思应付他。

沉默片刻,子流忽然道:“你不去银霜长老那看看纪怀光吗?”

窗台上的小黑闻言转过头来。

“一颗铃铛,没法交流,看了难受。”

“你们在冥域发生了什么?”

零碎画面掠过子桑脑海,每一帧都不算清晰,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隐私,懂吗?隐私。”子桑没好气地拉长音调。

有些经历,她可能会一直烂在肚子里。

“那你觉得,纪怀光变成魂魄后现身的第一件事是安慰你,究竟出于本能,还是故意在银霜长老、卫沧他们面前宣誓主权?”

子桑缓缓睁开眼睛。

子流远比她想象得敏锐,而纪怀光……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也永远不会去问他这个问题。”

相处这么久,她一直都清楚,纪怀光远不止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但她不会去细想,冥域里纪怀光让她杀死他这件事,究竟发乎真心,还是赌她心软,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以命护她是真,她就不会去深究别的。

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

黑鸟的瞳孔中,倒映出白玉床上女子悲悯的眸光。头顶幔纱随风款款摆动,轻柔曼妙,像一场未醒的旧梦。

子夜时分,月隐星稀,银霜立于元极宗外一块阴煞汇聚之地。

夜风吹动雪色衣袂,他张开五指,锁魂铃与鬼王珠凌空浮起。

银华流转间,两道光同阴阳鱼般交缠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合二为一之时,地面骤然浮现出血色阵法纹样。

暗红色流光沿着繁复的符文蜿蜒游走,仿佛在呼吸。黑猫阎四慢条斯理地舔完爪子,抬头盯着银霜,“我手上有的是次等品,你当真要给纪怀光用这颗鬼王级的鬼灵珠?”

银霜的目光始终未离开阵眼那点幽光,“这颗鬼灵珠吸收了他三魂本源,是最合适的选择。”

阎四尾巴一甩,“话是这么说,不过鬼王珠岂是寻常鬼灵驾驭得了的?莫说神魂之痛难以承受,长期更会淡漠人性、六欲皆空,那时候,他还是他么?挑颗次些的,足够补全魂魄就好,何必冒险?”

银霜淡淡开口,“我有直觉,纪怀光很重要。”

“重要就更该惜命。你究竟要救他,还是想把他炼成无心无情的恶鬼?”

“我自有分寸。”

阎四忽地眯起眼睛,“你执意如此,是不是跟青涛夫人有关?”

银霜收回视线,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阎四对上这道视线,骤然无法动弹,连魂魄都被抽空一样。

那样的眼神,连他都受不住,可他不甘心退缩。

“知道吗?你越来越像人了……”丢下这句,阎四转身准备离开,却听银霜漠然道:“接下来七日,由你护阵。”

“我冥域的事还需收尾……”阎四炸毛回头,却不见银霜身影。

“喂!这就走了?”黑猫尾巴束得笔直,龇牙咧嘴,“被说中心事的人也容易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