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我是神王白月光 龙她 19163 字 6个月前

可迪多罗将隧道入口堵得很死,塞西洛斯不断调整角度观察,发现只有在迪多罗呼气时,后背会暂时下塌,与隧道顶部之间露出缝隙。

这就需要爬到迪多罗身上了。

迪多罗趴在地上,拱起的背脊也如小山,身上炙热难以攀爬,塞西洛斯悄悄靠近,绕至迪多罗身侧,手触隧道外的山壁。

山壁被迪多罗身上的热气烘得烫手,塞西洛斯只好往外围挪开,试着在山壁上结出冰梯。

冰块在塞西洛斯手指触过的地方“长出”,冰面迅速融化变得透明,塞西洛斯在冰块融化脱落前借力往上跃,然后如法炮制,攀上了隧道顶端。

期间下方冰块融化成水滴落到迪多罗身上,塞西洛斯顿时屏息相待,然而冰水在接触到迪多罗的一瞬间就滋的一声细响,变成了水汽。

被水滴到对迪多罗来说不比蚊虫叮咬,带着硝烟气的耳朵抖了抖,身体略微起伏了一下,很快就继续呼呼大睡了。

塞西洛斯紧绷的身体放松,继续往上。

他特意调整了攀爬的速度,赶在迪多罗呼气时抵达隧道顶端。

当迪多罗一口气呼到末尾,脊背塌陷到最低,塞西洛斯看准机会,从山壁上倒挂下来,灵活地钻进了隧道里面。

趴卧时,迪多罗的脊背处于它身体的最高位,隧道内部顶端都与他的脊背差不多等高,与它燃铁似的身体隔着一段距离。

饶是如此,塞西洛斯也觉像是把脸贴到了火炉前。

衣服被烤得散发出淡淡焦味,塞西洛斯忍受着灼热,从顶端的隧道往内攀爬,逐渐脱离了迪多罗的身体范围。

塞西洛斯松开手,从隧道顶端落下,蹭掉下巴上被蒸出的汗,身体温度刷地降下来——之前在迪多罗的感知范围内,塞西洛斯不敢大幅度降温,现在不用担心了。

隧道深处一片漆黑,塞西洛斯稳了稳护目镜,朝里面走去。

隧道向下,离迪多罗红热的身体越远,视野越暗,等到拐了个小弯,那点光亮彻底消失。

塞西洛斯沿着全然的黑暗往前走了几十步,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味道嗖地钻进鼻腔,顺喉咙而下,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直呛得塞西洛斯眼眶发热,鼻头发痒。

塞西洛斯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呼地从高空坠落下去!

下落过程中,周围空气忽地围拥上来,呛入塞西洛斯的口鼻,刺得他鼻腔喉管宛如刀割,就连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感觉到一阵阵噬咬的痛感。

要是这时还不知道空气有问题,就成了傻瓜了。

毒龙斐迪亚戈在这里,空气有毒也不足为奇。

塞西洛斯屏住了呼吸,在下落中陡地翻身,仔细听着下落时的风声,判断距离地面的高度。

触地时砰的一声,塞西洛斯半蹲缓冲,往前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

刚想调整调整姿势,身体突然往后歪斜,塞西洛斯以为是自己没站稳,往前倾身保持平衡。

然而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哪里是他没站稳?分明是他脚下的“地面”动了!

黑暗中亮起大团的暗金色的光,似有巨物腾挪,带动周遭气流。

塞西洛斯眼睁睁看着暗金色的光团越靠越近,鼻端的毒气浓得如有实质。

很快,他发现那不是普通光团,更像是……一只眼睛!

塞西洛斯心头悚然,第一时间想要后撤,但不等他动弹,便有一股强风袭来,直将他掀飞,轰然砸在了墙壁上。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狂暴龙吟响彻了整个冥者之渊!

第96章 死亡预言离开这里你就会死!

塞西洛斯被震得耳膜发痛,眼前却越来越亮,原来是那团暗金色光团飞快朝他而来。

塞西洛斯闪向旁边,嗤的一声,腰侧衣料被尖利的东西划开,紧接着刚才他站过的地方被撞到发出震天巨响,山壁随之倾塌碎裂。

黑暗中塞西洛斯只能靠声音躲开砸落的石块,至于尘土便躲闪不及,落了个满头满脸,止不住喷嚏几声,燎人的毒气刺伤喉管不说,又叫斐迪亚戈听到声响,斐迪亚戈振翼,呼一阵风,塞西洛斯像断线风筝,被掀翻出去。

斐迪亚戈的体型庞大到塞西洛斯难以想象,与它对抗无异于以砂砾抛击巨石。

再一次砸透山壁,塞西洛斯后背剧痛,好像断了几根骨头,五脏六腑也被吸进去的毒气噬咬得疼痛不已。

这样下去,就算他能躲得开斐迪亚戈的攻击,也要因为中毒死在这里。

塞西洛斯暂时躲在一块落石后面,用冰雪隔开一方空间防止毒气渗透,同时思索应对办法。

这里太暗了。

而且不知道斐迪亚戈在这里待了多久,空气中的毒素浓度高得可怕,不能久留。

塞西洛斯仰头往上看——得把斐迪亚戈引到迪多罗所在的隧道入口才行。

斐迪亚戈巨大的翅膀在黑漆漆的洞穴扇来扇去,间或伴随着震耳龙吟。

落石雨点一样往下砸,塞西洛斯屏息躲在巨石后面,把手贴到山壁上,神力从指尖倾泻而出,冰霜攀过崎岖山壁,往上涨去。

延伸不知多久,冰霜突然爬空,失去了方向——到隧道的入口了。

神力源源不断,冰霜沿着隧道的入口累叠凝结,四周温度逐步下降。

斐迪亚戈感受到异常,忽地抬头,带得毒气又是一阵翻涌。

巨大龙翼拍击,带起的风带得周围飞沙走石,挡在塞西洛斯身前的巨石也险些被吹走。

黑暗中,塞西洛斯能感觉到有巨物升空,腾挪间大量气流涌入方才被斐迪亚戈的身体占据的空间,在原地形成劲力十足的风旋。

“呼——”暗金色光泽朝上飞升,斐迪亚戈吐出毒焰,瞬间将塞西洛斯在隧道入口处累叠起来的冰层尽数腐蚀,连掩在冰层下的山壁都如融化的奶油凹陷下去。

山壁的溶解物混着毒汁淅淅沥沥落下来,塞西洛斯及时抽手,悄无声息地闪到了远离隧道入口的另一处巨型碎石旁。

隧道里发出哗啦啦一阵响,斐迪亚戈顿时仰头嘶吼。

塞西洛斯至今没有看清它的形貌,只听到呼啦呼啦的振翅后,暗金色的光团猛地往前冲去,轰的一声,地动山摇。

咔嚓嚓——

几人宽的缝隙以斐迪亚戈撞到的地方为中心,向四周裂开。

山壁发出剧烈的哀鸣。

迪多罗先是在甜睡中听到震耳的吼叫,惫懒地抿住耳朵用前肢拢住头继续酣睡。

谁知没多久,搭在隧道里的尾巴被什么咬了一下,它困得厉害,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试图把啃咬它的“虫豸”甩开。

然而,“啮咬”它的东西不仅没被甩脱,反而沿着它的尾巴爬上来,最初被“咬”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很快,呛鼻的气味从隧道深处漫来,它刷地睁开火红的眼睛。

塞西洛斯忍着身体和喉管的疼痛静静等待,在斐迪亚戈再次撞击山壁之后,自隧道深处传来一声长嗥,随后迪多罗和斐迪亚戈一个往下一个往上,两个远古巨物撕咬交锋,霎时间天顶塌陷,末世般的摇撼感将塞西洛斯甩得直飞出去。

龟裂蔓延到上一层的地表,裂隙像蜿蜒行进的蛇,飞快向四面八方爬行。

数不清的白骨跌入缝隙,又在斐迪亚戈和迪多罗的战斗中化为粉末。

撼动甚至传到了冥者之渊外,如果此时有神祇在镜崖边观瞧,就会发现裂隙一直从镜崖开到了外面的地面上,周围树木摇晃,深渊下方的黑暗在大幅涌动。

“噢,不!”法塔斯万万没想到斐迪亚戈和迪多罗打起来会使它的白骨军队遭殃,抱头高叫,“停下!快停下!我的军队!我的军队!!”

可无论迪多罗还是斐迪亚戈都不会听他的话。

战场废墟的地表被冲破,黑紫的毒气烟尘似的腾腾闯入,与此同时,暗淡的天光也射进了斐迪亚戈的黑暗巢穴,照亮它铁黑的鳞片。

塞西洛斯将自己牢牢卡在裂开的石壁中,避开了数不清的落石、撞击,天光撒入这片漆黑之地时,他刚好抬头,一片巨大黑影从上空掠过,栉比排列的黑鳞之间有抹白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朵拉拉!

塞西洛斯瞳孔放大,只迟滞一瞬,立即做出决定,步出石壁缝隙的庇护,往山壁上方爬。

空气中红温与赌气纠缠,混出一股呛人的硝烟气,这股烟气往上蔓延到冥者之渊外围,无数黑暗生物闻风逃窜。

塞西洛斯大概是整个冥者之渊里唯一一个朝那两团将天空笼罩的巨影行进的神祇。

期间,他被斐迪亚戈的甩动的尾巴砸落过两三次,又因迪多罗身上的高温融化山壁从高处跌落了一次,当斐迪亚戈再度将粗壮的尾巴甩来时,塞西洛斯抓住机会抱住了比他的身体还要大上两圈的黑鳞,直接被斐迪亚戈的带上了高空。

斐迪亚戈的鳞片常年被他身上的毒气浸染,塞西洛斯的手迅速被腐蚀,他忍住钻心刺痛,沿着鳞片往上攀爬。

手指、脸侧被鳞片上的毒液噬得鲜血淋漓,塞西洛斯在斐迪亚戈转动身躯形成的跌宕中闷不吭声,一点点靠近那抹白影。

撕斗中的毒龙与恶犬几乎将冥者之渊贯通,朵拉拉藏在斐迪亚戈的腹鳞中欢快地拍手:“哈哈,有趣!好有趣!继续!继续呀!”

她随斐迪亚戈被带入高空,在此之前她还能看到那个闯入冥者之渊的神祇,此时下方一片混乱,就连法塔斯的宫殿都被迪多罗一脚踏碎,估计那家伙已经被落石埋了吧?

朵拉拉颇觉扫兴:什么呀,难得她在那名神祇身上嗅到了创世伊始的气息,还以为他能陪她多玩一会儿,竟然这么轻易就……

朵拉拉正自抱怨,忽然肩膀被什么抓住,她惊得抬头,却见不见许久的塞西洛斯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侧后方,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尘土血污,呼吸都带着血气,一只手牢牢抓着她,喟叹般说道:“找到你了。”

被塞西洛斯抓住,朵拉拉张开嘴巴怔愣了半天,仰头看他来时的轨迹——为了不被她发现,塞西洛斯特地绕到了她的上方,再从上往下,避开她的视野来到她身边。

多爬这么一大段距离,塞西洛斯的手已经被腐蚀得可以见骨了。

这时,被斐迪亚戈甩入地底的迪多罗反扑,叼住了斐迪亚戈厚而坚硬的脖颈,高温的后爪在斐迪亚戈腹部用力蹬,钢铁般的利爪刮过黑鳞,崩出无数火星!

朵拉拉和塞西洛斯所在的位置靠近斐迪亚戈的腹部,眼看就要跟着遭殃,前者“哇”地赞叹一声,然后快速伸手在空气中一拉。

吱呀——

空气中有扇门被打开了。

朵拉拉抓住塞西洛斯的手腕,往前甩去,奇怪的是,塞西洛斯并没有直飞出去,而是撞到空气中某个无形界限后被逐寸擦除,消失不见。

朵拉拉掸掸手,抬手遮在眼上,仰头近距离欣赏过迪多罗红热的后爪,在利爪接近她的前一瞬往下一跃,然后神奇的也消失了。

塞西洛斯被甩得猝不及防,嘭地砸在了一堵墙上,翻身稳稳落地,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前一瞬他还在充满毒气晦暗危险的冥者之渊,此时却身在一个燃着壁火、暖融融的房间里。

外面天翻地覆,房间里却是一片温馨祥和。

房中铺着深红色地毯、摆着桌子,此外书架、操作台一应俱全,房间中央还放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煮着什么,正在咕嘟嘟地冒泡。

“呼!”塞西洛斯正惊讶着,房门呼啦一声打开,朵拉拉从外面闪进来,拍拍胸口,满脸兴奋地说:“好险!”

塞西洛斯起身,环顾房间摆设,最后视线停在少女身上,问道:“这是哪里?”

“这里啊——”朵拉拉拖着长音扒住门板往外看,塞西洛斯顺她视线往外望去,目之所及却是虚空一片。

等到朵拉拉看够了热闹,才将门关上,回身得意说道:“这里是‘女巫的房间’!”

……女巫的房间?

朵拉拉脸上挂着大大笑容,踏着轻快步伐在屋里转来转去,这里拿点粉末,那里装点奇怪的液体,经过铁锅时还用靠在锅沿的大汤匙搅拌了几下,然后一个旋身两手握住玻璃瓶中晃一晃。

嘭——!

瓶口冒出可疑烟雾,朵拉拉凑近嗅了嗅,满意点头,将瓶子递给塞西洛斯,一抬下巴:“喝了它。”

塞西洛斯接住瓶子,看着瓶中绿褐色液体,“这是什么?”

“问那么多!”朵拉拉感到被冒犯,不快道:“不喝就算啦!”

塞西洛斯:“……”

鉴于刚才在外面如果不是朵拉拉及时将他拉进“女巫的房间”,他少不得要再受点伤,塞西洛斯选择相信她,于是把瓶沿靠近嘴边,仰头将瓶中的液体尽数吞下。

一股烧灼感从舌根燎过喉管,塞西洛斯被呛得立即躬身剧烈咳嗽起来。

看着塞西洛斯的脸色在呛咳之下逐渐变红,朵拉拉连啧数声,止不住摇头,“真想不到,你一个……竟然会这么狼狈!卢米埃就算了,他自己都变得破破烂烂,但是希尔薇还有柯蒂斯也都不管你吗?”

“咳……咳咳咳咳……”

剧烈呛咳中,塞西洛斯感觉到肺腑间的烧灼感正在缓缓褪去,身上的伤痕还有被腐蚀的手也在慢慢恢复。

朵拉拉围着塞西洛斯转圈,挑拣货物是的打量着他,突然“啊”一声,停在他面前,握拳锤手心,一副想到了好主意的表情,“既然他们不管你,你干脆也不要理他们了,不如你留下来陪我玩吧!”

“咳……”烧灼感随着伤口的愈合而减弱,塞西洛斯屈指抹去脸侧往下坠的血滴,待到呼吸恢复平稳,才说道:“谢谢你的药剂,但我不能留在这里。”

“你敢拒绝我!?”朵拉拉自以为让塞西洛斯留下是施与了巨大恩典,万万没想到塞西洛斯会拒绝,一时瞪大眼睛,“难道这里不好玩吗?”

塞西洛斯无言。

朵拉拉如数家珍:“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们可以每天欣赏迪多罗和斐迪亚戈的争斗,听法塔斯那个只知道战争的亡灵每天被头疼折磨得惨叫,还有那——么多有趣的生物可以供我们耍弄,而我们只要只躲进这间屋子,它们就都毫无办法,”朵拉拉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圆,“这些,不比外面的世界有意思吗?!”

显然,朵拉拉对“有趣”的理解与绝大多数神祇不同。

塞西洛斯礼貌道:“很有意思,但是我真的有事要做。而且,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了吗?”

提到约定,朵拉拉亮晶晶的眼睛一闪。

虽然两大神国流传的传说中,诅咒女巫是个喜欢恶作剧、捉弄人的神祇,但她其实很守信用。

被塞西洛斯这句话噎回去,朵拉拉不再劝诱,眼睛滴溜溜在眼眶中打转,在房间里踱起了步,思索该怎样让塞西洛斯打消离开的念头。

“啊!”朵拉拉走到墙边,突然两手拍合,眼睛又放出光彩,兴冲冲地扭身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离开这里就会死?我没有骗你!就算这样你也要出去吗?”

塞西洛斯心头一凛,可又在转瞬间变得平和。

他点点头,说道:“是的,我必须出去。”

“……为什么?”朵拉拉对塞西洛斯再次拒绝自己感到困惑——有什么事比自己的生死还重要?更何况她提出了这么好的条件——同时也为塞西洛斯的不知好歹气恼,眯起眼睛盯着塞西洛斯,叉腰时拱起的肩膀像是白鸟的翅膀。

塞西洛斯透过护目镜,无声与朵拉拉对峙。

房间中央的铁锅里传来“咕嘟”的声响,气泡爆开缕缕热腾腾的味道散到房间里,壁炉里也传来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以及木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意识到塞西洛斯绝对不会改变想法,朵拉拉脸上雀跃的神色冷却,翘着的嘴角也坠下来——她知道,无论如何,她也无法留下这个玩伴了。

朵拉拉赌气地转过身,抱起手哼哼着说道:“既然你一定要去送死,那就走吧!”

话音落下,嘭一声,房间的门自动打开。

塞西洛斯看了眼朵拉拉的背影,往前踏出一步。

“我诅咒你,塞西洛斯!”朵拉拉突然喝道。

塞西洛斯脚步微顿,而后没有理会地继续往前。

朵拉拉气急地提高声音:“你将永远徘徊在将死与未死之间!”

塞西洛斯来到门边,朵拉拉的下一句话随后而至:“唯有同样将死未死的神祇能将你唤——”

塞西洛斯往后乜过那抹白影,毫不犹豫地踏出门外。

朵拉拉的尾音被截断,转眼间,舒适的小屋消失,翻滚争斗的恶犬与毒龙也不见踪影,前方只剩死寂的黑暗。

塞西洛斯站在原地短暂地回味了一下朵拉拉的诅咒,敛下思绪,没入前方漆黑的暗路。

*

“你说什么?陛下去了背叛之城!?”达夏骑在飞马上,一把揪过传令官的衣领,“你再说一次!”

同样骑着飞马的传令官险些被从马背上提起来,他赶忙抓住达夏的手腕,说道:“是真的,报信鸟在这里,您、您不相信的话可以——”

达夏没时间听报信鸟讲述来龙去脉,直接问:“那雾沼城呢?陛下去了背叛之城,雾沼城怎么办?贝加斯怎么办!?”

传令官的脸在衣领的紧勒下涨红,艰难道:“陛、陛下他……他将自己一分为二了!”

第97章 我相信你利维答应你的,我也能做到……

“一分为二?那是什么意思?”达夏揪紧传令官的衣领急道:“一次说清楚!”

传令官几乎被达夏勒得窒息,猛拍他的手,达夏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五指倏地松开。

“咳……咳咳……”

达夏等不及,催促道:“快说!”

传令官艰难平复呼吸,忙不迭说道:“陛下他、他将自己的一半神力剥了出去,他自己还在雾沼城外,但那另一半神力带着胜利之枪去、去背叛之城了!”

达夏惊到失语。

剥离一半神力……伊莱疯了吗!?

要知道单凭一团神力不可能维持形态,除神力外需得赋予其部分神格。

且不说切割神格的过程有多痛苦,伊莱怎么能在大敌当前的时候损伤自己?

万一贝加斯……

达夏猛拉缰绳,天马发出咴咴咴的嘶鸣,纯白羽翼怦然展开,道:“去雾沼城!”

喝完这一声他突然顿住,“不,”达夏改口。

去雾沼城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贝加斯真有那么强大,他在与不在未必能影响战局,现在去背叛之城,或许能让伊莱更安心些。

捏着缰绳的手因过于用力咯嘣咯嘣响,“塞西洛斯,”达夏恨得咬牙切齿,“你最好给我……”他深吸一口气,挥起手中长剑,高声道:“去背叛之城!”

*

胜利之枪以无可阻挡之势突破了背叛之城的城防坚盾,伊莱乘努玛入城,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自高空下望,目光所到之处一片雪白,仿若冰原。

——塞西洛斯已经来过了。

不是从正面闯入,那就只能是从冥者之渊绕行。

伊莱看着下方遍地的博莱萨尔神祇的尸体,绷紧侧脸,催促努玛前行。

掠过一处高墙时,伊莱余光瞥到被冰锥穿透头颅钉在墙上的梅傍,他的坐骑被冰层裹着摔成了几瓣,而后,每行进一段距离,便有几具“一百零八子”的尸体,每一个都死得很利落,全是一击毙命。

血腥气在冰雪寒气的镇压下泛着股凉丝丝的苦甜,在整个背叛之城慢慢升腾。

下方一具小山似的身躯吸引伊莱的注意,努玛朝地面奔腾,落在那具尸体边。

那是贪婪之神约特。

他正面朝下地倒在地上,血淌满雪地染出大滩红色,标志性的尖刺黑发被血水浸透又被冻住,背上翅膀折断,黑色的巨型宽刀断成两截,持刀的手以不自然的状态扭曲着,显然是在一场恶战中落败死去。

一把黄铜钥匙被揉成一团扔在约特身边,染着大量鲜血的脚印从尸体的头顶往远处蔓延。

伊莱的呼吸被吸入肺腑的寒气冻结,转过身,牵着努玛沿着脚印找去,在一处冰阶上看到塞西洛斯。

塞西洛斯撑坐在冰阶上,一动不动,宛如雕塑,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白得快要与皑皑的雪原同色,一道伤口从左肩往下贯至腹部,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

看到那狰狞伤口的瞬间,伊莱漂亮的瞳孔剧烈震颤,想要上前,身体却僵结得完全不听使唤。

他死死盯着塞西洛斯,直到看到塞西洛斯的胸口幅度极小的起伏了一下,那股将他定住的巨力荡然一空,他即刻甩开努玛的缰绳,大步来到塞西洛斯面前。

塞西洛斯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发呆。

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视野变得昏暗模糊,引以为豪的听觉也变得钝了不少,等到伊莱走到近前,他才听到脚步声,废力地低下头,模糊间只见一道身影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那影子散发着柔和的辉光,金色的发梢在昏沉视野中熠熠发亮,塞西洛斯微微歪过头,声音低嘶哑,带着些意外:“……伊莱?”

面前的神祇没有回答,一只手覆上塞西洛斯的胸口,淡淡光晕将他笼罩住,温暖柔和的神力自那只手掌的掌心扩散开来。

塞西洛斯已经感觉不到痛,快速流失的血几乎将他的感官全部麻痹。

他猜测伊莱是在帮他治疗,于是道:“谢谢。”

按在他胸口的手颤了一下,伊莱只是轻轻呼吸,依旧是不发一言。

风拂过,扬起雪屑。

塞西洛斯此时身心轻松,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如何在光明之力的疗愈下慢慢弥合。

明明塞西洛斯就坐在面前,伊莱却觉得他轻飘飘的,好像马上就要被风吹走了。

手臂突然被抓住,塞西洛斯略感奇怪:“?”

伊莱的手越收越紧。塞西洛斯的视野随着伤口的愈合回复了一些,只见柔软金发落在额前,那张俊美却时常缺乏表情的脸上竟显露出重而无声的落寞与难过。

塞西洛斯抬起手碰伊莱的脸,疑惑道:“你怎么了?”

伊莱抬手覆在塞西洛斯的手上,牢牢抓住他,说道:“我也能做到。”

“……什么?”

“利维……”伊莱抿唇,重新道:“我哥哥,他答应你的,我也可以做到。”

塞西洛斯:“……”

利维答应过他的……是指重建新神界?

曾经令自己心神震撼的约定,此时再想起,塞西洛斯平静极了,好像突然间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看着塞西洛斯的表情陷入空茫,伊莱的心跳顿时一空,他感到无比失落,同时一股扰人的酸涩涌至喉头。

“……”伊莱甚至有些无措地攥紧塞西洛斯的手,良久,仰起头说道:“塞西洛斯,相信我。”

手指传来的疼痛将塞西洛斯从出离的状态中拉回,他能感觉到伊莱在轻微发颤,于是,停摆了许久的思绪*又重新运转起来了。

是受伤了吗?

塞西洛斯将伊莱从上到下看了一遭,好像没有。

那伊莱为什么……

触到伊莱压抑乞求的目光,塞西洛斯反应过来,愣愣地想:是……因为我吗?

因接连失去利维和瓦妮而陷入麻木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瞬时间将某种柔软、清亮的情绪泵入空白的头脑。

塞西洛斯如在梦中惊醒,从内到外俱是一震,“我……”

他有些慌张——他怎么能把伊莱惹成这样?要是达夏发现了,肯定又要记他一笔,利维也会嘲笑……

“……”

突然激昂的心绪再一次沉潜下去,塞西洛斯静默许久,失笑摇头。

他的笑容中伴着无力与自嘲,最后,他只能接受。

因为还有伊莱。

伊莱还在这里。

现在他得想办法让伊莱的心情好起来。

——如果瓦妮和利维在这里,也不会怪他这样想的。

塞西洛斯试着往回抽手,但伊莱握得太紧,他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去捧伊莱的脸。

当他的掌心贴在伊莱另一边的侧脸上时,伊莱的瞳孔明显放大。

“……”塞西洛斯绞尽脑汁,最后只能说出一句:“我没事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相信你。”

第98章 分歧渐生伊莱怎么可以为区区一个…………

达夏乘飞马抵达背叛之城时,城门已被破开,城防坚盾被从中刺穿,周围还游荡着光明的气息——伊莱已经来过无疑了。

路上他已经想过无数次要在伊莱抵达之前见到塞西洛斯,可还是……

达夏脑海中的某根弦绷紧,将目光投向城中,一提马缰,驱着飞马掠入城中。

久攻不下的城池尸横遍布,满目狼藉。

达夏在飞马奔驰的间隙扫过下方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只觉这样的灭杀不太像与失去生机的败者相对等的神祇造成的,而由更加古老、陌生、强大而又残酷的神祇降下。

那感觉就像是……初蒙?

纳普梅兹学院那个总是兴致缺缺又实在惹眼的塞西洛斯身影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以俯瞰整个斯莱萨尔的巨影。

毫无因由的联想霎时让达夏浑身发冷,禁不住打了个颤。

他立即勒紧马缰停在半空,拧眉思索这令人恐慌的想法从何而来,有什么依据。

不。

片刻之后,达夏甩甩头。

别开玩笑了。他想。

看来他最近总在战场之间辗转驰援,奔波太过,以至于大白天做起梦来——不然他怎么会有那样荒唐的念头?

事到如今,他可以承认塞西洛斯是有些强,或许已经超越神官到了主神级别,但也只能止步于此,不会更强了。

否则,谧都也不会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忒利亚屠戮。

没错,达夏暗自点头,同时一甩缰绳令飞马继续奔驰。

当风呼呼从耳边贯过,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也被荡涤一空。

……不管怎么说,要先找到伊莱他们。

与伊莱相处几百年,达夏对光明格外敏感,遥遥感觉到有属于伊莱的气息在远处涌动,他心神一震,甩缰驱使飞马加快速度。

前方出现柔和光晕——是伊莱在用治愈术!

距离愈近光晕越显眼,达夏在一处冰阶发现伊莱的身影,惊喜出声,“伊——”

塞西洛斯进入他的视野,喊声戛然而止。

达夏看着单膝跪在塞西洛斯面前的伊莱,呆立当场。

伊莱……

达夏难以置信。

伊莱可是斯莱萨尔的光明神,是他、是温斯沃特以及未来两大神国所有神祇追随的神王陛下!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为区区一个……屈膝?

心中骇浪滔天,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达夏在半空中踯躅不定。

正这时,他看到塞西洛斯双手捧住了伊莱的脸。

一向冷静果决、鲜少外露分毫的伊莱,竟在那一刻流露出无尽的动摇与钦慕,短暂僵滞之后信徒般满足地偏过头,将白皙的脸贴在塞西洛斯的手心。

“……”

当达夏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许久没有呼吸,不知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不忍打破这对他而言刺眼无比,于伊莱却堪称梦幻的画面。

塞西洛斯!

达夏咬紧牙关,无声注视下方那两道身影半晌,最终忍下一口气,调转马悄悄离开了。

*

“原来亚提斯也是光明之子,”乘努玛返回斯莱萨尔神殿的路上,塞西洛斯蓦地想起这件事,于是说给伊莱听,“他其实是尼奥与新月女神的儿子。”

说起来这是一桩露水姻缘,新月女神被尼奥引诱生下亚提斯,之后便将他交给姐姐满月女神,被当做满月女神与夜神的孩子抚养长大。

亚提斯不知在哪里得知自己真正的父亲是神王尼奥,便想尽办法让尼奥承认他的存在。

为此他前往纳普梅兹城,后来带着约特的宝库钥匙在谧都开启宝库之门,也是因为梅傍答应他做完这件事就承认他是自己的兄弟。

结果……

无论是他,还是尼奥的一百零八子,都已经被雪粒掩埋,不复存在了。

杀戮时带来的那种失控的沸腾感还没有冷却,塞西洛斯强迫自己不再回想,身体稍往后靠,问身后的伊莱:“现在还没有尼奥的下落吗?”

伊莱一手拢着塞西洛斯的腰,另一手从他肘下穿过,拉着努玛的缰绳,闻言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塞西洛斯看不到,又答道:“还没有。”

尼奥自撤出斯莱萨尔,就再没在战场上露过面,大概率是藏在博莱萨尔剩余几座神域里。

于是,塞西洛斯道:“我可以去找,还有贝加斯——”

谁知话没说完,拢在腰间的手就忽然收紧。

伊莱打断他道:“不可以。”

塞西洛斯:“?”

伊莱拒绝得太绝对,塞西洛斯试着转圜:“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

“不。”伊莱索性用小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揽到怀里,

“……呃。”塞西洛斯不是第一次和伊莱同乘,但距离挨得这么近却还是首次。

当下他们的势着实暧昧,塞西洛斯几次想把伊莱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拿开,每每想起伊莱刚才柔顺贴在他掌心的样子,都没能下得去手。

“我能问为什么吗?”塞西洛斯余光往后。

“……”

伊莱说不出为什么。

将塞西洛斯这样强大的战力调离战场,对泰亚神祇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但伊莱有种强烈的预感——塞西洛斯不能再在战场出现,否则……

他不愿做那样的假设。

伊莱眷恋地将头压在塞西洛斯的肩上,将塞西洛斯抱得更紧,说道:“你答应过我了。”

第99章 地底囚牢我答应过你了

塞西洛斯确实答应了伊莱,要在斯莱萨尔神殿等待他凯旋——伊莱单膝跪在他面前那样乞求,他真的无法拒绝。

“……”

有些懊恼,却也让塞西洛斯久违的体会到自虚无处落回这世间的实感。

他又被什么抓住了,在无止境的上升中。

感受着勒在腰间的力道,塞西洛斯想:还有人需要他,还有未竟的责任需要承担。

这样的话,他安稳地留在斯莱萨尔神殿或许就是最好的。

许久,他阖了阖眼,叹出一口气,妥协道:“好吧。”

塞西洛斯被伊莱送回了斯莱萨尔神殿。

贝加斯还在雾沼城虎视眈眈,伊莱不能久留,与留守神殿的阿什利和伊利娅短暂交谈,翻身骑上独角兽。

“等我回来,塞西洛斯。”伊莱久久注视塞西洛斯。

不是说过一次了?

随即塞西洛斯想到自己在伊莱那里信誉度不是很高——明明说过不会再认错他,之前在谧都……

说起来惭愧,塞西洛斯只好安抚道:“放心,我答应过你了。”

一直到伊莱和独角兽努玛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塞西洛斯才收回视线。

他长长伸了个懒腰,回身揽住阿什利和伊利娅,说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

达夏在伊莱离开神殿范围后,与他汇合,乘着飞马无言跟在伊莱身后。

望着前方散发着灿烂圣洁光辉的伊莱,达夏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咬住嘴唇什么都没说。

耳尖忽然被肩膀上的报信鸟啄了一下,伊利娅的声音潺潺流入脑海:“陛下太在意塞西洛斯了。”

“……”

达夏瞥过肩头报信鸟,没有出声。

“但愿没有下次,不然真不知道陛下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伊利娅幽幽道,“也许在陛下心里,塞西洛斯比什么都重要呢。”

握着缰绳的手指骨绷紧,达夏望着伊莱的背影,抬手一扬,将啄着自己翅膀的报信鸟赶走了。

*

夜晚,斯莱萨尔神殿。

一条白线蛇贴着墙根蜿蜒爬行,绕至床沿。

就在它吐着信子将要爬上床时,床上的塞西洛斯蓦地睁眼。

嚓——

坚冰自床沿顶出,将白线蛇冻在原地。

塞西洛斯撑坐起来,怪道:斯莱萨尔神殿怎么会有蛇?

这条蛇半夜爬进来,明显是要攻击他。

……难道是忒利亚神祇入侵斯莱萨尔时留下的?

塞西洛斯在冻住的蛇身上弹了一下,蛇身随坚冰断成几截,掉落在地。

保险起见,他起身下床,将房间各处检查了一遍,连外面的走廊也没放过,之后便去敲了阿什利和伊利娅房间的门。

阿什利揉着惺忪睡眼:“蛇?”

塞西洛斯摸摸他的头,直接进他的房间巡视一圈,没发现异常。

但当他敲响伊利娅的房门时,里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伊、伊利娅不会被蛇……”跟过来的阿什利脸色顿时变白。

塞西洛斯眉峰纵起,犹豫半秒不到,便将手按在房门上用力一推。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

“咦?”阿什利疑惑地踏进屋里,“伊利娅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塞西洛斯听到细微声响,按住阿什利道:“听。”

阿什利不明所以:“……听什么?”

引起塞西洛斯注意的声音越发明显,他道:“有哭声。”

阿什利僵住:“哭哭哭、哭声?”

那不是伊利娅的声音,塞西洛斯确信。

“嘘。”他竖起一指抵在唇边,而后松开阿什利,辨着那声音的来处转身出门。

阿什利捂住嘴巴,轻手轻脚地跟出门,受惊的松鼠般警戒地前后扫视。

两名神祇一前一后,在深夜黑寂的神殿中沿着绕墙的楼梯盘桓而下,停在地下的一扇黑门前。

哭声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啊,这里是……”阿什利睁大眼。

塞西洛斯手中凝出冰剑,示意阿什利退后到安全区域,抬脚用力朝门上踹去。

——轰!

厚重的黑门朝里大开,门板撞到墙上弹回。

门里响起一声惊叫,某道坐在地上的身影仓皇起身。

慌张间那神祇的帽兜掀落,露出伊利娅的脸。

塞西洛斯一怔,险些挥出去的冰剑缓缓放下,疑道:“伊利娅?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伊利娅赶忙将帽兜拉下,挡住自己的脸,同时不断侧身往旁边瞄。

塞西洛斯顺她视线看去,只见十数根囚柱上下抵实,在房间中圈出坚实的牢笼。

一名白发的少女正缩在牢笼角落,惊惧地望着他这个突然的闯入者,瑟瑟发抖。

“……”塞西洛斯盯着那名少女,片刻后反应过来:“你是……谧都那个?”

第100章 遗忘蝴蝶属于阿德的命运要降临了吗?……

被关在神殿地牢中的少女正是塞西洛斯在谧都俘虏的奥瑞丽娅。

塞西洛斯那时一心想着复仇,便将奥瑞丽娅交给伊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伊利娅将掀开的帽兜拽下来,低头想要离开地牢,但塞西洛斯还站在门口,只好拉着帽兜原地踟蹰。

塞西洛斯的目光在伊利娅和奥瑞丽娅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猜测地问伊利娅:“你也是被哭声吸引下来的吗?”

伊利娅顿了顿,在帽兜底下点点头。

塞西洛斯侧身让路,伊利娅立即抢出门去,走得太急,还撞到了门外的阿什利。

“小心!”

阿什利扶住伊利娅,伊利娅抬眼的瞬间,蛇一样险恶的竖瞳一闪而过,阿什利倏地松手,再看伊利娅,伊利娅眨动着那双标志性的小鹿眼,快速整理衣袍,扫过阿什利疑虑的表情,朝阿什利点点头以示感谢,匆匆步出了地牢。

阿什利回过身,望着伊利娅的身影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不安地挠挠头,“……”看错了吧。

伊利娅离开,地牢里就只剩下塞西洛斯、阿什利和奥瑞丽娅三名神祇。

奥瑞丽娅因为害怕忘记了哭泣,塞西洛斯则趁这点空档扫量整座地牢——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斯莱萨尔神殿中有这么个地方。

摸摸囚柱,感受了下囚柱的坚固程度,塞西洛斯收回手问道:“你被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奥瑞丽娅身体一震,犹记得塞西洛斯冷酷地将冰锥插.进亚提斯后脑的场景,仓促低下头,将脸藏在了披住大半身体的白发之中。

塞西洛斯:“……”

再次见到奥瑞丽娅,塞西洛斯心绪分外复杂。

奥瑞丽娅身为忒利亚神祇,帮助博莱萨尔入侵谧都,其实早该被塞西洛斯杀死。

可塞西洛斯在愤怒到出离的异常状态中由她联想到了瓦妮,因此放过了她。

此时清醒过来再看,除了与瓦妮一样都是少女之外,二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即便如此,要塞西洛斯当下下手杀死奥瑞丽娅,他也做不到。

或许达夏也是因为难以在非生死攸关的情形下对这样一位少女动手,才将她关到地牢里的吧。

眼见奥瑞丽娅战战兢兢都若筛糠的样子,塞西洛斯捏捏隐痛的额角,转身大步离开了。

之后每到夜里,塞西洛斯总能听到地牢里传来的哭泣。

他向神殿中的神侍打听,得知奥瑞丽娅是被达夏关入地牢的,至今关了快两个月。

想来也是因为奥瑞丽娅一副少女模样,看起来脆弱无力,很难下杀手吧。

地牢中的哭声一夜夜地持续,有时奥瑞丽娅还会不住呼唤怠惰之神赫尔卡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离群落单的孤雁哀叫着寻找自己的父母。

可是赫尔卡已经死在温斯沃特手中,奥瑞丽娅的呼唤注定得不到回应。

塞西洛斯想到了瓦妮——瓦妮在死亡降临前一定也在心中这样徒然地呼唤过他——因此难以避免地对奥瑞丽娅产生了同情。

他在白天整理在冥者之渊的见闻,夜里听到奥瑞丽娅断续的哭泣难以入眠,便会踱到神殿的露台上,借着银白月光俯瞰斯莱萨尔的夜景,思索此时战场上的伊莱在做什么。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十几次,某天夜里,塞西洛斯将羽毛笔放到桌上,拿起写好的手稿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满意之余隐约觉得今天好像格外安静,似乎少了点什么。

抬头看窗外,月辉已将地面映得银亮,塞西洛斯放下手稿起身,准备去视野更好的露台看一看,走到门口心头灵光一闪——怪不得今天这么安静,是奥瑞丽娅的哭声消失了!

塞西洛斯在门口站定,想了想,仍是推门去了露台,只是靠着栏杆往下看时有些心不在焉,耳边反复响起奥瑞丽娅呼唤赫尔卡时的声音。

最后,塞西洛斯轻啧一声离开露台,沿着盘旋的楼梯深入神殿地底。

奥瑞丽娅晕倒了。

塞西洛斯推开地牢的门进来,便看到地上卧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被关在地牢两个多月,奥瑞丽娅白色的头发失去光泽,变得干枯,远望像是一垛稻草堆在地上。

“奥瑞丽娅?”塞西洛斯走近唤了一声。

奥瑞丽娅一动不动,连神力波动也变得极其微弱,像是快要死了。

塞西洛斯皱起眉,伸手按住墙边的一个凹槽,将神力注入进去。

当初将奥瑞丽娅关进囚牢的是达夏,达夏通过凹槽将自己的神力灌注到每一根囚柱上,让囚柱牢牢楔在地上,现在塞西洛斯想要开启牢笼,就要从反方向将达夏的神力中和。

为了防止奥瑞丽娅回到战场再用她的梦之力伤害泰亚战士,达夏可谓是用了全力。

塞西洛斯几乎将自己的大半神力都注入进去,囚柱才产生松动,接着在溢出的神力压制下缓缓陷入地底。

*

奥瑞丽娅梦到自己在一望无际的焦黑森林中奔跑,视野在她剧烈的喘息声摇晃。

有东西在追她,那东西贴地而来,发出咕叽咕叽的蠕动声。

陷落!

危机感让奥瑞丽娅后脑发麻——如果被那东西追上,她一定会陷入其中逃脱不得,直至被污泥没顶夺去呼吸。

不!

奥瑞丽娅打了个冷战,咬紧牙关奔跑。

她得活着!

嘻嘻——

空气中响起某人的隐笑。

鲨鱼齿的神祇在空中幻出巨大虚影,转瞬消散。

奥瑞丽娅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心神摇晃间脚下一绊,噗通摔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

身后不断扩延的黑色沼泽转眼追到近前,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扇金灿灿的门。

奥瑞丽娅忙不迭爬起,踉跄着朝那扇门摸去,当污泥沾染她的鞋子,她用力往前一滚,冰寒霎时降临——她来到了一片冰雪之城。

来不及惊叹,身上便传来束缚感,奥瑞丽娅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捆着无数细线。

她正要回头寻找细线源头,忽然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下,尖利声音响起:“发什么呆呢!”

奥瑞丽娅扑到地上,脸在雪地砸出一个坑,茫然不知所措。

接着她被抓着头发拉起,一张长长的脸映入眼帘,斥道:“你还在等什么?动手啊!难道你不想见赫尔卡了吗!?”

赫尔卡……

奥瑞丽娅在懵懂中睁大眼。

对了,她来这里是要见赫尔卡。

长脸神祇一脚一脚地踢着他叫骂,“你这卑贱的家伙,胆敢违抗我的命令?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王陛下的孩子!我是光明之子!”

动手啊!

动手啊!

想见赫尔卡就动手吧!

……

催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间或夹杂嘻嘻的笑声。

奥瑞丽娅的身体在杂声中升高再身高,从指尖开始融化,变成缕缕白色烟雾散入冰雪的城市。

她听到惨叫声,有鲜血溅在她身上。

“塞西洛斯!塞西洛斯!”

她的目光穿越城市的街道,定格在一个红发的少女身上。

少女无声地呼唤着,咬紧牙关浑身颤抖地挡在几个幼童身前。

少女的恐惧通过梦境的共感传递给奥瑞丽娅,而在少女心中反复回响着的名字如同战场中挥舞着的鲜明旗帜,每响起一次,便会带给少女无尽的勇气与安慰。

只要塞西洛斯在这里,所有的厄运与灾难都将终结——少女如此坚信着,连奥瑞丽娅都受到影响,期待着那名神祇出现,将少女连同她一起带走。

奥瑞丽娅等待着,可无论是她还是那名少女都没有等到塞西洛斯。

数个长着羽翼的黑影举起锃亮的弯刀狠厉斩下——

不!!

奥瑞丽娅忽的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吓得床边的阿什利一抖,险些把手中的东西抛出去。

“啊,你,你醒了!”

奥瑞丽娅腾地翻身起来,扯着被子缩到了床角。

阿什利忙道:“不是,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奥瑞丽娅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同时打量所处的房间——这里显然不是博莱萨尔。

阿什利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但他实在不擅长与陌生神祇沟通,于是道:“我、我去叫塞西洛斯过来。”

听到“塞西洛斯”这个名字,奥瑞丽娅耳朵微动,眼前立即闪过在冰雪中堆叠着的忒利亚神祇的尸体,随即是出现在她梦中的红发少女。

阿什利跑出门去,奥瑞丽娅目不转睛地望向门口。

她听着阿什利的脚步声跑远,不多时,错落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一名黑发黑衣冷夜般的神祇从门外踏进了房间。

……

*

阿什利整理着桌上的手稿,时不时往身后瞥一眼,忍不住倾身小声道:“塞西洛斯,她还在那里。”

塞西洛斯用羽毛笔蘸了下墨水,笔尖在墨水瓶边缘刮过,将多余的墨汁刮掉,继续在皮卷上书写,抽空应了一声:“哦。”

阿什利:“……”

阿什利捧着手稿扭头,在他视线尽头,白发少女躲在门口露出半张脸朝屋里张望,目光与阿什利的撞到一起,倏地闪身躲避。

阿什利定定望着那处,没过一会儿,少女的视线又偷偷投了过来。

自从两天前奥瑞丽娅从昏睡中醒来,同样的情形重复了不下十几次。

眼看着奥瑞丽娅再次躲回门口,阿什利忍不住道:“塞西洛斯,就这么放着她不管没关系吗?万一……”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谧都的惨状阿什利有所耳闻,他不敢戳塞西洛斯的伤疤,说道后面支吾不清。

羽毛笔的笔尖顿住,塞西洛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抚道:“没事,我会看好她的。”

阿什利满面忧虑,欲言又止,塞西洛斯转移话题道:“对了,伊利娅呢?这两天怎么都不见她出门?”

提起伊利娅,阿什利的忧虑更甚,答道:“那是因为芙雅平原上来了个奇怪的神祇,他用蝴蝶……”

说到一半,阿什利“啊”地一声捂住了嘴,但已经晚了。

塞西洛斯放下羽毛笔,问道:“用蝴蝶做什么?”

阿什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飞速躲闪。

他着实不会说谎隐瞒,磕绊道:“啊、这、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塞西洛斯逼问。

“我想起来了,我还有、还有几把武器没打好,我回去——”阿什利转头就要跑,嚓,一道冰墙挡在他面前。

寒冷气息拂过额前柔软的灰发,阿什利咯噔止步。

“说说吧,阿什利,你和伊利娅有什么事瞒着我?”塞西洛斯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阿什利自知如果塞西洛斯想拦,他必定逃脱不了,当下闭了闭眼,一脸苦相地回过头。

塞西洛斯见他苦大仇深的样子,猜测道:“是伊莱——”

他习惯性地直呼伊莱的名字,顿住后改口,诈道:“陛下为什么让你们瞒着我?”

阿什利哑然张了张嘴。

“不说吗?”塞西洛斯叹气道:“看来要我亲自去问他了。”

他说着起身,阿什利一惊,连忙张开手臂挡住他,慌道:“不行!陛下说了绝对不能让你离开神殿!塞西洛斯,你、你不能……”

阿什利纠结半晌,下定决心似的道:“好、好吧,只要你答应我留在神殿,我就告诉你!”

塞西洛斯抱起手臂,好整以暇道:“那就先说说芙雅平原是怎么回事吧。”

自从塞西洛斯答应伊莱留在神殿,他获取消息的渠道就只剩下伊利娅。

在伊利娅口中,斯莱萨尔高歌猛进,将博莱萨尔打得节节败退。

可事实上呢?

芙雅平原靠近灰盾城,属于斯莱萨尔地界。

战场已经向内收缩,足以说明战事不容乐观。

阿什利一时嘴快,暴露了这件事,无奈之下,只好在塞西洛斯不容欺骗的目光下老实交代:

神战之初,博莱萨尔突然发难,斯莱萨尔方面猝不及防,被逼落下风,十二神域一度有半数沦陷。

好在伊莱、温斯沃特以及阿德莉娅等神祇在半数主神消亡之际及时填补了主神位的空缺,带领泰亚战士对博莱萨尔发动反击,不仅将入侵的忒利亚神祇尽数驱逐,还攻陷了数座博莱萨尔神域,包括怠惰之神赫尔卡、贪婪之神约特在内的数名主神被斩杀。

可是好景不长,博莱萨尔的领袖堕落之神贝加斯见形势逆转,便采取了牵制策略:

他自己靠着威胁极大的堕落种子将伊莱栓在雾沼城;破坏神索福瑞斯则与温斯沃特互相追赶;现在又出现了名叫霍托的遗忘之神,随着他的加入,敌我双方势力再度对调。

“霍托的武器是他的蝴蝶。”

“蝴蝶?”塞西洛斯脑中的某根弦被触动。

阿什利道:“霍托的蝴蝶与普通的蝴蝶不同,它们可以散播一种叫‘遗忘鳞粉’的东西,沾染这些鳞粉的泰亚战士有一大部分临场倒戈,还有许多战士在芙雅平原附近失踪,伊利娅的报信鸟正在寻找他们的下落。”

塞西洛斯问道:“在芙雅平原作战的泰亚主神是谁?”

阿什利苦涩道:“是……阿德莉娅和阿美尔达。”

“……”

怪不得这几天阿什利都心不在焉的。

——不止你,阿德也不理解她看到的蝴蝶与沼泽是什么意思。但不用急,等到命运的时刻临近,你们自然会清楚那些预兆意味着什么。

利维说过的话在塞西洛斯脑海中响起,塞西洛斯隐隐觉得又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即将发生。

是……属于阿德的命运要降临了吗?

阿什利见他神色严峻,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问道:“怎、怎么了吗?那个霍托很厉害吗?”

塞西洛斯回过神,摇头道:“阿德的战力无需担忧,有阿美尔达在,任博莱萨尔有什么诡计,都很难得逞。她们会在芙雅平原拦住霍托。”

听塞西洛斯这样说,阿什利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几日消失不见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我就知道!”

他欢欣道:“陛下不让我和伊利娅告诉你战场上的事,就是不想你担心。现在你应该能放心了,有陛下、阿德还有温斯沃特他们在,战争一定会胜利的!”

低落几天的阿什利恢复精神,干劲满满地去工坊为阿德锻造铠甲。

塞西洛斯靠在桌前的椅子上,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闪神时,桌子上的某本书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某本粗略提及过冥者之渊的书籍,先前他在手稿对冥者之渊进行概述时,曾以它为参考。

此时书本合着,他从亡灵法塔斯的领地带回的皮卷在书页之间露出边角。

塞西洛斯取过那本书正要打开,听到身后传来轻细脚步声。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十几秒后,一双细瘦的手从桌旁伸来抓住桌面上的几张手稿拢到一起戳齐,放到了他手边。

塞西洛斯偏头,就见奥瑞丽娅拘谨地站在他身侧,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有什么事吗?”塞西洛斯问。

奥瑞丽娅点点头。

她已经观察了塞西洛斯两天,确信她在梦境中从红发少女那里共感来的对塞西洛斯的信任完全站得住脚。

——塞西洛斯没有把她关回地牢,允许她在神殿中自由走动就是有力证明。

这是个可怕又很可靠的神祇。

“赫……”奥瑞丽娅紧张得吞咽了一下,“赫尔卡……”

她想去见赫尔卡。

奥瑞丽娅没有说完,但塞西洛斯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冷酷拒绝道:“不可以。”

奥瑞丽娅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塞西洛斯握紧书脊说道:“神战结束之前,你都不能离开神殿半步。”

他瞒下赫尔卡已经死亡的事,“想见他,就等神战结束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