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你回到那个时候。”
这是昭云初停在兰卿晚身侧时,他说的话。
那晚的风很温和,破庙里偷来的酒也醉人,在昭云初的记忆里,在马车上看着乘月而归的兰卿晚,画面平和得让人心安。
晨风拂来麦香,撩拨着人心底的细弦,昭云初磕了磕眼,“太久的事,我不记得了。”
随即拉紧缰绳继续往前,扬起马鞭要自己回神,速度愈快,耳边风声愈大,似乎要将所有的回忆都隐藏其中,只给兰卿晚留下了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
当阳光照进宅院的时候,顾瞻的死讯已经在江湖上传开,那两名被抓的亲信灵心长老正在严审中,势必要将过往真相一一查出。
只是兰空辞,听说自打回宗门后,就一直在灵堂里待着,吩咐在顾瞻下葬前,不让任何人打扰。
“房间都收拾干净了。”
昭云初把两间卧房里的东西简单归置了下,出来看到正在内厅里擦拭家具的兰卿晚,随手一指,“我还是住你旁边那屋,看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趁天黑前我们都去买了。”
说罢,昭云初看到院子里的落叶不少,打算清扫一番,并未注意到兰卿晚险些打落花瓶时的无措。
“云初。”
刚要去拿扫帚,却听到兰卿晚唤了自己一声,转身时,注意到他神情有些恍惚,似被什么给狠狠打击了。
“和我一起,很勉强吗?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是想要管束你,干涉你?”
云初曾说过,他不肯放过自己,才执意要绑在身边,那些话每每想起,都叫他难以释怀。
顾师兄的事已经了结,可回来这一路上,云初却并没有多放松,心事重重的,每当他想要聊聊,都被云初给避开。
原本涌起的希望,在这几日里被云初的态度慢慢掐灭,他不想再这样了,似乎从此做多少努力,都再也无法靠近云初,只能一直被当成可有可无的存在。
“你若真的介意,我可以把经脉封了。”
他走来时,伸手扶到昭云初肩上,踌躇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又或是、我像前世那样自断经脉,你才肯信我……”
“轰――”的一声如雷电砸在脑中,昭云初被他这话给震得耳鸣了会儿,好端端地突然旧事重提,不自觉揪起眉,摇头退开一步。
“谁要你废掉武功了?”
仿佛整个脑子都要被他的话震空似的,可面前的人却不知,一味地挨近念叨着,“那你不要再避着我了,我们不分房睡,好不好?”
“兰师兄……”
昭云初下意识地喊了他,声音有些抖,不自觉红着眼睛,险些咬到了舌头,便用力抿紧唇,强制让自己先冷静下来,闭着眼撇开脸。
等缓过些后,才转回来,试图说服兰卿晚,“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想和我一起生活,那客栈老板说过来着,你可以像哥哥一样……”
“我不是你的哥哥!”话音未落兰卿晚就已打断,“也不要做你的哥哥。”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话,用力拢了拢掌中的一双手,不容昭云初这样想,再次诉说着,要把话灌到人脑子里去,“我可以等,一年、两年……我、我都不勉强你……”
“兰师兄?”
“别说了,别说了云初。”
昭云初再次开口,却被兰卿晚用手捂住嘴,他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微微转过身去,扶上屋门迈了进去。
扯动着喉结闭上眼,兰卿晚失力地贴墙靠去,承受一点点蔓延全身的痛苦。
直到被拥入温热的怀抱,他再忍不住哽咽出声,“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我,我连抱你的资格都没有。”
背光墙角,昭云初抚着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一双手环上腰侧,耳边是微弱而嘶哑的气音,“云初,你的心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昭云初动作一顿,被这番话全然搅乱了心神,手掌稍稍用力压在他的后脑上,磨着牙,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许久之后,才埋头到他肩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以后不说这个了。”
“师父,我听说你和兰师叔回来了,怎么不喊我帮忙收拾?”
宁南清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昭云初闻声抬头,想起方才为了清理东西并未关上大门,这会儿人自个儿就进来了。
瞥了眼怀里心绪还未平复的兰卿晚,他们这副样子可不方便让徒弟看见,于是伸手想推开人,“宁南清来了。”
昭云初压低声音提醒,扯着他的胳膊想让兰卿晚回神,可却被任性地搂得更紧了。
“师父,你在哪儿呢?”
宁南清在院里头找人,昭云初这时候也不敢强行扯开腰上的手,怕又刺激到兰卿晚,只好朝外喊道:“我们正在屋里整理东西,你先去帮忙把堆在走廊上的几包东西扔掉。”
“哦,好……”
宁南清听到声音,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但还是听话地把东西一个个往外搬,昭云初这才缓了缓心神。
两间房布置得稳妥,家里各处也打理清楚了。隔日,昭云初就陪同兰卿晚来到药铺,因前些日子已经重新经营,里头的药材都是齐全的。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都会不时前往附近的乡下诊治喝了毒井水的病人,思索应对之策。
直到某一次出诊结束时,遇到了带人来查探毒井情况的灵心长老,于是一同回到镇上用了顿饭。
“兰氏换了不少的药方,还是没能让村民们药到病除,那两名亲信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毒,不知大伙儿还要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师兄将各种毒混淆其中,解了一种毒,又容易催发另一种毒性。”
兰卿晚将手中的小册子交予灵心,接着道,“这几日我与云初将所遇到的症状都记录下来,长老可带回去让大师兄做个参考,以免各位师兄弟用错药。”
灵心接来他手中的小册子,摊开细看几眼,面色渐凝重起来,“这些日子空辞消沉得很,今日是顾瞻头七,他恐怕还得再缓上些时候。”
叹息地摇了摇头,灵心将小册子收好便招呼随行的弟子一齐往外走,欲要离去。
“长老且慢。”
兰卿晚上前喊了声,等灵心停下脚步,随即道:“我还有些事没记在册子里,长老等我去取来。”
说罢,兰卿晚便回房一趟,将用饭前写好的信交了灵心手中,“赶路不便,还等长老回宗门后再细看。”
一个取信的来回,倒让灵心看出了些端倪。
方才进门时,昭云初是进另一间房放置随身之物,明显是两人并未同住一房。
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好信,转而看向了一旁的昭云初,道:“公子,有件私事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可否借一步说话?”
私事?
昭云初与兰卿晚相视一眼,不知是何状况,困惑之余,昭云初对兰卿晚交待,“我送灵心长老出门。”
走上几步,等确认兰卿晚去内厅收拾碗筷后,昭云初才止于门前,“长老有何话,不妨直说。”
看出昭云初并不想拐弯抹角,灵心也微点了头,感慨地看着昭云初叹了声,“原本你们小辈的事,我不便多嘴,只是卿晚他一心想着要留在这儿与你作伴,公子也在乎他,为何还……”
后边的话不知如何说了,灵心摊手对着两间屋子来回比了比,又接着劝道:“当初卿晚用剑误伤公子,实属无心之失,公子就不能看在他渡了你十年内功的份上,不再计较此事了?”
兰卿晚给自己渡了十年内功?!
昭云初不明所以,神情瞬间有些慌了,紧张进前追问:“内功?什么时候的事?”
看到昭云初这全然不知的反应,灵心也有些吃惊,“卿晚他、从未和你提过么?”
第117章 第117章 不想欠他 真的很不想欠……
蹙眉睁眼的时候, 夕阳已经落下,在屋檐上小憩到这会儿,镇上家家户户亮起烛火, 月影朦胧,几欲攀上天际, 昭云初便知时辰已不早了。
当初接通经脉醒来时,没有看到兰师兄,灵心长老说他是去安置兰氏子弟了, 自己并没有多想。
却不知体内渡进了十年内功,才能短时日内恢复底子,如若不然, 后续也不可能吸收得了汪鹤二十多年的内功, 刚接通经脉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云初, 晚饭做好了。”
兰卿晚一声唤, 以轻功落定青瓦上, 来到昭云初身旁,“你在这上面待这么久,别着凉了。”
望着面前的兰卿晚,昭云初有些出神地怔了怔。
曾经还竟然天真地相信灵心长老的话,恢复得快,是因为自己体内残留的内力。
怪不得,兰师兄要第二日才能回来, 连步子都走不太稳,一下子折损过半的内功,任谁的身子也撑不住。
就算如此,兰师兄竟还在诛杀周同寅时冒险当诱饵, 重振兰氏后又去剿山贼,过去一年也四处奔波寻自己,根本没好好休养过,也没考虑过这些事对于他来说有多危险……
“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
看出昭云初的烦躁,兰卿晚抬手搭去拍了拍肩膀,“别闷着,可以和我说说。”
“没什么。”
脑中思绪万千,即使他一无所知,昭云初也不自觉心虚地低下眼去,含糊地应付,“只是觉得你最近又是出诊又是研制解药,太辛苦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兰卿晚听着,神色却平和,拉过昭云初的手轻拢在手心里,微微仰头面向夜空,唇边带着淡淡的弧度,轻语相诉间,已有了暗示的意味,“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是说,有你在身边一直过下去,就很好。”
他的愿望太过平凡,平凡到与最初立下重振兰氏的宏志差得天高地远,连昭云初都忍不住轻咬起下唇,替兰卿晚感到悲哀,无论前世今生,这样的愿景终究都被毁了,且都是因为自己。
不禁双手捂起嘴,想要掩饰心中的纠结,昭云初沉默着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接下去的几日里,昭云初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某次出诊时,连路都差点走偏了。了解昭云初的性子,兰卿晚倒没有再多问,只是拉着胳膊将人拉回来,耐心地在一旁跟着。
这一日诊治结束,两人在回镇的路上找了个茶铺,打算吃些点心再继续往家赶。等包子上桌,昭云初抓起一个刚塞进嘴里,就听到另一桌的赶路人闲聊着城里的事。
“都听说了吗?兰宗门有个年纪轻轻的弟子死了!”
兰宗门的弟子?
昭云初嚼着嘴里的包子,并未感觉有多意外,想着这时候放出死讯的,应该就是顾瞻了,只是顾瞻头七都过完了,现在才传到江湖里,消息也传得太慢了些。
“是啊,听说办白事的阵仗不小,和兰宗门交好的武林中人都被下了帖子。”
这时,另一人附和地应道:“听说这弟子去年大义灭亲,一剑重伤前任宗主,保全了兰宗门,本来前途一片大好,真是可惜呀!”
听着有些不对,昭云初原本轻松的脸色变得有些狐疑,连嘴里的嚼动都放慢了,余光打量着那桌的人,看样子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想着他们是否道听途说搞错了。
一剑重伤自己的人,明明活得好好的,这不就在旁边坐着!
难不成是活见鬼了?
“我听说是在抓那位背叛宗门的顾瞻时伤得太重,救了几日都不见醒,前两日咽了气,还是他们家的长老亲自打理的丧事。”
“兰空辞不是继任宗主之位了吗?怎么不是他去打理?”
“估计正在为顾瞻伤心呢!混江湖的谁不知道他俩是一同长大的,听说当初兰空辞被周宗门的人抓去严刑拷打,顾瞻为了救他不得已才背叛师门,做了内奸,要说他俩的事,也是冤孽……”
听着他们越说越起劲,昭云初听得迟疑了,神色凝重地瞟向身旁的人,正巧对上兰卿晚投来的目光,一慌,瞬间缩回了探究的目光,低头随口一句,“这包子味道不错,快趁热吃吧。”
一顿饭的功夫,昭云初都假装着什么都没听到,等吃饱结了账后,又继续赶路,一副并不在意兰宗门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可昭云初还是默默留意到了兰卿晚的反应,他似乎淡定得像是早已知晓了这一传闻,一路上,也比平时挨得更近许多。
兰师兄和灵心长老,他们在背着自己搞鬼!
难道是那日给的信?!
忍了一路的气,终于挨到天黑走进家门,昭云初插上门栓就大步往自己房里去,只给人丢下一句,“我累了,先去休息。”
“砰——”地一下关门声后,昭云初咬起后槽牙,一手抓着头皮在房里不停地来回走,想要强迫自己冷静冷静,直到随手将一直茶杯砸到地上,才泄了气地坐下来。
兰师兄直接对外宣布死讯,就再没有回宗门的可能,真的打算从此归隐他乡么?
何况他还失去了一半的内功,若是往后在外有难,没了宗门的庇佑,又该怎么办?
兰师兄,真的是不给他,也不给自己留条退路。
满脑子都在想兰卿晚过去遇到的危险,昭云初一刻也难以平静下来,后怕得冒了冷汗,洗漱后更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直至后半夜,索性到院子里坐着透透气。
“怎么不在房里休息?”
耳旁突然出现兰卿晚的声音,昭云初下意识地就缩紧了手,等思绪慢慢回到眼前,看清了他的脸,才恍然地抬抬眼。
“没什么。”
昭云初长舒一口气,侧过身来拉下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松松包裹进掌心里,等心神慢慢安定下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兰师兄,如果当年没有遇到我,你有想过离开宗门吗?”
这话问得让兰卿晚有些不安,却还是认真地看着昭云初思衬了一小会儿,“云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兰师兄难道一点也不想回宗门?”
正因为了解兰卿晚的抱负,昭云初执着要一个答案。
曾不止一次听兰卿晚讲起许多儿时的回忆,有他父亲的,有大师兄的,也有灵心长老的,还有其他师兄弟的。
大大小小的事,无一不透着他对兰氏中人的牵挂和对宗门重振的期许,让昭云初没法当作不知道。
兰卿晚的世界,从来就不是只有昭云初一个人。也许有一日,他会后悔现在所放弃的一切。
心里已是千头万绪,而面前的人只是摇摇头,“我回不去了,云初。”
兰卿晚怔怔望向昭云初,紧着步子绕到人身前蹲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反握住回去,“你是不是怪我没和你商量?我只是不想再生变故了……也再没什么如果,两辈子都遇到你了,我从没想过第二条路。”
闻言,昭云初心中一震。
是啊,兰卿晚两辈子都这么倒霉,遇到了自己。
没有办法抗起守护宗门的重担,也没有办法陪他完成重振宗门的心愿。
“我没有怪你。”
昭云初有些挫败地抽回手,心底的亏欠和担忧愈重,凝视他的眼神也渐渐有了试探的意味。
“兰师兄,我先把十年的的内功还给你,好不好?”
没料到灵心长老会揭开这件旧事,兰卿晚目光猛地一颤,在昭云初的脸上游移不定,想要猜测这句话里真正的含义。
许久,他像是理解到了什么,唇齿微抖地往上收了收,勉强维持平和的语气,“我是自愿的,还回来做作什么?”
“少了一半的内功,遇到强敌怎么办?”说话间,昭云初已不自觉蹙紧眉头,“江湖里可不都是像徐氏山庄里的人那么好对付,先前你执意要自己当诱饵引周同寅进山,若不是我及时赶过去接应……”
想到可能会发生的祸事,昭云初因岔了气忽然停下话,闭眼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重新看向他,“我已经能把汪鹤的内功运用自如了,无需再借用你的来维持,你更需要它。”
缘由说得清晰,兰卿晚却听出了另一层昭云初不曾说出口的意思,梗着喉咙,似有许多话要说,却被堵着道不出来。
末了,他才不死心地追问:“你我之间,一定要计较这么清楚么?”
“我是为了给你护身!”
昭云初被问得有些烦躁,后知后觉自己语气有些急了,于是起身跨上走廊,停在房门前背对着人迟疑了会儿,而后闷声交待,“好好休息,天明我就把内功渡还给你。”
兰卿晚立定在原处,直到昭云初逃也似的关上房门,也没有挪动半步。
云初,真的很不想欠他的。
真正想丢开的,又岂止是那份内功。
温热的眼泪不知何时滚落而下,沾在手背上,但很快就被夜风吹凉散去,一如心底愈来愈小的火苗,即将燃烧殆尽。
第118章 第118章 害怕出事 害怕师兄会出……
天明来到隔壁房门前, 昭云初握拳正想叩过去,注意到门是虚掩着的,于是轻轻推开。
原以为兰卿晚已经在梳洗, 可当门缝渐开,入眼的是兰卿晚合衣侧倚榻边的画面, 安静地,没有一点生气地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
昭云初微微皱了下眉头, 悄然隐去眼底的情绪,才抬脚迈入。
“兰师兄,准备好了吗?”
唤了人走到榻前, 看到一缕发丝贴在他额前, 昭云初抬手刚想伸过去帮忙撩开,忽的对上兰卿晚抬起的眼, 死寂的眼神里仅剩星点颤动的光亮, 隐含了挣扎的意味, “一定要这样?”
手一抖,昭云初僵了片刻,听出兰卿晚语气里的不情愿,默默垂了手,脸色稍沉,“我是为你好。”
兰卿晚直视着昭云初,已然看透了什么, 唇齿轻动,可最终也没再开口,敛下眼皮时,脑袋失了力气般往后靠去, 仿佛那一刻,都放弃了。
昭云初盘坐身后,能明显感觉到浑厚的内功正通过掌心源源不断渡进身体,流窜各处,最终会聚丹田。
夜里点燃的残烛不知不觉已燃尽,待昭云初收功时,兰卿晚缓缓睁眼,望着窗外爬高的初阳,不过半个时辰,却好似漫长无比。
内功被吸收时思绪紊乱,从胸腹乱窜而过,兰卿晚一时气堵,恍惚着要倒去,一双手及时从后扶来。
“兰师兄,你还好吧?”
昭云初扶稳兰卿晚,瞧着他低喘着脸色发虚,立马抓起胳膊一探脉象才知缘由,暗自松了口气。
“不打紧,这几日兰师兄会觉着有些酸痛,好好休养就没事了。”
说着,昭云初将人扶躺榻上,起身去拧了把布巾替他拭去脸上的细汗,兰卿晚喘息渐渐平息,目光却涣散着望着窗外,并没有再回应一字半句。
意识到他是不想说话,昭云初悄然咬过下唇,连带着握着布巾的手都停下缩了缩,盯了兰卿晚一会儿,仍是不肯妥协地与自己置气,于是抽身站起,将布巾随手扔进洗脸盆,“你再睡会儿吧。”
房门关上的重音擦过耳际,回到自己房中的昭云初仰头背靠向门板,终于逃离了什么困境似的闭眼长舒一口气,可当脑海里晃过兰卿晚那张脸,流露出像是被人抛弃般受伤的眼神,又猛然睁开双眼。
不自觉抿抿唇,昭云初干咽了下喉咙,回想着方才的情形。
兰师兄,太任性了!
自己明明是为了他……把内功还回去,都是为他好……
昭云初重复想着,又泄了气一样,有些懊恼地走到榻前跌坐下去,往后躺倒下去,强撑已久的困意突然袭来,眼皮也要打起架了。
自打知道兰师兄渡给自己内功的事,就像压了个包袱在身上,如今卸下了,总算可以好好休息。
闭眼时周遭的一切都被卷进漆黑的深渊,嘈杂的风声与鸟鸣都渐渐远去,昭云初睡得愈沉,终于什么也感知不到。
等缓缓清醒的时候,最初意识到的是窗外飘进的米饭和小菜的香气,依稀听见隔壁轻微的关门声,瞥了眼天边渐落的斜阳,才知天色已经不早。
昭云初走进厨房时,看到柴已经熄火了,只是还冒着余烟,锅里温着一个人食量的饭菜,像是刚做好不久。
兰师兄已经吃过了吗?
目光朝兰卿晚的房门瞥了眼,昭云初犹豫着是否去看看,想到早上的事,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简单吃了些饭菜垫肚子,觉得有些燥意,昭云初跃到房顶去吹吹凉风。底下是兰卿晚的卧房,直到月上枝头,都没有一点动静。
兰卿晚果然是把自己闷在了房里。
这一日是如此,接下来第二日、第三日,也是如此。
内厅里兰卿晚用惯了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收起来,就像是,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
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若不仔细听,昭云初几乎察觉不到他出来走动的声响,大部分时候,兰卿晚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厨房里淘着米打算做晚饭,昭云初听到门板被推开的声音,抬眼就瞟见他出来收最后几件晾干的秋衣。
昭云初依旧没有打搅,或者说找不到什么由头去喊人,只是透过厨房的窗子凝视着他的背影,仿佛失了魂一样步履缓慢,落寞而憔悴。
收完衣服时,兰卿晚往厨房看了一眼,没料到昭云初会在厨房里,空洞的眼神里有微光颤动,只是转瞬即逝,变得愈加灰晦暗,像是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本不该看到的,他怔着往后退开半步稳了稳身子,恍惚着垂下眼避开对视,转身往房里去。
兰师兄,他怎么了?
隐隐的,昭云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叩叩叩……”
大门突然被敲响,昭云初才回神,又被连续敲了数次,只好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去开门。
“怎么这么久才来,还以为你们不在家呢!”
门刚开一侧,罗郁就钻了半个身子进来,拉上跟在后面的小纪自顾自地走进院子,“还好,可以蹭上顿晚饭。”
“你们怎么来了?”
昭云初半倚在廊柱,对罗郁这爱吵嘴的小子不太客气,“没买那么多菜,自个儿上外边吃去。”
“我们不是故意要来打搅二位公子的,是宗主有要事相告。”小纪恭敬地行了个礼,讲明来意,“好像是寻到了解决毒井的法子,灵心长老命我们来接您去临江镇外一座村子汇合,他们也带着药师们赶过去了。”
研制出药方了?
昭云初狐疑地抬眼,又感觉没那么简单,正思索着,罗郁忽然凑过来,“先别想那么多了,赶紧吃点东西赶路吧,我们临时接到命令骑马过来,快要饿死了。”
说着,罗郁又四下张望,“兰师兄在哪儿?”
提到兰卿晚,昭云初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后,朝他房门走过去,“在房里休息,我去喊他。”
他们在院子里说的话应该是传到了房里,昭云初刚跨上台阶,门就从里边被打开了。
兰卿晚低着目光转身退了回去,昭云初跟进去后顺手关上门,看着他踱步榻前,不紧不慢地整理方才收起的衣物,没打算一起赶路的意思,好似在等着自己先开口,于是问道:“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若是想留在家休息,我和他们去一趟也可以,我会尽快……”
“好,我留下。”
不同于以往如影随形的态度,这一次没有任何的犹豫,因是背对着人,昭云初看不见他的神情,也不知他心里有什么打算。
“我会尽快赶回来。”
昭云初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不放心地往前迈了一步,仔细他的反应。
听到昭云初的话,兰卿晚手里的动作顿了片刻,又继续整理,只点头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回应。
下意识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昭云初只好转头走了出去。
方才还在院里的两人已经自觉跑去厨房里生火煮面了,昭云初帮忙调好味道,就将汤面端进内厅。
没什么胃口,昭云初随意吃了些,趁罗郁在碗里盛第二碗面条的时候,往兰卿晚的房门瞥了眼,他还是没有出来。
小纪也发觉到什么,帮忙夹了一碗面,“我给他送过去吧。”
昭云初默认地点了头,继续低头闷声吃面,一顿饭草草结束,昭云初心思还挂在兰卿晚身上,看两人擦净了嘴就要准备动身,有些犹豫地问:“不再休息会儿?”
“事不宜迟,长老和宗主估计都到了。”
罗郁回道,旁边的小纪猜到了昭云初的顾虑,眼神往兰卿晚房门瞅了瞅,于是拉起罗郁的胳膊往外走,“我们先去备马,您有什么要和兰公子交代的就去吧。”
昭云初瞄了小纪一眼,随即往兰卿晚房里去。
待进门后,发现桌上的面还未有动,兰卿晚双目无神地坐在榻前,似乎想着什么,游神得厉害,连昭云初进来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怎么不吃?”
昭云初一问,兰卿晚才敛起涣散的目光,慢慢聚到桌上,“还不饿,晚些时候再吃。”
倏忽想到什么,他抬头勉强扯了扯嘴角,“你们要走了?”
“嗯。”
昭云初凝着兰卿晚回应了声,却没有要往外走的意思。
好一会儿,还是走过去,抬手抚到他肩上试探,“他们在隔壁村,我明日就能回来。”
兰卿晚抖了抖眼睫,缓缓低下脸掩饰着情绪,平静得连回应也没有。
“公子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小纪跑着来到房门外,昭云初听到了,一双眼却仍死死盯着面前的兰卿晚。
“小纪,我不去了。”
半晌,昭云初回应了门外的人,已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忽然害怕地咬了咬微抖的唇,迫使自己把堵在嘴里的一口闷气咽下喉咙。
不由得把手搭上兰卿晚的后脑,昭云初有些僵硬地倾下身来直视他,试图探知他想做什么,安抚地对他道:“我留在家里陪你。”
第119章 第119章 病了是吗 怎么做你都生……
“公子, 长老和宗主特地嘱咐要带您去一趟……”
小纪听闻昭云初改变主意,刚想劝说就被人打断,“我已经是个死了一年多的人, 兰氏大小事务凭大师兄做主就是!”
后知后觉斥声有些严厉,昭云初下意识捂上兰卿晚耳际, 确认没有惊到他,才重新直起身子,双手环着他的脑袋护进怀里, 回头瞪了一眼小纪,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没弄清楚状况吗?!”
兰师兄现在这副样子, 自己怎么走得了?
若是在回来前出什么意外……
“云初, 给你添麻烦了是么?”
怀里的人发出闷闷的询问,昭云初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 心底越发地紧张, 不想让人听出端倪, 只能竭力地发出平稳的声音来安抚,“没关系的,有大师兄和灵心长老在,出不了什么乱子的。”
“我病了,是不是?”
兰卿晚似乎很早就有了这样的怀疑,时至今日才问出口,昭云初手一抖, 低头探去时,看到他眼角泛红,像是个发现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茫然地睁着眼,是否拖累了他人。
“没有!”
昭云初立马否认, 指腹轻划过他的颊边,不住地来回摩挲,“别胡思乱想,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病了?”
兰卿晚怔怔地抬眼望着,踌躇了片刻,才贪恋地握上覆在脸侧的手,神情却没有因昭云初的话放松下来,只是在短暂地迟疑后,回应道:“我陪你去吧。”
听到兰卿晚愿意同去,昭云初有些意外,但还是顾虑地摇了摇头,“你的身体还没好……”
“离得不远,不碍事的。”
兰卿晚想要人安心地紧了紧手,抿唇间,隐隐扯出一抹苦笑,像是在勉强自己再支撑着陪人走一段。
简单地吃了小半碗面,他随昭云初来到门口,看到小纪和罗郁已牵来马,昭云初刚接过缰绳,就听兰卿晚在台阶上停了脚步,“只有三匹?”
“你身子现在还比较虚弱,我来驾马,你坐我后面。”
昭云初拉了他到身前,率先翻上马背,见人站在地上不动,似还在犹豫,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而小纪和罗郁也识趣地驾马往前走了几步,给他俩腾地方。
不过一会儿,昭云初先耐不住性子了,稍稍倾下身子朝他伸出手,等对上兰卿晚的视线,昭云初低声催促,“兰师兄,上来吧。”
只在昭云初皱眉的一瞬,兰卿晚似不想惹人不快,妥协地伸手握了过去,随即翻坐到昭云初身后,紧接又被拉着双臂箍到腰上,前头传来小声提醒,“抱紧我,要出发了。”
出镇的路较为平缓,昭云初骑得飞快,耳旁风声呼啸而过,刮得披风往后扬起,直到镇外途径一条陡坡山道,才放慢了速度。
“没颠到你吧?”
趁着小纪去前方探路的间隙,昭云初朝身后偏了脸去,两人一路上贴得紧,这一会儿稍稍分开,深秋的晚风灌进来,引得背上阵阵凉意。
“我无事。”
兰卿晚缩了缩扶在昭云初腰上的手,头抵在他肩后蹭了下,便不再作声。
昭云初看着在前方岔道口插科打诨聊得火热的两个人,对比之下,他俩都不知能聊些什么,这一路上真是冷到了极点。
好容易等到他俩确认路线,昭云初立即拉起缰绳跟上去,将没由来的烦躁抛之脑后。
下了山道,远远就能望见有座简陋的亭子里点着灯笼,灵心长老几人正坐在里头等候,周围随行了一队关门弟子和几位药师,看着他们过来,很快也都起身。
“一路辛苦了。”
灵心长老先迎了上来,简单问候一句,就侧开身引人入亭子。
昭云初乍一看到兰空辞的脸色,才十来日不见,整个人明显比先前沧桑许多,眼下乌青颇重,连头发都有几道白的了。
想必是顾瞻的死,打击太大了。
注意到兰空辞微沉的目光一直睨着兰师兄,昭云初心下一紧,随即拉他到身后,挡了兰空辞的视线。
谁都不是圣人,谁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人。
“大师兄,这时候喊我来,是有何事要商议?”等兰空辞醒神偏开了脸,昭云初才开口询问。
灵心长老一旁附和地点点头,“是啊空辞,事不宜迟,把事情原委都说了吧。”
两人先后开口,兰空辞只能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重提被顾瞻劫进山后发生之事。
“当时我已中了迷药和软骨散,被安置在山洞里时,隐隐还有些意识,发觉阿瞻举着匕首想要杀了我,可最后不知为何没有下手。我质问他为何要投毒,阿瞻走到山洞前,笑着问我是不是真想救中毒的老百姓,那时我才看清他的脸,中毒已深……”
说着,兰空辞余光瞥了眼一旁静默的兰卿晚,哽了哽喉咙,才继续说道:“阿瞻透露,若想解毒,唯有以兰氏药石磨成粉末,撒入各处毒井。”
药石解毒?
昭云初眉心蹙下,思索这话的真假,上辈子只缺了顾瞻的那块药石,其余的都被自己用以增强内功,结果反倒走火入魔,这辈子只当是兰氏传承之物,亦是兰师兄看重的,才拼力守护,并未再深究它的药性。
想了想,昭云初还是问出了心中疑虑,“江湖一直有传闻,完整的兰氏药石可长生,也可解百毒,是真的?”
“世上种种剧毒多是混杂调制,药石成分复杂,可解上百种毒是真,但能长生,实属谣传。”
灵心长老摇了摇头,捋着胡须无奈叹息一声,遥想幼年所记之事,“当年你曾祖父潜心修行,不问世事,才得以长寿安康,研制出药石时已近百岁,江湖中人就揣测是他老人家得了块仙石能长生,才引得后人明争暗抢。”
“这兰氏药石是你曾祖父代代相传之物,如今阿瞻闯下大祸,殃及周遭百姓。”待灵心说完,兰空辞看向昭云初,慎重相告,“要用药石解毒,必须经得你同意,若不问一问你,我寝食难安。”
这块药石即使不能长生,也是自家的传家宝,就这么一块,先前为了不让它落入仇家周同寅手中,二十年里兰氏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他从小流落在外受的苦又是为了什么?
想着,灵心长老已把一整块拼好的药石放置桌上,昭云初朝他们探去,“那你们的意思,都愿意拿兰氏的药石去解毒吗?”
半晌,连同其他药师在内,都没人先开口,昭云初闭了闭眼,不住握紧了拳头。
“阿瞻当时提到过。”兰空辞突然开口,打破了亭子里的沉寂,“兰氏因药石而闻名江湖,也因药石而遭灭顶之灾,唯有药石从此消失,兰氏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闻言,昭云初转身走出亭子,一人立于山间小道里,借着月色眺望远处陌生的村庄。
一颗硌脚的石子猛地被扔出去,昭云初磨了磨牙,兀自发泄着。
“云初,在想什么?”
兰卿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离得很近,昭云初微仰了仰头,答道:“在想洪掌柜他们,和当初为了守住药石枉死的人。如果兰氏不需要这块药石,那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疑惑着,昭云初回头一瞥,猜测他的意图,“兰师兄,你也想劝我答应?”
“投毒之人不是你,你可以不用它独自替顾师兄承担后果,也无需自责。”
说罢,兰卿晚把从桌上拿来的药石递到面前,昭云初神色暗惊,不等回神,他已绕到自己面前,因身体尚虚而出言迟缓,“既是兰氏的责任,那所有兰氏中人都应该尽力医病救人,封毒井,挖寻新的水源。”
听着兰卿晚这番意料之外的话,昭云初心底莫名有些触动,伸出的手迟疑地停在半空中,兰卿晚已将药石托入自己掌中,又低着脸双手紧紧从外包裹得紧。
看着眼前的人,昭云初脑中却在回想方才大师兄转述顾瞻的话。
不得不承认,若真是想兰氏和自己从此安稳,不再受江湖中别有用心之人迫害,药石消失,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何况自己已经隐退江湖,也不用它练上辈子的魔功了。
只是,交出药石,会让自己很不甘心。
顾瞻,真是死了都要再算计一回。又或许是,顾瞻老早就算到了药石对兰氏无益,若当时成功坑害他们,重回兰氏主事,也许会用药石解决毒井,一劳永逸。
昭云初埋头抵到兰卿晚肩上,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挫败。
“兰师兄,你我都知道,兰氏经不起第二次灭门之灾。上辈子攻入兰氏的人,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我恶事做绝。”
昭云初这话像是对兰卿晚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只要兰氏药石还在,那些悲剧迟早还会再次发生。
在这沉默的时刻里,后背悄然抚来一双手,似乎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将自己拥起,等待着情绪慢慢恢复平静。
“云初,无论你作何决定都好。”
暗云遮挡了山间月华,也隐匿了他们彼此依靠的身影。
“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了,只希望你往后能舒心度日,从此远离那些让你烦恼不堪的人和事。”
兰卿晚的声音萦绕耳畔,在风里显得低微而飘渺,似乎有其它隐喻,不禁让昭云初晃了神。
昭云初最终交出了药石。
兰氏的药师领着弟子们前后忙活到第二日午后,才算告一段落,昭云初也在此时向灵心长老辞行。
“本该让空辞也来送送你们,但……”
灵心长老欲言又止地看向兰卿晚,神情有些无奈,“顾瞻过世没多久,多体谅下他吧。”
“长老不必说了,弟子理解大师兄的心情。”
兰卿晚望了眼站定在远处的背影,顾师兄于大师兄而言有多重要,他早就明白,“就算他从此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将心比心,上辈子亲眼看着云初在自己面前断气,到现在也难以释怀。
默然收回眼神,兰卿晚上前朝灵心长老走近几步,面前的老人渐渐年迈,掩不住心底的牵挂,对着人缓缓行礼,“往后弟子不在身侧侍奉,还望长老保重自身。”
一句简单的道别,却感伤得有些意味深长,叫昭云初察觉。
前世的诸多因果了结,隐患就此剔除,难得轻松的时刻,进入城镇后天色已晚,昭云初买了壶酒,顺道又带些下酒菜。
递给兰卿晚时,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困惑,昭云初回应道:“一路吹了不少风,喝点酒。”
深秋煮酒,果然暖身。
昭云初满怀心事,一个人自顾自地饮下大半的酒,这才注意到兰卿晚堪堪动了几下筷子,酒更是没喝。
“怎么了,不合胃口?”
暖酒热得脑子有些沉,昭云初眨了眨眼睛,脸上初显醉态,后知后觉忆起,“忘了你喜欢吃浮元子。”
说着,昭云初又拍了两下心口的位置,“怪我、没考虑周全。”
“不怪你,是我不饿。”兰卿晚轻摇了头,无意打扰昭云初的兴致,只是依旧坐在一旁陪着。
“不怪我么?”
昭云初灌下一碗酒,忽然瞅向兰卿晚,意有所指地开口:“那为什么不说话?”
兰卿晚听得神色一怔。
可不等他回答,昭云初又低下头去舀来一瓢酒到碗里,醉笑着端起酒碗,自言自语地抛出搁置心底的话,“我怎么做、你都要生气……”
“云初。”
兰卿晚唤出声时,昭云初被他扯住了手腕,动了动唇,欲要说些什么,可等自己对上他的眼睛,又退却地避开,“我说过,希望你从此过得舒心,是真心的。”
“我信。”
昭云初无意在这时候和他拌嘴,只想痛快地醉一场,便在饮下酒前,顺着他的话回应,“兰师兄的话,我都信。”
“那就好,够了。”
足够了,即使,云初再不肯信他的感情。
声音微哑,扣在手腕上的力道悄然松了,昭云初余光瞥过去时,只看到他兀自点了下头,了却什么烦恼似的,渐渐舒展了眉宇。
昭云初神色一顿,还没来得及问,兰卿晚已缓缓站起,“我先回房休息了。”
步履轻微,昭云初目光紧紧追随他安静离开的身影,直到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心里忽的涌起一股压抑的烦躁感,连带着灌下酒时,都呛到了喉咙。
几声剧烈的咳嗽之后,昭云初觉得一桌的酒菜也寡淡无味了,瞥见他房里亮起了烛光,索性丢开手里的碗,几步下到院子里能被烛光照见的台阶处坐着,埋脸抓了抓头皮,想要让自己稍稍冷静。
兰师兄昨日问,他是不是病了,此刻想起,仍是觉得心慌。
自打中秋遇到以后,他不是没察觉到兰师兄心绪不稳,平时都顾虑着,连劝他回宗门的事都没再提,只归还内功一事态度坚决,兰师兄就这么难以接受么?
到底要置气到什么时候?
究竟又要自己怎么做呢?
醉意之下,思绪渐渐变得混沌,直到一道电光闪过院子,昭云初被炸响的天雷所惊,才猛然抬头。
瞥见兰师兄房里仍然亮着昏暗的烛光,昭云初疑惑,了解他并没有燃烛休息的习惯,怎么到此时还不吹灭?
想着,于是来到了他的房门外,轻叩了两下,没有动静。
“兰师兄,你还没睡吗?”
没得到回复,昭云初欲要再次敲门,不知是不是刻意不想搭理自己,抬起的手犹豫地放下,纠结了片刻,才缓和了语气道:“我们聊一聊吧?”
耐心等着,可依旧没有回应,里头静得可怕,似乎连人气儿都没有。
继续轻敲了几下,脑中回忆着兰卿晚这几日的情况,昭云初意识到不对劲,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力道骤然加大,紧接一脚踹开门板,着急地奔进去。
闪电划破长空,将卧房里被鲜血染红的素衣打照得异常明亮!
那割伤的手腕处还淌着血,兰卿晚脸色苍白,却半点疼痛也感受不到似的躺倒榻上,似在等待最后一刻的结束。
昭云初被这一幕吓得跌跪在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雷声轰得耳际嗡嗡作响。
第120章 第120章 报复我吗 比任何人都爱……
周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待看清兰卿晚放空的眼神,再顾不及起身,昭云初慌忙爬了几步来到榻前揪住他的手腕, 撕扯下一截身上的衣料绑上去。
别这样……
眼泪混杂着冒出的冷汗滚落而下,昭云初嘴里下意识不停地念着, 可却喘不上气,喉咙里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抖着双手一圈一圈扎紧, 深怕来不及止血。
发觉兰卿晚想要抽回手,另一手就要扯掉腕部的衣料,昭云初抓得愈紧, 反抗间, 腕部的血不断渗出,让人恐惧得近乎要发狂。
“住手!兰师兄……”
挣扎得愈发激烈, 像个疯了的人, 昭云初死死抱上他不敢松手, 恍然中明白兰卿晚在山里对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猜到了他可能承受不住,明明有机会和他解释,明明在乎他……自己竟非要怄这口气!
不能接受兰师兄就这样死了,更无法接受他这辈子再次被自己逼到绝路,昭云初浑身剧烈地发抖,眼前浸满一层水雾糊了视线, 终于泣不成声,被溃击了所有的理智,好半天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不该勉强你拿回内功, 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
怕兰卿晚听不进去,昭云初单手托起他的脑袋紧盯着看,试图让人清醒过来,“兰师兄你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你别再发疯了、求你、别疯,别……”
到了最后,“死”这一个字,昭云初简直怕到了极点,根本不敢说不出口。
兰卿晚黯淡的眸子里映着布满眼泪的面容,从未见昭云初这样哭过,心口骤然揪紧,即使到了此刻,他依然是心疼昭云初的,最牵挂不舍的,也是昭云初。
轻抚过去的手微微发颤,哽噎着,兰卿晚说出的话也堪堪剩了残音,“你不需要我,甚至厌恶我……”
“我没有!”
昭云初反驳得急,可当看到兰卿晚那只手畏缩地缩回收,又匆忙握上去,将他的手贴回自己脸上,满含怨愤的神情一点点弱了下去,“我没有厌恶你,也没有要赶你走,我、我……”
“我知道你想斩断过去,也包括我。”兰卿晚低声出口,阻了昭云初继续说下去,“我都知道的。”
他只是不愿承认。
害怕从此看不到昭云初,渴望两人再像从前一样相伴,渴望再得到云初对自己的那份感情。
可早在昭云初假死离开兰氏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抛弃了。
他幼年眼睁睁看着双亲死去,认贼作父十六年,好容易报了仇,却又亲手把云初越推越远,一辈子悔恨的事太多了,多到让他感到无望。
“我自作自受,是我活该。”
努力地咬起发抖的下唇,兰卿晚揪着昭云初的肩膀将人往外推去,埋头闭上眼,隐忍了好半天,才干涩出声,“我真的支撑不下去了,你就当可怜我,让我有个了断……”
昭云初任人推着肩膀,听到这番苦求,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睁大眼睛死瞪着面前的兰卿晚,“我这辈子拼了命地救你,连武功都被废了一次,到现在也什么都顺着你,你就这么想死?”
兰卿晚没有再回应,默认了昭云初的质问。
久久的等待中,昭云初眼底渐显的哀怨悄然蔓延,只觉心脏被撕扯得愈痛,连带着环抱兰卿晚的双手也松开,缓缓起身往后退,越发偏执地想着,“你在报复我,根本不想让我好过,我无论怎么做,都不配得到爱。”
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打颤,一字一句道:“兰卿晚,我成全你,不再管你了。”
说得压抑,在兰卿晚抬眼看过来时,昭云初往后退了一步,逐渐黯淡的眼里含着泪,却愈来愈冷,嘴里念叨着最后的话,“从今往后,你死你的,我死我的。”
听出昭云初话里可能的深意,兰卿晚脸色僵了片刻,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拉住人,却被昭云初避开,摇晃着身子退到了门口。
目光追着人消失门外的身影,他慌然间摇了摇头,咬着牙踉跄起身,扶着桌子赶了出去。
他怎么会是报复呢?又怎么会不想云初好过?!
他只是想要一个解脱,也想云初能活得轻松自在,仅此而已。
隔壁响起沉重的关门声,他还是迟了一步,趴在门板上,想着昭云初方才的神情,心中恐慌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愈加无措地拍起门板。
“云初,你在做什么?出来、先出来……”
撑着仅剩的力气唤着人,忽然听到一记茶杯掷地的碎响,兰卿晚不知里头发生了何事,砸得越发狠了,连腕部的伤口也不顾,“出来听到没有,昭云初!”
可漆黑的卧房里,再没有半点声音,兰卿晚几乎整个人都要崩溃地跌下去。
昭云初颓坐在角落里,一双湿红的眼睛睨着映在门外的模糊身影,不断攥紧地上的茶杯碎片。
伴随着重重的砸门响动,兰卿晚嘶哑的呜咽声不断传来,像刀子割在心口一样疼,唯有一遍遍碾着碎片,蹂躏出道道血痕,以掌心里的痛觉来麻痹自己,想要让自己好受些,可眼泪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冒出来。
这辈子每次遇到危险,都不允许让任何人伤害到兰卿晚,可没想到,历经这么多的劫难都要去保护的人,到头来,却不想活了。
兰卿晚的一个念头,让自己曾经的牺牲,都变得没有意义。
夜一点点走深,乌云压得空中死气沉沉的,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隐约听到了门外有离去的脚步声,昭云初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仰头靠向身后的墙壁上,没有再动。
最终一场瓢泼大雨急急打下,风刮得也烈,雨水斜斜打进走廊,声势颇大。
直至雨声渐小,月华投入院中,昭云初才抓着桌角站起身来,心里堵得难受,想要出去好好透会儿气。
一开门,却看到兰卿晚靠在门边地上坐着。本就穿得单薄,后背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风吹之下,冻得脸色都有些青,整个人都是狼狈的。
昭云初一个心慌,下意识想要朝他伸出手,却在兰卿晚闻声抬起头时,止步于门前,甚至有了回退的动作。
“云初……”
兰卿晚看到人,匆忙之间身子往前跌到门板上,慌措扯上昭云初的胳膊,半点不敢松懈。
昭云初微动了动唇,习惯性地想要唤人,却涩得卡了喉咙。
“兰卿晚,不是想死么,还在这儿做什么?”
事到如今,从前的称呼是这么地不合时宜,只想抽身逃开。
兰卿晚像是个木纳的人偶般失了生气,看到昭云初,便强撑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晃起身,摸到昭云初掌心里的血迹,心中一怵,用力翻来看见道道血痕处皮肉绽开,唇齿间刹那抖得厉害,“怎么流血了?”
“不关你的事,走开。”
昭云初磨了磨牙根,猛然一个抬手,想要把人甩开,兰卿晚却抓得更紧。
昭云初眼底微有红肿,脸上亦有泪渍,根本不敢去深思云初有多失望和难过,更不敢去探究人有何打算,兰卿晚只能将自己的手臂伸过去,言语苍白地认错。
“我已经重新包扎好了,云初,别难过了好吗?”
颓然低喃着,兰卿晚仔细望着昭云初,任人怎样挣动也不肯松手,全然没了半分往日平和矜持的姿态,“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我以后不会再这样惹你伤心了,真的,我……”
昭云初咬牙极力推着人,瞥见他手腕伤口处已被仔细包扎好,鼻头微酸,目光移开得快,仿佛是在刻意无视什么,“想做什么随便你,我不配管。”
话说得很重,兰卿晚却没听到似的,继续朝昭云初挨过去,直到竭力拉扯着把人逼到墙上再无处可退。
“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你,你不能这样想我,我、我承受不起。”
双手托上昭云初的脸,衣襟不知何时已被眼泪浸湿,他的语气温柔得诡异,却哽得近乎没有声音,“我是不够懂你,但我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无论在云初心里自己是什么人,他都认了,他要云初好好活着。
轻抵上昭云初的前额,兰卿晚贪恋地厮磨着,蹭过温热的脸颊,手掌也慢慢向背后滑去。
丝丝缕缕的抽泣牵扯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直到那似有若无的吻靠向唇畔,昭云初才偏头躲向一边,欲要打断他的意图。
可反应不及,兰卿晚一手已搂到颈后,反死死纠缠起来,不给昭云初半分挣脱的机会,吻得用力,不惜吮咬那退逃的舌尖,硬是倒逼昭云初放弃挣扎。
因拥得太紧,昭云初推不得人,几番深入之下,等兰卿晚食餍退离时,已是气喘吁吁。
“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会努力陪在你身边,我不再惹你这么难过了。”
兰卿晚搂抱着人,因忍泣而喉咙里只剩气音,吐在他耳际,连带着湿泪蹭在了脸上,终于忍不住埋下头去,十指狠狠掐在昭云初的肩上,“原谅我这一次,云初,原谅我……”
舌尖充斥着微微咸涩的眼泪,兰卿晚的声音萦绕周围,听着他愈来愈小声的控诉,似曾相识的无助感牵出了上辈子兰卿晚自废武功的记忆,连带着最后在火场上心灰意冷的画面席卷而来,昭云初背脊上灌了凉风似的一震。
双唇紧抿得发白,不住地颤抖着松开,昭云初忍着喉咙里泛酸的涩意,一口气有些喘不上来。本该用力推开压制自己的人,可那双手,却一点点失力地垂陷下去,最终攥紧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