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兰师弟,你冷静点,先把门打开。”

门板被用力敲响,屋里的人没有回应,听闻过先前吞毒之事,兰空辞有些着急,生怕这次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左右瞧着,忙问:“灵心长老呢,他在哪儿?”

“灵心长老走得匆忙,好像有要紧事去办,弟子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弟子们摇头不知,兰空辞也没了别的法子,只能催动掌中内力,刹那便破开了房门。

被打裂的门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兰空辞挥袖一甩就迈入房中,寻找兰卿晚的身影。

弟子被这一举动惊得没缓过神,而房里的兰卿晚却一动不动地杵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信纸,似乎对周围的事都没了反应,只一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凝着闯进来的兰空辞。

“你们先去忙吧,我在这儿就行。”

见兰卿晚没事,兰空辞松了口气,朝外吩咐了句,弟子们就都散开了,正想上前,兰卿晚拿高手中的信纸,紧抿的唇动了动,“大师兄,是你安排的么?还是灵心长老?”

不知究竟怎么回事,拿过那张信纸扫过上面的字——

“内奸不除,我心不安,请兰师兄协助宗门,善自珍重。”

这是昭云初的留信。

兰空辞思索片刻,才捋清了些,还回信去,“他既有留信,定是想周全的,兰师弟不用太担心……”

“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么?难道会害了他?”

质问得紧,兰卿晚直视着面前的人,眼神里是希望再次破灭后的空洞,语气有怨,站不稳地往前踉跄一步,双手扒在两侧,声音哽得沙哑,“为什么大师兄,为什么你们都要帮他离开?”

一瞬间,积压已久的眼泪静静滑落。

第106章 第106章 担心师兄 师兄怎会在这……

“兰师弟, 我不知情……”

睨着兰空辞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样子,兰卿晚唇抿得发白,踉跄地往后跌至墙边, 眼神里满是被欺骗的无力,“骗子, 都是骗子。”

“当务之急是找到阿瞻,他肯给你留信,往后定会联系你的。”

兰空辞尝试着开口劝慰, 话音未落,兰卿晚眼睫陡然颤了颤,似想要确认般,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可只是一瞬,眼中又变得茫然, 缓慢地摇了头, 望着面前的人呢喃, “他不会的,云初他恨我。”

低低呵了声,他垂下脑袋,微抖的声音里掩不住地绝望,“他恨我不理解他,所以可以一次又一次狠心抛下我,我算什么……”

嘴角克制着隐隐的抽动, 兰卿晚觉着自己好难堪,咬住下唇想将喉咙里涌上的酸涩压回去,终于顺着墙面一点一点跌坐下去,埋下头到曲起的臂弯里, 将积压许久的痛楚默默宣泄而出,“在他心里,我什么都不是,他根本不在乎。”

埋怨灵心长老和大师兄有何用?要离开的是云初,被厌恶的,也只有自己。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直到肩膀被人拍了拍,兰空辞安慰的声音传入耳中,“别这样想,他若不在乎你,这次也不会被骗了。”

不等多说几句,忽然过道上脚步声匆匆,一名随身护卫赶至门前,打破了房中原本的沉闷,随之而来的话更是叫人一惊——

“宗主,暗探密报,兰公子先前传来的消息不假,顾瞻近来的确有出入徐氏山庄!”

闻言,兰空辞猛地回头瞧了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护卫,“你且缓缓,仔细说来。”

稳了稳骤然崩紧的心神,察觉到兰卿晚的肩膀微颤了下,于是转回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轻抚了抚,“你好好休息会儿。”

说罢,兰空辞起身快步迈出卧房,随手关了门,才听护卫禀告详情。

“宗主,暗探已确认,只是顾瞻行事谨慎,离开的路要经过一片密林,探子担心有设机关不敢跟进去,还不知他的落脚处。”

隔着一道门,过道里护卫的声音尚且清晰,也轻易听出兰空辞语气里的严肃,“无法跟踪,便只能从山庄入手了,此事告知灵心长老了吗?”

“暗探已回宗门,想必长老定会知晓,只是……”

随身护卫话里有犹豫,又听兰空辞停下脚步追问,“只是什么?”

“徐老庄主的长子徐英去年遭人毒害,死状凄惨,江湖皆传是因为与昭宗门弟子昭陆德交好,才被前任宗主暗杀,且他刚好死于昭陆德被杀第二日。”

“此事定不可能。”

护卫说罢,兰空辞随即出声否认,“前任宗主离开前是嘱托灵心长老杀了昭陆德,可当时并未提到徐英,后续他去养伤更无法安排刺杀,灵心长老也不会波及无辜。”

“虽无证据,可自徐英死了后徐氏山庄就记恨上了兰宗门,这次要想从山庄入手收集情报,只怕不易。”

护卫出言提醒后,过道里沉寂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兰空辞低低一声叹息,“继续让人盯着徐氏山庄,等我与灵心长老商议后再定。”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卧房里亦是久不闻有动静,待香燃尽断去,兰卿晚才缓慢地撑起身子,目光不自觉搜寻着窗外沿街远去的护卫。

众人凭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就给云初下了杀人害命的定论,大师兄他们也无暇顾及,任旁人这样污蔑云初。

到底时过境迁,是非曲直,又有谁会在意?

脑中晃过昭云初那失望到不愿再争辩的苦笑,从未得到过救赎,云初失望的,又何止是自己,连同对整个江湖,都要一并抛弃了。

兰卿晚眼底依旧是死气沉沉的,压抑心中的苦闷难忍无比,便随着愈掐愈紧的掌心无声释出。

兰空辞看到兰卿晚留信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医馆里的弟子来报时,他已经动身离去。

“卿晚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去打听顾瞻的下落了?”

灵心长老接来那封留信,满是担心地踱步,“元宵后就是比武大会,还是得想办法尽快把他找回来。”

“长老稍安勿躁,兰师弟信中说会在适当的时候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还是静心等待一些时日吧。”

兰空辞劝着灵心长老,心绪倒是稳一些,“我相信他定是有几分把握,未见到昭师弟,他不会置自己于险境的。”

提及昭云初,灵心长老脚步一顿,眉宇间稍松了松,半晌,才无奈地将信纸扣到桌上,“但愿如此。”

……

比武大会这一日,流连竹林内外的侠客众多,皆指望在擂台上一举成名,早早就上了山,在湖边席位上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江湖之事。

聊得最多的,莫过于五个月前,兰氏宗主被自家师兄一剑重伤致死之事,倘若当时不死,到了眼下各路英雄汇集月泽城外,也免不了遭到众人讨伐。

昭云初死不足惜。

对周家老弱妇孺下手也就罢了,毕竟是周同寅不义在先,可昭宗主对他有养育之恩,也敢对其门下弟子赶尽杀绝,但凡江湖中有议论者,便是什么黑手毒手一并使了,如此残暴,怎配担任宗主之位?

“到底是没娘养的小人,满心满眼都是毒虫,哪里又懂什么侠义心肠呢?”

席位上坐有一中年男子,身着缎袍锦衣,旁边配两名小厮伺候,一派悠闲地饮着茶,不时与几位宗门子弟闲聊。

“徐少庄主说的是,听闻您的兄长也是死于昭云初之手,我记得前几年几个小镇瘟疫的时候,他还领头让富商们募捐粮食药材过去。”

一名游士上前搭腔,道出那中年男子的家事,惋惜道:“好人不长命……”

“啊——”

被唤作少庄主的人正要寒暄几句,一声惨叫,就看到一人影被踹身前,好在周围几人避得及时,才没被扑倒。

仔细瞧着被打到吐血的人,正是自家门客,徐少庄主有些惊慌地想上前,又看对面的刀客,脸上一条斜长的疤狰狞得很,此刻正挑衅地晃过手里颇重的大砍刀,一时有些踌躇。

“就这点功夫还想和我抢上擂台,徐氏山庄换了少主子,门槛也低了不少啊!”

来者似乎不屑继续对战,粗哼了声,便转身跃向擂台,打算一展身手。

徐少庄主这才安下心来,忙招呼小厮过去扶人坐起,可那门客又吐了口血,吓得小厮不敢乱动,“少庄主,钟少侠怕是不行了,眼睛都没神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看客都聚拢过来,有些想上前帮忙的,又怕人死在自己手里说不清楚。

“这位少侠恐怕是被震伤了肺腑,可否让在下一试?”

杂乱的人群里,忽然穿行过一道素衣身影,主动提出施救,徐少庄主上下打量了下,是个面容清俊的男子,素衣淡雅,注意到他侧边挎着个木箱子,看行头,像是个江湖游医。

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救人,徐少庄主侧开身子,礼让道:“大夫请便。”

来人简单地应了声,蹲到伤者面前切脉,不一会儿就松了手,转而打开身侧的木箱子,他取出一块白色裹布摊开,从中抽来一根细长的银针,朝伤者的手背穴位上扎去。

折腾好一会儿,伤者才稍稍清醒,睁开了眼皮,只是声音嘶哑,难以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内伤不算重,暂且别运功,需静养十来日。”

说罢,他又从一小罐子里抖出颗药丸,“服下它,这药可以帮你缓解些疼痛。”

好歹暂时把人救了回来,徐少庄主总算松口气,待他起身,便施礼道谢,“多谢大夫,我是徐氏山庄少主徐渊,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李寿。”

素衣男子收拾好木箱子,接着回应,“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周围的看客见人无事,于是渐渐散去,被擂台上的打斗所吸引,徐渊随后引素衣男子入座,闲聊起来。

方才聚拢的人众多,远远观望,不知施救的是何人,待这会儿定睛望去,看清那大夫的模样,茶馆窗前的少年立马就坐不住了。

“谁让他去的?!”

手中喝空的杯子被轻易捏得粉碎,昭云初几乎立即起身,紧蹙的眉头下一双眼盯得用力。

兰师兄他……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属下不知,但先前也没听灵心长老和宗主提起过。”

看到救人的大夫是兰卿晚,小纪也觉意外,昭云初反应之大,明显不想他牵涉其中。

环顾茶馆里的来客,好在没引起旁人注意,于是小纪压低声音提醒,“公子冷静些,此地人多眼杂,先回去再作计较吧。”

昭云初目光依旧注视着席位上的兰卿晚,直到碎片在手心里扎得刺痛,才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悄然挥散了掌中内力。

想起在竹林里接应的罗郁,昭云初扭头下令,“安排罗郁带人暗中盯着兰师兄,找机会让他远离徐氏山庄的人。”

交待了罢,昭见小纪还没动静,昭云初有些不耐地催促,“还不快去?!”

第107章 第107章 只身入庄 师兄入庄查真……

等了大半日, 昭云初的希望终究是落空了。

“你们明明已经到兰师兄附近,为什么不暗示他离开?”

当看到兰卿晚不知什么缘故,被徐渊请入马车一同回山庄时, 昭云初的脸色沉到了极点。

面前的罗郁和另两名弟子也不拖泥带水,摘下面巾, 膝盖一弯跪得利落,等身子矮下一截,罗郁才向他回禀缘由。

“兰师兄听闻徐老庄主中风已久, 以自己擅长治此症为由,自荐前往徐氏山庄,我等无能, 怕暴露身份与徐氏山庄的人起不必要的冲突, 引起周围注意,没能及时阻止。”

听着这番回禀, 昭云初只觉脑子里疼得很, 闭上眼揉起眉心时, 无奈地挥了手,“没让你们跪,先起来。”

“公子,那我们现在是否要在路上堵人?”

小纪想着能否亡羊补牢,昭云初斜眼一抬,思索有多少把握,而后还是摇了摇头, “徐氏山庄来人不少,真要公然闹出什么动静牵扯到兰氏,只怕又会给长老和大师兄招来麻烦。”

何况,兰师兄有心要入徐氏山庄, 也未必会和他们走。

指尖在桌面抖了抖,昭云初思量再三,徐徐吐了气,强压下胸腔里涌起的冲动,“还是另外再找时机吧。”

……

不过傍晚,马车已驶入山庄,在徐渊的引路下,兰卿晚走进了老庄主的卧房,一股浓浓的苦药味弥散在房中,他看到了久病缠身的老人,徐文谦。

老人紧绷着身子想说话,却抖着使不上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十分憔悴可怜,兰卿晚朝人行了礼后,就听徐渊道:“自兄长被昭云初杀害以后,父亲伤心过度,一夜之间就中了风,还请李大夫尽力医治。”

提及昭云初,兰卿晚眉心微紧,可当家仆搬了张凳子到榻边,脸上那抹肃意也悄然褪去,随后放下木箱坐了凳上,托过老庄主的胳膊开始诊脉。

先后检查了老庄主的眼睛和后脑,以及四肢的情况,不多时,就已大致了解,从木箱中取出银针,朝老人头顶位置一点点旋入。

待老人紧绷的身体放软了些,呼吸渐的平稳,眼中也稍稍有了神,兰卿晚才小心地将银针抽出。

“方才给令尊施针的位置是百会穴,脑中积有瘀血,长久下去只怕会失明,此病难医,之前的大夫不敢冒险,许是担心令尊熬不过去。”

见老庄主确有好转的迹象,徐渊多少松了口气,引着兰卿晚到外头的会客厅里,仔细询问,“李大夫,依你的医术,可能治好家父?”

“每日需在四神聪等几处重要穴位入针医治,再配几味温和的药一同调理,少则两三月起效,多则十年不止,一切还需少庄主决断。”

“有望医治就好,那就有劳李大夫了。”

徐渊听明白了兰卿晚的意思,松口气地点点头,“我这就命人把旁边院落收拾出来给你居住,若是家父有恙,也能及时医治。”

说着,就招呼兰卿晚坐下休息,等家仆奉上茶来,兰卿晚饮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您的兄长死于前任兰宗主之手,在下好奇,他是如何得逞的?”

“无妄之灾罢了。”

徐渊长叹一声,又摇摇头,“说起我的兄长徐英,也是个仁善之人,见昭宗门弟子昭陆德等人流落江湖,有意收作门客。”

顿了顿,徐渊放下手里的那杯清茶,望着远方陷入回忆,“竟不想昭陆德与昭云初旧日有仇,被打成重伤,我兄长当时在酒楼会客,得知后愤愤不平,当众骂了昭云初几句,就前往昭陆德所在的客栈探望,但第二日也没回来。”

语气微有凝滞,徐渊稍作感伤,转而继续道:“家父派贴身家仆去寻,等找到客栈时,只看到兄长与昭陆德的尸首。兄长与徐渊脖子上皆有勒痕,死因一致,不是昭云初干的,还能有谁?”

听人说了这么多,并未从中听出什么重要的线索。兰卿晚沉着神色思索着什么,徐渊就已唤了声,“李大夫,此事已过去五个月了,家父恶疾缠身,还请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免得他徒增悲痛。”

兰卿晚慢慢回了神,心里已有了打算,便不再追问,“在下明白。”

“对了,我方才见李大夫的箱子里有个红色的药瓶子较为精致不同一些,可是什么灵丹妙药?”

像是刻意要转移沉痛的话题,徐渊指了指兰卿晚身边的木箱子,颇有兴致地聊起,“我兄长从前也爱服食丹药练功,我偶尔也有摆弄,李大夫也擅长此道?”

“少庄主是说这个?”

兰卿晚取出那红色纹饰的药瓶给人一示,又严肃相告,“此药有剧毒,即使少量入口,也会慢慢使五脏六腑日间受损,且无色无味难以分辨,在下尚未研制出解药,所以特地装入精致药瓶,以免误食。”

“哦?”

徐渊一听,倒更是想刨根问底,起身步来,又问,“若是少量化于沸水之中呢?”

“同效,至多变成慢毒而已,只需四五次,便能致命。”

不解徐渊为何对毒药这般感兴趣,对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几步就退回了座椅上,专心品着茶,不再多问。

……

兰卿晚就此在山庄安顿下来。

山庄毕竟在半山腰上,外出寻医不便,徐英生前又有服食丹药练功的习惯,便设了间炼药房,平日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请来大夫,也在此处配药煎煮,省去了诸多麻烦。

一连数日,兰卿晚都借着调制配方出入药房,私下找寻徐英生前服食的丹药。

沉迷于增强练功之效的人,往往死于药物引发的走火入魔,若能找出徐英的真正死因,云初也就不用背负骂名了。

这些配方放置被束之高阁,积了一层灰,他几乎翻遍炼药房,才终于找到。

徐英往常服用的,的确都是些助于练功的药材,可在最后两月的记录里,配方却变了,药性颇烈,果真有缓慢催毒的功效。

配药者,也从大夫杜笙变成了一名叫齐光的道人。

至此,屋外走廊远远传来脚步声,兰卿晚收起两人的药方揣入怀中,迅速收拾好其余东西放回原处,又重新垂了些灰覆上,不让人发觉被动过的痕迹。

等再有人入屋时,兰卿晚已在翻阅老庄主从前的药方和记录的症状,并未表现出几分异样。

“李大夫,庄主的药方配好了吗?”

一位老家仆来到桌案前添茶,兰卿晚道谢后,随口问起,“老庄主从前的药方都是杜大夫配的,他了解老庄主的体质,不知现在何处,在下想明日去请教,再斟酌定好配方。”

“杜大夫在城郊附近的苇坡镇里经营一家药铺,医治的病人无数,到那儿一打听就能找到。”

……

穿行于苇坡镇的街道上,询问了一家客栈的店小二,轻易就寻到杜大夫开的药铺,兰卿晚说明来意后,就被请到了里屋吃茶。

关于老庄主的症状交谈得顺利,兰卿晚又平和相问:“从前老庄主的长子练功所用丹药,也是您配的药方?”

“是配过几年,但药方一直未达到他想要的功效,去年结识了位会练丹药的道人,就把老朽的药给停了。”

解释了几句,杜大夫为他斟茶的功夫,兰卿晚紧接打探,“您对那位道人可有了解?”

瞧人摇了头,杜大夫轻放下茶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那道人与二公子徐渊,也就是现在的徐少庄主好像认识,有次老朽经过炼药房后边的院子,远远瞧着他们在聊些什么,李大夫若是想结识他,可向二公子问一问。”

听到这儿,兰卿晚不自觉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然不早,于是起身告辞。

一路上,纷杂的思绪渐的汇聚成一条隐隐的线索,但又不十分确定。手中的密信交付给了兰氏医馆里的人,事到如今,也只能先想办法找到那位叫齐光的道人再说。

他一向不愿把人心想得太卑劣,但这些年所经之事颇多,云初更是三番五次地提醒过他,江湖险恶,不可轻信任何一个人。

但愿,徐渊是个良善之辈。

回到山庄,兰卿晚顺手整理了木箱,却惊觉那红纹药瓶不见踪影!

恰巧老家仆送来晚饭,兰卿晚紧张试探,“可有人进过里屋?”

“今日山庄里大伙儿都在忙,应该无人来过,李大夫是丢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老家仆不明所以,看着兰卿晚守着木箱,晓得里头都是瓶瓶罐罐,于是出言安慰,“若是有贼也是偷银钱,李大夫放心,把您丢的东西说出来,我带人找找,也许就在屋里。”

“不必了。”

红色药瓶被人掉了包,虽纹路相似,细节却不同。还不知是何人所为,不能打草惊蛇,兰卿晚抬手合上木箱放置一旁,稳着心神,迈开步子走到桌前坐下,“许是我记岔了行李摆放的位置,只是块麻药包,不值几个钱,你忙你的去吧。”

打发了老家仆,兰卿晚才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插入饭菜里试了试,确认无毒,才暗自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的饮食他一贯如此检查,徐氏山庄里古怪之事不少,还是小心为上。

第108章 第108章 知道是你 担心为何不见……

兰卿晚入徐氏山庄近二十几日, 经每日针灸医治,老庄主说话日渐清晰,偶尔也能闲聊几句。

聊起两位儿子的过往铺垫几日, 顺带打听了当时验尸的仵作住在何处,于是趁熟络之际, 兰卿晚终于旁敲侧击问起了道人齐光。

“好端端的,李大夫怎么问起他来了?”

老庄主露出狐疑的目光,兰卿晚只对了一眼, 又面不改色地继续施针旋动,语气温和从容,“我游走四方, 喜好结交精通药理炼丹之人, 请教一二。”

“年轻人好学啊!”

老庄主眼神里露出些欣赏的意味,转而又压下了语气, 语重心长地道:“不过老夫倒不看好齐光, 自从我儿服食了他的丹药, 虽内功增长得快了些,但性情却变得愈加暴躁,跟练了邪功似的,老夫几次劝说不听,后来我儿出事,齐光自知不受待见便自个儿辞行,老夫也懒得挽留他, 渊儿便出面去打发了。”

又一次听到道人齐光与徐渊有关,兰卿晚旋动银针的指尖一顿,而后又不露马脚地换了个方向继续旋,“原来如此。”

借着下山选药的由头, 兰卿晚找到了老庄主所说的那名仵作,刚替一家老人验完尸在洗手,看上去四十余岁,是个十分老成的大叔。

“你方才说,现在是你在替徐老庄主治病?”

等人忙弄完来问,兰卿晚才缓缓上前依礼打了声招呼,“正是在下,不知先生是否方便到旁边小铺吃杯茶?”

那仵作忙得也有些累,点着头就率先朝小铺迈去,但也爽利,“大老远下山一趟,说吧,来找我何事?”

“在下买完药材休息的时候,听闻先生在忙,就好奇旁观,果然如老庄主所言,先生经验老道,令人佩服。”

兰卿晚随意掰扯着闲话,拿着篮子里的药材掩饰着此行目的,见仵作并未起疑,又紧接打听,“这些日子老庄主消瘦许多,老惦记着他家的大公子,好端端的,竟叫人给勒死了。”

“是啊,我一大早赶去验尸时,看到大公子脖子被线勒出的血都还未流干咧!”

仵作说话间饮了一大口水,兰卿晚听着,有些意外地睁了睁眼,谨慎求证道:“是用线勒死的,不是和昭陆德一样用手勒的?”

“不是,是用很细的线勒的。”

仵作话刚脱口,似乎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吞了几口水就起身,“我那儿还有活要干,就不多聊了,李大夫留步。”

走得飞快,兰卿晚也未继续拦人追问,思索了会儿,最终还是掏出了铜钱结账。

想了一路,兰卿晚始终觉得有异。

灵心长老曾提过,杀昭陆德的弟子是子时摸黑下的手,而徐英被发现时已经是清晨,血还未流干,明显不是死于同一时刻,那仵作经验不少,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

回到山庄时,天已暗下,落了点点飘雪,兰卿晚将买来的药材放到药房归置,刚要回房,猛地察觉后园入门有异,一枚细如柳叶的飞镖穿廊而来,兰卿晚旋身翻过,及时躲开。

等他追下走廊,视线再扫过入门处时,只剩了风雪声。

兰卿晚只好先退回廊中,警惕地将掷入门板上的飞镖取下,上面系着一卷字条,借着过道上的点灯光亮,兰卿晚看清了内容——

勿要再追查徐英死因,速速离开山庄回兰氏,李福留。

李福……

兰卿晚思索着这个名字,恍然领悟。

是云初!

当年他们隐姓埋名在临江镇养伤,为避周宗门追杀,用的是“李大寿”和“李幺福”这两个名字。如今自己为掩人耳目,用了“李寿”这个名字,而会用“李福”作名字的,大抵也只有一人了。

又仔细辨了眼字迹,确认是云初所写,兰卿晚晃了晃神,转身奔入园中,环顾四周却无半个人影,尚未融化的雪地里也找不到脚印。

“我知道你在附近,有什么话为何不出来亲自对我说?”

寻得着急,兰卿晚沿途拨开可能藏身的灌木,即使手上被细枝刮出血丝,仍一无所获。

为什么,明明担心,还要一味地躲?

难道真的要这样躲他一辈子!

“李大夫,你在找什么?要帮忙吗?”

兰卿晚思绪纷乱,远处忽然传来家仆的声音,灯笼晃动在入园处,将他猛地拉回神。

抓着秃枝的手一点点松开,面对走近的家仆,兰卿晚抿紧的唇微动,好一会儿才摇头,敛去了眼里的情绪。

“没什么,有块包药的布巾被风吹到院里,找不着了。”

随口糊弄过去,兰卿晚有些失意地回头望了望院子,确认看不到人,才缓步踏出去。

兰卿晚没有按字条上所说离开徐氏山庄,而是在暗中继续调查徐英的死因,不过半月之久,在兰氏暗探的协助下,找到了道人齐光的踪迹,他才稍稍松口气。

春分已至,夜里破冰融雪的声音窸窸窣窣响了一晚上,第二日下山向罗郁打听道人的情况。

“人已经抓来了,宗主和灵心长老会亲自审问,让你别担心。”

两人约在一家茶楼见面,罗郁传了话,又提起手里的一盒吃食,道:“兰师兄,灵心长老惦记今日是你生辰,让我买了你爱吃的浮元子,你趁热吃完再走吧。”

低头瞧了眼那袋里的东西,兰卿晚微微一愣,像是未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生辰,许久,才接了来放置桌上。

“替我谢过灵心长老。”

这一月多来,为着灵心帮昭云初离开之事,每每暗中接头,兰卿晚总是刻意避着灵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了心结。

罗郁见他肯坐下吃,忙跟着坐到一旁,忍不住开口,“其实,灵心长老很关心你的,护送昭公子离开,也是顾全大局。”

兰卿晚闷声拾起汤匙,并无反驳,也并不应声,只默默舀出一颗来尝。

只一口,兰卿晚便顿了动作,眼中疏忽颤了颤,目光凝着吃食,似察觉到什么。

“怎么了?”

罗郁瞄了眼碗里的浮元子,并无不妥,疑惑地瞅过去,“不合胃口?”

馅料的香味弥散口中,兰卿晚轻轻咽下,缓缓吸了气,语气里是刻意压下的情绪,“没什么,味道很好。”

没再多说什么,兰卿晚一颗一颗地吃完,几次停下像是想说话,终于在起身时,才抚着食盒道:“替我谢谢他。”

“谁?”

“做浮元子的人。”

话里含义未明,兰卿晚离去得很快,像是逼自己不再回头看一般,很快隐入街道的人群里,徒留罗郁愣在原地,等藏在转角处戴着斗笠的人走到桌前,才扭头想要询问:“昭公子,兰师兄他是不是……”

他猜到了。

昭云初直直望着吃空的汤碗,眉宇微陷,并不作声。

是的,在第一次入口时,兰卿晚就分辨出了那碗浮元子出自何人之手。

云初,终究是不愿意见他。

“兰师兄,你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完成一个。”

“心意相通,与君不离。”

“为什么要特地许这样一个愿?”

“云初,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

回想着上一次生辰时,他们二人在木屋里的对话,他想要多了解云初一些,若是早些知道……若是早些理解……

他不会对云初说那些话的,更不会让云初几次抛下自己。

将来,云初还会不会肯再见他?

兰卿晚茫然地走在起居院子的走廊上,下意识看向后园方向,不知不觉步入园中。

冬日的寒意未散,一股冷风裹挟秃枝在脚下旋过,似要将旧日痕迹带走,就像云初想要强行抹除他们过往的回忆一般。

从前,他不曾真正了解云初,如今才明白,哪怕放不下,只要够狠心,这样一个人可以把感情割舍到什么地步。

他渴望的,却是云初毫无保留的爱和依赖,真的太奢侈了。

可他放不了手,想要再见到云初,想得快要发疯了。

方才在酒楼,就险些失控四处寻一遍,哪怕把云初绑在身边,不信他的话也没关系……

不、不行!他不能再强迫云初了,不能再这样对他。

颓丧地坐到一块假山石上,这一处角落有许多假山石遮挡,不易被人发觉,兰卿晚克制地抱着头,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噎,斜倚一处轻合上眼,不想在此刻被人打搅。

可偏偏不能如愿。

潜入后园的脚步声很轻微,但踩在融雪中的动静,还是传入耳中。

与家仆的脚步声不同,路过此地的明显是习武之人。兰卿晚皱了皱眉,瞥眼透过假山缝隙,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正往园中的一条小道走进去。

闭眼深吸了气,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才再次探去,从身形上不难判断,是徐渊。

这个后园是从前徐英练功之处,自他死后就渐渐冷清了,近几月更是没什么人踏足,徐英怎会这时候过来?

兰卿晚正想着缘故,徐英脚下踩过一连串的石块,再用拳敲击几处假山石,身前的石门缓缓挪动开,这一举动惊得他骤然呼吸一滞。

这等机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仿制了兰氏的机关术!

可徐渊,他怎么会……

兰卿晚倏忽起身,贴近了缝隙仔细探去,果真,里面有一条窄窄的密道,待徐渊左右环顾无人后踏入其中,又往里头的石壁上敲了三下,石门又缓缓合上,从外看去,竟瞧不出是个密道入口。

难道是顾师兄?!

自从兰氏暗探确认了顾师兄有出入过徐氏山庄,他便在各处留意,可一个多月来却一无所获,难不成,关窍都在这个密道之中?

第109章 第109章 带他走吗 为何不各让一……

兰卿晚藏在假山后静听园中动静, 约摸一柱香的功夫,石门挪动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低沉声音再次传来,瞬间让他凝起神。

看着徐渊刻意抹开门前脚印, 从另一方向的小道匆匆离去,兰卿晚才定了心, 目光落在石门上,猜测他或许是特地去密道里见了什么人。

若是马上进去,万一密道里的人还未走, 自己立马就会暴露,还是另寻时机为好。

若无其事地回到房中,与送饭来的家仆打了声招呼, 便开始计划该何时潜入密道一探究竟。

最终是定在后半夜, 夜深人静的时候,兰卿晚悄声走进园中, 照着徐渊白日的动作开启了厚重的石门, 一道月光投入密道, 朝里头扫视一圈,粗糙的石壁上没有壁灯,想必是赶着修出的密道,来不及完善。

按提前摸索出的规律尝试叩了几次,果然顺利关上石门,又扔出一块碎石进密道,待石子落地声回荡过道, 也未出现暗器,兰卿晚不再磨蹭,手中的火折子亮起后,就迈着大步就往转角处走去。

里面摆放了桌椅长榻, 一排柜子上的摆设很干净,像是会客之所,搜寻四处,包括上方未防止密道塌陷所建的房梁,并无发现还有其他出口。

不确定是否藏得太过隐秘,亦或是没有其他出口,既已得知有此密室,一时半刻也得不到更多线索,兰卿晚未敢多留,随即便回到石门前。

此处虽是仿制了兰氏机关,但设计还是较为粗陋,兰卿晚按照关门的顺序叩响石壁,石门就再次开启。踏出密道后,他依样将湿软泥土里的脚印抹平,才快步离去。

自夜里探过一次后,每隔两日兰卿晚都会趁夜黑风高之时潜入密道寻找是否有别的机关,但都不敢逗留太久,一无所获又只能离开,等到月底,已是第四次来此。

兰卿晚尝试扭动最后几处能想到的地方,环视一圈,密室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此地只有一个出入门?

“轰——轰、轰隆隆……”

入口处突然传来石门挪动的声音,传到着这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兰卿晚当即松开柜上的蟾蜍雕塑,熄去手里的火折子,施展轻功向头顶的房梁而去。

待脚步声临近,转角处出现了火折子里闪烁的光亮,徐渊走进密室点燃桌前的蜡烛,周围稍稍明亮些,好在房梁颇高,昏暗处不易被发觉藏了人。

他盯着徐渊用两个煮沸的器皿煮着茶杯,从左边器皿中取出一只茶杯放置自己身边,接着掏起袖里的什么东西,一个熟悉的红纹瓶子赫然出现!

直到瓶中的药粉被抖出些许,化于右边器皿沸水里,兰卿晚大致猜到了什么。

距徐渊上次来此已隔小半月,难道他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给某人下慢毒?

思索许久,眼看着徐渊将有毒的茶杯隔着厚布放置桌对面,又把器皿处理干净收至柜上,才开始正常煮茶。

不等茶水备好,密室里想起石块摩擦的刺耳响动,他即刻反应过来是暗门开启的声音,仔细探着周围,直到长榻向后移动,挪开的石板下出现石阶。

果然另有暗门!

兰卿晚亲眼所见顾瞻步上台阶,心底的猜想被验证,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寒暄着,徐渊以银针搅动壶中茶水,试出无毒,才斟入各自杯中,道出此行目的。

“顾兄上回说有昭云初行动的路线图,今日可带来了?”

“难得来一趟,自然不会忘。”

顾瞻饮了半杯茶,从容地将怀里揣着的地图摊至桌上,“这两月来昭云初一直在追查顾某的下落,这些地方是他常去之处,少庄主不妨早早设下埋伏,也好叫顾某松口气。”

“这些地方人多口杂不说,又有兰氏的人暗中接应……”

徐渊看到地图上的位置,不由眉头紧锁,语气犹豫得很,顾瞻却道:“您兄长的事虽说已算到他头上,但终究是长了嘴的活人,若有一日事发,让您父亲和江湖中人知晓,只怕难办。”

徐渊饮着茶依旧不言,顾瞻缓缓饮下剩余的半杯茶水,又径自携来茶壶为彼此斟满,转了眼珠似又有了主意,“少庄主若是实在不放心,不是还有山庄里的那位么?以他作诱饵,昭云初定会出现,顾某也会竭尽所能,暗中协助。”

“您的那位师弟也真是不安分,若非仵作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他在偷偷追查我兄长死因。”

听着两人的对话,兰卿晚目光渐冷,却并不十分意外,他的确察觉前几日下山被跟踪,却并不掩人耳目,为的就是让徐渊不安。

只是先前并不知,他们还想利用自己引出云初。

兰卿晚静静听着桌前的人商量对付自己和云初的计策,后背不由生出一股冷汗,直到一柱香燃尽,他们熄灭了蜡烛各自离去后,兰卿晚才悄然落回地面。

火折子亮起时,他瞥了眼桌上掺毒的茶杯,紧抿了抿唇,脸上流露出讥讽的苦笑。

各自利用,又各怀鬼胎,将来是何下场,谁又能预料?

隔日两封密信送入罗郁手中,一封提醒昭云初避开易被跟踪之处,另一封则是送给大师兄的,兰卿晚不再下山,开始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

“兰师兄真的太乱来了!”

城郊的兰氏据点里,昭云初有些急躁地来回踱步,瞧着刚赶到没多久的兰空辞,忙道:“就没有办法派人阻止他?”

“兰师弟决计如此,恐怕没人劝得了……”

兰空辞话音未落,昭云初已转身要往外走,好在拦得及时,将人拉住,“昭师弟,你这是要去哪儿?”

“还用说吗?”

昭云初心中已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提步就要迈出门槛,“我亲自去劝,若我的话也不听,绑也要把他带离徐氏山庄!”

“别意气用事。”

灵心长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走得算快,刚进门就拍拍昭云初的肩膀,“我刚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大家都稍安勿躁,既然已有人盯上他,冒然行动也容易暴露。”

说罢,灵心才坐到椅子上喘口气,吩咐弟子把徐氏山庄一带的地形图摊到桌上,随即看向昭云初,“徐氏山庄在武林中威望并不高,根基浅薄,咱们连周宗门都解决了,还怕什么,不如相信卿晚一回。”

顿了顿,灵心指着地图上山庄后门的位置,周全道:“我会安排内应进去,由罗郁守在山庄外随时接应,我们的人手也可伺机而动,能捉到顾瞻最好,此计不行,再救回卿晚不迟。”

灵心劝说得紧,昭云初凝向桌上的地形图,仍觉不妥,最终妥协地提上一句,“我也和罗郁一起行动,你们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把他带走。”

灵心最终还是应允了昭云初,几人筹划到半夜,灵心长老去安排内应之事,大师兄留下来部署人手,没着急回宗门。

昭云初跟着忙完,一时睡不着,便一个人在院子里吹风。

“夜里别贪凉,担心受了寒气。”

兰空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送来一件披风,昭云初顺手接来,系上后偏头看去,“大师兄也不休息?”

“和你一样,烦心的事太多,看你一人待在这儿,索性过来给你送件披风。”

兰空辞一贯地稳重,随意落座在他身旁的石凳上,眺望着天边的残月,徐徐开口,“若是这次你真把兰师弟带出山庄,往后打算如何?”

“什么意思?”

显然是没料到兰空辞突然问这样的话,昭云初不知其意。

兰空辞抿了抿笑,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替兰卿晚感伤,“兰师弟不想回兰氏,你没打算带他远走天涯吗?”

神情微愣,昭云初扭头错开目光,沉默着刻意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兰空辞却继续自顾自聊着。

“我不知你们到底生出了多深的嫌隙,但兰师弟心里真的把你看得很重,我看得出来你也一样,既然当初不顾世俗眼光都要厮守,为何不能彼此各让一步呢?”

“兰师兄看得最重的是兰氏,若真的和我归隐,他会后悔的。”

昭云初闭了闭眼,对着大师兄,难得说了句心里话。从前他以为兰师兄可以为了自己不顾一切,可从水牢里的对话之后,他便不再有这样的底气和自信。

“不管之后怎样,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不过我倒是也有个疑虑,想问大师兄。”

昭云初低着头,脸上无奈的表情渐的退去,神色一点点变得锐利,“如果抓到了顾瞻,大师兄会杀了他吗?”

从前谁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是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被昭云初突然提出,兰空辞亦是有些语塞,迟疑着开不了口。

大师兄和顾瞻从小一起长大,又在最艰难的时刻相依为命,彼此可以为了对方的安危不顾自身性命,这样的感情,到了最后的时刻,兰空辞真的下得去手?

气氛沉了许久,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昭云初心里已有了答案。

第110章 第110章 心怀不轨 为套真相被下……

接下去的一段时日, 为保周全,兰卿晚再没去过密道,每日医治徐老庄主, 配药煎煮,只在暗中观察徐渊进过几次密道。

临近端午, 他除了和灵心长老派来的内应碰上一面,就再未接触过山庄以外的人。

内应安插在茶房里当仆人,借着分发茶叶在山庄里走动, 倒也不引人注目。

这一日兰卿晚刚从老庄主屋里施完针回来,就看到廊前站着一位客人,看到他时, 眼神瞬间就亮起来。

“李大夫。”

来客是个面相俊俏的少年, 兰卿晚看着面熟,就听人解释, “在下胡轩, 三个月前大夫在比武大会上救过我, 今日特地来拜谢。”

提起比武大会,兰卿晚总算回想起这位徐氏山庄的门客,本就忘了此事,只是隔这般久胡轩才来道谢,总觉古怪。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兰卿晚琢磨着此人来意,依着礼数想请人到厅里坐坐, 胡轩却摆摆手,四下扫过一眼,确认无人才挨近一步,刻意压低声音声音, “我此次前来是想提醒大夫,少庄主打算在端午大伙儿下山游船时,借口留您单独在药房,可能对您不利。”

听得眼皮一掀,兰卿晚眉心骤然锁紧,目光在对方脸上来回游移,分辨是否在说谎。

见他不语,胡轩有些着急,“李大夫千万信我,虽不知他具体想做什么,但总归没安什么好心,您还是和老庄主说一声,偷偷辞行吧!”

徐渊不安好心他早就知晓,虽然也猜到会在端午节山庄人少时有所举动,但面前的胡轩,似乎非常肯定就是那一日。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兰卿晚并不惊慌,只是淡定地询问,却又不像是不信,胡轩有些意外,还是解释了缘故。

“最近徐渊不时来探望,想收我作亲信,昨日正练功,就听徐渊在外头角落里和什么人叽里咕噜,端午要把园子周围的人调开什么的,我听到你的名字一时岔了气,后面他走进来我假装正在收功,才糊弄过去。”

“他拉拢你,你为何又要来告诉我?”

兰卿晚神色依旧淡定,胡轩倒是不屑地哼了声,侧身朝外眺去,“我岂是那等贪图富贵的小人!原本觉着徐渊是个英雄好汉才拜入山庄,但听说他私下时常出入戏园子,糟蹋那些清白的姑娘和小生,毫无礼义廉耻之心,这样的人我才不追随,今日就是要去向老庄主辞行的。”

听口气,是个有志气的少年,虽不知真假,兰卿晚也不再多问,只拱手道:“多谢胡少侠提醒,还望往后一帆风顺。”

“李大夫你不走吗?”

面对胡轩的疑问,兰卿晚摇了摇头,“我答应过老庄主要医治好他。”

“可是……”

胡轩还想再劝,兰卿晚已抬手把话打住,“我自有考虑,胡少侠不便在此逗留,快些去辞行下山吧。”

兰卿晚留意已决,胡轩也只好作罢,抱拳道:“后会有期。”

离去的的脚步声匆匆,拐角处藏匿已久的内应才来到跟前,兰卿晚回头吩咐,“把消息传给完前大师兄,无论消息真假,让他们先按计划部署。”

……

医治了三个多月,徐老庄主的上半身活动已灵活许多,虽腿脚还使不上力,此次出游坐在车辇上,又有家仆随行照顾,倒也不碍事。

临行前,兰卿晚已为老庄主施完针,徐渊在外厅候着,只等人出来,立马就迎了上去,“家里有几位门客身子不适,儿子想让李大夫留下为他们诊治,我也留在山庄里看顾。”

听到这话,兰卿晚并未表露出犹豫,只是顺着徐渊的话回应,“医治病人是我的本分,游玩事小,我留在山庄就是。”

兰卿晚既然愿意留在山庄帮人看病,老庄主倒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客气道:“辛苦李大夫了,该给你的诊金不会少的。”

“谢老庄主。”

兰卿晚随几个引路的家仆去了门客住处诊脉开方子,在回药房的路上,和擦身而过的内应对视了一眼,并未让旁人察觉。

忙了这一会儿,因天气热,兰卿晚先是斟了杯放凉的茶水,正要饮下解渴,杯口触到唇边,他忽而察觉到了什么。

在临江镇试毒开始,他对各类药物渐渐更加敏感,虽然味道被茶香掩盖,但细闻之下,还是能分辨出来。

是软骨散,茶水已被人动了手脚。

但门外站着跟随来取药的家仆,若不当着这些人的面喝下去,只怕徐渊会起疑。

兰卿晚深吸一口气,掩袖而饮,再等他一人在药房里依着方子抓药材,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回头一探,是徐渊。

“李大夫,你忙你的,我刚送完父亲出门,过来看看。”

徐渊说着话,慢悠悠地走来,看了眼兰卿晚放置一旁的茶杯,已喝下大半,于是挥退了侯在门外的家仆,接着问道:“几位门客病况现下如何?”

“天热吃坏了东西,脾胃不和,吃一副药就能好。”

兰卿晚并未对徐渊支开旁人的举动表露出防备,继续低头配药。

“果然留李大夫下来,不错。”

徐渊靠得有些太近,说出的话就在耳边,一只手忽然摸上他的后背,兰卿晚下意识退开,徐渊却一反常态地闻了闻手,眼神里毫不遮掩地露出贪婪。

“李大夫身段轻盈,不像寻常大夫,模样也比戏院里的小生清俊,更具风雅,真是难得的美男子。”

……

山庄的后门离药房只隔着一条过道,内应趁着众人从前门离开时,偷偷放了昭云初和罗郁进来,躲在过道边的一间杂房里,当内应匆匆赶来报信时,昭云初不由紧张起来。

“我看兰公子手脚有些虚软无力,估计是徐渊在茶水里掺了软骨散,而且……”

“而且什么?”

听到兰卿晚被下了药,昭云初神色一慌,立马上前,随时打算出门去救人,好在被罗郁给拉住。

内应见他着急,喘了口气也赶忙说下去,“徐渊还想趁机轻薄兰公子!”

话一脱口,饶是罗郁也惊得瞪大眼睛,更别说是昭云初了。

罗郁使力拉紧昭云初,压低声音凑近道:“兰师兄精通药理,未必不知其中有诈,也许只是想借机降低徐渊防备,我们从屋顶上过去,若他有危险,再出手不迟。”

昭云初凝了罗郁一眼,也不再争论,转而抓紧交待内应,“你还是在药房外盯着,按计划行事。”

说罢便蹬腿旋上了屋檐,罗郁紧随其后,两人悄悄靠近药房檐顶,小心搬开两片青瓦,借着缝隙探到了房中。

“李大夫,天也热了,让我给你解了衣服凉快凉快如何?”

在此处往下看,视线正好落到抓药的桌角,兰卿晚被人拽住衣袖,连带着衣襟被扯开一个口子,肩颈处的肌肤瞬间暴露出来,看得徐渊咽了咽喉咙,就要朝他扑去。

兰卿晚拉紧衣襟吃力地闪躲开,慌张之下扶着桌沿往后退,警惕地盯住逼近的徐渊。

“没用的李大夫,你学的药理是兰氏所传,软骨散的功效,你应该懂吧?”

该死的徐渊!

昭云初不自觉攥紧拳头,双眼瞪得死紧,仿佛只要徐渊敢碰到兰卿晚,就立马下去宰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兰卿晚脸上露出明显的震惊,却惹得徐渊大笑,“什么时候?你以为仵作为何没有把其中的蹊跷告诉我爹?他可是我的人,你找过他的当天晚上,就来给我报信了。你若真的只是一介江湖游医,又何必刻意打听?”

“杀徐英的真凶,果真是你。”

兰卿晚退到墙边,目光紧紧注视着徐渊,将经过一并道出,“你先是收买齐光,给徐英服下丹药,只要运功就会慢慢催发毒性,最终走火入魔而亡。昭陆德死的后半夜,你就派了杀手与徐英久斗,逼他过度运功,最终倒地,被细线勒死,再送到了昭陆德所住的客栈,嫁祸给云初。”

杀人真相被揭得彻底,徐渊停下脚步,挑眉间神情渐的阴沉,“看来齐光真被你们抓住了,怪不得我找不到人,你说得真精彩,还有吗?”

“那一类丹药顾师兄曾对云初用过,徐英所服用的,也是顾师兄给你的,你们早就勾结一处了。”

听着兰卿晚的推论,徐渊眼中闪过狡黠光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李大夫……不!兰卿晚,是这个名字对吧?你说得不假,可是又有谁会信呢?仵作已坠井身亡,齐光定然受过刑,不晓得能不能算作屈打成招啊?”

听到仵作死了,兰卿晚稍作一怔,“仵作不是你的人吗?”

“是我的人,可他太不当心了。”徐渊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有死人才不会把自己知道的说出去。”

顿了顿,徐渊又对兰卿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像你这样的,我还真舍不得。”

说着抬手就要朝兰卿晚脸上撩去,被他一掌挥开,却也不恼,揪起兰卿晚的手腕,悠悠开口,“你以为我今日为何要单独留你在山庄?你的那位顾师兄也等着抓你呢,只要你从了我,我保证不让他把你带走,如何?”

听出徐渊那番龌蹉心思,昭云初手已经扶上腰侧的匕首,克制地握着,就在他打算出手之际,药房的侧门忽的被打开。

“你这个逆子!”

一声怒吼,看到徐老庄主被随行家仆推出,徐渊的表情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