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两位……玉阳看不懂,心中却有股不详的预感。
天安观秉持天下万安的宗旨,追求的正是万世太平,身为当任观主,他理应尽力帮扶下一位应世之人,若是两败俱伤,他又该为天下择哪位明主?
这可当真是让人头疼。
视线往北。
旌旗所到之处,浓烟滚滚。马蹄起落间,不知土中多少苟延残喘的虫蛇小兽被惊动仓皇而逃。
越往北,天越高,地越阔,人心中的思绪便越发难以抑制。
外面风沙太大,裴青早已放弃了骑马去吃一嘴沙尘,而是转坐车中,处理往来事宜。
他这个随军都督看起来权利不小,但皇帝终究还是不肯放心放权。
军中大小事宜,最终决断权自然是在皇帝手中,可临危定论的权力也放在安亲王手里。谁不知道,安亲王就是皇帝的一条老狗,府中亲眷尽数留在京城,唯有他一人被放到北地。
但此去牵涉到诸多党羽派系,裴青要做的,就是监督各方,镇压异心。
“都督大人,前方三十里有军驿,可要停下来歇息?”
亲卫上前询问。
裴青撩起车帘,摇了摇头:“继续行军,天黑之后再做停留。”
今晨的急报,军中斥候刺探出了几分漠北此次发兵的虚实。
三十万大军自然是虚数,漠北十六部满打满算鼎盛之时也不过有二十万万军士,剩余的人头,应该是北上龟缩这些年,从各处坑蒙拐骗拼凑来的。
毕竟对于一些边陲小国来说,漠北已经称得上是雄主。跟随雄主打下宏图大业,是个不错的选择。
苏日那拉提,现在王帐的主人应该还是他。
裴青轻垂着眼,左胸口却有种奇异的滚烫刺痛弥散开来,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真的是……
难道前世那穿胸的一箭不止射穿了心脏,把魂魄也打碎了不成?
居然到了现在还会心生畏惧。
前世未算完的那些账,就放在这一世彻底了结吧。
提前了数年,故人相见,不知又该是何场面。
他习惯性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珠串,胸腔中不踏实的思念丝丝绕绕,挠得人心空落落的。
这次事罢,他不会再允许这种情绪出现。
数日后。
纪绡驭马从营外飞驰归来,亲兵熟练地把缰绳接过去,他跃下马,伸手取过一旁的水囊,灌了几大口。
抬起眼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应该是要下场大雨。
秋季枯水期,北地的河道都萎缩了不少。再加上大军驻扎,营地周遭连野兽都不多见,更显萧瑟荒凉。
这是纪绡第一次到北地,却感觉如同回到了天地的怀抱一样自由熟稔。他无法解释这种毫无来源的亲近感,只能归结于从小对此地的向往。
重走亲人走过的路,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当年外祖父,是如何在此地牵黄擎苍,镇守一方的呢?
“皇侄!”
远远地,传来一道呼喊。
纪绡转身回望,是安亲王。
他面上那点怅然飞快消失,换上了一贯的温和笑意:“皇叔。”
安亲王很是和蔼:“巡视如何?”
“除了开战的几处城池,其余各地还算安定。”纪绡想了想,“皇叔到前营这里,可是有要事?”
自从之前漠北的探子险些在营外刺杀得手,除非是重要的事,他这个皇叔平日里都在最安全的中军大营待着,不肯轻易外出。
安亲王丰腴的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京中的援军约莫明日就到了,皇侄回来得刚好。”
援军到了?
纪绡愣了下,西北局势已定,留了合适的人手后,也抽调了部分晋阳军北上,已在日前抵达。
漠北人机动性太强,多点作战属实折磨人。他前段时间正是带军四处支援前线,只是安亲王不允许他亲自上阵,说是没到那种地步。
平城这边的兵力基本上都派了出去,正是空虚的时候,援军到的刚好。
援军到了,那祈安那边是不是也……
告别安亲王,纪绡回到了自己的帐中。从门帘走进去一瞧,满当当一屋子人,在外久了,乍一回来还有些不适应。
这次他的王府还真称得上倾巢而出。
左边,暗一在拧着眉头看册子,听见声响便站起身,顺带把一旁守着黑乎乎的药炉子研究的沈确沈军医拍了起来。
右边,温左提前一步回的营帐,正拿粗布帕子抹着脸,声如洪钟地说着这一路支援的见闻,极尽夸张之词,听得王山满脸煞白之色。
“那蛮族个个如同野人一般,身形如牛,须发杂乱,拎着草盾铁锤就往城墙上蹿,一个死了能砸下去一堆……”
见纪绡回来,王山赶忙上前打量了一圈,确认人全手全脚,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老祖保佑,佛祖保佑,点菜似得。
纪绡把佩剑取下来往案上放,啪地一声。
他半靠在铺了厚软皮毛的椅上,神情轻松,看向温左轻声笑道:“温左,明日你弟弟就能到了,可别欢喜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