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纪绡正浅睡着,忽然感觉一阵凉风飘了过来,紧接着有个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寝衣宽大的袖口钻了进去,从手腕到小臂的肌肤都被熨帖得温热。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扑了两下,伸手推了推那个东西。
“怎么这时候来了?”
良久没得到回应,他这才睁开眼看过去,只见裴青坐在床头,两只浓黑的眼睛被微弱的月色映出亮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裴青收回手,撑在绵软的锦被中。
“就藩的事只怕是迫在眉睫了。”
“这么快?是出了什么事吗?”纪绡一下子清醒过来,有些惊讶。
裴青点了点头:“你的人怕是被发现了。”
纪绡皱着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猜到了他的反应,裴青叹了口气:“陛下现在疑心日益加重,他未必是怀疑到你身上,只是不愿再让亲王留京。其实也不算是坏事,你早些去藩地,就能早点收拢驻军。”
“藩王只可养五千亲兵,还远远不够。”
纪绡话只说了半句,但裴青却清楚他的意思,但却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坚定。
“西北三省的总兵为人自大狂悖,且与两任青州王交情密切,现任青州王前年才继任,为人处世尚且不明,殿下切记要小心行事。”
“况且。”他缓了缓声线,“将来你定是要名正言顺地归京,不需如此。”
有些事,错过一次就够了,他要纪绡干干净净地坐上那个位置。
纪绡凑过去,在他唇角咬了一口:“是我们。”
裴青的眼神暗了下来,伸手在他齿间按了按。
“今夜我还有点事,你先休息。”
他离开后,纪绡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皱巴巴的被角滑落,像他心中的思绪一样团成乱麻。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和祈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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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跳下宫墙,回想起皇帝临到夜幕降临,才向被宣召进宫一整天的他说起就藩的事情,伸手摸了摸放在胸口处的一个小瓷瓶,嘲讽地笑了一下,将瓷瓶取了出来。
里面放着两丸不大的秘药,散发着阵阵清冽的药香,他只是随意看了眼,便将瓷瓶抛向了一旁的河道中。
他这个父皇,提心吊胆这么多年,真不觉得累吗?
临走之时,还要故作随意地问他:“这次就藩,晋阳王只怕是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京城了,你可要去送送?”
裴青只说三位亲王就藩之时,九城兵马司的人按规矩都应该在现场。
皇帝看了他两眼,这才将那个瓷瓶抛给他。
不过裴青倒也不在意皇帝的态度,这种时候,自然有人要比他更着急。
也不知道左丞大人,心中作何感想?
毕竟皇帝近来可是对他疑窦丛生啊。
两日后的早朝,有御史当众出列奏是,称按照惯例,亲王册封后便该择日就藩,虽如今陛下是破例为皇子封王,但祖宗之法不可废,奏请陛下将此事提上议程。
稍后,九城兵马司副使附议,称亲王仪仗久在京中停留,不利于京畿安稳。
朝中顿时议论纷纷,早已暗中拉帮结派站队的人自然不同意这件事,亲王在京中逗留越久,将来的筹码才越丰厚。
只是天子颇为看重近臣的意见,下朝后斟酌考虑,又过两日,才当朝下达了诏令。
恩准赵王留在京城,晋阳王、吴王、齐王十日后离京就藩,不得有误。
圣旨下发,宫中和京中都“乱”了起来。
藩王离京,除了天子的封赏之外,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打点整理,又只有十日时间。
萧贵妃早就抱着纪凌哭成了个泪人,自打出生,纪凌就没离开过她的视线,如今尚且年幼,便要被牵连离京。
至于被谁牵连,不言而喻。
可今日纪凌的情绪却很奇怪,没有跟着母妃一起哭,反倒是阴沉着一张脸。
“凌儿,好孩子,你放心,过段时间母妃一定让你父皇召你回京,你从小金贵,哪里受得了那穷乡僻壤的苦。”
纪凌安慰了母妃两句,脑海中却还想着今日听到的混账话,纪沐偷偷派人给纪绡送了信,他去问的时候,对方还一副很是正常的表情,直言兄弟间往来并无什么问题。
他也不傻,知道这个皇兄从此怕是就要和自己离了心,但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纪沐这种胆气?
“母妃,别伤心了,儿臣很快会回来的。”
他伸手拍了拍母妃的后背,眼中是势在必得的笃定和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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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藩王离京前一日,正巧是冬至。
京城也下起了小雪,是今年的初雪。
这些日子人多眼杂,裴青与纪绡已经有几日没见面了。
但今天是冬至。
纪绡无论如何也要出宫。
京郊外的庄子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的房间暖烘烘的,人进了屋,便要赶快将厚重的大氅和冬装换下去,不然没一会儿就会热得鼻尖冒汗。
王山将远些的窗户都支起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进来把燥气驱散一些。
裴青把事情处理完,就往这边赶,没有迟到,但纪绡已经到了。
他进屋后环顾了一圈,没见到人,有些奇怪地问王山:“你主子人呢?”
王山现在称呼起主子很是顺口:“王爷他在后院,说是要给大人准备些东西。”
裴青看了他一眼,把人看得缩了缩脖子,再说话的时候那股子拿捏腔调的劲儿就少了不少。
“主子说让大人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