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弯腰,从旁边的废墟堆里,抄起了一把豁了口的、沾满泥灰和不明污渍的伐木斧。
“你……你想干什么?”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看着女人赤红的眼睛和她手里的凶器,声音发颤。
“干什么?”女人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惨笑,眼中滚动着疯狂与决绝的水光,“我不想这么活了,我不想等死了,我……我儿子还在发烧……”她回头看了一眼虚弱的孩子,转过头,眼神变得无比凶狠,“我去要个说法,我去讨个解药,他们不给?他们用魔法轰死我?轰啊,轰死了也比在这里活活烂死强,也好过连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被当作草灰扫掉强!”
她的嘶喊,瞬间刺破了所有人的恐惧屏障。
“对……对啊!”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也红了。他抓起一根从破门板上拆下来的、带着铁钉的粗木棍,“老子前半年一直活得浑浑噩噩,像条虫,今天这事儿……老子想通了,与其这样窝囊地病死,不如活出点价值,我儿子……我儿子也病了,老子这条烂命,豁出去也要替我儿子讨个解药,死了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不是路边的死老鼠!”
“算我一个,我老娘还在床上躺着,我……我也去!”
“我男人……昨天还好好……下午就倒了……我不甘心啊!”
“反正都活不成了……拼了!拼了!!”
“讨解药!讨个说法!!”
“不想这么憋屈地死!!”
最初是一个女人悲愤的质问,一个父亲绝望的宣言。然后,如同星星之火投入油海,越来越多的人嘟囔着、咒骂着、带着哭腔嘶吼着,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他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从泥泞和绝望中站了起来。
他们搜寻着身边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断裂的叉子、锈蚀的砍刀、坚硬的石块、削尖的木棍。
一股狂暴而悲怆的力量突然在绝望的淤泥中凝聚成型,那不再是乌合之众的混乱求生,而是被逼到绝境后,带着绝望和一点点渺茫期盼的自发性起义。
小饼干看着眼前这一幕,完全愣住了。
她想过揭露真相可能会引发骚动,可能让白塔名声扫地,可能可以组织起贫民……但她从未预料到,这群在贵族和高塔法师眼中如同蝼蚁草芥、麻木苟活的贫民NPC,体内竟然藏着如此滚烫的血性和如此决绝的愤怒。
不需要她组织,不需要口号。
他们不是为了谁的蛊惑,不是为了生存,仅仅是为了一个说法,为了亲人手里可能存在的一线希望,为了能不那么像草芥一样死去。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简单的代码堆砌的“贫民NPC”,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情感、有尊严、有血肉灵魂的人!
他们站起来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冲击着小饼干。
震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感动、为他们的勇气而动容……但紧随其后的,是她骨子里那个“玩家灵魂”的兴奋!
混乱?起义?向白塔进军?这……这剧情走向也太带感了,这游戏NPC的AI简直炸裂!这乐子……太大了!
她的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一种发现“绝妙游戏剧本”的纯粹玩家式狂热。
“干!”她猛地一握拳,眼神放光,低声自语,“起义,这可有意思了!”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折光晨露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个握着斧头的女人、那些手持简陋武器的贫民。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当压迫累积至生命的底线,当生存的空间被压缩至尘土,蝼蚁,亦会抬头,仰望那无法摧垮的高墙,然后……用血肉去撞击它。”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历史规律,一个世界的客观事实。
于是,她站了出来。
“贸易教会,听到了你们的苦难与呼声,贸易之神的目光,注视着红枫镇发生的一切。”
紧接着,她身后的主教沉稳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带着神奇的安抚效果:“迷途的子民,你们的痛苦与抗争,已入吾神之耳。教会将全力追查瘟疫之源,协助你们清算祸乱之源。”
紧接着,主教与神职者们开始行动。他们打开刻有圣徽的箱子,拿出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药剂瓶。
“神赐予你们力量与清醒!”折光晨露接过一瓶药剂,亲自递给了那个握着斧头的女人,“此药剂虽不能治愈恶疾,但能祛除恐惧、提振精神、缓解痛苦,让你们在追寻公道的路上,躯体不致拖累决心,愿贸易之神的光辉,暂时驱散你们眼前的阴霾。”
药水被迅速分发下去。
小饼干喝下,一股温和但坚定的热流瞬间涤荡疲惫与些许的茫然,思维更加清晰,力量感回归。她眼中的兴奋更盛,高举那根铁管大喊:“喝了它,有力气了,我们冲!”
那女人毫不犹豫地喝下药剂,药力让她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稳定下来,眼中的疯狂被更为凝聚的意志取代。她手中的斧头握得更紧。
更多人喝下药水,痛苦呻吟减弱,体力恢复,被绝望和恐惧麻木的眼睛里,燃起了实质性的、带着“教会站台”后稍微有了点底气的火焰……
折光晨露看着药效起作用,看着人群压抑了几百年的阶级愤怒在教会的默许甚至“祝福”下彻底转化为实质的力量,她知道时机成熟了。
她不再需要煽动,只需轻轻推一把,并表明立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女人、对着小饼干、对着所有紧握着简陋武器、眼中燃烧着火焰的贫民,清晰地、有力地宣告:
“那么,就去吧,去用你们的声音和行动宣告你们的‘不想这样活’,为亲人、为生存、为那份属于人的尊严,去战斗吧,教会……会在力所能及之处,助你们一臂之力!”
玩家们,也会的!
“为了儿子!”
“为了爹娘!”
“为了不再当野狗烂死!”
“冲进去!讨个公道!”
“砸开白塔的大门!!!”
第79章 杀过去
“砸开白塔的大门!!!”
人群轰然爆发。
小饼干只感觉一股汹涌的、夹杂着绝望与疯狂热量的洪流将自己猛地向前推去。
身旁是那个紧握豁口斧头的女人;身后是咆哮着举起钉棍的男人;更远处,是被搀扶着、被抬着的病人。
他们步伐坚定,朝着白塔的方向走去。
“冲啊!”小饼干嘶声大喊,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生命之息医馆前的人们,因愤怒和绝望凝聚起来,他们冲破逼仄的街巷,涌向外面更宽阔的街道。
这仅仅是个开始。
“怎么回事?那边在喊什么?”街对面,一个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戴着破旧布帽的男人惊疑不定地伸头张望。
“他们说……瘟疫是白塔搞出来的!”旁边的妇人声音颤抖,眼中却燃起一丝异样的光彩。
“白塔?真的假的?”
“你看,有教会的人,贸易教会的神眷者也在,他们说教会证实了。”有人指着混在起义队伍边缘、那些穿着纯银镶金边祭袍的身影,还有被保护在神职者中间、身姿挺拔的折光晨露。
“神眷者,教会?天啊!”帽子男人猛地吐掉嘴里的劣质烟卷,“老子没病,但老婆快不行了,与其等死,不如跟他们去讨个说法,解药,对!解药!”
他抄起一根靠在墙边的木棒,冲入了奔涌的人潮。
他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越来越多原本龟缩在各自破屋、绝望观望的贫民看见这一幕,纷纷加入了起义大军。
“爹!爹你等等!我也去!”
“走!去看看!反正也是死路一条!”
“教会都出手了,说不定真有活路!”
队伍飞速扩大。武器都很简陋菜刀、擀面杖、半块砖头、生锈的铁片……但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一声声令人惊心的巨吼:
“白塔!解药!”
“讨还血债!”
“砸开那鬼塔!”
这股怒吼沿着纵横交错的街巷震荡传播,震碎了笼罩在贫民窟上空的死寂绝望。
消息了以比瘟疫更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靠近平民区边缘的一处半废弃仓库外,几个神色凝重的守卫骑士正小心地警戒着四周。他们是奉命看守一处被临时征用、存放隔离物资的据点。
忽然,巨大的声浪和纷乱的脚步声从贫民窟深处传来。
“什……什么声音?”
“是贫民窟方向,怎么这么吵?”
“快看!那是什么?!”一个骑士惊骇地指着路口。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从狭窄的巷道中涌出,最前面的人衣衫褴褛,眼神疯狂,挥舞着可笑的凶器。但紧随其后,那人数之多,气势之磅礴,让训练有素的守卫骑士也头皮发麻。
“他们喊什么?白塔?解药?他们疯了吗?!”骑士队长按住剑柄,手心里全是汗。
“大人,不好了!”一个浑身灰尘的平民气喘吁吁地从侧巷跑来,脸上满是惊恐与迷茫:“他们说……他们说瘟疫是白塔弄出来的,教会的神眷者都认了,贫民窟……贫民窟的人全都疯了,都在往白塔去!”
“教会?”骑士队长瞳孔猛地一缩。
贸易教会!他们公开指控白塔了?
他身后的骑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动摇。他们奉命来此是为了防止混乱扩散,保护物资。
可现在,混乱的核心直指白塔,而教会……站在了对立面?那他们到底该怎么做?是为了骑士团的荣誉去阻挡这些绝望的暴民,还是……为了保护贫民加入他们?
“头儿……怎么办?”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人潮,年轻的骑士声音发颤。
骑士队长看着那群人眼中燃烧的、混杂着死志和疯狂的光芒,再看看身后仓皇跑来的平民带来的消息,他一咬牙:“撤!快,向镇长大人报告,白塔……出大事了!”
他们的仓皇后撤,没有阻止人潮,反而给了起义军希望。
“看!骑士都跑了!”
“他们怕了!”
“冲!白塔就在前面!”
队伍更加汹涌澎湃!
折光晨露冷静地观察着局势,她低声对身边的主教说了几句。
很快,几名贸易教会的中低阶修士和圣武士悄然融入前进的人流边缘。他们并不冲锋在最前,只是默默地为伤员洒下微弱的光辉、用柔和的声音引导队伍方向。
这股力量无声无息,却给了混乱的起义军一丝秩序感和难以言喻的信心。
而更让小饼干和所有人震惊的,是随后汇入的更大一股力量。
“让开,都让开!”随着粗犷的喝声,十几个身材高大、穿着半身皮甲、手持厚背砍刀或双手大斧的身影,硬生生挤开了相对拥挤的人群,加入了行进的方向。
他们是活跃在贫民窟外围、接些脏活累活或护送小商队任务的落魄冒险者。
领头的络腮胡大汉,背上还负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老人,旁边跟着一个哭泣的少女。
“兄弟!你们这是……”小饼干旁边的举钉棍男人忍不住问。
络腮胡大汉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满是血丝和怒火,“老子接了看守货场的任务,谁知道睡了一觉,醒来货场旁边整条街都躺满了,我老爹……也被传染了,就在老子眼皮底下。”
他的声音带着巨大的自责和狂怒,“白塔那帮狗养的杂种,拿人当虫子,害了我老爹,还害老子任务泡汤,赔钱?赔命都不够!今天不砸烂那鬼地方,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战斗力远非贫民能比。
他们的加入,瞬间为这支杂乱的起义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让队伍的威胁性直线上升。
“好!有兄弟助阵!”贫民们欢呼起来。
行进的道路,并非一路畅通。在靠近红枫镇核心区域边缘的一处小型广场,一队身着锁甲、手持长矛和鸢盾的城防军士兵挡住了去路。
他们大多是本地的平民子弟,面对咆哮而来、人数远超他们十倍不止的愤怒人群,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慌。
“站住!后退!这是命令!”城防队长声音发颤地高喊。
然而,回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怒吼:
“我们要解药!”
“白塔罪魁祸首!”
“放我们过去!否则死给你们看!”
一个抱着发烧婴儿的母亲,被后面的人推挤着,跌跌撞撞冲到了最前面,离那些闪着寒光的矛尖只有几步之遥。
她披头散发,眼中只有绝望和不顾一切:“你们拦住我们有什么用?我们都快死了,孩子快死了,让开,我们去白塔讨命!”
士兵们握矛的手都在发抖。看着那襁褓中痛苦啼哭的婴儿,看看眼前形同疯魔的母亲,再看看她身后无边无际的人群,他们的心理防线在崩溃。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年轻修士猛地走了出来,他指着前方那些迟疑的城防军士兵,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高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调:
“看看你们脚下,看看你们守护的这片土地,看看这片土地上正在腐烂流血的人,看看那个孩子!”他指向母亲怀中的婴儿,“城防军兄弟们,你们的职责真的是守护这座城市,还是守护那些躲在高塔里制造瘟疫的恶魔?你们的家人就不在城里吗?如果他们也染上……你们还拦得住吗?!”
这一声质问,砸在每一个士兵心头!
城防队长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带着绝望与哀求神情的邻居、父老乡亲,又看向广场边缘一个刚刚呕吐完毕、蜷缩着的小女孩……他的手软了。
“队长,我……我妈也在病着……”他身边一个年轻士兵带着哭腔低语。
他身后的骑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魔法讯息在他们队长腰间的通讯水晶上亮起。队长一把抓起,贴在耳边。
“……是,镇长大人,明白,明白!”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变得极其难看,从惊愕到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放下通讯水晶,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的队员们:
“镇长严令,这里是通往内城和工坊区的要道,决不允许混乱蔓延,不计代价,死守防线,必须阻止他们,这是来自镇长的直接命令。”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最后几个字,眼神却不敢与队员们对视,死死盯着地面,“给我列阵,准备迎敌!”
队员们瞬间哗然,恐惧和抗拒写满脸上。
“死,死守?”
“这么多人,怎么挡?!”
“镇长疯了?我们才几个人……”
“闭嘴,列阵,违令者军法处置!”队长几乎是嘶吼着压下质疑,他手下的盾牌互相碰撞着,勉强架起了一排长矛和盾牌组成的薄弱人墙,但长矛尖端在剧烈颤抖,每个人眼中都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
队伍更近了。
“站住,立刻后退,否则……休怪武器无情!”城防队长声音在颤抖,努力维持着威吓的架子。他身后的士兵紧紧挨在一起,用肩膀抵着同伴的盾牌,仿佛这样才能站稳。
回应他的是震耳欲聋、带着切齿仇恨的浪潮:
“我们要解药!”
“白塔罪魁祸首!”
“不放行就先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人群前排,那位抱着高烧婴儿的母亲,被后面汹涌的人流推搡着,一下子扑到了城防军的长矛尖前,婴儿因痛苦和惊吓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让开,我的孩子要死了,我们要去白塔,你们让开啊!”母亲绝望地哭喊,声音凄厉。
士兵们脸色煞白,矛尖几乎顶到婴儿襁褓。
他们握着矛杆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个年轻的新兵更是吓得手一滑,矛尖差点捅到母亲,他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
“顶住!顶住!”队长在后面焦躁地大吼,但他也感受到了士兵们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年轻修士,看着矛尖下绝望的母亲和啼哭的婴儿,再看着身边一个病倒的同伴突然猛烈抽搐,咳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溅在了他雪白的裤腿上。
他眼角一红,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恸而嘶哑、变形:
“看看,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
他指着地上那团触目惊心的黑血,又指向士兵们矛尖下啼哭的婴儿,“这就是你们要守护的‘秩序’?用你们的长矛,对准染上绝症的婴儿,对准想救活孩子的母亲,却保护着制造瘟疫的恶魔?城防军的勇士们!你们手中长矛的正义,是教会圣典上写的,还是白塔那刽子手嘴里喷出来的?你们的家人,他们是不是也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等他们的喉咙咳出这种魔鬼的黑血时,你们还用这该死的长矛,去舔白塔的靴子吗!”
这不仅仅是事实的控诉,更是直接质疑了他们手中武器的“正义”来源!他们明明可以让步,却要去屠杀和自己亲人一样感染的同胞吗?
“我,我妈也……”一个士兵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歪倒,他旁边的同伴急忙扶住他。
“阿瑞斯……我弟弟他早上也开始……”另一个老兵声音哽咽,死死握着盾牌的手背青筋暴起,但那盾牌却在不可抑制地缓缓放低。
城防队长汉克眼角的肌肉疯狂抽动。
他想怒吼让他们顶住,想用军法压人,但他看到了手下兄弟们眼中的动摇和痛苦。更可怕的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里昂……那个才八岁,昨天还活蹦乱跳缠着他要听冒险故事的孩子……今早出门前,脸颊似乎也有些发红?
这个联想让他如坠冰窟,镇长的命令,白塔……他们……他们只是一群守卫,还能保护住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人吗?
死守命令和眼前绝望的母亲、垂死的同胞、染血的矛尖、以及自己儿子发烧的脸庞,在他脑中疯狂绞杀。
“啊!”汉克发出一声低吼,那是理智和情感被彻底撕裂的痛苦声音,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军令的决定:
“第一、第二小队,向两翼……散开,放、放他们过去,第三小队……原地……维持……秩序,避免踩踏!”他艰难地,几乎是咬着舌头下达了这道矛盾的命令,他不敢下令攻击同胞,但也无法完全违抗镇长那冷酷的死守指令。他只能让开道路,同时用“维持秩序”的借口为自己的软弱和士兵的求生欲开脱。
他的话音未落,
“不能放,”一道尖利的吼声从城防军身后传来,是镇长派来的监军,一个穿着华丽皮甲,眼神阴鸷的治安官,他挤到汉克身边,脸色因暴怒而扭曲,“汉克,你敢违令?士兵,执行命令!给我……呃!”
他最后的咆哮被一块呼啸而来的砖头硬生生打断。
“砰!”砖块狠狠砸在他的胸甲上,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但剧痛和冲击让他踉跄后退。
这突如其来的一砸,瞬间让起义军暴动起来。
“冲啊!!!”
“他们不敢动手!”
人群彻底沸腾,汹涌的人流猛地从汉克那几排下意识后退闪开的士兵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
挤!冲!推搡!
最前端的士兵瞬间被数倍于己的平民裹挟、推挤,身体碰撞的闷响、怒吼、尖叫、跌倒声和盾牌被撞歪的摩擦声乱成一团,后续的士兵连维持队形都做不到,被冲击得东倒西歪,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格挡着四面八方伸来的手和简陋武器,被动地卷入混乱的洪流。
那个监军还想下令,瞬间被几名眼睛血红的贫民围住。
“滚开!”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
“杂种!滚!”
石块和泥巴劈头盖脸地砸过去,监军仓惶躲闪,狼狈不堪地被淹没在人潮里,根本顾不上什么命令。
人潮的怒涛势不可挡地冲垮了这道象征性的抵抗。
“白塔!解药!”
“讨还血债!”
“杀过去!”
愤怒的吼声更加猛烈,队伍踏过散乱的盾牌、倒伏的长矛,毫不停留地涌向更深处。那股被短暂压抑的怒火,因为遭遇了武力阻挠而变得更加狂暴和无所顾忌。
折光晨露站在起义军涌动的浪潮边缘。
她身后的主教眼神凝重无比,轻轻抬起手,似乎想施展法术,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手指间凝聚的微光悄然散去。
他知道,这一刻,单纯的“维持秩序”已经无法熄灭这由绝望点燃的业火。贸易教会的立场,已经变得更加复杂而沉重了。
小饼干喘着粗气,紧紧握着那根铁管,心脏因为刚才的推搡碰撞和目睹的混乱而剧烈跳动。她看到那个年轻修士在人群里踉跄前进,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红。
但此刻,队伍的狂潮将她挟裹着,冲向白塔。
白塔,那座纯白的、仿佛不染尘埃的高塔,已经近在眼前。
小饼干的耳朵嗡嗡作响,刚才那场短暂却混乱的对峙,让她肾上腺素飙升。
就在她稍微被裹挟着脚步踉跄时,人群前排又一次传来了愤怒的嘶吼和金属的碰撞声。
她的心猛地一沉,艰难地抬头向前望。只见又一群身着锁甲的城防士兵,虽然人数不多,神情同样惊惶,但手中的长矛却比刚才那批更加密集。他们显然得到了某种更严厉的命令,强行试图在靠近内城区的关键路口构筑屏障。
“还有?烦不烦!”小饼干忍不住低骂出声,骨子里的玩家本性让她对这种阻碍剧情推进的“小怪”充满了烦躁。但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士兵们的眼神不太一样,那是一种被逼到角落、明知不敌却又无法退让的绝望恐慌。
“站住,最后一次警告,立即止步!”新防线的队长吼声嘶哑,透着一股色厉内荏,“此地已划为封锁区,擅闯者,格杀勿论!”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格杀勿论?笑话!”
“有本事杀光我们!冲过去!”
人群被彻底激怒了,汹涌的势头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因为这赤裸裸的武力威胁而变得更加狂暴,最前面的人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石块、瓦片朝军阵狠狠砸去。
小饼干也奋力将手里的铁管指向对面,发出怒吼助威。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被几名圣武士保护着的折光晨露。
折光晨露没有像小饼干那样沉浸在愤怒和肾上腺素之中。她正凝神看着那个传达“格杀勿论”命令的城防队长腰后,一块小小的水晶正闪烁着急促而刺目的警示红芒,那是高权限的魔法通讯器。就在刚才冲突爆发前几秒,这光芒亮起,然后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带着一种被勒住脖颈般的铁青下达了那道近乎自杀式的命令。
她的眉头紧锁,内心掀起巨大波澜。
为什么这些城防军要阻挡他们?
城防军听从的不是奥利弗镇长的命令吗?
还有那个通讯仪器?
难道……是奥利弗镇长下达的这种命令?!
折光晨露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那位在会议上忧心忡忡、反复强调“保护百姓”优先的镇长形象瞬间在她脑中复苏。
他之前的话语、眼神里的焦虑……难道全是伪装?不……更可能是……上面!白塔给他施加了无法想象的压力!甚至……直接越过了他的意志?
比如被邪神控制?
这个念头让折光晨露一阵反胃,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法杖。这命令背后透出的冷酷和疯狂,让她对白塔和其背后黑手的评估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更危险的层级。
冲突瞬间爆发!
怒吼、推搡、一个冲在最前的男人被长矛逼退,趔趄着摔向小饼干的方向。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去扶,却差点被撞倒。愤怒的人群则更加疯狂地冲击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传来。
混乱的边缘,某个角落,一个瘦弱的身影试图从侧翼挤过去,却不知被谁撞倒,接着又被某个慌乱的贫民为了站稳而……不小心被矛戳中?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音不大,但在近处听来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小饼干猛地扭头,恰好看到那个人痛苦抽搐的身体倒塌下去,嘴角似乎有鲜红溢出,不是黑色的病血,是鲜红的、滚烫的血。
那儿……真的死人了啊?
战争真的要开始了!
小饼干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一秒还因“游戏冲突场面”而兴奋的玩家神经,此刻被残酷的现实感瞬间击碎。
鲜红的血,不是特效,不是掉血数值,那个倒下的人,可能是早上塞给她糖的安妮的邻居,也可能是那个挥舞豁口斧头女人的亲戚,他是这个“游戏世界”里有生活、有情感、有名字的NPC,是活生生的,被人踩着的人,同样也是混乱中身不由己的绝望贫民。
可为了解药,为了公平,为了人权,牺牲是值得的。
不止小饼干。
前排许多人看到了那抹刺目的鲜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极致的愤怒中夹杂进了一丝无法言喻的、源自本能的颤栗。他们是来找解药的,来讨公道的。
“啊!死人了!”
“跟他们拼了!!”
“不想死的冲过去!!!”
局面彻底失控,最后的理智弦绷断了,人群疯狂地挤压、撕扯着那道薄弱的军阵,小饼干被后面的人猛推,身不由己地向前,混乱中感觉脚腕被一个挣扎的士兵踢中,痛得她龇牙咧嘴。
她咬着牙稳住,混乱中看到旁边的那个握斧女人在怒吼着挥舞斧背砸开伸向她孩子的矛杆,也看到有士兵被人群挤倒……
“完了……守不住了!跑啊!”不知是哪个士兵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士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的阵型彻底瓦解,士兵们丢下盾牌长矛,转身拼命向后奔逃,连那个下令死守的队长也在几个亲卫的拉扯下,连滚爬爬地消失在街角。
障碍清除,通往白塔方向的大路彻底敞开!
“冲啊!白塔就在前面!!”
“讨回解药!”
人群爆发出胜利般的怒吼,带着血与火的悲壮,踏过散落在地上的武器和军徽,涌向那条更宽阔的大道。
小饼干踉跄着跟随着人流,她喘着粗气,抬头望向远处,那座纯白色的巨塔。
“快了……就快到了……”
突然,
轰!轰!轰!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前方主街的尽头清晰地传来。
“看!那边!!”
“是……是军旗!!”
“是城防军第一编队的重甲步兵!”
“天啊!他们来了?!”
人群最前端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惊骇和绝望的嘶吼。
小饼干猛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心脏狂跳。
只见前方宽阔街道的尽头。
一排排、层层叠叠,厚重的、边缘磨得锋利的制式钢甲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一面巨大的、象征着红枫镇城防军最暴力机器的黑底金狮战旗,在凛冽的风中作响。
一股沉默、森然、带着纯粹碾压力量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
最精锐的重装部队,
在此刻,到场了!
……
十分钟前,狂刀跟着约翰,来到第三训场。
叮!叮!叮!
紧急集结!最高戒备!
那铃声并非普通的警报,而是带着一种锋锐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狂刀还没来得及反应,刚刚还在向他炫耀“碎岩者”巨锤有多威风的约翰,那张憨厚的脸上,眼神中所有迷糊、好奇的情绪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粗壮的身影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朝着铃声最密集响起的指挥石厅方向狂冲而去。
“快!最高集结令!”约翰头也不回地抛下狂刀。
狂刀面露疑惑。
最高集结令?白塔遭到袭击了?精灵大军提前打进来了?
他不敢怠慢,急忙跟着约翰的身影。
石厅中央,雷蒙德队长直接下命:
“暴乱已发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规模……至少数千,正在突破内城区外围警戒线,沿途城防点已被冲垮。”
“暴民由贫民窟感染者发起,携带简易武器,情绪已彻底失控,据报已造成我方城防士兵伤亡。”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所有刚冲入石厅、包括狂刀和约翰在内的第一编队成员。
“第一编队!听令!”
“目标,内城区通往白塔核心区最后防线,荣耀大道东段,立刻前往,构筑‘叹息之墙’防线。”
“目的,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暴乱人群冲击白塔,保护法师协会核心区域。”
“授权武器级别:标准致命武力,重复一遍,标准致命武力授权,对突破最后防线者,无需警告,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狠狠地劈在狂刀的意识里。他感觉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瞬间麻痹了他的大脑。
什……什么?!
狂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暴乱人群?那是小饼干他们,是那些贫民,是为了去找瘟疫解药,现在镇长竟然……让第一编队去杀他们?!
护城军的最高信条,不就是“守护红枫镇,守护民众”吗?他之前从约翰和士兵们闲聊中也听过无数次。
现在……镇长奥利弗亲自下达的命令,竟然是要用最精锐的部队、最锋利的武器,去对付那些已经被绝望逼疯、手无寸铁的平民?而且还是用“标准致命武力”?这和他认知里的“守护”完全背道而驰!
他下意识地望向石厅侧位那个临时座椅。镇长奥利弗依然坐在那里,身上还是那身深蓝猎装。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急。
这份平静,让狂刀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
约翰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旁边的巨型装备架前。
“狂刀,动作快!”他一边飞快地抓起一件沉重的精钢胸铠往自己壮硕无比的上身套,一边瓮声瓮气地对狂刀吼,神情严肃得可怕,刚才那个憨厚的约翰仿佛从未存在过。
装备架上,森然林立的不是训练场的玩具。那是真正用于战场绞杀的制式装备。
闪烁着幽冷黑光的乌精钢全身甲片,每一片都沉重无比。
带有倒刺棱角的肩甲,连接处发出金属碰撞声。
带有格挡刃设计的巨型鸢盾,边缘开刃,闪烁着寒芒。
还有那一排排的制式三棱破甲矛。
别说是手无寸铁的贫民了,哪怕是暴乱的魔兽,都挨不住几矛。
“拿起你们的盾和矛,穿上副甲,”雷蒙德已经麻利地穿戴好了核心护甲,正在将一个全覆式、只露出双眼和口鼻的狰狞金属面甲扣在脸上:“列装重甲步兵型,记住,挡住他们,任何试图冲垮盾墙、越过黄线的……都是敌人,杀!”
杀?真的要杀那些贫民?
那些是友军啊!
狂刀的指尖微微发颤,是愤怒,是难以置信,他猛地一咬牙,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他是“巴德”,是刚刚加入第一编队、渴望力量和地位的低贱贫民,面对命令,他只能接受。
他几步冲到约翰旁边的装备架,双手握住其中一件乌精钢胸甲。
他咬着牙,将沉重的胸甲往身上套。冰冷的金属瞬间紧贴皮肤,带来难以忍受的压迫感和寒意。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快速地将坚硬的皮质绑带勒紧。
该死!真该死啊!
用最精锐的刀,去砍向最绝望的人?这就是你们的守护?
小饼干她们是玩家还好,可那些NPC……
这个游戏的NPC是不会刷新的。
他们……他们要怎么办?
……
连喝水都塞牙感觉自己是被人群抬着走的。
他不是被激情和愤怒裹挟的那种“抬”,纯粹是被后方汹涌的人流挤得双脚时不时就离了地,被动地跟着人潮向某个方向涌动。
四面八方都是震耳欲聋的怒吼。
“冲啊!”
“白塔!解药!”
“让那些法师们付出代价!!”
塞牙也吼了两嗓子,一半是顺应气氛,一半是给自己壮胆。但说实话,他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被这真实的、粗糙的混乱整没了。
他今天的目标就是混进人群,趁机进入白塔。
然而,他那该死的、刻在DNA里的霉运体质很快就在这证明了存在感。
人群突然被前方一个狭窄的拐弯卡住了,后方不明真相的人流还在源源不断往前挤,压力瞬间倍增。
“哎哟喂!”塞牙刚感觉身后的推力猛增,右脚就不知道踩到了一块滑溜溜的什么东西,他的重心瞬间就歪了。
还没等他调整姿态,左边一个挥舞着半截木棍的大汉为了站稳,胳膊肘下意识地狠狠向后一顶。
噗通!
他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脸就朝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满地不知名成分的泥泞污秽之中,鼻子直接跟冰凉滑腻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味直冲天灵盖。更要命的是,几只脚毫无意识地踩过他的小腿和后腰。
服了。
塞牙心里哀嚎,脸埋在泥里憋屈得要死。
加入个暴动都能这么衰?这破游戏针对我是吧!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清香?钻进了他几乎被各种恶臭填满的鼻腔。
那香味很特别,带着点雨后森林里苔藓的气息,又有点像新剥开的橘柚皮的微辛,清爽又宁静,在周围令人作呕的空气中,瞬间抓住了他混乱的感官。
紧接着,一只有些冰凉、但异常柔软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扑腾在泥泞里的胳膊,用力地想把他拽起来。
“您没事吧?快,快起来,地上危险!”一个带着明显颤抖和恐惧的少女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连喝水都塞牙一个激灵,猛地一撑地,狼狈地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水混合物,胡乱抹了一把脸。
“呸……呸!谢谢。”塞牙一边道谢,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拉他的人。
下一瞬间,他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眼前站着的,正一脸惊惶、努力想把他拉起来躲避后方人流的少女,穿着一身明显与周围脏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华丽连衣长裙。
这不是玛丽娜小姐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塞……塞牙先生?是你?”玛丽娜惊惶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天哪!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他们都疯了!他们要去哪里?外面太可怕了!”
她语速极快,声音都在发抖,紧紧抓着塞牙手臂的手因为恐惧而用力,指甲都微微陷进了塞牙胳膊的皮甲里。
塞牙看着那张写满恐惧的、楚楚可怜的小脸,又看看四周涌动的人群。
“玛丽娜小姐!”连喝水都塞牙当机立断,猛地反手握住了玛丽娜冰凉柔软的手腕,“这里太乱了,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快,跟我走,我先送你回安全的地方!”
第80章 祂降临了
连喝水都塞牙强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疼和被踩到的别扭感,一手护着玛丽娜,一手奋力在人流中分开一条路,艰难地朝边缘挤去。
“这边,这边安全!”塞牙看准旁边一条相对空荡、堆满破木箱的窄巷,将惊魂未定的玛丽娜推了进去。
窄巷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剩下远处震天的吼声还在回荡。
玛丽娜背靠着砖墙,剧烈地喘息着,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昂贵的裙摆下摆沾满了污渍和不明秽物,她脸色煞白,精致的妆容被汗水浸花,混合着泪水成了难看的污痕,眼神里的恐惧还未完全褪去。
连喝水都塞牙自己也累得够呛,背靠着墙大口喘气,一边呲牙咧嘴地揉着刚才被踩痛的地方。
“塞牙先生……”玛丽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她勉强站直身体,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救下又被对方救下的人,“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她胸口起伏,努力平复着惊恐,“天哪,那些人,他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像疯了一样往那边冲?那方向……是白塔?”
塞牙抹了把脸,也顾不上满手脏污。
“是瘟疫,玛丽娜小姐,镇上爆发了可怕的瘟疫,红死热,从贫民窟开始蔓延,药水根本没用。”他想起范伦医生的束手无策,想起草席上抽搐的少年和小饼干焦急的脸,语气变得沉重而愤怒,“是白塔,教会的神眷者当众确认了,白塔在做邪恶的禁忌实验,他们弄出来的东西污染了动物、魔兽又传染给了人,大家没办法了,活不下去等死了,只能去白塔讨要说法,找解药,或者……砸了那塔。”
“白塔?他们散播瘟疫?”玛丽娜捂住嘴,那双美丽的杏眼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禁忌实验?天啊,难怪他们那么愤怒……”
她似乎理解地点点头,但随后神情又黯淡下来,带着遗憾,轻轻叹了口气,“真可惜……我本来还想为上次的事情好好感谢你,想邀请你来参加一个小型的私人聚会,现在看来……是办不成了。”
“聚会?”塞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坚定的笑容,“会有机会的,玛丽娜小姐,等我们……等大家解决了白塔这个祸患,把瘟疫的源头铲除了,红枫镇恢复安宁了,您想办多少聚会都行,到时候我一定去。”
“真的吗?那就……一言为定了?”玛丽娜也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优雅的、带着劫后余生喜悦的笑容,“塞牙先生,你是个勇敢又可靠的人。愿主保佑你平安。”
她对着塞牙行了一个标准的淑女屈膝礼,尽管裙子污秽不堪,仪态依旧无可挑剔,“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您别客气,您先去找安全的地方躲好,千万别再出来了。”塞牙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然后又挠了挠头,补充道,“我得……我得赶紧回去了,那边……他们可能还需要我。”
他指着暴乱人群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救人是重要的,但讨伐白塔是为了救更多人。
玛丽娜温柔地点点头:“好的,塞牙先生,请多加小心。”
塞牙最后看了这位两次遇险的贵族小姐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就朝巷口涌动的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重新变得喧嚣的尘雾和人影之中。
窄巷里重归昏暗。
当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玛丽娜脸上那温柔的笑容迅速消失。
残余的笑意冻结,然后碎裂,只剩下冷漠和阴沉。
她挺直了脊背,刚才那种优雅的脆弱荡然无存,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和刻骨的冰冷。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极其干净、边缘绣着金线的丝质手帕,与身上污秽的衣裙形成强烈反差,缓慢又仔细地擦拭着纤长白皙的手指,仿佛要擦掉所有沾染上的污秽,包括那个贫民短暂而粗糙的触碰。
擦着擦着,她的手突然顿住。指尖微微颤抖,手帕的一角被她用力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死死盯着手帕上刚擦过、还残留着些许泥点和水渍的地方,眸子里没有任何光亮。
嫣红饱满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语:
“办不成了,永远不会有机会了……那位神明要毁灭红枫镇,贵族也染上了这该死的瘟疫,但我们怎么可能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解决问题?”
“果然只有下贱的贫民才会想出这种办法。”
……
石阶盘旋向上,魔法猫咪亦步亦趋地跟在莫尔格纳身后。
她的目光是空洞的,没有任何属于个人的好奇或恐惧。
在她空洞的视野里,只有导师莫尔格纳那狂热到僵硬的背影,以及周围石壁上那些骤然变得繁复的浮雕。
原本可能代表星辰或元素运转的线条,此刻扭曲缠绕,隐约构成无数向内窥视的眼眸形态,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这一小队。
莫尔格纳、雷恩、魔法猫咪,以及其他几位身着白塔高阶法师袍或纯黑袍、脸上带着统一狂热的人。
没有一人交谈,只有靴底敲击在台阶的声音。
终于,他们抵达了塔顶。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粘稠的黑暗所吞没。
湮灭尖塔的塔顶并非露天平台,而是一座环形的巨大祈祷厅。
幽紫色的光晕从圆心处微微晕染开来,勉强勾勒出大致轮廓。这光芒并非来自火炬或魔法灯,而是来源于刻满整个地面和拱顶内壁的符文阵列本身。那些符文扭曲怪异,如同活物般缓慢流淌、变幻,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和……饥渴。
雷恩带领着莫尔格纳等人,以一种近乎朝圣的静默姿态,走到了这片幽紫色空间的外围,与其他早已抵达的同袍汇合。他们散开,形成一个稀疏的圆形,围绕着中心最深处那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的阴影区域。
雷恩缓步上前,走向圆心的最核心,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双手,掌心虚按向地面那最复杂的符文节点。他垂着头颅,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是在念祷告词。
莫尔格纳站在魔法猫咪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魔法猫咪的头微微低垂,视线角度被强行限定在祭坛的核心区域,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大脑内部,属于“菲奥娜”这个个体的思维、记忆、情绪波动,早已被压缩、固化,仅保留最基本的维持生命体征和感知外界信息的功能。驱动行动的,是更高层级意志流下的指令。
雷恩的无声吟诵似乎达到了顶峰。他掌心所按的地面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深紫色光芒!这光芒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蚀骨钻心的痛楚感。
就在那紫光最盛的一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来自灵魂本源深处的嗡鸣猛然爆发。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绝对命令在万物的核心结构中的强制共振。
魔法猫咪只觉得颅骨被狠狠砸了一下,整个存在瞬间被这共振彻底捕获。
“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在祈祷厅内接连响起。莫尔格纳猛地双膝砸地,头颅深深磕在地面上!紧接着,是所有围绕在周围的“同化者”,动作整齐划一地猛然跪倒,发出整齐而震撼的撞击声。
卑微,驯服,舍弃一切自我的姿态。
魔法猫咪的脸颊紧贴着地面,思想被瞬间清空,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无需表达的绝对信号:恭迎祂的降临!献上纯粹的寂静与虔诚!
时间仿佛凝滞。
就在那凝滞的时间中,那宏大的、非音节的嗡鸣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一种更深邃、更核心、更饱含“意志”的存在感,开始从那片深邃阴影中弥散开来,浸透了每一个扭曲的符文,充盈了整个祈祷厅的每一寸空间。
跪伏……呼唤……迎接。
这个意念无需言语下达,直接在所有被同化个体的核心中同步点亮。
“恭迎吾主降临!!!”
雷恩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第一个发出嘶哑、扭曲、却饱含着最极致狂热的颂唱。
紧接着,
“恭迎吾主降临!!!”
“恭迎吾主降临!!!”
“恭迎吾主降临!!!”
瞬间!
无数个狂热而扭曲的声音,从每一个跪伏在地的同化者口中爆发,高亢、尖锐、重叠在一起,这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对那嗡鸣共振的强制性回应,充满了彻底舍弃自我的、扭曲的虔诚。
魔法猫咪的身体在这片狂热的声浪中,不受控制地随着颂唱颤抖着。她的嘴唇发出同样扭曲、毫无情绪波动的音节:
“恭迎吾主降临……”
这根本不是她的声音。是借由她的声带发出的、属于那庞大意志的一小段杂音。
就在这亵渎圣咏达到巅峰的刹那。
一道比之前所有嗡鸣都更庞大、更冰冷、更具备意志实体感的存在,仿佛穿透了无数的空间壁垒,毫无阻碍地从那圆心的阴影深处悍然降临。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没有痛苦,只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碾压。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菲奥娜,甚至不再是魔法猫咪。她只是一粒可以被那存在随意读取、改写、或碾碎的微尘。一个承载了这至高意志降临气息的、微弱的共鸣节点。
无数冰冷、扭曲、裹挟着无尽隐秘知识的碎片,在她被冻结的意识边缘一闪而过。
她“看到”了浩瀚无边、翻涌着污秽的黑暗之海,她“感知”到尖锐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屏障崩解,她“听到”了亿万意识被强行扭曲、湮灭为纯粹寂静的哀嚎。
所有这些感知都带着一种亘古、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庞大意志烙印。
阿斯塔罗斯!
这降临感只持续了一个短暂的、对于个体而言却近乎永恒的瞬间。
下一刻,那恐怖的、碾压一切的存在感,迅速回收、凝实,重新沉入了圆心的幽暗。
那贯穿灵魂的嗡鸣也骤然减弱,回归为一种持续、稳定的背景脉动。
那灼热而扭曲的降临气息,在魔法猫咪的意识核心中留下了一道刻痕后,也一同收敛了。
喧天的颂唱戛然而止。
雷恩缓缓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和疲惫,抬起了低垂的头颅。
他站起身,在祭坛核心,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些仍在卑微叩首的同化者们。他的双眼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那是燃烧着信仰和野心的火焰。
“祂……降临了!”雷恩的声音充满了无可置疑的肯定和狂喜,“伟大的存在降临于此,我能感受到,你们也能感受到,这塔尖燃烧的火焰,即是祂注视此间的眼眸!”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同化者。
“祂已锚定于此,祂的目光已穿透了那虚伪的屏障,阻碍吾主伟业的荆棘,终将被彻底踏平!”雷恩的语气变得激昂“我们所做的一切牺牲,我们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迎接最终时刻的到来!”
他张开双臂:
“祂要撕裂蒙蔽世人双眼的帷幔,要重新接引那终极的智慧之源回归此界,要重塑这个腐朽扭曲的世界的‘秩序’,而这……这伟大的宏图伟业,需要我们在座每一位最忠诚的信徒,奉献出最后的力量。”
雷恩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具诱惑力:
“去休息吧,我的同袍们。积蓄你们的精神与意志。祂已经降下神谕,很快……最后的‘引航’将启动,我们需要每一个节点都处于最佳状态,以最纯净的姿态,将祂的光辉引向最终的归途。那时的‘贡献’,将决定你们在全新秩序中的地位,沉睡吧,在祂的注视下沉睡吧,让你们的灵魂为最终的‘归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他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牢牢烙印在每一个低垂的额头之上。
“为了母巢的归来!”
“为了母巢的归来!!!”
指令生效。
魔法猫咪随着其他人一起,从地面上爬起。
她转身,和其他人一样,不再看任何人,不再有任何交流,沿着那螺旋而下的冰冷台阶,一步一步离开这幽暗的祭坛。
回到熟悉的学徒宿舍。
门无声地滑开,关上。
没有照明。不需要。
身体精准地走到床铺边。
躺下。
拉过薄被。
闭眼。
一切感知与思维活动在刹那沉入预设的、无梦的、绝对的黑暗深渊。
现实世界。
地球。
游戏舱缓缓开启。
苏明熙猛地睁开了双眼。
奢华公寓柔和的光线此时竟显得有些刺眼。
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冷汗瞬间浸透了真丝睡袍。
刚才……游戏舱里刚刚经历的……那是什么?!
记忆!
记忆疯狂灌入她现实的意识!
祭坛地面,无数扭曲眼状浮雕的窥视,那重叠的、亵渎的狂热颂唱,雷恩那具煽动性、充满野心与毁灭性的话语。
更恐怖的……
是那道降临的、碾压一切的庞大意志。
那穿透灵魂的存在。
以及那些碎片中一闪而过的信息——最终引航,迎接母巢的归来!
“嘶!”苏明熙倒抽一口冷气。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不仅仅是一场仪式!
那是一个预告!
一个启动毁灭程序的开关!
阿斯塔罗斯降临了!而且祂的目标……祂要救那个腐化母巢!
“必须马上告诉所有人!!”
……
前方是城防军第一编队,红枫镇最精锐的绞肉机器,也是此刻横亘在起义军与白塔之间的叹息之墙。
重甲的士兵整齐排列,漆黑的面甲只露出冷漠的眼缝,手中握着闪烁着寒光的钢矛。一面狰狞的黑底金狮战旗飘荡着,猎猎作响,散发出纯粹的杀戮意志。
小饼干指关节捏得发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边那个握斧女人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恐惧眼前的士兵,而是因为绝望,如此坚固的壁垒,是他们这群人用破铜烂铁能撼动的吗?
折光晨露站在略显拥挤的人群前侧,眉头紧锁。
这群精锐重甲步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意志统一,绝非依靠一腔孤勇可以突破。强攻,是徒添伤亡。
她深吸一口气,清脆的声音被法术瞬间扩大数倍:
“红枫镇第一编队的士兵们,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带着质问。
“你们是红枫镇的盾,是用血和汗守护这座城镇不被魔兽蹂躏的英雄。”
“看看你们面前的这些人!”折光晨露的手臂猛地指向身后涌动的人群,指向那些面色苍白、被疾病折磨的贫民,指向那些哭泣的孩子和绝望的老人,“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你们的同胞!”
“你们本该守护他们,瘟疫在吞噬他们的生命,他们被逼到了绝路,才会来到这里,因为一切的灾难和绝望,都源于那座塔!”
她再次指向白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控诉:
“你们要为了那高塔里高高在上的法师老爷们,将守卫小镇的战矛,染上这些苦苦求生的无辜镇民的血吗?想想你们的家人,瘟疫不分贵贱,谁能保证你们的亲人、孩子明天不会倒下?如果他们也染上红死热,被病痛折磨,你们还能冷酷地挡在这里,阻止他们寻找活下去的希望吗?”
情感攻势,用家人安危撬动他们盔甲下的心防。
然而……
死寂。
钢铁阵列纹丝不动。
沉重的头盔下,那双属于雷蒙德的眼睛,透过狭小的观察缝,冰冷地注视着这个教会的神眷者,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在他身后,那些刚才似乎有些许动作的士兵也重新静默下来。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哼从某个面甲下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嘶……浪费口水……”人群中,那个络腮胡冒险者首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没用的,小丫头,他们是第一编队,脑子里只有命令,听不懂人话,听我的!”
他猛地举起厚背砍刀,扯开破锣嗓子狂吼:“给老子冲!!!想活命的只能踩过去!!!”
这声嘶吼成了导火索。
人群最前排,几个早已被仇恨和绝望烧光理智的男人,发狂般地嘶吼着,举起木棍、柴刀、生锈的铁片,朝着第一编队亡命地冲了上去,他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顾一切也要撕开一条血路的疯狂。
“别去!退后!”折光晨露脸色剧变,失声喊道,试图发出群体防御的法术却已来不及。
噗!噗!噗!
重弩低沉的齐射弦鸣如同死神的宣判。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和沉闷的入肉声瞬间连成一片,冲锋在最前的几个人瞬间击中,身体猛烈地震颤、趔趄。
一个瘦弱的男人被强劲的弩箭直接从正面贯穿了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飞跌,重重砸翻了后面两三人,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啊!杀千刀……呃啊……”一个举着半块砖头冲锋的中年汉子被射中了小腿,惨叫着扑倒在地,后面汹涌的人流瞬间踩踏上去,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和他的惨叫。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高效,如此冰冷无情。
冲锋的浪潮被这一片血泊和倒下的尸体硬生生截断,起义军脸上疯狂的血色褪去,只剩下惊恐的惨白和无法抑制的战栗。连那个握着斧头的女人,握着斧柄的手也开始剧烈地发抖。几个人甚至吓得跌坐在地。
“不……不行……会死的……都会死的……”有人喃喃着向后退去。
“妈……妈妈……”孩子的哭喊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绝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第一编队的攻击力,远超凡人的想象。血肉之躯在精良的铠甲和致命的弩箭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狂刀站在第一编队的阵列中央,沉重的制式胸甲包裹着他壮实的身躯。他戴着和其他人一样冰冷的全覆面头盔,只有眼睛露出的缝隙里,映照着前方惨烈的景象。
倒下的尸体,泼洒的鲜血,被恐惧击溃的同伴,还有那些绝望、痛苦、扭曲的面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制式短剑粗糙的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的身份,第一编队的新兵。他应该像身边的士兵一样,举起长矛,刺出去。
内心深处,狂刀正经历着剧烈的翻腾。他知道自己在玩游戏,死了能复活。
但这太真实了,这些NPC的痛苦和死亡,在屏幕之外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们为了活下去拼了命,却被“自己人”用最高的效率屠杀。
愤怒?不完全是。无力?有点。但更主要的是一种憋屈,一种在绝对力量压制下,看到弱者徒劳挣扎然后被碾碎的巨大的憋屈感,这感觉点燃了他狂战士血脉里那根名为破坏与毁灭的导火索。
理智在狂战士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守护?命令?卧底?去他的!老子看不下去了!
这卧底谁爱当谁当!
就在前排又有两个因为恐惧而动作稍慢的人被精准的弩箭射穿了脖子,尸体倒在血泊中的瞬间。
狂刀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他的沉寂瞬间转化为致命的扑杀。
他没有拔出长刀,而是直接抓起身旁一名士兵因震惊微微松手的长矛,粗糙的木杆瞬间被他的蛮力掌控。
目标,阵列最前方那个一直掌控全局、刚刚向弩手下达了“压制性射击”命令的高大身影,队长雷蒙德。
狂刀肌肉虬结,蕴含狂战士初阶力量的身体爆发出远超普通新兵的爆发力。他根本不顾什么章法,身体撞开旁边的士兵,双手紧握抢来的长矛矛杆尾部,身体猛然扭转,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矛尖。
呼!!
长矛发出凄厉的破空尖啸,矛尖对准雷蒙德的侧后心窝,带着狂刀压抑到极点的暴戾和破坏欲,狠辣刁钻地撕开空气,悍然噬去。角度和时机,刁钻到极致,正是雷蒙德微微侧身指挥弩手的瞬间!
“队……!”旁边一名眼尖的老兵惊骇欲绝,只喊出一个字。
雷蒙德身经百战,对杀气极其敏感!
在狂刀撞开士兵、矛尖破空的刹那,他那覆盖着厚重甲胄的身体已下意识做出了防御反应,他没有选择笨重地转身格挡,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肩部微微一侧,那面沉重的钢盾边缘堪堪移动了寸许。
铿!!!
一声金铁爆鸣。
狂刀全力一刺的长矛矛尖,没能如愿洞穿后心,却结结实实地扎在了雷蒙德精钢肩甲与钢盾连接处最厚实的叠层部位,沉重的冲击力透过精钢传递,让雷蒙德魁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坚硬的矛杆竟然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和盾牌的硬度,在瞬间崩裂成两段。
“找死!!!”雷蒙德头盔下的双眼瞬间被暴怒点燃,他根本没看偷袭者是谁,手中的精钢战锤已经带着巨力,朝着攻击来源的位置狠狠砸下。
轰!!!
战锤落点处的地面石板瞬间崩裂粉碎,碎石激射。
狂刀在一击失手的瞬间就已凭借直觉向后猛撤,战锤擦着他的胸甲边缘落下,带起的风压甚至刮得他脸颊生疼。
沉重的撞击声和地面碎裂的景象刺激了他的神经。
疼痛?恐惧?不!这是兴奋的燃料!
“哈哈哈哈!够劲!”狂刀发出沙哑的、带着血腥味的狂笑,他随手丢掉半截断矛,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狂暴混乱,眼白泛起血丝。
“巴德?是你这贱民小子?”雷蒙德看清偷袭者,怒极反笑,“我早该亲手清理掉你这不稳定的杂质。”
他不再试图指挥全局,眼前这头发狂的新兵蛋子比那些乌合之众危险百倍,必须立刻雷霆粉碎。
然而,狂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已经彻底炸开了“叹息之墙”的阵脚。
“那……那新兵反了?!”
“他打了队长?!”
“后面!后面乱了!”
“快拦住他们!!”
混乱的嘶吼在重甲兵中爆发,刚才那一矛虽然未能伤到雷蒙德根本,却让整个指挥核心瞬间瘫痪,就在雷蒙德被狂刀牵制、士兵们震惊混乱的刹那。
机会!
小饼干看到前方钢铁壁垒突然出现的混乱和缝隙,看到雷蒙德被缠住,看到士兵们惊慌失措地试图填补空白,她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来不及多想,她嘶声大喊:“就是现在!冲啊!!!”
“给我解药!!”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哭嚎再次响起,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猛地推开了挡在前面的一个犹豫者,朝着那道因混乱而短暂暴露出的、不足两米宽的死亡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
“冲过去!活路就在前面!”折光晨露的声音紧随而至,一道范围增益的柔和光芒瞬间洒在小饼干和最近几个人的身上,提振了他们的速度和体力。
后面看不见前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前排突然涌动的势头就是信号。
“冲啊!”
“和他们拼了!!”
“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