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裴青松开了手坐了回去,没有理会愣神的纪绡,将棋子重新捻出,一颗一颗摆着棋谱上的残局。
“殿下能接受,再来问臣。”
近些年他少有这般冷脸,通常在纪绡面前也多半是对旁人如此。唯有少数时候纪绡有些行差踏错的念头被察觉,才会被他作势冷一冷,但两人无论是谁先服软,总会很快和好。
可裴青最近怕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归期将至,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地烦躁。
纪绡闭了闭眼,从方才的姿势里收回神,没怎么犹豫,左手动了一下,就快要触到裴青的臂袖。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面的人说,车队中途休息,殿下若是想的话可以出去透透气。
“臣出去找温左他们商讨一下明后两日的行程,快要到京畿地带了。”
裴青把最后一枚黑棋摆好,起身下了车。
车厢内回归寂静,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
裴青离开了那架马车的范围,秋风吹来,凉意沁人,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脱出。
是有点后悔,都不过是小事,何必逼他。
他盯着那边正在吆喝着人做事的王山,把剑从鞘中抽出掷了过去。
银亮锋利的剑刃入土,正正好插在王山两脚之间的地里面,吓得对方哆嗦了一下,张望着看到是他的手笔,又双手攥着剑柄废了好大力气拔出来,小意地奉了回来。
“裴大人,您这是……”
裴青把剑收回来归鞘,低声同他讲:“下次再把那些脏事烂事往殿下耳朵里灌,就从你的脖子上拔。”
说完,他从一旁牵了匹马,轻夹马腹,往旁边的林间小道跑马去了。
王山在原地左看右看,抬手轰着其他人赶紧去干活,自己低着头往马车那边小步快走。
自己这嘴闭着有什么用啊……
裴青策马跑了一圈,到高处看了看周围的地势,心里大概有了印象,就返回去了。
之前的情绪也散得差不多,他想了想,从后面负责看管辎重物资的人那里要了样东西,感觉差不多该启程了,这才收了马,回了马车外。
他撩开帘子进去的时候,纪绡正好从桌上的棋局里收回眼神,见他进来后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没忍住弯了弯眼。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青的心软了软。
不过倒也是,两人之间从来没什么积怨。
但还是对他的笑有些不明所以,下一秒就被纪绡拉了过去,坐在了侧面的软垫上。
“你发冠怎地被扯得这般乱,还带了片树叶。”
纪绡说着,手已经按在了他束发的地方,轻轻用了点劲儿。裴青便感觉头上一松,原本被归拢在一处的发丝瞬间滑落下来,垂在身后。
裴青一把按住纪绡的手,感觉颈后的小块皮肤有些微微发痒。
“应该是被林间的枝桠缠到了。让王山来吧,你继续看书便是。”
外面的人听到自己名字就应了一声,已经探了半个头进来,马上就又被呵住。
纪绡略微不高兴的声音响起:“出去。”
王山一扭头,把手揣在身前,像尊门神一样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目视前方。顺带挥挥手把正要往里面送茶水的小太监给赶开。
没点眼力劲儿的。
纪绡有些强硬地把裴青按在位置上不允许他起身,一手拿出桌下暗格中的发梳。
“我来怎么了?”
拿他这一时兴起没办法,裴青只好侧着身子任他在身后折腾。
发梳轻柔地从头顶往下滑,被束发了一上午的头皮在力道中舒缓下来,发丝也被整理好搭在身后。
两人靠的有些近,纪绡的手时不时隔着衣物和头发接触到他的背,裴青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
但这动作被误以为是不适,发梳被搁置在桌面,两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用了些力气按捏着。
“可以了。”裴青喟叹了一声,“你和谁学的?像模像样的。”
“你说呢?”纪绡止住动作,“当然是和裴大人学的。”
低沉的笑声在胸膛处响起,裴青不再让他作怪。
“这么好学,想必寸安兄听到了定是要开怀笑一场。”
纪绡没好气啧了两声,要真让宁致远看到,怕是要先论两句人伦礼法。
见他神情舒适,纪绡干脆就松松把他的头发拢起来用了根发带束住,反正车队已经又动起来了,左右也不出去,两人私下里用不着那么规矩。
“祈安。”
“嗯?”
就这么来回重复了几次,
裴青倒是看出来了,没什么事,和小时候一样叫着玩儿,只不过以前是叫“裴哥哥”,如今换了自己起的字。
估计是说顺口了,纪绡想起来自己还没两年便要及冠,有些调侃地问:“祈安,到时候你要为我起表字吗?”
裴青摇了摇头:“臣可没准备与礼部苦战一番,还是让宗室里为殿下择字吧。”
可他下意识地忘记了一件事。
紧接着便听到纪绡有些失望地说:“好吧,那当年外祖父那边曾为我留下过一个‘晏’字,到时候打点一下用这个好了。”
他话音未落,裴青心中却是一紧,倏然抬头望去,眼神中有些怔然,很快演变成晦涩难辨。
“你说什么?”
但这句话下意识问出口后,他就反应了过来,很快又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道:“还早,殿下也可以慢慢想。”
“嗯。”
纪绡面上还是方才那副样子,只是收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握得有些紧。
这个字,或是相似的名字,对祈安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