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适可而止
林知了寻思着只是过去吃顿饭, 不必去太早。
是以中秋节当日临近午时,林知了和薛理才领着小鸽子走出家门。
买一份月饼一份点心和一条鲈鱼,林知了拎着,薛理牵着小孩。小孩走累了, 薛理背着他, 小孩歇过乏再下来。如此三次, 三人才到双桥村。
同林知了想象的一样, 林家人很是热情,仿佛出嫁的姑娘回门。林知了的小婶把点心接过去就埋怨:“回自己家还带什么点心啊。”
林知了的菩萨面伯母附和一句“家里什么都有。”林知了的祖母也变得异常慈祥,拉着她进屋。
始料不及, 林知了因此毛骨悚然, 像木偶似的随她进去。
到屋里寒暄片刻,厨下飘来香味, 小鸽子不由得吸吸鼻子, 被林知了的祖母看见了就问他是不是饿了。
这老太太从来没有给过小孩好脸色,哪怕小鸽子记不清了,但是本能怕她, 不由自主地朝薛理怀里躲。
薛理把他抱到腿上,林知了的祖母叫小孙女看看饭菜还要多久。
林知了的小婶出来说:“快了。”
林家祖父吩咐孙子把饭桌摆出来,叫林知了等人去洗手。
酒过三巡,祖母问她和薛理成亲多久。林知了回一句“三年”。她祖母就关心她怎么还没有孩子。伯母好心推荐偏方,小婶告诉林知了哪里的菩萨灵验。
林知了和薛理没有孩子并非命中无子,也不是他俩身体有恙, 而是每次“同房”薛理都不曾留下什么。
两年来如同第一次,林知了服了,要不怎么他是探花呢。就他的自制力和毅力,林知了再活一世也比不了。
林知了笑着回答:“孩子要看缘分。再说, 现在店里忙,小鸽子还小,再有个孩子也顾不过来。”
林知了的祖母脱口道:“你不小了!”
林知了笑容凝固。
林鹏在城里历练两年比以前有眼力见儿,见状就扯开话题劝林知了吃蟹。
林知了看向薛理,你来吧。
薛理手中的筷子轻轻地放下,林鹏却感到耳鸣。林家祖父提醒林鹏给薛理倒酒。薛理移开酒杯,“娘子和小鸽子毕竟姓林,林兄又亲自登门请我们回来过节,我们今天才会出现。祖父,这个称呼同隔壁婶子并无不同。您知道我为何这样讲。”
林家老头:“我知道,可是——”
薛理:“请听我说。当日我没了功名,人在狱中,您担心被连累乃人之常情。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林家众人着想。我可以理解,所以没有拒绝您的一番好意。我也不是不识好歹。同我换了庚帖的明明是林家大姑娘,拜堂时变成二姑娘,您给出的理由是上错花轿,您不会认为我对此深信不疑?拜堂当日我是半信半疑。然而回门那日林家大姑娘迫不及待地生米煮成熟饭,您认为我还会信?”
林知了的伯母忍不住问:“那个时候你怎么——”
“为何不提?”薛理朝林知了看去,“母亲懦弱,弟弟年幼,父亲早逝,无人为她做主,回门当日被休,让她今后如何自处?”
室内静了下来。
薛理朝祖母看去:“那个时候不顾她的死活,现在关心是不是晚了?”
林知了的祖母脸色难看,转向林知了质问:“你说——”
薛理打断:“我猜的。您老是不是忘了,曾经我也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以前我日日读书,是有点不通庶务。但我不蠢!”
林家祖父:“我们也是一片好意。你俩总要有个孩子。”
薛理:“您看,我刚说过,曾经我也是陛下钦点的探花。我会不知道何时要孩子?不知道哪里的观音灵验?即便我二哥看不出我的病症,他日还可以去京师拜访太医。”
林鹏讷讷道:“也是关心你俩啊。”
“因何关心?”薛理朝林知了的祖母看去,“自我进门到此刻至少半个时辰,你有没有问过小鸽子有没有上学?真的关心会不在意我们在意的人?倘若我们正为此事心急,团圆佳节提孩子是不是有点添堵?”
林知了的祖母为自己辩解:“我关心还有错?”
“倘若没错,我是不是要承这个情?此刻我不点明,明日您老会不会拿着偏方符水叫我们喝下去?”薛理问小婶,“是不是要随你拜观音?”
林知了的小婶是这样打算的,前些天她就找邻居打听过临安府有个庙很灵,她和林知了一块去,林知了求子,她为长女求姻缘。
薛理叹气:“以前你们知道趋利避害,如今为何不懂适可而止?倘若从此一来二去恢复如初,是不是叫两个弟弟住到我家附近,让我日日为他们讲课?”
林知了的祖父是有此意,他的计划是慢慢来,今日一顿饭,明日再来一顿,春节过后再提此事。
然而林家有着百般算计,唯独忘记林知了和薛理敢吃这顿饭就不会毫无准备。也没有算到薛理身为读书人会把这些龌龊摆在明面上。
薛理摸摸小孩的脑袋。
小鸽子抬头。
薛理:“吃饱了吗?”
小孩下意识点头。
薛理拿出手帕给他擦擦嘴和手。林知了对祖父祖母道:“我以为这两年清明直接去祖坟,你们会明白。”随即问伯母,“真希望我一索得男?堂姐生的可是女儿。”此事林知了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祖母说的。
林知了的大伯母神色窘迫。林知了转向小婶:“以前我跟我娘说过,给彼此留些体面,我以为你会记得。说句不好听的,身为长辈的几位配操心我的事吗?相公回来的头一年为何不叫我们过来?去年清明我爹坟头上多了新土,你们当真不知道谁添的?”顿了顿,“不远不近地处着,这样不行吗?如果不行,这次就是最后一顿!”
薛理起身,小鸽子跟着起来。林鹏下意识说:“我们——”
林知了打断:“我们没有恨你们,否则不会叫两个妹妹跟我学做鸡蛋糕。凭你们给小鸽子几十两银子,没有对我赶尽杀绝,以后遇到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也不会不管不问。但也仅限于此!”
薛理:“林家大姑娘背靠知县,想必可以为两个弟弟请到名师。”
林知了拉一下他的衣袖,薛理牵着小鸽子向众人告辞。
三人走出院门,林知了的大伯母忍不住骂:“不识好歹!”
林鹏被薛理的一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几个年龄小的姑娘脸色通红。林知了最小的堂妹忍不住说:“二姐没错,你和我娘早上还说她赚再多也是给别人赚的,成亲几年连个孩子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林家小婶叫女儿闭嘴。
然而此刻没用,她继续说:“看到你们虚伪的样子我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二姐又开店又收徒,那么精明会看不出来?她不懂薛姐夫也看得出来。人家以前是陛下钦点的探花!”
林鹏叹气:“我提过今日过节,好好吃饭,就是不听。真以为你们是长辈就有资格对小辈的事指手画脚?这下满意了?”
林知了的祖父轻咳一声:“我以为薛理会——”
“读书人要面子?”林鹏替他说,“也分什么事。先前大妹妹跟你们说二妹妹收拾薛家二婶,你们幸灾乐祸。怎么不想想,如果没有薛理默许,二妹妹敢吗?薛理敢那样对亲婶子,会对你们手下留情?”
林家众人哑口无言。
小鸽子拉着薛理的手问:“以后还来吗?”
薛理:“想来吗?”
小孩不想,他感觉不自在,“我不喜欢祖母。”
林知了:“我也不喜欢!以后中秋节我们自己过。”
小鸽子指着东南方的村落:“也不去那里啊?”
薛理:“我娘有孙万事足,不需要我们承欢膝下。”
小鸽子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松开薛理往前跑。跑出去一里就在路边等他俩。林知了到跟前,小孩嫌她慢,然后冲薛理伸手。
薛理弯腰抱起他,抹掉他额头上的汗:“你的手帕呢?”
“擦过嘴巴不干净了啊。”小孩拍拍身上的小挎包。
先前刘丽娘给薛瑜做一个,他看见了也要。给薛瑜做的用亮色的布,给小孩做的用黑蓝白灰以及褐色,小孩依然很喜欢,去哪儿都带着,他的手帕和钱都塞在里面。
被薛理抱着走了十几丈,小孩下来又想跑,林知了拽住他。
姐弟俩手拉手走了半里路不由得停下。薛理想问怎么了,抬头看到三个背影。薛理看看日头感觉不应该,推一下小鸽子。小孩大声喊:“二哥!二嫂!鱼儿姐姐!”
两大一小停下,紧接着转过身,露出意外之色。
薛理和林知了拉着小孩急走几步,没到跟前就听到薛二哥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知了:“跟你一样。”
薛二哥脱口道:“林家也要跟你们合作开店?”
林知了懵了。
刘丽娘:“不是这事?还有什么事?”
林知了:“催生!我婶还叫我拜观音。我们心烦,直接说不用他们管。闹成这样吃不下去就回来了。”
刘丽娘松了一口气:“就这点事?吓我一跳。”
林知了问是不是陈文君要跟她合作开店。
“除了她还有谁。刚吃饭就问你有没有给我们加钱。我想着她在城里卖煎包,每月能赚一两贯,就说我们现在每月五贯。她以为是真的,跟我们算你每月赚多少。又说她租房,我做饭,我俩五五分!”刘丽娘不禁冷笑,“也不想想她有钱租房,我会租不起店面。我有钱有厨艺,犯得着跟她合作吗。”
薛理:“大哥也任由她这样算计?”
刘丽娘:“大哥叫她好好吃饭。她反而怪大哥没出息,活该兄弟三人他最穷。眼看他俩要吵起来,婆婆叫他们先吃饭。大嫂气得摔筷子,婆婆一看大嫂这样就劝我们退一步。”
林知了无语又想笑:“真是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刘丽娘深深赞同:“正是这样。我们吃不下去就出来了。”
林知了:“正好从街上买点菜回去自己做。”
刘丽娘不想吃海鲜,只因今日桌上有鱼有虾有螃蟹。然而林知了没吃够,再说深秋时节哪能没有螃蟹。林知了买了十个螃蟹,二斤猪排,两斤猪肉。再想想家里有茄子豆角和莲藕,便没有买蔬菜,倒是买了两串葡萄。
太阳偏西,林知了和刘丽娘去竹棚下准备做菜,薛理和薛二哥为两人打下手,薛瑜和小鸽子在院门外巷子里遛狗。
林知了先腌肉,切莲藕,刘丽娘和面。一切食材准备妥当,林知了用猪排做豆角茄子焖面,锅上放笼屉蒸螃蟹,薛二哥看着火。随后林知了和薛理用店里的锅炸藕盒,炸肉,做红烧藕盒和锅包肉。
锅包肉出锅,刘丽娘端着一盆焖面进店,薛二哥一手端着螃蟹,一手拿碗筷。
刘丽娘晌午吃的米饭,而晌午那顿饭实在膈应,是以晚上选择面食。她本以为是煮面条或者用二八酱拌面,没想到是焖面。
刘丽娘又以为会寡淡无味,然而面条吸满了汤汁,还没打开锅盖就能闻到香味,她忍不住对焖面充满了期待。
刘丽娘为自己盛一碗:“这是菜还是面?”
林知了:“炒年糕是菜还是面?”
在刘丽娘心里炒年糕是主食,跟白米饭一样的主食,“我懂了。”
小鸽子伸手:“阿姐,我可以吃一大碗!”
林知了:“盆里还有这么多够你吃的!你先尝尝阿姐做的肉片。”
薛瑜夹一块藕夹,看起来厚厚的不好吃,她浅尝一口,外酥里脆。再吃一口锅包肉,酸甜可口,薛瑜很想念这一口,林知了上次做还是端午。薛瑜忍不住叫林知了常做。
林知了回一句:“不得闲。”
薛瑜:“你教我怎么做?”
林知了:“可以。明天跟我去买菜?”
薛瑜连连点头。
刘丽娘看着茄子裹着面条以为不好吃,没想到黏糊糊的跟面条很搭,她叫林知了再买几个茄子,过几天茄子秧被拔掉可就吃不上了。
林知了:“看看周嫂子送什么吧。”
说起村里人,刘丽娘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陈文君:“你说大嫂会不会已经猜到这家店其实是我们的?”
林知了:“你说呢?”
陈文君以己度人,会认为天下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刘丽娘毫不心动,陈文君不会认为刘丽娘诚实守信,只会认为她没说实话。
薛二哥想起早已遗忘的一件事:“你们还记得女房东吗?会不会是大嫂撺掇的?”
林知了:“她又不认识大嫂。”
刘丽娘:“可以打听啊。反正我觉得是她。房东把店收回去做什么?我们把这一条巷子带起来,她定是要开饭店。可是她又不会做蛋糕。背后定是有个厨子。”
薛二哥也是这样想的,大厨完全可以自己开店,或者去大酒店做事。再说,除了陈文君,谁敢给林知了添堵啊。
薛理:“不会是大嫂,这个节骨眼上把我们撵走,她的店开不成。大嫂不傻,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也有些道理。薛二哥掰开螃蟹:“三弟,我记得还有酒,我们喝点?”
林知了也是今天才意识到“酒”是指黄酒,她受不了那个味:“你们喝吧。”
薛二哥给他和薛理以及刘丽娘倒一杯,林知了和两个小的吃面吃菜。
翌日又歇一日,一家人上午去了河边山上,下午在城里玩半天,晚上准备大排,第二天再次忙碌起来。
担心陈文君一计不成又来一计,林知了和薛理等人平日里谨慎许多。薛理若是没时间去接小鸽子,就叫书院学生把他接过来。
午饭后小孩不睡觉,薛理就带他去书院马场或者射箭场骑马射箭。
有一次被院长碰见问他是不是有点早。薛理看着在马背上丝毫不惧的小孩:“听说草原上的小孩四五岁就敢上马。”
随着小孩敢骑在马背上跑起来,立秋后林知了带的第二批徒弟也出师了。
林知了八月带一批,九月休息半个月,下旬又带一批。八月这一批是临安府的厨子,九至十月这一批是乡村厨子。
估计该学的都学了,这大半年也很累,十月下旬,林知了在门外挂个牌子,今年不再收徒。
牌子挂出去第三天下午,薛琬跟着周嫂子一同出现在林知了家中。
第72章 大嫂要休夫
薛琬的到来令林知了倍感意外。这些日子她和刘丽娘聊过薛二婶和薛母, 也用薛大哥打过赌,赌薛大哥被母亲和妻子联手怂恿,会不会为陈文君来当说客。
甚至也想过薛二婶带着薛瑞上门。唯独没有考虑过日日在家做绣活的薛琬。
林知了待她和周嫂子并无不同,看向放在院中的小板凳叫两人坐下休息。
周嫂子把茄子递过去:“没想到立冬后还有茄子。”
林知了:“你可以留两棵茄子树看看冬天会不会冻死。若是今年是个暖冬, 可以撑过冬天, 你别拔, 明年开春就会开花结果。”
这样的事周嫂子第一次听说:“听谁说的?”
林知了:“岭南的商人。那边一年四季终年无雪。寒冬腊月像现在这样暖和。据说有的茄子树有一棵樱桃树那么大。一棵树结的茄子就够一家人吃。”
周嫂子对这事好奇:“改日我试试。过些天冷了就给它盖一层草席。”
刘丽娘把菜钱和柴钱递给周嫂子。周嫂子看向薛琬:“你再坐会儿?”
林知了:“薛琬, 你看我家有几间房?”
山东村很多人都知道林知了家住房拥挤,只因很多人帮忙送过行李。薛瑜的床还是村长的长子和一个村民抬进屋的。
薛琬自然明白林知了此话何意,家里住不下, 晚上不留客, 没事就回吧。
“我——”薛琬嘴巴一动,眼泪盈眶。
周嫂子见她这样不禁坐回去:“出什么事了?”
刘丽娘、薛二哥和薛瑜都不由自主过来。
此刻薛理和小鸽子在书院, 薛理教小鸽子射箭。
薛瑜见她只哭不说话很是心烦:“琬姐, 你哭丧呢?”
周嫂子顿时哭笑不得:“这丫头——”说话真难听啊。
然而这话很好用,薛琬瞬时止住泪水。林知了叫她有话说话,想哭回家哭, 这里不伺候!
薛琬哽咽着断断续续表明来意。
日前陈文君和薛二婶在城里卖鸡蛋糕碰到一位商人,比薛琬大十多岁,家中两儿一女,两处宅院和三间店,日子富足,可惜妻子早逝。
陈文君和薛二婶从城里回来看到薛琬, 越看越合适。
薛琬得知男方只比她娘小几岁自然百般不愿。陈文君好心提醒,前几年她嫁到城东绸缎庄几个月肚子没动静,可见跟刘丽娘和林知了一样命中无子。即便找个门当户对的英俊男儿,过两年也会因为无子被休。
薛二婶附和几句, 又问她难道想一辈子不嫁人。薛琬自然没有这个勇气,但她不甘心嫁给老男人,于是请薛母做主。
薛母哪敢替她做主,只说薛琬已有二十岁,可以为自己拿主意。
考虑了几晚,薛琬看着她这几年存的钱想搬出去,可是孤苦一人搬去哪儿呢。薛琬不知道,也不敢搬。昨天跟薛琬年龄相仿的姑娘带着孩子回娘家,看到薛琬跟她聊几句,那姑娘也是热心肠,叫她找薛理。
薛琬想起她娘怕林知了,就请林知了为她做主。
林知了不想管这事,推给薛二哥,毕竟薛琬是他亲堂妹。
薛二哥:“听你这样说,二婶只比那位大三四岁?”
周嫂子瞬间听出他言外之意,不禁被口水呛得乐出声来。
薛琬似懂非懂:“我娘?”
刘丽娘:“你别乱出主意。人家有钱,可以娶个比她小的,要二婶干什么?”
薛二哥:“二婶又不老,才三十六七岁。”
林知了:“兴许二婶也想嫁,只是人家不要她。”
周嫂子有话说:“你二婶没有想过嫁人。你们不住村里不知道,平日里我碰到她会聊几句,听得出她认为好女不二嫁。”
林知了不由得看向薛琬,好嘛,又哭上了。
就在此时,小鸽子推门跑进来,薛琬本能扭头看去,小孩见她泪眼模糊吓得停下,随即转身找姐夫。
薛理拎着小孩的书包问:“怎么不进去?”
“你——琬姐姐来了。”小孩把“堂妹”二字咽回去。
林知了和薛二哥以及刘丽娘同时松了一口气,他来了就好办了。
薛理进门后给薛琬指三条路,一是自己找个人嫁了,跳过三书六礼,直接搬去男方家中。二是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是从家里搬出来。
薛琬看向林知了:“搬去哪儿?”
林知了:“不用看我,你又不是我亲小姑子,我不会留你住下。再说,这里也住不下。”
薛理:“你可以去大户人家当绣娘,也可以去布庄当绣娘。选择权在你,我们是出主意,不是替你拿主意。天色不早了,跟周嫂子回去吧。”
薛琬一动不动。
林知了烦了:“我可以把二婶丢出去,不敢丢你?”
薛琬不禁打个哆嗦。
周嫂子把人带来,有义务把人带出去:“阿琬,你娘什么样你比我们清楚。你说要叫她知道你在这里,明天你三嫂还敢开门做生意吗?”
林知了:“你有个亲弟弟,遇到困难应当找他。你也有姨母和舅舅,也可以找他们为你做主。他们都是你的血脉至亲,比我们名正言顺。”
薛理也有个姑姑,可惜早年难产一尸两命,他姑父再娶,薛家就跟那边断了来往。
薛琬被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起身。
刘丽娘见她这样也有些心烦:“你在这里待到天黑城门关上,我们也不会留你住下。大不了把你送去客栈。”
薛琬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没敢把她的想法说出来。
薛理:“大哥后天休息,你可以告诉大哥,大嫂要把你嫁给有三个孩子的老男人。”
薛琬不禁说:“可是这事是——”
薛理:“大嫂有没有劝过你?她没安好心,你撒点小谎又有何妨?”
周嫂子附和:“说不定就是她的主意!”
薛琬不安地问:“这事能成吗?”
薛理:“你希望我们替你出面?不可能!”
薛琬找刘丽娘,希望她劝劝薛理。
刘丽娘叫薛二哥把周嫂子送来的柴搬到棚下,她把菜放缸里,以免被老鼠爬了,被大花踩到。
林知了带着弟弟回卧室。薛瑜嫌薛琬磨磨唧唧地烦人也躲回卧室。周嫂子见状拉一下薛琬。薛琬对面是神色严肃的薛理,她有点怕这位只比她大两岁的堂兄,又犹豫片刻就跟周嫂子回去。
翌日晌午,薛二婶把媒婆请到家中,担心直接说出老男人被鄙夷,只说请她为薛琬说亲。好酒好菜地招呼,媒婆吃多了嘴软,当即答应下来。
翌日上午媒婆登门,陈文君过来,听了媒婆提的几人只说不可。媒婆被嫌弃火气上来,叫陈文君给薛琬介绍。陈文君点出薛琬可能无法生育,应当找个有孩子的。随后又夸薛琬女红厨艺样样拿得出手,长相齐整,可以找个家境富裕的。
薛琬意识到陈文君拐着弯叫她嫁老男人,恰好此时薛大哥逗孩子的声音从隔壁传进来,她脑子一热跑去隔壁把陈文君的馊主意告诉薛大哥-
薛瑜跟薛琬学过一段时间绣活,不希望她沦为别人家的使唤婆子,每次周嫂子来送菜,她都忍不住问一句“琬姐有没有把这事告诉大哥?”
周嫂子又不敢去薛二婶门外偷听,自然不知道她有没有找薛大哥。只说一旦有了消息就立刻告诉薛瑜。
十月底,薛理带着两贯钱回村,告诉薛母年前两个月他不会再过来。然而话音落下,薛母哭了。
薛理惊了,正要迈出去的双脚收回来,在他母亲对面坐下。
薛母从薛理锒铛入狱说起,哭他命不好,骂族长欺负她孤儿寡母,抱怨自己命不好,摊上林知了那样厉害的儿媳妇,早知道就不看重林家有钱,林知了识文断字,应当给薛理找个寻常女子。
薛理在心里冷笑连连,要不是想知道一向要强的母亲为何泪流满面,他早已拂袖离去。
薛母大抵也没指望薛理附和,也许只是想发泄出来,又说薛琬都二十岁了,村里像她这么大姑娘孩子都有俩,她又嫁过人,还想找个什么样的。二婚配二婚,她不能生,人家有孩子年龄大,可是家底颇丰,两人很合适,不明白她为何死活不嫁。
如今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为了此事大打出手,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薛理怀疑不止如此。
果不其然,薛母透露出薛大哥要休妻。陈文君气得回娘家。今日薛大哥休息,薛母叫他带着孩子把人接回来,人不回来他也别回来。
薛理一听没出人命,起身离开。
薛母顿时感到不可思议:“理儿——”
薛理停下:“村里很多人家不在意生男生女,有些人家甚至希望女儿多过男儿,只因女儿家可以当厨娘做绣活。你为何那么重视长孙?为何因为大嫂生了儿子,先前她所做的一切你就可以视而不见?”
薛母:“那是因为他们有儿子。你大嫂生的是我们薛家长孙!”
薛理:“百年之后朝代更替,我们的后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祖坟夷为平地。长孙有个长孙又如何?清明还能为你为我添坟烧纸钱?”
“可是人家都有——”
薛理:“人家有我们就要有?别人家重视长孙,你也重视长孙?我高中探花,他们为何大字不识一个?日后少听二婶说三道四,多看看村里和睦长寿之家。否则你会从人人羡慕变成人人同情!”停顿一下,“我言尽于此,也是最后一次!”
薛母起身追出去。
薛理大步流星毫不留恋。
跟到门外薛母担心村里人看笑话不敢生拉硬拽,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理离开。
走在回城的路上,薛理越想越气,梦中他和林蜻蜓成亲三年无儿无女,也没见母亲偏疼大哥的长子。难不成只因他当日在东宫做事?薛理不想承认他有个如此肤浅的母亲,转念一想捧高踩低乃人之常情。
可是为何叫他摊上这种人之常情啊。
薛理愁眉苦脸踏进家门,林知了打眼一瞧就注意到,待他坐下便问:“薛琬又找你了?”
“谁?”薛理愣了一下,“我没见到她。”
薛二哥:“这是怎么了?”
薛理猜大哥嫌陈文君的主意缺德,陈文君认为去贫困人家当原配,不如给富贵人家当继室,盖因贫贱夫妻百事哀,她撺掇薛琬嫁过去真是为她着想。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薛大哥反对,无论他说什么,在陈文君看来都是薛大哥对她本人不满借题发挥。
先前陈文君就对薛大哥颇有微词,比如嫌他只能当护院,她卖蛋糕赚钱,薛大哥非但不支持还强烈反对等等。薛大哥也对陈文君积累了许多不满,比如她不顾家,比如她钻进钱眼里等等。此事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以至于夫妻二人再也无法粉饰太平。
薛理:“薛琬应该把大嫂干的事告诉了大哥,大哥因此跟大嫂闹起来,现在大嫂在陈家,大哥带着孩子去接她,若是接不回来……”给二哥一个你懂的眼神。
薛二哥不懂:“她还敢休夫?就她那样的品性,离了大哥谁受得了她?”
林知了:“二哥,话不能这样说,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薛理瞥一眼林知了:“你是深有体会啊。”
林知了朝他肩上一巴掌:“说清楚?!”
薛理把她的手拿下来:“我的意思你敢休夫,便认为同你一样的女子也敢。”
林知了朝他手臂上掐一下,薛理握住她的手,林知了本能挣脱,瞬间两人闹成一团。
薛二哥看不下去:“你俩先别闹。大哥快三十了,带个孩子,咱家只有那一处房子四亩地,堪称一穷二白,以后谁敢嫁给他?”
刘丽娘白了一眼薛二哥,他的脑子呢?大哥这样的都叫一穷二白,村里其他人还怎么活!
薛理也不想理二哥,冲小鸽子招招手,问他吃的什么。
小孩递过去,薛理咬一口很是意外:“糖葫芦?怎么是扁的?”
刘丽娘:“弟妹用磨芝麻的磨盘压扁的。说这样好吃。小鸽子,好吃吗?”
薛瑜连连点头:“好吃。三嫂,你真会吃!”
薛二哥轻咳一声,这一个两个想干什么?他还没死呢,就这么无视他!
刘丽娘看他尴尬又可怜:“着什么急。明天下午周嫂子过来问问她就知道了。”
薛二哥没听明白,周嫂子又不是他亲嫂子,她能知道什么。薛二哥还想再问,院门被敲响,来人请他看看马儿怎么不吃草。
翌日下午周嫂子过来送菜,林知了问她有没有见到大嫂。周嫂子不曾留意,听闻此话意识到好几天没有见过陈文君。这几日她只看到薛二婶一个人进城。
周嫂子问林知了出什么事了。林知了不想从村民口中听到“薛理他大嫂”如何如何,“正是不知道才要问你。担心她继续撺掇二婶把薛琬嫁过去。”
周嫂子信以为真。随后从刘丽娘手里接了钱就告辞,只因天黑了,她耽搁不得。
常言道,冬至大如年。
第二日便是冬至。山东村有冬至吃年糕的习俗。也有人选择吃汤圆。无论吃什么都要捣米。
周嫂子早早起来蒸米捣米做年糕和汤圆拿去城里售卖。她和吴氏一起出发。吴氏见着她便说看到薛母一个人带着孩子捣米有点可怜。
今天林知了店里人少,刘丽娘便出来买年糕和汤圆,正好碰到这两位。她俩也是发现林知了这边人多,跟很多人一样选择在巷口摆摊。
刘丽娘买了年糕和汤圆,周嫂子同她说落全村没有陈文君这样的,孩子丢给婆婆,婆婆打年糕她也不帮忙,估计这个时候还没起床。
刘丽娘半真半假地说:“可能大哥不同意琬妹妹嫁给那个老男人,她心里不高兴,跟大哥置气呢。”
周嫂子认为就是这样。
过了巳时店门关上,刘丽娘跟林知了说:“我看大嫂真想和离。”
薛二哥又忍不住心疼他大哥,骂他二婶脑子不清楚,哪能陈文君说什么是什么。他嘀咕两句“大哥和小侄儿以后怎么办。”没人理他,他感到无趣,去收拾他的药箱,查看常用和急救药丸还剩多少。
林知了料到陈文君要和离,也没想到这女人那么会恶心人,除夕当日提出此事。
薛母劝她过完年再说,陈文君不同意。薛伯仁的娘认为薛理对他娘有很多不满,凭他每月雷打不动送家用,说明心里还在意这个娘。王氏为了讨好薛理就叫薛伯仁来找他。
看着竹棚下准备好的菜,林知了叫薛理和薛二哥先过去。她和刘丽娘把菜放锅里和柜中,带着薛瑜和小鸽子回去。
薛瑜闹不明白:“二哥和三哥过去还不够啊?”
刘丽娘:“我们不出现,大哥会认为我们跟陈文君一样没良心。婆婆被人找上门欺负,我们竟然装不知道,村里人也会觉得我们心狠。”说完想起这事不知道闹到什么时候,叫林知了等一下,她回去用油纸包两把馓子和几块炸果子以及点心。
两把馓子还没进村就被她们四人吃完。
到村里林知了叫薛瑜带着小鸽子去周嫂子家,又把炸果子和点心给他俩,大过年不能空着手上门。
薛家门口全是本村村民,看到林知了,有人就说:“快去看看吧。你婆婆差点被陈氏气死过去。”
随后有人附和:“要帮忙喊一声。”
林知了一一道谢,同二嫂进去。
到院里隐隐还能听到“我就说林娘子会过来。你们还不信。她跟她婆婆再不好也是她婆婆,哪能叫外人欺负。”
“林娘子仁义啊。我看今天这事就要她出面。阿理读书人爱讲道理,不行!”
“跟这种人讲道理,就是秀才遇到兵!”
……
林知了很是好奇,陈家人干什么了,竟然可以叫全村村民口径一致。
第73章 钱财平分
陈家只干一件事, 要求陈文君和薛大哥这几年存的钱平分!
先前陈文君冬至没有回来,小年也不曾出现,薛母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儿媳妇留不住。
薛母是偏心, 偏疼长孙, 对陈氏的种种和善是看在长孙的面上。一旦陈氏不顾孩子, 在薛母眼中她便是生产前的陈文君。
薛母把陈氏存钱的箱子搬走, 趁着孩子睡觉又把屋里翻找一遍,金银细软全部拿走,这些是她大孙子的, 谁也别想碰。
陈氏今早过来, 卧室空了一半,柜中只有她的衣物, 莫说她的钱, 首饰盒都不见了,顿时感觉天塌了。
陈氏了解薛大哥,他没有这个脑子。陈氏也认为她了解薛母, 薛母极少去她房中,也不甚在意钱财,是以陈氏一气之下回娘家就没有想过把钱带走。
可是家里只有三个人,总不能是仅仅两周岁的小孩干的吧。
陈氏找薛母要首饰。薛母给了,只给她的嫁妆。
陈家在村里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是也没钱给闺女打一副头面。两根孤零零的细银簪不足二两哪能让陈氏满意。陈氏因此和薛母吵起来, 言辞激励,句句捎上林知了,说活该林知了厌恶薛母,又说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儿媳妇在身边, 连女儿跟她都不亲等等,句句戳心窝。
隔壁邻居扒着墙头看到薛母身体摇摇欲坠要出大事,也想到薛理在意这个娘,看在他的面上过来劝架。
如今薛二婶同薛母的侄女一块卖蛋糕,又因陈文君要走了,不再是薛家人,她自然向着薛母,还把薛琬和薛瑞叫来帮忙。
陈家五个人——陈氏和父母兄嫂,薛家这边算上邻居七人,陈家不敢先动手。
薛母因为人多势众稳住心神,薛二婶帮她骂陈氏不守妇道,又骂她除夕和离缺大德不得好死,陈氏讨不到便宜要请村长和族长主持公道。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村长和族长不想掺和。薛瑞请了三次,二人才先后走出家门。好巧不巧,到薛家门口碰到薛理和薛二哥,“腿脚不便”的村长步履轻松地随薛理进去。
村长劝薛母和陈氏各退一步,林知了到薛理身侧就开口反对!
“你——”村长想让她闭嘴,回头一看顿时觉得肩上没了负担,“理儿媳妇啊?你说说为什么反对。”
陈文君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林知了什么时候来的?去年除夕都没回来,今年怎么都回来了?老天爷是不是故意跟她作对?!
林知了:“因为家里的钱是大哥赚的!”
陈文君料到她会这样说:“这几年我给他生孩子养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母附和:“我们也不是天天在家吃白食。”
林知了不急不躁地说:“亲家婶子可能不知道,我家旁边有个卖文房四宝的蒋记,一天到晚在门外卖鸡蛋糕,去我店里用饭的食客几乎都会买一份,他一天才赚两百文。”
此事是蒋掌柜自己说的,林知了估计蒋掌柜即便谦虚也是把零头抹掉,毕竟如今街上不缺流动小车。
林知了:“大嫂和二婶以及表妹三人合作,去掉房租,每天能分多少钱?一百文?我算大嫂两百天,是不是二十贯?”
陈文君脱口道:“二十贯就不是钱?我可不像你财大气粗。”
“你也别阴阳怪气。”林知了见状可以断定陈文君每天分不到百文,去掉下雨天,这些日子最多赚十贯。否则她会说“你看不起谁”之类的话。“先前你把凉皮、彩糕和猪皮冻的做法卖给别人,后来我把这三样公布出去,人家回来找你要钱,不可能只要给你的那笔钱吧?”
陈文君脸色煞白,她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村长不敢置信:“——你脑子被驴踢了?人家有个秘方藏还来不及,你居然往外卖?”
邻居想起什么:“难怪阿理突然把那三样公布出去!你你,你真不要脸!”转向薛大哥,“这样的女人你不休了还留着过年?”
陈文君接道:“这事他也知道。我无耻他也不比我高贵!”想起什么,“是不是你告诉她的?没想到你——”
林知了:“你别乱咬。大哥看在你给他生个孩子的份上从未跟我们说过你卖食谱。怎么可能说你赔人家多少钱。大哥,都这份上了,是不是该告诉我们赔人家多少钱?”
薛大哥对陈文君失望透顶:“就是你说的那个数。”
林知了想问什么,随即反应过来:“陈氏,你糟蹋了二十贯,这半年算你赚二十贯,是不是可以持平?”
陈文君:“我还给他生个孩子!”
林知了:“那就算算养大一个孩子要用多少钱。以大哥的条件,可以供小侄子读书。相公,算算到小侄子及冠,每月用多少钱。你和大哥一人一半!”
“凭什么?”陈文君气急败坏。
林知了:“凭什么要大哥赚的钱?你可以无耻,还不许我们无赖?”
薛理拉住林知了的手臂:“见官吧。”
陈文君大哥:“我们不是吓大的!”
“村长,涉及到钱财你管不了。”薛理看着陈文君,“走吧!”
邻居和村长以及族长后退让出一条路。自古以来没有和离分夫家钱财的道理,他们倒要看看知县怎么判。
陈文君怕了,先前不过仗着薛母嘴拙和薛大哥耳根子软,以为能要到这笔钱。
然而没有算到林知了今年回来过除夕。
若是早知如此,她不会挑今日,定会选林知了店里最忙的时候。
陈文君一动不动,林知了不想节外生枝就没有趁机嘲讽她:“你的嫁妆我们一文不要。大哥给你置办的衣物也归你。”
陈文君大嫂:“衣服才值几个铜板?”
林知了好笑:“你要这样说,我们去当铺问问?世人皆知衣服可以典当,不会又说我胡扯吓唬你吧?”
先前薛大哥在镖局很受看重,月钱比现在多一倍,走镖回来还有辛苦费,薛大哥体谅陈文君怀孕不易,给她买过首饰,也陪她买过几块好料子。
每一身衣服都能换两三百文,陈文君有十多件。
陈文君从未跟娘家人说过她有一箱子没有补丁的好衣服:“依你这样说,我这几年的辛苦全是自找的?”
她辛苦什么?自打有了孩子几乎没有做过饭洗过衣服!林知了皱眉,她是不是忘了因为月子里没遭罪,婆婆天天给她补身子,现在的她远比以前身体好?人家生个孩子老几岁,她反而跟重获新生似的。
林知了:“陈氏,你嫁进来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我不清楚,但村里人都清楚。我们给你辛苦费,你把你在薛家养的肉还给我们?”
此言一出,薛二婶来劲了:“你不说我都忘了。她以前小脸蜡黄,现在白里透红。陈氏,你把月子里吃的东西吐出来,我们就给你辛苦费!”
陈文君呼吸急促,底气十足的她终于有了一丝心虚。
林知了:“还要怎么算?今日当着族长和村长的面一次算清楚!免得过几日你胡说八道,我们薛家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
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忍不住指指点点——
“还算什么?我要是你,立刻走人。”
“见过脸皮厚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搞出这些事,老大没说休你,你还嚷嚷着休夫,还叫乡邻乡亲看清楚,是你不要他!看把你能耐的!”
……
陈文君脸色爆红,恨不得生吞了林知了。
薛理抬手把林知了拉到身后。
陈文君不由得看薛大哥,此刻他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认为是他叫薛家在除夕这一天沦为全村笑柄。陈文君顿时嫌他窝囊,走上前一把推开他。
薛二哥上前:“还敢动手?”
邻居下意识拉住他。
陈文君:“我收拾衣服也不行?”
薛二哥停下。
“我去看看!”薛二婶进屋盯着陈文君。
林知了问陈家几人:“就这么算了?”
陈父:“今天过年,我没空跟你七算八算!”
林知了无语,他还知道今天过年呢。
薛二哥没好气地问:“那你们挑今天过来?来给我娘拜年?”
陈母比薛母大两岁,闻言立刻说:“我敢拜她敢当?”
林知了:“我不怕折寿,你给我磕一个?”
陈母顿时气得出气多进气少!
陈文君的嫂子拉一把婆婆:“你跟她废什么话!”
刘丽娘就要嘲讽,林知了拉住她微微摇头。刘丽娘注意到邻居乡亲还等着看热闹,暗暗劝自己,放他们一马!
薛大哥的儿子这些日子跟着薛母住堂屋,先前薛母收拾细软顺便把小孩的东西拿走,如今陈文君和薛大哥卧室里只有她二人的衣物。两人衣物颜色不同,大小也不一样,很好区分,不到一炷香,陈氏提着三个大包出来,一包棉麻衣服,一包鞋袜,还有一包好衣服。
这些东西在农家可了不得,像周嫂子如今日子比前几年好多了,也只有一包衣服。看热闹的女人们很是羡慕,忍不住交头接耳嘀咕着,“定是老大给她买的。”
此言得到早年前去接亲的男人认同,他低声说:“陈氏成亲的时候只有一个布包。那天是我陪阿珀去的,一辆驴车把她接回来。”
这些人在门外,陈家人听得不甚真切,以为嘲笑他们,陈母接过包裹就迫不及待地问:“收拾好了?”
陈氏点头。她大嫂立刻说:“我们走!”
林知了:“等等!”
陈氏大嫂:“你又想干什么?”
林知了:“和离书!就这么走了,改天日子过不下去再回来,我们可不是收破烂的!”
陈文君指着林知了:“说话别太难听!”
林知了冷笑一声:“明明可以好聚好散,你为了膈应我们,故意选在今天,还指望我们对你客客气气。做梦!”
陈文君气得脑子发蒙:“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
林知了:“我何时说过我是好人?好人只会被道德束缚。面对你这种人会一忍再忍。好人因为你大闹,不想被人看笑话,会给你一笔钱了事。在我这里行不通!”
陈文君是想用道德绑架她,可是没想到林知了又不接招:“风水轮流转,我们走着瞧!”
林知了:“没有人能长盛不衰。这个道理还用你提醒?”
薛理叫他大哥写和离书。
村长看着薛大哥的样子估计拿不起笔,叫薛大哥找笔墨,他来写。
随后村长把和离书收起来,改日要去官府把陈氏从山东村除去。
陈氏的母亲和嫂子帮她提着包,一家人盛气凌人地出现,又神气活现地离开,没有一丝羞愧。
自诩脸皮厚吃块肉的王氏咂舌:“她不嫌丢人吗?”
王氏弟妹附和:“不嫌!我要是她,恨不得找个井跳进去。”
林知了看向薛理,这个年还怎么过啊。
薛理低声说:“你先回去。”
林知了小声问:“乡邻乡亲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啊?”
薛理:“凭你把陈家人撵走就没人说什么。”
林知了给刘丽娘使个眼色,妯娌二人出去。薛二婶脱口问:“她去哪儿?”
薛理:“与你何干?”
薛二婶噎住。
在门外看热闹的村民再次相信那个传言——薛理厌恶他二婶。
林知了巴不得回去,是以到周嫂子家把两个小的叫出来。薛瑜担心她娘不禁朝北看去,林知了见状叫她回去,还告诉她薛理和二哥都在。
薛瑜一听两位兄长不回去,安心许多,告别两个嫂子就往家跑。小鸽子拉着林知了的手问:“我们不去吗?”
林知了:“你想去吗?”
小孩毫不犹豫地摇头。
林知了:“我们回城做好吃的。”
刘丽娘叹气:“哪有人选在今天和离。陈文君真不怕遭报应吗?”
林知了:“先前孩子刚出生她就能利用孩子同我们斤斤计较,这样的人会怕报应?”
今天陈文君的那些“功劳苦劳”的着实叫刘丽娘开了眼,她再活一辈子,当着孩子的面也说不出这种话。
刘丽娘:“大哥竟然能忍到今天。”
山东村众人跟刘丽娘一样感到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闹到和离的地步定是双方都有错。然而陈文君的做派让他们相信,但凡薛珀有一点不是,陈文君跟他过不到今天。兴许早在出月子那天就敢休夫。
刘丽娘想到陈文君好像有仰仗的样子:“她是不是找好下家了?”
林知了哪知道:“不一定。”
“那她敢和离?乡下人闲着没事闲聊天,今天这事用不了几天就能传遍十里八村。”刘丽娘不禁问,“回头谁敢娶她?”
第74章 巧遇钱夫人
林知了巴不得陈文君无人敢娶。
然而很多时候,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即便有报应,也是报应到子孙后代身上,于她本人并无损伤。
天道历来如此不公, 是以需要律法裁决!
林知了:“陈文君长得好气色好, 不提品行, 如果你是男人, 你是娶十四五岁干瘪瘪的小姑娘,还是娶温柔贤惠又身姿绰约的她?”
“就她还贤惠?”
林知了:“她会装贤惠啊。比我们贴心。”
若是没有今天这些事,三个儿媳妇当中薛母最喜欢陈文君。刘丽娘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可是过日子怎么能不提品行?”
林知了:“若是跟她一个德行呢?”
能跟陈文君臭味相投的男人定会认为陈文君没有弄到钱是技不如人。兴许还会指点陈文君以后遇到和钱财有关的事应当怎么做。
天下有好人也有坏人, 有君子就有小人。君子不敢娶陈文君,小人还不敢吗。
以刘丽娘对陈文君的了解, 她不在意对方品行优劣, 只在意其能不能让她风风光光衣食无忧。
刘丽娘:“兴许真能嫁个比大哥更好的。”
林知了点点头,问弟弟累不累。
小孩摇头。
林知了:“累了告诉阿姐啊。”
“阿姐,我长大了。我还会骑马射箭。”说起这事, 小孩很是骄傲,“阿姐,你会吗?”
林知了摇头。
“我教你啊?”
刘丽娘:“教不教我?”
小孩先问给不给他做好吃的。
“天天想着吃。”刘丽娘随后说,“回去就做!”
今天准备了很多菜,不止有羊肉活鸡,还有海鲜。林知了担心遇到她娘, 先前她和薛理带着小鸽子以及薛瑜买肉和素菜,刘丽娘选海鲜以及干货。
此地的小鲍鱼便宜,城里中产之家逢年过节都舍得买几只炖鸡。刘丽娘一直对别人说的鲍参翅肚很是好奇,林知了又叫她可着五百文买, 买了鱼和干货还剩许多,她就买六个,全家一人一个。
回到家中刘丽娘就拿鲍鱼,可是薛二哥晌午定是要留在村里,“弟妹,还做吗?”
林知了买了许多猪肉,她想吃饺子:“晚上烧红烧肉吧。二嫂要不要吃饺子?”
刘丽娘:“月牙形的饺子?我不会啊。”
林知了:“我见人做过。用煎包的馅料,应该不难。”
“晚上做鲍鱼?”
林知了点头:“那只鸡和鲍鱼晚上再做。我再留一块五花肉,晚上用肉烧鲍鱼。”
刘丽娘闻言欲言又止。林知了见状叫她不妨直说。刘丽娘想用鸡炖鲍鱼。林知了朝鸡看去:“那不是公鸡吗?”
刘丽娘忘了,大公鸡做菜,老母鸡炖汤。先前买菜的时候林知了跟她说过买鸡,是刘丽娘没有告诉林知了她会买鲍鱼。
“那以后再用鲍鱼炖汤。”刘丽娘决定这次听她的。
林知了:“可以买一些干鲍。要是遇到便宜的,再买些鱼胶。”
“鱼胶很贵吧?”
林知了叫二嫂杀鱼,待会告诉她。
刘丽娘把鱼腹剪开,林知了指着鱼鳔:“这个洗干净晒干就是鱼胶。”
“这就是鱼胶?”刘丽娘以前认为鱼胶很贵,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担心被嘲笑,“市场有个专门杀鱼的,我要是找他买这个,是不是自己就能做?”
林知了点头。
“改天问问?”
林知了:“要是你不嫌累,无论花了多少钱我们都五五分?”
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口锅里吃饭,刘丽娘没有想过吃独食。林知了要出钱,自然是意外之喜。刘丽娘很是高兴:“你说的啊?元宵节鱼市肯定生意好到忙不过来,没空收拾鱼泡。届时定会便宜卖给我。”
林知了:“先杀鱼吧。我去剁饺子馅。”
小鸽子抱着大花坐在灶前等着烧火。
刘丽娘把鱼收拾出来就和面,林知了提醒她比包子皮薄,否则两个就饱了。也要比包子面硬,因为饺子要下水煮,皮子软了会变成饺子汤。
刘丽娘以为跟包子皮一样,没想到这么多讲究。
林知了准备做四个菜,一条鱼一份羊排以及俩素菜,食材准备好,林知了和刘丽娘一起擀皮子包饺子。
刘丽娘包包子还可以——不丑。包饺子总是捏不到一起,她嫌面硬。林知了盛半碗水,刘丽娘沾水包成了,可是林知了包的肚儿圆,她的跟饿了八年似的。
刘丽娘放下像死老鼠一样的饺子:“你包吧。小鸽子,过来烧火,我们去店里烧鱼炖羊肉。”
小孩如今可以烧两口锅,刘丽娘用一口锅炖羊肉,一口锅烧鱼。红烧鱼出锅,她放笼屉里坐在羊排锅上温着,用烧鱼锅炒菜。
林知了把饺子盛出来,刘丽娘的四个菜也好了。刘丽娘嫌店里昏暗,把菜端到院中竹棚下想起还没烧香,她又去给灶王爷烧香。林知了调一个蘸料。
刘丽娘沾点酱尝尝饺子,感觉比包子好吃,“这个可以煎着吃吗?”
林知了:“可以。馅料还剩一半,晚上做?”
刘丽娘也想叫薛二哥尝尝,连连点头。
林知了给弟弟夹一块羊排:“要不要鱼?”
小孩指着藕片。林知了做的醋溜藕片,脆脆的,很适合他。林知了想起他最近开始换牙:“慢慢吃啊。牙崩掉了别怪阿姐没有提醒你。”
“才不会崩掉。”话虽如此,小孩也不敢跟去年似的大口吃肉大口吃菜。
午饭后,厨房收拾干净,林知了和刘丽娘以及小鸽子回屋休息。
小鸽子趴在他的小床上问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林知了:“城门关之前。村里没有床,你姐夫必须回来。”
果不其然,酉时左右,天地间漆黑一片,薛理和他二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小鸽子朝两人身后看去:“鱼儿姐姐呢?”
“在家陪我娘。”薛理拉着小孩朝林知了走去,“你们走后,看热闹的人散了,我娘回屋就哭。那个小孩被她吓到也跟着哭。鱼儿看着一老一小心疼,要在家住几天。”
林知了:“大哥呢?”
薛二哥:“这次大哥挺让我意外,竟然说她走了娘能多活几年。”叹了叹气,对刘丽娘说,“明天我和三弟再去一趟。晚上三弟回来,我陪大哥住两天。”
虽然想说薛大哥活该,可是早知如此薛大哥都不会娶她。先前薛大哥一退再退也是想着家和万事兴。再说,凭他当断则断,也不应该趁机嘲讽。刘丽娘:“反正初八才开门,你呆到初五初六吧。”
薛二哥点点头就问晚上吃什么。
大公鸡已经切好,配菜也准备齐全,只等他们回来下锅。林知了:“你烧火,二嫂做小鸡。我去店里做别的。”
薛理帮忙烧火。
小鸽子一天没见他心里想得慌,拉着他的手跟进去。
林知了先用鲍鱼炖红纱肉。待刘丽娘进来告诉她小鸡快出锅了,林知了用平底锅做早已包好的饺子。
先前煎包用面水,林知了没调面水,而是改成蛋液煎饺。
刘丽娘把小鸡盛出来,见林知了的饺子还没熟,她切一块年糕用白菜炒一碟年糕。
晌午剩的菜折成两份,加上鲍鱼红烧肉、鲜笋烧鸡、炒年糕和鸡蛋煎饺,店内小方桌上摆得满满的。
薛二哥看着金黄蛋液的饺子稀奇:“我尝尝这个。”
饺子上撒了葱花——院里种的,又放了一点芝麻,搅拌蛋液时点了一点点酱油,调饺子馅的时候林知了又淋上一点热油,各种香味聚到一起,薛二哥直呼比煎包好吃,说话间给刘丽娘夹一个。
刘丽娘朝他身上拍一下:“又没人跟你抢。你看小鸽子多稳重。”
小孩嘴里塞着饺子,手里拿着鸡腿肉,眼睛朝鲍鱼红烧肉看去。刘丽娘抬眼看到这一幕,顿时后悔多嘴。
薛二哥忍着笑夹一个鲍鱼:“鱼儿没口福啊。”
林知了:“过几天你回来就叫她回来。”
薛二哥:“鱼儿可能舍不得娘一个人做饭带小侄子。”
林知了:“她可以叫薛琬帮忙。她出钱叫她侄女跟我们学做蛋糕,表妹学会后教二婶,二婶赚钱养儿女,单凭这一点,也应该叫二婶一家三口搭把手。”
薛二哥差点忘了,先前表妹学厨艺没出一文钱。薛理给他娘送家用,薛母叫他从家用里面扣。薛理也不客气,应当给一贯,只给她五百。因为这事薛母气了几个月。
此后薛理每两个月回去一次,减少同她接触。
薛二哥:“明天见到娘我提醒她。”
翌日薛二哥跟薛母说起此事,得到一句“琬儿又不是你们。”言外之意,薛琬比薛二哥懂事,不用她提醒也会过来搭把手。
薛二哥后悔留下过夜,可是一看到他大哥半死不活又不放心,劝自己忍耐几日,然后又把这事交给薛瑜。
年初二上午,薛瑜带着小侄子去隔壁。见着薛琬,薛瑜就把小孩递给她。
薛琬和薛母一样分得清,陈文君是陈家人,小孩是薛家人。又因陈文君几次三番用笃定地语气说薛琬命中无子,薛琬反而喜欢孩子——大抵因为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所以非但没有拒绝小孩,还给小孩找吃的。
与此同时,林知了家院门被敲响。
小鸽子跑去开门,看到熟人就说:“过年好!”故意问,“找我玩啊?”
来人笑着摇头。
小鸽子请他进来:“我知道,找姐夫。姐夫,出来!”
去年陈文君和薛大哥吵吵闹闹那段时间秋闱出了名次。
先前丹阳郡王上奏誊抄,皇帝允了,还赏了丹阳郡王。以至于去年秋闱结果比三年前迟了半个多月。
秋闱考场不在临安,而在金陵,江淮多地考生都去金陵,知县的人脉到不了金陵,又认为丹阳郡王说的是气话,考前不知道誊抄这事,便认为丹阳县颗粒无收。
就在知县为此感到失望之际,府城送来捷报,丹阳县考上一个。
上次丹阳县中举还是薛理考中那年。那一年考中三个,三年后院试和秋闱都挂零,知县哀叹他运气不好,百姓言丹阳的才气被薛理占尽,丹阳下一个举人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
然而下一个就这么来了。
此人还是在万松书院读书的穷秀才。
穷秀才比薛理大十岁,有才气有骨气,考了三次近十年依然榜上无名,而他能坚持这些年,正是万松书院为他提供笔墨食宿。其诗赋词曲比薛理出色,为了养儿育女常化名给花楼写词谱曲,近几年临安府城花楼管事都来找过他,他不明白他差在哪里,难道是他八字缺官印。
薛理给出一段文字叫他破题解题。
穷秀才破题没问题,博览群书的他解题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不会实事求是。总要加上自己的见解。又不是殿试当廷作答,谁要听你的见解。
薛理叫他照着古籍老老实实写一篇,所有见解都要有出处。基于对他的信任,穷秀才规规矩矩写出来。薛理很满意,他不满意,把自己的文章批评的一无是处。
薛理提醒他,想考上就这样作答。他的诸多见解等外放做官再实施。有句话薛理没讲,穷秀才的许多见解比大梦一场之前的他还天真。
兴许多年后他会选择采菊东篱下回家去种田。
碍于此刻他很希望光耀门楣,薛理也没有不识趣地泼冷水。
名次出来,穷秀才在中间,知县高兴,他阖家欢喜。庆祝了几日,这位新晋举人就要在竹林酒家摆一桌。
竹林酒家吃的可不是饭,而是真金白银。薛理只说竹林酒家的很多菜他娘子会做,没必要花这个钱。再说,日后他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当时这位只是再次感谢薛理。
薛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薛理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很意外,忍不住问:“怎么没去京师参加春闱?”
“知府大人请我去府城任教,知县大人的意思难得得到知府青睐,我不该放弃这次机会。我也想攒两年钱再去京师试一试。”来人春风满面笑着回答。
府教属从七品,不像丹阳县办的万松书院院长只拿俸禄,薛理觉得很好,他的性子适合任教不适合官场。
官场缺他这样的人才,可是他朝中无人,家中无银,宁折不弯的结果有两个,得到陛下青睐平步青云,其次是成为贪官污吏的替死鬼。
陛下虽然称不上年迈,然而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也是那次病重陛下令太子监国,东宫成了小朝廷,贵妃和二皇子才着急生事。
陛下没有精力培养新人,太子东宫门人用不完,哪有空提拔他啊。
若是成为某朝中大员的乘龙快婿也是一条路,然而他的长子比小鸽子还要大上几岁。
薛理恭维几句,接过他带来的点心和鸡鱼肉蛋便请他去店里。
这位举人不是第一次过来,之前来过几次,可是依然无法忍受他的住房如此逼仄。以前不敢贸然开口,如今觉得即将离开此地,薛理生气也没法逮住他打一顿,“薛先生,你应当有钱出去租房吧?”
薛理:“房租年底到期,届时找一家大店。”
“原来如此。”举人此番除了道谢,还向薛理请教如何教学。
薛理:“平日里因材施教。考前分析考官喜好和朝中大事。一切以考上为前提。考不上满腹经纶也无用武之地!”顿了顿,“终归一句话,灵活变通!”
这位举人不由得皱眉,薛理在他看来样样出类拔萃,唯一令他感到不适的便是这一点。
薛理见状失笑:“从我这里到你家不是只有一条路。同样要达到某个目的也不是一定要走光明大道。”紧接着又解释只是个人见解,仅供参考。
随后两人又寒暄几句,薛理便送他离开。
林知了从屋里出来:“向你辞行?”
“算是吧。过几日去府城。好在府城提供住房,不必再同妻小分居两地。”薛理去店里把对方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点心和鸡蛋放入柜中,鱼和活鸡放案板底下。
林知了过去看一眼:“像自家养的。”
薛理点头:“今日年初二,市场没人卖活鸡。这几份点心应该是年前买的。小鸽子,吃不吃?”
小孩才吃过早饭饱饱的:“不吃。姐夫,他是去府城当官吗?”
薛理:“去府城官学任教。府城给的俸禄高。”
林知了:“他中举后知县没点表示?”
“知县赏了书院。院长给我的那份被我换成了炭和文房四宝。”原先计划拿到凌云书店的分成就拿出一部分银钱买炭和笔墨。没想到去年学生那么争气,五位秀才家人捐款足够万松书院用两年,薛理便打消这个念头。
林知了:“是不是没有多少钱?”
薛理点头:“先前考上五个秀才,县里一高兴赏多了。估计也忘了去年还有秋闱。即便想到,也没想到上天继续眷顾丹阳。”
小孩好奇地问:“姐夫,秀才很难考吗?”
薛理:“过两年你试试就知道了。”
“还要两年啊?”小孩失望地摇头,“我要和大花玩去。”
难得休息,薛理和林知了没什么事想陪小孩出去。然而家中不止他们仨。林知了问二嫂去不去。
刘丽娘嫌累,小孩和大花精力好,每次出去都要半个时辰。刘丽娘决定等薛二哥回来他俩一块出去。
林知了想起一件事,“二嫂,要不要拿点点心回娘家?到村头叫上二哥。下午你回来,二哥留在村里。”
刘丽娘:“大嫂闹的一出,我娘家跟她娘家离得不远,肯定知道这事。想到他们问东问西就烦。过几天风头过了再去吧。”
闻言林知了让她在家好好休息。
小孩牵着大花前面跑,薛理和林知了慢慢跟上。
“林娘子?”
带着犹豫的口吻传过来,薛理循声看去,是位半老徐娘。其穿金戴玉,感觉有点风尘气,林知了怎会认识这样的人。
林知了顺着薛理的目光看过去,很是意外:“钱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第75章 馊主意
半老徐娘正是梨花院管事老鸨钱夫人。她走近几步, 看到薛理的相貌很是意外,在花街半生也没有见过几次身材颀长眉清目朗的男子。
罩了件月牙白外袍的薛理日日在书院中捂白了,不苟言笑时清清冷冷,宛如皎皎明月。这样的气质哪会沉溺酒色花丛。
不过钱夫人对男人没有好感, 在她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再好看的皮囊里面裹的也是龌龊。她只是多打量两眼就转向林知了:“林娘子家在这里啊?”
林知了朝不远处的小院看去:“在那边。原来你也住这边?”
不曾碰到过钱夫人, 林知了倒也不觉着奇怪, 毕竟她昼伏夜出。
钱夫人笑着说:“我不在这边。我——”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小鸽子牵着大花过来仰头打量钱夫人。钱夫人感觉他跟林知了的年龄对不上,不太可能是她儿子:“这是?”
“我弟弟。大名林飞奴。小鸽子,这位是钱夫人。”
小孩这几天逢人就问好, 闻言脆生生地喊一声“钱夫人, 过年好!”
新春佳节谁都想听到吉利话,钱夫人很是高兴, “你看大过年我什么也没带。”想起有个小小的玉葫芦, 前些日子买首饰掌柜的送的扇坠,她随手放在了荷包里,“拿去玩吧。”
林知了笑着拒绝她的好意。
钱夫人塞小鸽子手里, 不在意地说:“质地不好。”
林知了微微颔首,小鸽子收下就道谢。林知了问:“来这边探望朋友?”
钱夫人:“不瞒你说,有个姑娘在西南边买了一处宅子,找了几个绣娘做起绣活生意。我趁着今日有空过来认认门。”
林知了灵光一闪:“全是姑娘啊?”
“可不是吗。”
林知了:“方便告诉我具体地址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钱夫人以为她又想做绣活,指着先前出来的小巷,“从这里往南再往西十几丈, 看见一棵桃树就是了。”
林知了点点头表示记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钱夫人很有眼力见儿,只说她还有事,该回去了。
薛理看着人出了巷口从马路上往东去才问:“娘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二婶和二嫂每次问你帮琬妹在哪里拿的绣活, 你都讳莫如深。现在看来怕是找这位钱夫人拿的吧?”
林知了心惊,故作淡定:“什么绣活钱娘子?”
“我说的是钱夫人,不是钱娘子!慌了?”薛理又问,“这位钱夫人用的脂粉味比你继父身上的鱼腥味还重。不是我想的那样?”
林知了依然强装镇定,白了他一眼。
饶是薛理已有心理准备,也不敢相信她如此大胆:“你——你一个人去的?”
林知了一脸无辜:“相公说什么呢?”
薛理:“见不得人?”
“我又没有作奸犯科!”
此事说起来不大,只是几件绣品。然而涉及到的人和环境复杂。薛理心里不安,步步紧逼,容不得她蒙混过去:“为何不能叫我知道?”
林知了原先一直不提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怕薛理个古人胡思乱想。现在见他好像只是想知道,没有别的想法:“若不是我一个人去,过去两年了,我能瞒得滴水不漏?”
薛理对她简直要五体投地。再想想她去的地方,薛理又不禁咬牙切齿:“——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小鸽子听糊涂了:“姐夫,阿姐,你俩说什么呢?”
薛理:“跟大花玩儿去。大人的事少打听。”
小孩气得拽着大花往前跑。
薛理边走边问:“哪家店?”
“你应该还有印象。”
薛理仅仅去过一次花街,停留时间最长的便是扮成胡姬跳舞的梨花院,“梨花院的管事娘子?琬妹做的都是梨花院艺伎的物品?”
林知了:“自然是她们的物品。寻常人家或者布店哪舍得拿出一贯钱做团扇。”
薛理一直以为袁家公子牵线,薛琬做的团扇是他堂姊妹亦或者表姊妹的。先前考虑到涉及了闺阁女子,薛理才没有刨根究底。
薛理有些后怕,可是林知了的样子好像只是一件寻常小事:“不担心进去出不来?”
林知了:“如今官府严令公门中人狎/妓,花街多是卖艺不卖身的艺伎,我除了读过几本闲书就是种地做饭,留我在里面做什么啊?况且我一看就有家人。家人找到县衙,即便花街后面的东家是皇亲国戚,平下此事也要费一番周折。得不偿失啊。”
薛理很是意外:“你倒是考虑周全!”
林知了:“我光明正大走进去,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出了事钱夫人百口莫辩。兴许还会被东家推出来一命抵一命!这种抢夺哪有晚上偷白天拐顺手省事。”
薛理一时不知该夸她聪慧,还是要夸她了解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我在京师的那些日子,你只是去花街拿绣品?”
林知了:“我倒是想听艺伎弹琴唱曲——”
薛理难以置信:“你——”
“也得我有钱才行啊。”林知了打断他。
薛理呼吸一滞:“有钱就可以去了?”
“要不我们一块去?”林知了问。
重点是跟谁去吗?薛理梦中也没有去过花街,顶多把艺伎请到家中。突然感到有口难言:“不许再去!”想起方才她同钱夫人的谈话,“你问那家绣房在哪儿,是要帮琬妹拿绣品?钱夫人提到姑娘时含糊带过,莫非是梨花院的姑娘?”
林知了:“梨花院又如何?放荡不堪啊?世间女子多艰难。倘若那姑娘好吃懒做自愿入了勾栏,即便红颜不在被梨花院撵出来,她也会做最下等的暗/娼。愿意做绣房,显然是想干干净净做人。这样的姑娘多是被迫沦落风尘。”
若是以前,薛理闻言会很意外只是读过几本书的农家女竟有此番见解。这两年林知了看过许多杂记,翻过多本史书,兴许很多秀才也不如她懂得多见识深。
薛理:“应当论迹不论心。”
林知了点头:“我正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真要帮琬妹?”
林知了:“薛琬缺的不是钱。即使你为她安排好一切,她不改改性子,无论嫁给谁都会吃苦受罪。”
花街女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先前钱夫人又说那位姑娘招了几个绣娘办了一家绣坊。薛理瞬间明白林知了的打算:“我来安排。你不能出面。”
“知道我想做什么?”林知了有点不敢信。
薛理:“知道。换个人像馊主意。对琬妹而言未尝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先过去吧。你看他气的。”
林知了朝南看去,小孩蹲在地上抱着大花,气鼓鼓瞪着眼睛看着两人,仿佛说我看你俩墨迹到何时。
林知了急走几步冲他伸出手,小孩把狗绳扔给她,冲薛理伸手:“姐夫抱。”
“八岁了,你是大孩子,不抱。”农家算虚岁,小鸽子实则六岁半,抱一抱也无妨,但薛理嫌抱着他不方便同林知了闲谈。而小鸽子一直想快快长大,闻言反而认为他姐夫说得对,薛理转过身去,小孩趴到他背上。
薛理背着他走了十几丈到马路上,小孩跳下来拉着大花沿着路边往东跑。跑了两炷香,小孩累得气喘吁吁,林知了牵着大花,他又趴在薛理背上。
薛理背着他转身,小孩看一眼回家的路又趴回去。林知了见状很好奇:“这么快就累了?”
小鸽子穿的厚:“热!阿姐,可以脱掉吗?”
林知了摇头。
小鸽子料到不可以脱掉棉外袍。歇了一炷香,额头上的汗干了,小孩下来牵大花。
刘丽娘听到脚步声朝外看去,小孩顶着红扑扑的小脸进来。刘丽娘庆幸她没去,否则也会累成他那样-
薛理先前说薛琬的事由他出面并非敷衍林知了。薛理不想再在他家看到哭哭啼啼的薛琬,为今之计只能让她自立自强。
翌日上午,薛理回村找他二哥,直言有事相商。
薛二哥以为刘丽娘想回娘家,不敢来找他就使薛理过来。薛理确实要说二嫂准备初六回去,但是顺便,主要还是薛琬的事。
薛理走后薛二哥就去找妹妹。
午饭后薛瑜牵着小侄子走到薛二婶院门外,看到薛琬在院里,喊一声“琬姐”,薛琬叫她进去。
薛瑜摇了摇头。薛琬从院里出来,小声说:“你二婶不在家。”
“瑞哥在家吧?我讨厌他。”薛瑜佯装好奇,“这几日都没有看到你做绣活,是没活了,还是春节休息啊?”
薛琬神色黯淡,犹豫片刻才说她娘不帮她拿绣活,只因她不嫁人。
薛瑜欲言又止片刻又说:“算了!”
薛琬下意识问:“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薛瑜抓住乱跑的小侄子。
薛琬一直没有放弃,趁机问:“你知不知道三嫂以前找谁拿的绣活啊?”
薛瑜:“不知道。你可以问二婶啊。二婶不去帮你拿,你自己去。”
“问了,我娘不说。”
薛瑜吞吞吐吐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三嫂在哪儿拿的,但我知道三嫂的店那边有个女子绣坊,人家好像还招绣娘,你可以去看看,兴许管吃管住呢。”
“在哪儿?”薛琬的声音多了几分急切,显然担心继续留在家中她娘又叫她嫁老男人。
薛瑜:“绣坊主人出身不好。好像小的时候家贫被爹娘卖进花楼成了艺伎。就是顶缸弹琴跳舞的艺伎。我也是听说啊。不保真!现在年龄大了做不动,也存够赎身银子就从那边出来。要是嫌人家是风尘女子就当我没说啊。你别告诉二婶,二婶知道了肯定叫娘打我。”
薛琬无意识地摇摇头,没有一丝心动:“我不说。”
“那不如你去李记布店试试呢?就怕二婶过去大闹,人家为了生意把你撵出来。”薛瑜乍一听到薛二哥建议薛琬给风尘女子做事,怀疑他跟薛琬有仇。如今说出这番话,薛瑜终于明白,只有不在意名声的人不怕她二婶闹上门去。
薛二婶敢在人家面前骂骂咧咧,那些女子敢扒了她的中衣扔到马路上。也唯有这样的女子能护住薛琬。
薛琬在她们的耳濡目染下才能慢慢有所转变。
也许不会改变。
可是她有了去处才不会隔三差五去找她和哥哥嫂嫂啊。
薛瑜:“琬姐,城里也有别的绣坊,不过你要找个不怕二婶的才行。”
薛琬应了一声,薛瑜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初五下午薛瑜又问她有没有想过去哪家绣坊。薛琬依然犹豫不决,薛瑜不再管她,随二哥回城。
翌日,薛二哥和刘丽娘去刘家拜年,薛理和林知了带着俩小的擦桌子扫地检查调料以及食材。
初八早上,开门营业,食材只是往日一半。由于准备的少,到了申时左右卖得一干二净。
如此这般过了四天,林知了把食材加到往日七成。正月十四才加到同往日一样。
元宵节当日,林知了闭店休息,随薛理去村里过节。
走在回村的路上,林知了忍不住骂陈文君会挑时间找事。否则不用因为顾及婆婆和大哥而回来过节。
到薛家门外,薛琬从院里出来:“三嫂?”
林知了应一声便问:“找我有事?”
“我想问你点事。”薛琬用试探地语气说。
林知了下意识看薛理,不会是那件事吧?
第76章 甩开包袱
薛琬找林知了是为了去绣坊一事, 请林知了为她拿主意。林知了直言:“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也可以问问二婶。”随后便离开。
薛琬急急忙忙叫住她。林知了翻个白眼才转过身去:“还有事?”
“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去?”
林知了:“如果你告诉二婶,你要进城。回头你可以去找我,我陪你过去。若是你什么也不说,叫我陪你过去, 改日二婶问绣坊的活谁帮你找的, 你敢说我, 我定会叫你知道迎春花为何是红色。”
薛琬下意识问:“为何?”
薛瑜跑出来:“你的血染的!”拉着林知了, “三哥说你怎么走着走着不见了,原来在这里。琬姐姐,我娘要敢把我嫁给老男人, 我敢离家出走。你比我大九岁怕什么?三嫂, 走啦。”
林知了随她进屋,不过没有去堂屋, 而是去了她和薛理的卧室。卧室里有床有椅子, 先前没有搬走的。约莫过了两炷香,刘丽娘来找林知了问她晌午吃什么。
林知了:“厨房有什么做什么。”
刘丽娘:“大哥买了一条鱼和两斤肉。”
“蒸米饭,用酱烧鱼, 羊肉煮汤。再炒个青菜。”林知了说着话随她去厨房。
妯娌二人做饭,薛瑜和小鸽子带孩子,薛家三兄弟在堂屋陪薛母。薛母看着儿女一个不少很是高兴,不过只持续到午饭后。饭毕,薛理和薛二哥等人便向她辞行。
薛母叫薛理和薛二哥住一晚再回去,薛理没有回答家里住不下, 只因薛大哥房中有几条被子,薛理可以拿着被子睡他原先的卧室,薛二哥和薛大哥可以挤一挤。
薛理只是问:“林氏、二嫂和小鸽子住哪里?”
薛母没能立刻回答。
薛理再次提醒他母亲,林知了和小鸽子是他的家人。薛母忍不住说:“我是你娘!”薛理没有否认, 只是提醒她“你也是大哥、二哥和鱼儿的娘。”
薛母一时语塞。
薛理几人趁机离开。
薛大哥的儿子抱着薛瑜不松手。薛瑜左右为难。林知了:“你留下住几天,趁机跟薛琬学学女红。以前她跟技艺精湛的绣娘学过,我和二嫂是跟家里人学的,平心而论不如她手艺好。”
薛大哥抱走孩子叫薛瑜自己选。
薛瑜有些担忧地看着薛理,仿佛担心哥嫂不要她。薛理承诺过几天来接她,薛瑜才踏实。
林知了再次提醒:“不许贪玩!”
薛瑜乖乖点头。
林知了到门外,薛琬又从院里出来,眼巴巴看着她。刘丽娘本能停下,手臂被扯一下,她低头看去,薛二哥拽着她跟上林知了、薛理和小鸽子三人。
刘丽娘走到村口才问:“琬妹是要干什么?”
林知了:“她应该希望我跟二婶说叫她去城里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