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大半天东奔西走,劳力更劳心,如今又渴又累,一口气吃了杯半温的茶水,脑子里还一团乱麻着,就单嗯了声,懒得多作解释。
自打秦夫人手里宽裕了,进京后便逐渐买了些铺子庄子,要对的账目多,以往秦夫人都要把账房牢牢把在手里的,这几日突然叫下头管事的都去找邵鹏报账请示,把邵鹏忙得是晕头转向,好容易逮着空去了趟金素兰的屋子,还奇怪门口怎么没放人拦着,结果推开门一瞧,哪还有金素兰的影子?竟是人去楼空!
把邵鹏气得火冒三丈,前后一琢磨,不敢找秦夫人撒野,扭头就往卫府来堵邵代柔来了。
“是你在金素兰跟前撺掇的,是不是?!否则一切好端端的,她怎么敢猪油蒙了心闹着要走!肯定是你!除了你,天底下还有哪个妹妹专爱从中挑唆,就见不得自己兄长好!”
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把邵代柔也气得够呛,杯子砰一声碰桌子放下,扭过身跟他讲道理:“这话怎么说的来着,金大嫂子究竟是我媳妇还是你媳妇?大哥哥对她怎么样,我都不稀罕说,她到底为什么死活都不肯跟你往下要好,哥哥你自己心里头明白得很,你就是不敢认。”
邵鹏暴跳如雷直接掀了桌:“我心里明白什么?!小爷花好稻好千里难寻!你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打小就看不起我!是不是?!你!金素兰!还有宝珠!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全都都嫌我没本事,是不是?!”
“怎么的?莫非你还要动手?”桌上东西滚了一地狼藉都顾不上捡,邵代柔挺起脖子跟他大吵起来,“哥哥你好好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里不是邵家,你要是动我一下,这个地方可没人惯着你!”
“好!好好好!邵代柔,你好样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
邵鹏砰一声把门踹开,刚要大步往外去,正见兰妈妈充满担忧站在门口挡着了他的道,低骂了声滚开一把将人扫开,往外冲两步,愤而回头,“小爷就要办成一件大事,好好让你们瞧瞧!让你们都后悔瞎了眼错认了小爷!”
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兰妈妈不大好过问,门里门外迟疑了半天,试探着走近问了一句:“哥哥妹子说着话的,怎么气成这样,要不要打发个厮儿去跟着?怕出什么事情。”
邵代柔实在是累极了,也实在是烦极了,瞧邵鹏那样,哪里有半点做哥哥的样子?要是他多少能得用些,哪至于让她一个出了家门的妹妹还要为金素兰在家中做恶人。
她多少也带上几分赌气的影子,一拂袖子扭身往榻上去:“不要管他,随他去好了!”
他那位窝囊大哥,多少年都一事无成,还能指望他能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出来,他还能拆了京城不成?都由得他去!
见没人拦他,邵鹏更是自觉丢了面子,恶狠狠冲邵代柔丢下一句:“你就等着瞧好吧!”怒气冲冲走了。
从卫宅出来,邵鹏独自走在无人的空巷子里,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脯大幅起伏着,踢了墙又踹地,越想越恼火,气得大颗的泪止不住往外夺。
他正负气抬袖猛力擦去泪星,x忽然听见有人哎哟一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打扮比平常人家公子还要光鲜两分的小厮拦在前方笑问:“哎!这位爷瞧着面相就英武不凡,可是邵家大爷不是?”——
作者有话说:默默去把前面说五万字能写完的话删了……预估严重偏离[爆哭]
第117章 大伯
想起方才围在卫府门口虎视眈眈的一帮子人,邵鹏心里一咯噔,脚下悄悄往回撤了撤,本想扭头就跑路,想起人家夸他英武不凡,又挪不动步子了,小心问道:“你是哪家的?”
小厮恭恭敬敬请他:“我家主子在广宾楼订了雅室,有请邵大爷移步一叙。”
“你家主子——”是何方神圣?
见人家待他客气,看着就像是有事相求的样子,邵鹏把心放宽,宽袖一甩就把谱摆起来,弹起指甲慢悠悠问,“是哪位啊?”
“故人,是故人。”小厮道。
邵鹏再问:“什么故人?”
“保准是爷亲得不能再亲的故人。”见他上道,小厮笑得愈发殷勤,“小的为爷领路?”
邵鹏被拍得浑身顺毛,装模作样地“唔”了一声,像尊大佛一样,由着人家移到了广宾楼三楼一间雅阁里。
阁子里茶香四溢,早已等候的人正在分茶,抬起头看见他,慈爱地笑了起来:“鹏儿都长这么高了。”
当年邵平叔连带着妻儿被邵公府赶出京城的时候,作为长子的邵鹏已经有些岁数了,凭着脑海最深处模糊的记忆盯着眼前人瞧了半天,一拍脑袋恍然:“大伯!”
不大敢置信,邵鹏往门里趔趄晃了两步,恍惚再追问道:“是大伯不是?”
邵佑轩点头,连声夸他好孩子,面上笑得十分欣慰:“没忘了大伯,你小时候大伯没白疼你。”
坐下吃茶,总得几番寒暄,重逢的场景大抵都是要从过去说起的,偏邵平叔一家当初被赶出家门的过往不大好提,于是干脆略过,再下来问的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不是仕途就是婚配,正巧邵鹏没一个说得响嘴的,只能含含糊糊应对,一答不上就掩了袖子喝茶,肚里咕嘟咕嘟灌满了水,一动就晃荡。
见他这幅态度,邵佑轩不晓得也晓得了,识趣不再问话,直奔主题,把想让邵代柔代邵俪进宫参选的事对邵鹏说了。
当然,实情是没必要尽数吐露的,只以俪娘身子不爽利简单一两句带过。
“让我去劝邵代柔?!”邵鹏压根没在意明显囫囵带过的原因,只一听归他的任务就一蹦三尺高,手摆出的影子比扇扇子晃出来的还快,“不行!不行不行!她可我劝不动!”
他提到邵代柔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邵佑轩眼中含着一点微妙的诧异看着,手指慢慢抚捻着须,过了一会儿,重新启了个话头:
“话说起来,今年一班庶吉士刚下放外地,又正遇上收复左里群岛这样的大事,京里人手空缺,文苑座师和我相熟已久,请我帮忙挑选一二有识之士。我一想,这样的要紧的差事,怎么要便宜了旁人?自然是推举自家子侄更是稳妥。”
邵鹏如今只担着一个比芝麻绿豆还不起眼的捐官,其实他自知不是做学问的料,若是正经走科举入仕,和永无翻身之日无异。因此听到邵佑轩画下的大饼,眼睛一霎放得骤亮,一屁股在邵佑轩边上圈椅里坐下,不管不顾迫切追问道:“大伯说的……是什么职缺啊?”
邵佑轩把嫌弃的神情掩下去,只管笑得仁厚:“战况此一时彼一时,职缺自然也有盈有缺。什么职……我现在说下了,届时不准,反倒不美。你是我邵氏儿郎,横竖必然不低就是,只管放宽心。”
邵鹏把脖子探长,整个上半身都从椅子歪向邵佑轩的方向,“大伯所说当真?”
邵佑轩笑着哎了声:“鹏儿,你信不过别人不要紧,你亲大伯的话,你可万万要信。”
邵鹏冥思苦想半天,没察觉出逻辑里有什么毛病,本是天上掉大病的大喜事,转念一想到邵代柔,一张脸只得往下去,半是解释半是抱怨嘟囔道:
“大伯你是不知道,我们兄妹三人,就数她最难缠,一个寡妇家家的,也不晓得好好修身律己,既不尊师也不重长,最是诨不讲道理的一个人。要我劝她?怕是磨破了嘴皮子都说不听的!她可比不得宝珠好糊弄!我就不明白了,长得都差不离的俩姐妹,怎么性子就能南辕北辙成那样!代柔可是难办,这要是换了宝珠——”
话音戛然,邵鹏突然怔住,半晌跌回太师椅里瘫坐下,也不知道脑袋里想着些什么,只顾在嘴里嘀嘀咕咕:“不行,这可不行,母亲非得杀了我,不成不成……”
他忽然之间变得神神叨叨还念念有词,邵佑轩应付到多少有些失去耐心,借口更衣离席,留他自己琢磨。
从这间雅室出来,没走几步,邵佑轩径直推门进了隔壁雅阁。
香雾缭绕,虞夫人斜斜歪在榻上,一条胳膊懒洋洋撑着脑袋,另一只把桌上几个天青釉碗摆弄来去,染了凤仙花的指甲轻盈转动出花影,一个个茶碗像是被笼出的圈套困在当中,晕头转向,一个个待得乖乖巧巧。
广宾楼是京里贵人们谈事常选的地方,众所周知,大多数时候,真正做主的人是不出面的,于是便有了这样特殊的构造,两间阁看似不连着,那边阁里的动静能一点不漏透到这边来,这一边的谈话却是半个字都漏不过去。
相识至今,邵佑轩头一回对虞夫人的计谋产生怀疑:“我观那邵鹏,为人蠢笨,和那个叫代柔的野丫头感情也不如何深厚,许他官位厚禄,当真能叫那野丫头屈服?”
要的可不就是他蠢笨么!不蠢笨,哪里会上套?他要是耳聪目明,这事还找不上他呢。
“管他聪慧还是蠢笨,家里到底就生了这一个兄弟,不靠他,还能靠谁呢?女人这一生呀,娘家盼着兄弟好,婆家盼着丈夫好,放到哪家都是这个道理。你只管把饵撒出去就是,他们关上门来如何牛打死马马打死牛你都不必管,闹到最后,不答应也得答应。”虞夫人纤纤食指调笑在他额上点过,心中淡漠,面上娇意无限调笑道,“跟你们男人说不通的,你哪里懂我们女人的处境多难?听着就是了。”
回想起方才短短几段对话,邵佑轩好几回差点忍不住脾气,闷闷道:“好歹是我邵家子孙,怎么能教养成这样!几句好话就能勾着鼻子走,鼠目寸光的东西。”
虞夫人就掩着嘴轻笑:“你当碰面时厮儿赞他那句英武不凡是我只是随口叫说的?那可是我千叮万嘱万万不能忘的,没有这一句,你叫他来,他还未必敢来呢。”
英武不凡?平平无奇四个字,能有这么大法力?邵佑轩瞥她一眼:“你打听过他?”
“打听么是打听过一些……”对付人不就是这么回事?虞夫人敷衍笑笑,“横竖话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意思,谁不爱捡着两句好听的听呢。”
他们虞家人,一贯最会攻心的把戏。邵佑轩眯着眼看虞夫人,他喜欢看她信手拈来的模样,很多时候她都在利用他,他心里门儿清,但是无伤大雅,他又何尝不是常在利用她?因为她聪明,相处起来最是放心轻松,不用担心她像崔清月那样做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来。
想起崔清月,邵佑轩就头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娶的是这样一位夫人。
俪娘同府里马奴夜奔的丑闻,崔清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又不敢叫人晓得,只偷偷撒人出去找,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还是虞夫人察觉不对暗地里向他报信,他才能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回来后,邵佑轩把崔清月狠骂一通,却不曾想崔清月更是一味惧他,后来发现俪娘有了身孕,不敢跟他提,私下请大夫开了药方去堕,企图瞒天过海。
若是能打掉,便也罢了,俪娘的肚子却一日比一日大,直到拖延到不能再拖延,不到一个月就要进宫了,才哭哭啼啼来跪他,让他被迫要为她们母女收拾残局,这残局哪是好收拾的!
越想越生气,干脆不想了,还是眼前人更令人愉悦,邵佑轩伸手去捉她:“还有谁比得上你一张抹蜜甜口?”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虞夫人x笑眯眯贴在他耳边说话,“待会儿你回去,要这么跟他讲……”
邵佑轩听得将信将疑。
虞夫人往他怀里一坐,纤腰一横媚态纵生,娇滴滴哎呀一声:“冤家!你就信我的吧!”
狠狠一通耳鬓厮磨,把邵佑轩磨得是死去活来,恨不得当场将她正法,可惜到底是还有正事要办,只得匆匆耍一耍隔靴搔痒的把戏,不多时便回到隔壁雅阁里去。
邵鹏像是已经拿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对他坚定道:“既然是要替大伯家解围,小侄责无旁贷,只是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需得等我回去问过母亲意思过后才能做决定——”
虞夫人甜蜜蜜的低语像是还在耳畔,邵佑轩在心中暗呼,难道她果真会未卜先知不成?竟然将邵鹏要说的话都猜了个十之七八。
虽然出自高门,年岁也轻,虞夫人却并不天真,至少,没有崔清月那么天真,以为靠公府威势就能轻而易举达到一切目的。
虞夫人接了邵佑轩的托,为俪娘的事善后,毫不犹豫提的法子便是从大哥邵鹏下手,而不是直接找邵代柔的父亲母亲。
过去倒是没瞧出来啊,邵平叔娶的那秦氏,竟是个手段厉害的,听说近来在京里攀上了不少官夫人,以家中男丁的无能,可见秦氏绝不是个轻易应对的。再加上,秦氏进京后主动登过邵公府的门,被崔清月扔在前院晾了一天,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存着火,何必往枪头上撞呢。
虞夫人早就想好了,先让邵鹏暗度陈仓把邵代柔送进宫里要紧,而且一应事宜,但凡能叫邵鹏亲手去做的,都尽量哄着他去。
等事情当真爆出来叫秦氏知晓,横竖事情已经办下了,而且是她儿子邵鹏一手经办的,欺君的罪名要背大家一起背,秦氏再是哑巴吃黄连也只能咬牙认下,到时候再随手给两颗甜枣,把事情草草了了完事。
“我知道鹏儿你至仁至孝,不过鹏儿啊……你别怪大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是咱们男人间的对话。即便是母亲,咱们也就衣食上孝顺孝顺就罢了,若是样样都遵照她的意思……”邵佑轩一应按着虞夫人交代的话说,不知什么意思地勾起嘴角笑笑,“知道的感激咱们心软纯孝,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能反了天罡去!这女人啊,无论什么角儿,相处起来都是一个道理——不能太惯着。”
一席话是大逆不道极了,简直说到了邵鹏的心坎正当中去!把他憋在心里多年但不敢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秦夫人、金素兰、邵代柔,全怪他心软,太惯着家中的女人了,才纵得她们无法无天……
邵佑轩话锋一转,正了正色,像是谈起了全然不同的另一个话题,说对了,“今天找你来,不止想谈俪娘。大伯还有另外一桩事,想要听听鹏儿你的意思。”
眼见邵佑轩满脸近乎于尊敬的慎重,邵鹏不知不觉心里飘飘然起来,邵代柔算什么?金素兰算什么?秦夫人又算什么?不过是上了邵公府都要吃闭门羹的一群女人,而他,邵鹏,是连邵公府的大爷都要看他脸色办事的,人家看得起他!
直身下摆被邵鹏甩得噗噗响,他是忍了忍才没翘起腿来,话听着虽然谦逊,态度却是自满无比,扬着眉道:“大伯请说,侄儿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邵佑轩面色凝重,似乎是犹豫了下,才缓慢开口道:“长辈们的恩怨……都是上一代的事情,孰是孰非,我们做晚辈的,也就不去争论了。到底是一门子亲戚,鹏儿你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认祖归宗?”
邵鹏整个人都愣住了。
邵佑轩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奈之至的事,摇着头叹气道:“实不相瞒,过去几年,我曾对父亲提过好几回,想要请你父母回公府长住。不想父亲他……唉,似是依然无法忘却旧事,每每倍感伤怀。父亲年岁已高,毕竟气大伤身,我亦不敢多言。不过——”
邵佑轩抬起充满希冀的眼,鼓舞道:“若是此事办成,鹏儿你为邵公府做出了如此大的贡献,解了整个邵公府的围,我再以此为由去跟父亲商议,名正言顺,想必他老人家也不会再有什么怨言。你们原本就是邵家子孙,认归了邵家的宗,终究才成体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回邵公府?
邵鹏呆得全身僵硬,脑中飞速转着。他比谁都清楚,回邵公府去,过回往日那种荣华富贵尽享的日子,是邵平叔和秦夫人心中一个太过遥不可及以至于想都不敢想的梦。若是这事当真能办好,他们当真能回到邵公府去——
适时邵佑轩抬掌拍了拍他的肩,仿佛将千斤重担连带万千荣耀一并加置于他身上,望着他语重心长叹道:“一切都是凭了鹏儿你的本事啊!”
“我的……”邵鹏缓慢眨了眨眼,像是不敢惊扰一场美好的幻梦,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轻得飘飘忽忽,“……本事?”
“对,你的本事。”邵佑轩沉沉颔首,“不止是我,邵公府的所有人,都将对你感激涕零。还有你的父母亲、两个妹妹,一定都会对你刮目相待。”
邵鹏两眼发直,声音更为缥缈:“对我……刮目相待?”
“哎!远不止刮目相待这么简单。”邵佑轩抚着须摇首,一字一顿说得慢且蛊惑,
“依我看,她们必将对你心服口服。”
“砰”的一声,是汝窑茶盏不慎被宽袖拂掉在地的声音,把邵鹏从备受崇敬感激的美梦中惊醒,他呆呆僵在圈椅里不动,像是不忍醒来。
然而仍是要醒的,现实是:“要我去说服代柔,确实不容易……她那个人,瞧着瘦瘦小小一个,性子比谁都犟。”
邵幼轩流露出十分失望的神情,什么话都没说,徐徐看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邵鹏怕他一言不合就另寻他法,赶紧忙不迭找补,询问道:“按照大伯所说,只是需要一个跟俪妹妹相貌相仿的人,暂且替代俪妹妹一段时日,是不是?究竟要几日?”
邵佑轩不知他意,困惑颔首道:“对,前后至多不出半月。”
邵鹏一拍掌心,简直要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所倾倒欢呼,立刻六成笃定道:“若只是耽搁上几日功夫……我倒另有一计,或是更为可行。”
第118章 大仇
金身案的动静在京城甚嚣尘上,连挑担沿街都要先闲谈上两句这事再聊买卖。
邵代柔越来越忧心,虽然知道帮不上忙,还是坐不住要出去打探消息。
展官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惜他是不知道在朝中做了什么要紧要紧的大官,整日整日不在家,邵代柔原本还想堵住他一并谈谈秋娘的事,在张家门口守了两天,连人影都没见着。
退而求其次,只好去寻杜官人,他在衙门当着差使,总归能比她知道的多一些。
马车行到孙家巷口,巷子偪仄容不下马车同行,邵代柔跳下车三步并两步,还没走到杜家门口,正撞上杜春山匆匆忙忙往外走。
“邵大嫂子!我正要去寻你!”
邵代柔当下就心道不好,也顾不上寒暄了,上前两步就直截问道:“怎么了?”
“我有要紧消息要邵大嫂子知晓!”杜春山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卫将军的。”
这还有什么耽搁的,邵代柔顿时比他着急万倍,无礼催着赶着跟他进了屋。
杜春山还要给邵代柔倒茶。邵代柔头发都快烧起来了,哪里还等得及,一把把茶吊子按住,急急催促道:“你先说,我们二爷出什么事了?”
怕什么来什么,那桩轰动京城的金身案,最终还是牵连上了卫勋。
带头集钱的人连带所集银子一道不知所踪,衙门查抄了他家府宅,在他家发现了卫勋写来的书信一封,虽然半句没提到建庙或是金身的字眼,但毕竟是卫勋牵涉其中的证据,至少证明了卫勋跟此人相识。
“荒唐!简直荒唐!”邵代柔又气又急,一拍桌子跳脚大骂,“我们二爷堂堂世家公子出身,还有谁能比他更刚正?他怎么可能贪这种黑心银子!”
杜春山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想的不算,邵代柔怎么认为更是无关紧要,关键是宫里的态度。
杜春山愁容满面道:“我只听说,陛下下诏,要卫将军櫜甲束兵,即刻回京受审!”
诏书里文绉绉四个字把邵代柔听懵了,张着嘴啊一声,“什么甲?哪个束?”
“就是要他释了兵权缴了武器x的意思。”杜春山并未嘲笑,耐心为她解释完,迟疑瞥她一眼,像是有话犹豫要不要讲。
邵代柔没心思多留意杜春山的面色,完全沉浸在消息带来的震撼中,很快就反应过来其实方才就多余一问,管他什么甲什么束,回京受审四个字她总是听得懂的,惴惴不安愣住了神,什么礼数也记不得了,一屁股往凳子上一坐,十根手指在腿上绞成了乱麻。
卫家祖上从龙有功,高祖皇帝特允卫家军军号永存世袭军权,并卫家后代享可禁中佩刀的特权。前年宫中几乎是强迫逼卫勋将卫家军虎符交予郑礼,等于是打断了他的双腿。现在又命他缴械,无异于将要卸掉他的臂膀,卫勋身上听说只有一柄高祖皇帝亲赐的斩马剑还无人敢动,总之情况比听上去还要不乐观些。
这些事,杜春山话到嘴边,看着她拧成一团的眉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怕她平添担心。
“什么时候的事?”邵代柔先开了口问道。
杜春山回过神来,接着往下道:“我是今日才得听上峰讲起,事情大概是已经有程子了,说是宫里去了陛下近卫护送卫将军回程,一路馆驿换马不停,这会子怕是都快到京了。”
哪怕邵代柔没听说过什么天子近卫,也知道卫勋眼下的境况绝对不好,什么护送说得好听,恐怕实际半是押解还差不多。
她面上更是新添一层愁容,还待再追问别的:“那——”
院外巷子里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响起,有人在高声叱责,有人哭有人叫,重重军靴踏下,物件如天翻地覆般撞倒。
邵代柔一怔,先往院外看去,门窗开着,隔了矮矮一堵院墙也是什么都瞧不着,她扭头回来同杜春山面面相觑:“外头什么动静?简直,简直像是……”
简直跟土匪进庄没什么两样。
杜春山站起了身,“邵大嫂子你坐,我上外头看一看去——”
他话还没说完,外院“哐”的一声震天响,门栓被硬生生踹断,四分五裂的木门砸下,一地扑天灰烬后面走出一队张扬的人来。
当头的一袭扎眼红衣翻飞周身似游龙,邵代柔认得他,是在邵公府见过一面的陈府小王爷。
杜春山官职不高,实际见过的名公巨卿不算多,不过这陈府小王爷于谁都是例外,闻风丧胆,未见其人也听过其名,人见人愁鬼见鬼惧的主儿,老来子备受偏宠,养得一副无天无地无所顾忌的荒唐脾性,偏不知道是哪一点对上了皇帝胃口,与卫勋西剌一战似敌似友一战成名,尔后更加肆无忌惮,满朝无人胆敢得罪半分。
面是没见过,唯独这跋扈气质满京难以错认,杜春山有点紧张地绷紧身子,抱手行礼:“不知小王爷驾到,臣有失远迎——”
“嘘,问你话你再开口。”
陈菪眉头微蹙晃一晃食指,看也不看就略过他,径直走到邵代柔面前,目光下移落在她脸上,“邵,代柔?你叫邵代柔?”
邵代柔被盯得寒毛直竖,不自觉往杜春山身后避了避,“见过小王爷。”
“花了几日打听你,你故事还真不少。”陈菪呵了一声,只一侧嘴角牵起,眼风扫过她,像是闲逛集市,负起手慢条斯理打量起周遭陈设来。
对门婶子是个热心肠,心疼杜春山上头没了老子娘,运往邵家的聘礼帮着选罢,还跟兰妈妈一道挑了几样送未婚妻子的小礼送来,让年轻人挑拣。杜春山昨夜还在看,于是就摆在桌上。
陈菪停在桌前,散漫笑了下,桌上几片小小的红纱在指腹间轻搓慢捻过,眼皮往邵代柔的方向点一点,问:“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王爷问话,没有不答之理。这话照理说是该杜春山答的,他余光觑着邵代柔。邵代柔无奈,只怕这小王爷跟卫勋不对付,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杜春山会意,站出来替邵代柔答了,没提卫勋半字:“邵大嫂子是下臣未过门的妻子,今日是……下臣父母早逝,不得已只能自议亲事,所以邵大嫂子——”
“议亲?你们在议亲?”陈菪高一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半扭着身去看邵代柔,极具嘲讽之意,“他们卫家人果真是心胸宽广非同一般,连姘头都肯拱手让人?”
邵代柔在这帮达官贵人面前早就是没有什么自尊可言的,只是陈菪这番话提醒并刺痛了她心底那点事关男女情事的自尊心,她不怕跟卫勋之间是那种会被戳穿脊梁骨的关系,可惜卫勋不肯——偏偏,卫勋竟不肯。
她忍无可忍,然而还是只能忍下去,除了忍毫无办法,憋闷到胸膛要炸开,半低下头,尽量把一字字说得清楚明白:“卫二爷与我并非小王爷所说的那种关系,我身份低微是不要紧,只是不想辱了卫二爷清白。”
她一句话顶上去,按身份来说已经算是没大没小极了,不过陈菪跟其他勋贵不同,瞧着是不计较的意思,长眉一挑反而还挺高兴问她:“你不是卫家小二爷的姘头?”
他倏地凑得太近,邵代柔能清楚闻见名贵龙涎香扑面,却不觉半点香中暖意,谁让上回邵公府见面就是一柄冰冷匕首抵住她的喉咙,说半点不惧是不可能的,她勉强屏着呼吸端着,勉力没后退维持着平静否认道:“不是。还望小王爷敬重卫二爷。”
陈菪看着她,突然笑了,越笑越放肆,连说了三遍好,回身吊儿郎当抱着臂看杜春山,眼底却静沉得可怕,声音幽冷问:
“你叫什么名字?”
“下,下臣杜……”杜春山一怔,拱手深揖下去,被他威势所逼声音不自控有点发抖,“下臣杜春山,乃——”
陈菪哪里耐烦听他生平来历,一抬手便打断他,凤眼微抬,眼底冷冷幽光闪过,威胁之意尽显,声音嬉笑却似一贯玩世不恭:
“杜春山,你这位尚未过门的妻子深得我眼缘,恐怕,今生你是见不到她过你杜家门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邵代柔,一刹间面如土色。
半晌,杜春山好不容易才找回神思,讪讪笑着道:“小王爷说笑了……”
陈菪耸了下肩,努着嘴点点头,轻松道:“我的确常常说笑。”
邵代柔心稍稍回落,还以为这位大人物被雷劈了又转变了心意,杜春山摸着一把冷汗,正想打个哈哈将话圆过去,陈菪又开口了:“——但这次不是。”
三人看似呈僵持之态,实质完全是陈菪的单方面压制,既有无上权势带来的底气,或是他个人玩世不恭气质下自带逼人气度足以席卷周遭一切,其余二人全无招架还手之力。
杜春山借着背抵桌撑着身体,满额冷汗也不敢去擦。
作为靶心的邵代柔更是,瞧着神情尚可,实际冷汗将衣衫湿透粘在背上,双手蜷缩在袖笼里发抖,既有恐惧,也是愤怒,像是被马车从身上碾过一样痛,但也只能咬牙忍下。
“夺妻之恨,人生大仇,不共戴天。”
陈菪边吟诗般念着,慢悠悠晃到属下身前,转身之际突然自下属身侧拔刀出鞘,动作又快又利,只见冷冷寒光一把横扫,刀柄抵至杜春山胸前。
“杜春山,乱世将起,你男子汉大丈夫,可护得住妻小?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不敢动我,那就不能怪我仗势欺人了。”
一眨眼刀就实打实架到了脖子上,杜春山吓得脑袋一片嗡嗡声,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
“小王爷!”何止是仗势欺人,简直是欺人太甚!邵代柔不敢大口喘气,却无法抑制胸脯因激愤情绪大幅起伏,几乎是找死般梗着脖子顶上去,“当今圣上开明治下,天底下一派太平,哪里来的乱子?还请小王爷明示。”
她话里的这点蚍蜉撼树的小把戏,在陈菪眼里都不够看的,他倒也没生气的意思,反倒笑得更加开怀:“反应挺快,想拿陛下来压我?不错,能言善道,还挺会说,有点意思。”
他越是笑,邵代柔就越是颤得厉害,只见陈菪眼风一转,笔直射向正在拼命努力控制自己微微发抖身体的邵代柔,步步逼近,目光钉在她脸上,不容置喙的口吻沉在她面前:
“这个女人,我今日必须带走。”——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我改了下陈菪的定位,他不男二了,其实我jio得施十六娘也不算女二,这本就不整啥男x二女二了,已经够多事了[心碎]心力交瘁[心碎]
第119章 王府
“我不还手,行了吧?”
“夺妻之恨,与胯下之辱有什么区别?”
“杜春山,只要你杀了我,她便自由了。”
陈菪句句相逼。杜春山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再青,双手剧颤。
陈菪把刀柄强硬塞至他虎口处,一握拳使他拿住,低喝再逼道:“动手啊!”
“小王爷!”邵代柔见杜春山被逼到墙角,心里更是愧疚难当,急得都要哭,没办法在一旁干着急,抢了话头,“就是小王爷不计较,将来杜官人进了衙门上了公堂,还不是一个死?”
陈菪像是恍然大悟看向杜春山,噢了一声,“所以你是因为顾及自己的性命,才不敢对我动刀的?”
“我……”杜春山浑身僵直,一开口就慌乱咬了舌。
陈菪定定心心笑着,抓刀的手一放,摊开手臂往后笑着退,“那行,我听她的,不动刀枪,只要你指着我鼻子骂我一句,什么欺男霸女,强抢民女,都行,只要你敢骂我一句,哪怕一个字,我就把她还给你。”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是杜春山为人太好,想也知道,一个被小孩子欺负了都笑脸呵呵的人,恐怕这辈子都没说过一个脏字。邵代柔也明白陈菪依旧是强人所难,堂堂王爷,谁敢口舌冒犯?此刻他说不计较说得好听,万一下一句说翻脸就翻脸,谁来为他们作主?
“你这都不敢?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这位未过门的妻子——”陈菪忽然又一把夺了刀去,刀尖闪着寒光慢慢指向邵代柔,“要是她因为你今日的不敢而落进我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杜春山脖子僵得都扭不过去,牙关咬得死紧,被逼到浑身打摆,几欲晕倒。
“小王爷!”邵代柔又惧又气,看不下去他欺负老实人,更明白挣扎下去也无济于事,头皮不用硬也得硬,喊破了声,“小王爷要的是我,我跟小王爷走便是!”
陈菪哈的笑了声,“如此甚好,皆大欢喜。”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激得邵代柔心头同是一个激颤,旋即被抓了手腕。
陈菪领着她,径直从杜春山面前从容走过,恶人作罢,还不忘诛心:“杜春山,你是个只顾保全自己的懦夫,配不上称男子汉大丈夫。如此,我便替老天爷做件好事,把她带走了。”
一步步如同重重碾着杜春山的脊梁骨压过去,又何尝不是把邵代柔按在地上踩过。
邵代柔提线木偶般跟着陈菪上了陈王府的马车,发觉她居然连恨都恨不动了,她一向知道做女人难,以为做了男人就好了,做了地位不高的男人还难,便以为身居高位就好了,结果位高权重如同卫勋,也依旧是步步惊心处处为难,活着哪有不难的呢?以为天大地大,其实处处是网。
关关难过,既然暂时搞不清状况,能过到哪关就哪关吧,大不了一死。
她一动不动埋着脑袋坐在那里,既不哭也不骂,安分得像座牌位。
陈菪坐旁边等了半天,见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不免觉得无聊,“你就不好奇问问,我是为了什么要带你走?”
还能为什么?就是打算把她蒸来吃了,她还能说一个不字?
邵代柔不看他,就如实答:“我不敢猜。”
陈菪没计较她阴阳怪气,还挺怪事,她越是满身刺,他还越是高兴似的,声调都拔高了些,接着开开心心追问道:“那位卫家小二爷给你钦定的未婚夫婿,连争都没敢为你争上一争,你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挑事挑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卫勋就不得不真把邵代柔说得火起,她不冷不热道:“兴许在小王爷看来只是随便一争,实质叫杜官人只能以命相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让另一人丢了性命。”
陈菪愣了下,哈哈大笑,更把她的面良久细细端详来。
那日得知邵代柔跟邵公府的渊源,陈菪回去问了陈王府老人,说是他小时候最喜欢跟邵代柔玩——所谓“玩”的方式,就是先把她逗哭,再拿宝贝哄她。
他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对邵代柔的记忆,还起始于当初皇帝要他找拉卫勋下水的突破口,要知道陈菪最看不惯就是卫家人血脉传承的那一套假模假式,还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皇帝的要求,他在去西剌的路上照办了一阵,觉得实在没意思,没意思透了,后来西剌暴乱,正好再顾不上。
再后来回了京,前脚卫勋把寡嫂接回了卫府,后脚皇帝就招陈菪进宫,屏退左右,明里暗里要陈菪在叔叔嫂嫂瓜田李下的事情上做做文章。
呸!得亏他想得出来,堂堂帝王,要彻底铲除旧部,不说办法高明,至少得想点有趣的招数,尽在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纠葛上使些下作手段,令人不齿,且怀疑智谋。
因此陈菪另搞出了些动静,横竖只不过是要扳倒卫家罢了,要一个原本就坏的人丢名不可能,毁掉一个好人可太容易了,名声嘛,无非靠的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打算是打算得好好的,计划进行得也很顺利,此举唯一的疏漏之处,便是手下查了寡嫂的底细要来报他,陈菪把人痛骂了一顿,难道当他也是皇帝那般无脑之人?
想来也是他草率了,竟错过了像邵代柔这么有意思的一个人。
该用什么词形容她最合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自己都没活好,还有闲心帮这个管那个,她四处做好人,结果青山百姓茶余饭后都嚼舌根管她叫悍妇。要是能把这份韧劲用到自己身上,未必不能谋划出什么。所以不是蠢是什么?
陈菪想了想,觉得不是蠢,是傻,是痴。
他不同情,只觉得有点意思,差不多,就像是在草丛里瞧见了一只蝈蝈,发觉和别的蝈蝈有点不一样,尤其是发觉可能是刚从姓卫的笼子里钻过一圈的蝈蝈,觉得好玩,想装进自己的笼子里也玩一玩。
于是便换了副儒雅面孔,好声好气朝她笑道:“那日邵公府一别,我越看你越眼熟,回去一琢磨,没想到你我还是旧识。”
哪怕邵代柔再不想跟邵公府那一大帮子人牵五绊六,如今也免不得顶回这句嘴让他难受难受:“是,按照辈分,我应当唤小王爷一声舅爷爷。”
年岁差不多,辈分却差上了十万八千里,陈菪难得吃个了瘪,神情嫌弃宛如吃了苍蝇:“你还真是会煞风景。你祖母毒杀我大姐,要我母亲年过天命还要受丧女之痛,你哪来的胆子提这事同我攀亲?!”
其实邵公府的那段血色往事邵代柔也不是十分清楚,眼下她跟关心的是陈菪要对她干什么,碍于他身份地位不能把他脑袋打开瓢,只管眼睛盯着车顶发怔,顺便猜猜自己的后路。
“喂,我送你的南珠呢?儿时我把心爱之物赠予你,怎么还不算是经年的缘分?”陈菪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手指更是放肆伸进她发髻里拨弄,“那么贵重的东西,怎能不随身佩戴?”
邵代柔本就心绪极差,被他扯着袖子摆来摆去晃得脑仁儿疼,听又听不懂,管他什么南珠北珠,屠户摊上挂的真猪她倒是见过不少。任他怎么折腾,她翻来覆去都是一句:“我实在不知道小王爷在说什么。”
“莫不是丢了?外邦使臣进贡的南明珠,陛下赐予我母亲,这世间仅此一枚。”陈菪突然之间收了浪荡神色,一下凑得离她近极了,两眼看着她,一侧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嗓音骤冷,“御赐的宝贝,你也敢丢?”
无怪邵代柔先前把皇帝搬出来吓他,果真是百试百灵的招数,不管谁用都奏效,沾上“御赐”两个字,就成了脑袋要搬家的大事。
什么南珠,邵代柔分辨不出究竟是他信口开河还是当年确有此事,也许是被他两眼盯得毛骨悚然的缘故,想象着掉脑袋的画面,心里已经开始紧张起来。
偏偏陈菪抬起手,比常人手温微凉的手指从她脖子上轻轻划过,口鼻呼出的气流涌得她寒毛直竖,小声一字一字重话道:“要掉脑袋的。”
邵代柔连呼吸都不敢,脑子里的弦紧绷到随时都会断掉,害怕从僵硬的姿态、从紧闭的口鼻、从瞪圆的双眼里自然流淌出来。
她快吓得喘不上气了,陈菪却一下又把唬人神态撤回,端正坐得像正人君子作派。
乘坐在这骤上骤下的巨浪中,邵代柔感觉自己都疑神疑鬼像撒癔症了,x他越不说话,她一颗心就越是像热锅上的蚂蚁,还不能出声,只能满怀疑心转了眼睛去偷瞄他。
余光刚瞥见陈菪的第一刻便被他逮个正着。
陈菪嗤笑出声,脑袋冲她偏着,挤了个眼色:“这样吧,谁让我好心,给你出一招:我收你入房,自此你我一家,我自然不会上御前去告发你。”
上车前倒也不是没曾设想过这种可能,邵代柔并不惊讶,只觉得自己大白日里见了鬼。
兴许是她没太管好自己的眼睛鼻子嘴,也不晓得是做出了什么神情,让陈菪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半条命都罢了,才敲敲车壁叫车把式停了车。
“这男女之事,端的是要情投意合。我不急这一两日,你慢慢想,总之结果没有不同。”
说完,竟是把邵代柔丢在车里,自己打马扬长而去。
邵代柔目瞪口呆,不妨碍她尝试了一回跳车,一揭开车帘额头就顶上一柄长枪枪头,冷汗哗哗直往下淌,立刻撤了回去,老老实实一路坐进了陈王府。
住的偏院没什么好说的,再是瑰丽堂皇,也不过四四方方的房檐框住四四方方的天。
倒是陈王府里的下人给邵代柔留下了印象,但凡她见过的,无论男女,个个都年轻貌美如惊鸿仙子,看得她咋舌。
最初她只当是陈菪花心,后来听下人们讲起,说小王爷姬妾并不多,之所以府里遍是搜罗来的美男美人,只为赏心悦目。
“就图摆着好看?怕是银子多闲出屁来……”
邵代柔只在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句,自然是不敢当真出声。
还好没念叨出声,一回身,吓得差点惊掉手里的包袱。
陈菪吊儿郎当倚在门上,满脸带着看小动物闹腾的笑,这个人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还天天穿各种各样的红衣服,当真跟鬼一样,鬼才知道他站那儿看了多久。
邵代柔是真的被吓到,但她勉力克制住不一惊一乍,这几日她已经有那么一点点摸到这位王爷的心思了,万事只为好玩的主儿,表现太弱小,只会让他更加得趣。
白眼只敢翻在心底,邵代柔把包袱揿紧了,退在门边,把脑袋垂下去避免对视,一声不吭。
陈菪扫了眼她手里为随时逃跑准备的包袱,十分嫌弃地啧了一声,一副连教训都懒得教训她的样子,不紧不慢道:“今日得空,特地绕路去府上拜访了一下令尊。”
说话间他扬手一招,底下丫鬟们便端金盆巾子来侍奉净手净面。
“令——”人来人往打了个岔,邵代柔第一刻竟没反应过来,还跟着迷惑地念了一个字,随即脸瞬间变得苍白。
偏陈菪光手上撩水,若无其事抬眼瞟她一眼,“大概是我去的时候不巧,令尊瞧着面色不佳啊。”
水往她身上一弹,邵代柔惊恐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本来呢,我是想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叙一叙的,可惜外头实在日头太大,晒着令尊了怕是不妥。为了你嘛,本王纡尊下一下冰窖也不是不可。不过本王高低说你一句,是如何做人儿女的?连个熏笼都不舍得点,令尊年纪也不小了,日日天寒地冻的恐怕日后浸了关节——”
说得邵代柔益发发急,忙争着打断他:“小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陈菪突然静了,静静看着她:“搞半天这事还真是你办的。”
合着他压根没跟秦夫人对上口供!
究竟是怎么瞒过邵宅下人去了地窖,邵代柔百思不得其解,但她也不想问,扭过身去没开腔。藏邵平叔的事的确有她一份,让她否认,她是问心有愧怕从此半夜睡不着觉。
“为什么做这种事?”陈菪分明清清楚楚,还故意噢了一声,“我知道了,令尊要是不治,怕是令妹再寻不到像伯府这样的好亲事了。”
这桩事于邵代柔是心中无限忏悔的一根刺,她不知觉低垂下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陈菪不喜欢她这幅模样,再好玩的东西,失了活力都不好玩了。
“光我说,你不说,我实在无聊。”陈菪叹口气,往椅子上一瘫,极为难的样子,“这样吧,只要你跟我说一句实话,我便拿一个跟卫家小二爷有关的消息与你交换,这买卖如何?”
“真的?!”邵代柔瞬间抬头,眼睛亮得耀眼。
气得陈菪当即吹胡子瞪眼,一跃起身把她往金盆前一抓:“你好好瞧瞧自己!一听卫勋就这副嘴脸!”
邵代柔频频瞄他,怕他说话不算话,心里盘算半天,然而他不算话,她又能拿他怎么样?好歹是一次机会。
她左右看着满屋的下人,踟蹰拿不定主意。陈菪冷嗤一声:“就你多余谨慎,怕什么?你说便是,在我府上,嘴不严的早成了死人。”
邵代柔一早便发觉他们这些王公贵族是不拿底下人当人看的,看下人就跟看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毕竟谁说话还避着家里的桌椅板凳呢?
横竖她现在与人为囚,说不定是人生中最后几句实话,说了便说了罢:“倘若万事顺顺当当,能体体面面把人送走,当然是最好。如果老天作弄,必须要在生人和活人之间选一个,我怎么选?人死不能复生,只叫生的人好好活下去。”
陈菪冷笑道:“好一个姐妹情深,竟然能叫人无视孝道,也不知道你老子在地下听了你这番不孝不敬的话能不能气活过来。”
陈菪以为她在说宝珠,其实那时她是为金大嫂子谋划,甚至,忍痛放弃了为宝珠计较。尽管宝珠不会计较,邵代柔心里对宝珠是深深有愧的,
“没看出来啊,瞧着你外表柔柔弱弱一女子,对自己生身父亲都如此手段狠辣。”陈菪朝着她重重一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之意,“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做毒妇也要做得坦荡。”
到底是褒是贬邵代柔不在乎,她心里只惦记着他方才一句换一句的承诺,捏着手心上前半步,硬是挤出个勉强的笑来,好着语气轻声问:“对了,小王爷方才说,我们二爷——”
一开口就把陈菪惹上了火,笑了声,反问道:“什么叫你们二爷?你是人姓卫还是身在卫府?”
陈菪这人,跟旁人不太一样,怒了是要笑的,说话更是慢慢悠悠似闲聊,手倒是徐徐攀在她脖子上,似拢非握。
邵代柔手指掐进掌心肉里,半身冷汗,既是为脖颈上似是而非的掐弄,也为他刚才说的事,既然话里说得有板有眼,恐怕是当真亲眼见着了邵平叔尸身的。
琢磨半天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如直接问,看看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谈不上做打算,至少死得能明白些。
“小王爷提起我父亲,究竟是想说什么?”
下人提了熏香来给熏衣裳,陈菪嫌慢,一抬手把挑杆夺过来,“今日我请过令尊的意思,说要娶你,他同意了。”
“我父亲?同意?”邵代柔两眼一睁,简直莫名其妙。
“我问了,真问了,他没拒绝,我就当他是同意了。”说着,陈菪笑着将她拉近,垂眸看她,指腹从她脸上轻慢挑过,双目中倒是如水痴情,“你当真得我喜爱,此话对天对地我都敢讲,绝对不假。”
只是浓厚的情谊底下泛着幽冷的光,看不清水究竟有多深。
曾经,卫勋看她,也放任过那么一两个恍神迷离的瞬间。
以卫勋为凭,邵代柔才知道真正爱人的目光是什么样的,哪怕是像卫勋那样容貌凶相的悍夫,也叫人想整个人融进那片温暖的泉水里,被漫漫爱意包裹。
于是更不可能相信陈菪所说,如此身份样貌的人,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么可能突然就对她痴心一片?
依邵代柔看来,根本不是她有多么得陈菪喜爱,不过是他必须要得到罢了。
因为种种机缘,邵代柔勾起了陈菪的一点兴趣,也许是因为想起了童年那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情谊,也许是高高在上看儿时伙伴落难凤凰不如鸡时好笑优越兼具欷歔伤感的复杂情感,也许是强占了卫勋的“姘头”因而能够产生一些比过了卫勋的优越,甚至,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强夺他人未过门的妻而带来的一丝悖德刺激而已。
无论让陈菪动念的到底是这当中的哪一条,可能邵代柔一条都没有猜对,也可能多多少少都占那么一些,总之是使他兴之所至——但凡他兴之所至的,不论是物,或是人,都必定要为他所拥有。其实若是当真叫他得到,玩不消几刻便会彻底失去x兴趣。
她猜,陈菪所享受的,是征服、是碾压、是侵占,是游戏的过程,甚至不问结果。
陈菪对邵代柔起的兴趣,于他而言,大概只是还比不过芝麻绿豆大的一片灰尘,明日再遇上个张代柔王代柔也未可知。
然而这一点兴趣,对邵代柔来说,就是从天上压下来的一座五指大山。
邵代柔早已不将女子贞洁看作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更何况她是个寡妇,想来陈菪也不会对她有什么黄花大闺女的期许。
但那之后呢?以她这一生的运势,怕是遇不到玩腻味了就被放走这么好的事。要是被一刀了结,她对长生并无太多眷恋,要是卫勋此番死了,她更无所谓自己是否一了百了,能叫她陷在局眼当中迟疑不决的,还有秋娘和宝珠叫她放心不下,她不敢赌。
但邵代柔也知道像这样拖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陈菪总有失去耐性的一天。
她带着满面愁容推开窗户支出去,望出去是富贵人家常见的歇山水榭,这方用于安置她的小小院落,能试着往外逃的法子,邵代柔都试过了,外面被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墙。
别说她消息递不出去,就算能求助,脑子里把所有人想过一遍,谁会来救她?谁又能从陈菪手里救下她?
带着水腥气的风从窗外吹来,吹得水盆里倒映出四分五裂的面容,现如今唯一跑脱的可能,大约只能寄托于这张脸上,既然邵公府想拿她替邵俪参选,大选在即,不出这几日,总归是要寻到她人的,陈菪在杜家搞出那么大阵仗,应当不难找。
一口浊气吐不出来,沉沉闷在胸口,罢了,一个王府,一个公府,都是了不得的大来处,他们在天上神仙打架,兴许好歹能给她留一线出路。
第120章 动刀
邵代柔就这么被迫在陈王府住了下来,陈菪每日来几回,让她陪着侍顿饭煮轮茶之类,回回态度轻佻,对她是有几下动手动脚,至多拨弄几下头发搓捻两下脸颊,倒也没当真做出什么过火的。
反而让邵代柔益发迷糊,摸不清究竟是他太过笃定她笼中雀瓮中鳖所以不急于一时,就像王府里摆着干看的各色美人,还是有什么旁的目的。
陈菪的心思她猜不到,只好一门心思指望着邵公府那头,可惜等来等去,什么风声都没听见,邵代柔实在憋不住,拐了十八个弯子想打听邵公府的动静,“上回去邵公府,说是俪妹妹病了,也不晓得好转没——”
一抬脑袋对上陈菪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邵代柔便不再说了。
“套我话呢?”
陈菪说查她,那是真的查过,鬼知道到底为什么有人能手眼通天成这个地步,连邵家地窖里藏了邵平叔尸身的事都能摸清,对邵公府打算拿她替邵俪进宫参选一事有所耳闻也不算稀奇。
陈菪大多数时候昼伏夜出,邵代柔常常刚睡下就被他吵起来,只能跟着他晨昏颠倒过日子,在不知情的迷惘害怕和越来越无望的等待中不知今日明日,越过就像是越糊涂了,有时候连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做梦都分不太清楚。
于是,当她听到熟悉的沉稳声音在唤她的名字时,邵代柔还以为又是梦,直到恍恍惚惚中被人从榻上捉着肩整个提起来,骨头才像是长回到她身上。
眼睛眨了几次才能回神,眼前人的重影在不断晃动中慢慢重合,魂牵梦萦的五官终于徐徐落进眼里,嘴唇一开一合,像是在跟她说着什么话——
竟是卫勋!
心头仿佛有人重重锤上一把,邵代柔抬手揉了眼睛,踉跄着站起来看。
她从未见过卫勋如此狼狈的模样,一身的氅衣灰扑扑的,头发糟乱,眼下一层淡乌,下巴上一圈青茬,嘴唇也干裂毫无血色。
可是,仅仅是被笼罩在他身躯拢下的阴影里,铺天盖地的安全感就包裹住了邵代柔,她怔怔望着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眼前的人,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下一次闭眼之后就会发现只是个白日梦。
肩膀突然被重重一握,轻微的痛感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的,卫勋两只大手从肩头顺着她胳膊一路捋至手腕,还捏起来摇晃两下,发现她两只手完好无损,他眉宇瞧着还有些困惑,焦急问她:“有没有受伤?”
邵代柔傻张着一张嘴,懵懵听凭他来回摆弄着。
把弄着她的手腕,见她良久不发声,卫勋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面色骤凛,嗓音随之冷硬:“说话。”
听出他冷硬话语里的担忧,邵代柔心里着急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一张开就只会呆呆地回应:“还好,我还好的……”
脑子还转不过来,怎么会,卫勋怎么会突然出现这里——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这才注意到他脸颊上不自然的红晕,就他出现在面前这么片刻功夫,已经咳嗽过几次。
她心里一揪,差点忘了这里是什么场合,抬手就想去抚他的脸,探探他是不是在发热。
陈王府的管事官带着一众下人冲进来,急得哎哟哎哟叫唤:“卫小二爷,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闹哄哄的一打岔,叫邵代柔记起了这里是哪里,赶紧把伸向卫勋的手收回来。
令她没想到的是卫勋忘了,众目睽睽的,她被他从榻上拎下来也就罢了,没曾想他毫不迟疑蹲身下去,伸手竟是要替她穿鞋。
把邵代柔吓了一大跳,赶紧说着“我自己来”,埋头把鞋趿拉上。
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即便能打听到她人在陈王府不难,能孤身找到这间偏院里来,怕是已经把王府闹得人仰马翻了。
趁邵代柔穿戴的功夫,卫勋站起身来,对王府管事官说话毫不客气,明显压着隐怒:“谅你是听命做事,我不跟你计较。让开!”
毕竟是沙场浴过血的将领,只是动了肝火都叫人一颤,管事官气量登时都短了一截,横竖王府众人尽管不敢当真拦,但也不敢当真就这么放他们走。
王府守卫陪从大多随侍陈菪,府中余留的只有十余个人,刀枪棍棒倒是该举的全都举着,只有四五个人挡在前方:“我等奉小王爷之名守卫邵氏奶奶安全,还请卫二爷不要为难我们。”其他人全是犹犹豫豫要拦不拦的,在后面做做样子。
一路行行停停,到底也是闯到了大门里。
负责“护送”卫勋回京的两名天子近卫哪里想到会有这一出,面面相觑,竟也起了分歧。
一人主张暂且先观察为主,道:“卫将军眼下还不算是戴罪之身,不能视同罪臣。”
另一人摆手不同意:“可小王爷身份尊贵又得贵宠,若是开罪了他,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争执不下,便决定叫一人进宫回禀,另一人带领其余兵丁先静观其变。
各路人马挤在影壁前头,一时间兵荒马乱,场面难缠。
身在王府,卫勋人在病中,身边又带着个邵代柔,刀剑无眼,怕混乱之中有人误伤了她,行动更是不便,门房听了风声早就闭了门户,“若非得小王爷令,实在不敢叫人出去!”
逢这进退不得之时,卫勋实在无奈,亦是动怒,干脆自身侧拔刀出鞘,银色寒光闪过,他昂首挺胸,声震四方:
“我手中乃当年高祖皇帝亲赐卫家的斩|马|刀,我看有谁敢拦!”
吵得人脑瓜子发嗡的糟乱声终于消停了。
谁敢拦?卫勋手中所举的是卫家先祖从龙功勋的作证,即便当今圣上下诏要卫勋卸甲回京,也奈何不得这把斩|马|刀。
谁能想到,卫勋为了一个女人,竟叫斩|马|刀现世,实在荒唐!实在糊涂!
邵代柔整个人还像在梦里发着懵,被卫勋一路带至王府外大街才停下来。她眨着迷茫的眼睛,扭过身去刚想跟他说话,她还没开口,卫勋就仍然不放心向她再度确认道:“你人当真没事?”
“我没事,真的没事。”邵代柔不解,手从他掌心里轻挣出来,踮起脚往他额头上探过去,“倒是你,怎么会烫成这样?可有看过大夫?服过药了没有?”
卫勋望向她的目光里尽是哀色,两个人各讲各的,他只顾讲他的:“怪我来迟,你受苦了。”x
邵代柔不知什么时候早是一片泪迹糊了眼,太多话要说,更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摇头:“我没——”
马匹嘶鸣截断她未尽的话,一匹高头大马招摇从人群里横冲直闯冲出,路人尖叫着四处躲避。
“卫小二爷,你这是何意啊?”
来得正是时候的是陈菪。
陈菪不紧不慢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交了手下才转回来说话,嘴角是上扬的,慢悠悠道:“从我府上带人走,好歹也该知会我一声是不是?我可不信这是百年卫家的为人之道。”
卫勋这回是当真动了怒,面上没有半分笑意,所有客套都直接省过,话里毫不掩饰剑拔弩张之势:“小王爷,你私掠良人,无论你目的何在,按本朝律法,都当杖一百七,并处流刑。”
一番话毫不客气,把邵代柔脸都吓白了,脑子里一团乱,好多念头争先恐后窜出来,最要紧的一条就是不想卫勋出事,生怕他一时怒火攻心真对陈菪当街动手,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必然是滔天的重罪,更别提卫勋眼下本来就是非缠身,把陈小王爷扯进来,恐怕要惹出更大的事端。
“二爷!二爷!”她只能在身后拼命拽住他提刀的手。
“莫慌。”
卫勋反手轻握了下她的手腕,低声道。
肌肤相触,邵代柔从干燥得烫手的皮肤上感受到卫勋现在怕是真的病得不轻,离得近了,她甚至都能听出沉稳声音之下被强压住的颤意,心中更是慌乱,一心只念着要劝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二爷万万不要冲动,小王爷真的没伤过我一根头发。”
卫勋全然没有前些日子里避嫌的架势,把她紧紧护在怀中,小声告诉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但他铁了心要我入局,我要不入戏,这事善了不了,我不能把你牵连得更深。”
“……啊?”
邵代柔没听明白,那厢陈菪叫了声小二爷:“你可别污蔑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老实巴交向她父亲提过亲?我说要纳她,啊呀,怪事,我怎么记得,邵公并未不允啊。”
卫勋扫他一眼:“小王爷可问过她本人的意思?”
陈菪哎了一声:“只听过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没听过谁说——”
“我问你——”卫勋倏然打断,“你有没有得她本人应允?”
陈菪被他堵了一道,愣了几刻,嗤一声笑出声来,刻意讥讽道:“我自然是比不过你大度,宁可将她许与别人为妻,甘戴绿帽!你若是护不住她,我来便是。横竖你谢那姓杜春山也是谢,谢我也是谢,有多大区别?”
哪个男人能甘心把心爱之人拱手相让?陈菪所言,亦是邵代柔和卫勋之间的一个巨大心结,两个人当下心里都不好过,不约而同错开视线。
卫勋今天只想带邵代柔走,不打算再跟陈菪玩口舌之战,咬牙道:“我就一句话,让开!”
“那我只能道一句恕难从命咯,谁叫她深得我心,我非要她给我生儿育女不可。你可知道,在你没回来的这几日,我跟她是如何共度漫漫长夜的?”
陈菪像是无奈摊一摊手,口中说着污秽的话,猝然间手变了方向,要来抓邵代柔的胳膊——
事发突然,邵代柔只脑子反应过来要躲,脚下还没来得及挪动,卫勋就已以身躯挡在她前面,一身腾腾杀意,右手持刀“嗡”一声对准陈菪。
陈菪变了脸色,高声直喝卫勋名讳:“你什么身份,敢在宗室面前舞刀弄剑?”
权势逼压,卫勋不屑笑道:“便是手刃宗室又如何,我自提头去见陛下!”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刀尖径直刺入锦缎,布料破裂声伴随绽出一朵鲜艳血花。
本就人来人往的外大街如今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血腥味一激,周遭一片惊慌失措的倒吸气和惊呼声,就连负责“保护”卫勋回京的天子近卫都一脸震惊出言劝阻:“卫小二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刀尖虽只划破了外层皮肉,毕竟叫人吃痛,陈菪不可思议低头去看,抬起头来像是更加兴奋,一扬眉作势要去拉邵代柔,挑衅道:“卫勋,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卫勋一把将邵代柔护在身后,刀尖更往前抵进半寸,再引来尖叫声一片。
“好,卫勋,算你有种,为一个女人,居然舍得做到如此地步,我自问是愧不如你,罢了。”
陈菪吃痛嘶了声,举起双手后退半步,像是不甘心退让,嘴角却突然扯起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几乎没人察觉到。
邵代柔不明其意,心却不知道为什么猛地一纵。
她慌极了,正要去寻卫勋,突然见陈菪骤换上一副凶狠厉色看着卫勋,高声道:“卫勋,你说我私掠妇人,我不否认,你只管去告。不过,你回朝不先拜君王,可见你毫无王臣之心,此为罪其一;圣上下诏要你櫜甲束兵,你胆敢闹市提刀公然抗旨,此为罪其二;高祖皇帝赐你卫家斩|马|刀,是期望卫家后人斩尽来犯之敌,然你公私不分是非不明,刀尖荒唐对准自己人,此为罪其三;你既身为人臣之将,对宗室兵刃相见有悖尊卑,此为罪其四。卫勋,你愧对高祖,愧对当今圣上,亦愧对你卫氏先祖,不忠不孝不仁不利不义,天道王法皆所必诛!”
邵代柔没大懂话里意思,不过事到如今她听没听懂都不重要了,光听大段大段的词就已经足够晓得厉害。
她慌慌张张去扭头找卫勋的眼睛,只见他面露了然,显然是想通了其中关节,说了句果真如此,“有事大可以冲着我来,何必费心做如此下作的局!”
陈菪被骂了倒也没恼,反倒亦是会心一笑:“下不下作另说,有用就行。”
言罢,手往后一扬,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大批中城兵马司巡捕从街头巷尾鬼影般无声浮现,眨眼间便将卫勋团团围住,只听陈菪号令:“来人,给我把他拿下!先打入天牢,待我进宫再禀圣上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