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夜一沉默了一下,说:“我有事想要请他帮忙。”
中原中也有点意外。他先问道:“什么事?很难吗?”
凪夜一牵起胸前挂着的挂坠:“想让他帮我解开这个。”
中原中也凑近看了一下。
“什么东西?异能造物?”
“嗯。”凪夜一道,“差不多。”
“小事。”中原中也直起身,顺便托了一下帽子,“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用重力把他拧开……不对,里头的东西会碎吧。那就没办法了,我把混蛋太宰打晕了绑过来怎么样?”
没想到自己的上司竟然是个作风狂野的人,凪夜一不禁愣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脑海中闪过太宰治饱含恶意的眼睛,以及毫不犹豫的拒绝,略一思索过后,摇了摇头。
放在以前,他会像中原中也说的那个方向想办法的。但他已经决定像十束那样好好生活,这样的方法就不能再用了。
见他拒绝,中原中也叹了口气,也没再问,转而接上了之前的话题:“有事需要他帮忙,然后呢?”
“我向同事打听了他的住址。”
“……然后呢?”
——时间倒回到昨天晚上。
凪夜一站在一座废弃建筑上,眺望了一下下方错综复杂的环境。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试了。”雾气说,“肯定没戏,想都不用想。还不如直接找人把他绑架了来得快。”
“再说,他的异能优先级到底有多高还不清楚,万一对狱门疆无效,岂不是又白费功夫了?”
凪夜一在脑子里规划路线,一边道:“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你好像很不希望我去,为什么?”
“因为尴尬啊!!尴尬!!”雾气抓狂道,“前几天才对人家说了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健谈’这种话,现在又若无其事地去找人帮忙,真的很尴尬啊!!”
凪夜一有点困惑地拧起眉毛。
“他一直拽着链子不松手,于是我问了一句。”他道,“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吗?”
雾气:“很不妥啊!!嘲讽拉满了啊!!”
凪夜一松开眉头。
“那么,我去向他道歉。”
“不……这应该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而且你确定道歉以后不会让他更火大吗?”
凪夜一信誓旦旦道:“不会。”
十分钟后,他得到了对方的回答——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能快点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吗?”太宰治躺在集装箱顶上吹风,微微卷曲的黑发从集装箱的边缘垂下,随风轻轻晃动,和他提不起劲的声音一样随意,“顺带一提,你踩中地雷了。赶紧把脚抬起来然后直接死掉,那样说不定我会开心一点。”
凪夜一连一点目光都没分给脚下,抬头看着集装箱顶那颗漆黑的脑袋,问道:“你好像很讨厌我。为什么?”
太宰治道:“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一生都跟这个家伙合不来这种想法,你一次都没诞生过吗?真是可怜啊。”
不知道为什么,凪夜一对这无法沟通的恶劣态度竟然已经有点熟悉了。
他干脆利落地切掉获得太宰原谅的想法,转而道:“那么,我们做个……”
“你今天健谈得让人厌烦呢。”太宰治打断他,“巧合的是我知道你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想要我解开你胸前挂着的东西对吧?”
凪夜一沉默了一下,决定忽视掉他的信息来源,道:“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你很执着于这些小物件啊。是什么丢掉了就活不下去的东西吗?”
凪夜一的神情微微一动。他不自觉地伸手拢在狱门疆面前,低声道:“我不会弄丢他。”
“哼……”
太宰在集装箱顶上翻过身,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对着凪夜一,“那么我也告诉你我的答案吧。”
黑发少年晃了晃食指,鸢色眼瞳里盛着某种漆黑的、愉悦的情绪。他用微微上扬的语调一字一顿道:
“死、也、不、要。”
凪夜一猛地松开了脚。
巨大的火光在地面炸开,猛烈的冲击波扩散,连带着冲垮了旁边不少建筑。在千钧一发之时,凪夜一反应奇快地拽住太宰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把将他从即将坍塌的集装箱顶拽下来——随后,他愕然地睁大眼睛。
雾气的保护圈尚未形成,如同卡顿的影像一般闪烁两下,倏地消失了。
两人的身体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击飞,狼狈地撞上不远处的墙体,片刻后向下滑落,扑进地面。
凪夜一先爬起来,扭正了骨折的手臂。他的额头被空中的破片划伤了,鲜血越过眉骨下淌,很快染红白色的眼睫,不要钱似的往下流,一只眼睛的视野很快被染成不详的红色。
太宰治艰难地翻了个身,咬牙道:“你是感觉不到痛吗……落点选得太烂了……”
凪夜一的视线侧移,隔着衣服把太宰提到身后,随后迅速松开了手。雾气猛地冒出来,悚然道:“刚刚是什么东西?!我和你的联系忽然断了,这小子的异能优先级居然高过法则了吗?!”
“你怎么知道有炸.弹的?明知道有还往里走,一根筋也要有个限……”它的责备声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你的伤口……为什么还在流血?”
鲜血顺着下颚线继续往下,凪夜一衬衫的衣领被染红大半,略微充血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爆炸发生的方向。
太宰住的集装箱附近已经被炸成了一堆废墟。几条人影从废墟顶上冒出来,为首的人踩着摇摇欲坠的铁皮,找了块能站稳的地方,不屑地哼笑道:“还以为有多了不起,港口Mafia的两个小鬼。被炸飞了也还是爬不起来,只是个有点异能的普通人罢了。”
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凪夜一轻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不要在背后忽然碰我。不过,如果你觉得死在这群杂碎手里也无所谓的话。”
太宰治没有说话。
他的瞳孔向内收缩,探照灯打过来的光在他未被绷带遮掩的眼中割出一片绚丽的光带,虹膜、眼白上的细小血丝,瞳中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凪夜一的头发上爬满漆黑的阴影,原本鲜明的特征被它同化,坍缩成太宰治眼瞳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小点。
他感到一种怪异的生疏感——这种感觉,每次见到凪夜一的时候,都在他的心中来回游荡。
话音未落,废墟上的人已经举起了枪。他吹了个口哨,狞笑着道:“再见了——小鬼头们。”
火光,枪响,呼啸而来的子弹。
太宰治对这些东西习以为常,愿意挡在他面前以身赴死的部下也有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个人的背影能展现这样——
诡异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安定。
仿佛世上所有事物都无法打乱他的步调、譬如死亡这样惊心动魄的事物在他面前也要低头让步。
安定得……像是徒有空壳、靠着一根丝线被吊行的人偶。
啊,是他最讨厌,也最恐惧的活法。
第37章 魔幻横滨6我绝不承认我们的相似。……
雾刃割断敌人的脖子只用了不到一秒,废墟上喷洒开一片血色的喷泉。
凪夜一移开目光,对这些景象有些厌倦。
他将视线移到背后的太宰治身上,发现对方靠着墙垂着头,好像已经失去意识了。
卷曲的黑发将苍白的面孔遮盖大半,脸、脖子以及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有不少细碎的破口。
凪夜一也是一样,但他注意到太宰治的呼吸频率有些不正常,眉头微微一皱,伸出手打算检查一下是不是肋骨断了,还没碰到他,忽然听见太宰治很冷淡的声音:“哦呀。打算趁我睡着的时候达成目的吗?”
他的语调很虚弱,一边说话,一边痛得“嘶嘶”抽气。
“没那意思。”凪夜一飞快地检查完毕,“肋骨断了两根。”
“多亏了夜一君选的好落点啊。”太宰治恹恹地道,“明明旁边有一块薄一点的墙,炸过去正好能命中的。就这么信任自己的异能不会被我消除吗?真是奇怪的自信啊。”
凪夜一:“轮不到躺在原地等着被炸飞的人说话。”
太宰闭着眼睛,好像痛到懒得说话了。天空飘起零星小雨,凪夜一从空气里拽出一把伞盖到太宰治身上,从口袋里掏出震动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凪君。”森鸥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部下观测到了一场巨大的爆炸,你和太宰君的情况怎么样?”
“平安无事,首领。”凪夜一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干部大人受了一些伤。”
“没有生命危险就好。”事况显然在森鸥外的意料之中,“进行扫尾工作的人正往你们那边来,注意联络。”
“是。”
挂断电话,闭着眼睛装尸体的太宰治忽然“呿”了一声:“果然是首领的命令啊。”
——在两天之前,凪夜一即将从首领室退出去的时候,森鸥外似乎想起了什么任务,临时叫住了他。
“太宰君最近不太走运啊,似乎被之前十七号仓库那批人盯上了。根据卧底传来的情报,他们会在两天之后行动。地点有些特殊,不适合派普通的部下过去,能请你去看顾一下太宰君吗?”
“那是个头脑非常不错的孩子,是组织优秀的人才。如果被这样解决掉,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是巨大的损失。”
当时的凪夜一停在门边,立刻反应过来森鸥外的言下之意——
对首领来说,失去的是重要的人才;对自己来说,失去的是解开狱门疆的希望。
此时听见太宰的话,凪夜一淡淡道:“过来这里是我自己的意志。”
“是怕我死了东西解不开吧。”太宰治说。
“那也是原因之一。”
听见这话,太宰治忽然抬起头,露出吃了苍蝇似的表情。
“你是想说,自己是个不得了的大好人吗?”
“……”
凪夜一决定暂时不跟太宰治讲话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找手帕的时候顺手摸到了森鸥外送给他的那双手套,顿时明白过来首领的用意,并且立刻感到有点后悔——刚刚应该把手套戴上的。
以后好好戴着吧。再遇到需要拉扯太宰治的情况,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他顺利把手帕取出来,擦拭脸上新鲜得不得了的血迹。
显然这是无用功,一条手帕完全处理不了,并且他注意到,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这在他身上是很反常的状况。
因为太宰的能力故障了吗?
雨越下越大了。凪夜一思考把太宰治丢在这里自己独自回白日馆的可行性,想了一会,脑袋因为失血过多有点发晕。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几声。
凪夜一摸出来接通,凑到耳边,里头传出来的竟然是个熟悉的声音:“喂……是凪吗?”
凪夜一愣了一下。
“织田君?”
“真的是你啊。首领说的时候我还有点意外……叙旧的话后面再说吧。”织田作之助道,“你和太宰的情况怎么样?还走得动的话,能拜托你把太宰搬运出来吗?往你进来的方向走,我来接你们。”
“好。”
凪夜一挂断电话,蹲到太宰治面前轻轻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
满身绷带的少年干部安静地蜷缩在废墟边上,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虽然他说话时常很欠揍,可看见他真的毫无动静,伤痕累累无法行动的时候,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有点可怜。凪夜一想。
他费劲地把太宰治搬到背上,架好雨伞,就这么背着他往外走。太宰治趴在他的肩头,依靠本能维持着一线岌岌可危的清醒。
即使已经几乎不能思考了,他的大脑仍然在下意识地记下凪夜一的步数、转向的方向和次数,头痛和极致安静的环境加在一起,竟然将他的感官磨得清晰了一点。
雨滴从天上掉下来,落上太宰治靠在肩头的雨伞。
在这种安静之中,太宰治甚至能听见水珠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被意识稍一扭曲,就变成了酒吧内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
你说得对,织田作。这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他想。
但我绝不承认我们的相似,即使它是不争的事实。
从他的身上,我什么都看不见。虽然貌似找到了可以追求的东西,但更像是一只被追求蚀空灵魂、被一根线吊着前行的木偶。
至今以来,我还没找到可以追求的东西。但现在看来,找到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会被我的追求锈蚀成空洞,变成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吗?
我也会在未来停止挣扎,连死亡都一并抛却,任由生命沉进无底的深渊吗?
急雨扑面。
视野里很快出现织田作之助的身影,红发青年大步跑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被凪夜一的情况惊了一下。
“你的额头……”织田作之助凝重道,“最好先应急处理一下,血再这么流下去不行。”
大半夜被支使来做事,他却没什么不满,脸色很是镇静。远处停着一辆车、还有几个黑西装,见状也跑过来,将太宰治从凪夜一背上接了过去。离开之前,其他人对凪夜一鞠了一躬。
“过来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织田作之助的语气很熟稔,凪夜一的态度很顺从。一个黑西装有点意外:“你们之前认识吗?”
“啊,”织田作之助回想道,“那是有段时间之前的事情了。”
凪夜一和织田作之助相识于一场意外。
半年前的某一天,凪夜一刚来到横滨不久的时候,顺手从一伙混混手中捞回来几个孩子。
按照孩子们的心愿,他将他们完好无损地送回住处——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咖喱店,店内被洗劫一空,老板靠着吧台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在跟谁打电话。看见凪夜一又拎又扛又抱着几个小萝卜头进来,他呆滞了一下,连忙对电话那边道:“不用了,织田作,有人把他们送——”
话音未落,背后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凪夜一转头,和站在门口行色匆匆的红发青年对上目光。被他圈在怀里的孩子挣扎下来,一个两个不要命似的往青年怀里扎:“织田哥!!”
一个小时以后,由老板请客,他们坐在一片狼藉的拉面屋里吃完了第一顿咖喱。自那以后正式结识,在路边的拉面店碰见过一次以后交换了电话号码,两人成为了类似于友人一类的关系。
凭心而论,织田作之助是一位很值得交往的对象。
平和,坚定,敏锐,拥有不可动摇的底线,和坚守底线的意志力。
凪夜一刚被投放到横滨的时候,像是一只空落落的游魂。一次杀完人后,他坐在路边上发呆,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织田作之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身边。
“不知道怎么往前走的时候,就学着自己最敬佩的人的样子吧。”
红发青年这样说道。
那天以后,凪夜一决定像十束那样好好生活。周围总是蠕动的黑线团被撕开一条裂口,少年迟疑着抬头去看,从里头找到了一些模糊的、人类的影子。
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亮起来的人是织田作之助。
两人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将伤口潦草处理过一遍以后,凪夜一被安置到了港.黑的医疗部,太宰的邻床。
少年干部经过救治,在镇痛药物的作用下昏睡。
淅沥的雨声依旧残留在他的耳中,混杂着冰块与酒杯撞击的脆响,将世界晃成一间氛围安宁的酒馆。
太宰治坐在吧台前,楼梯处传来响动,织田作之助的身影出现在灯光里。
“呐,织田作。”太宰治懒洋洋的声音从吧台前飘起来,“之前你说老板家里被袭击,事情解决了吗?”
第38章 魔幻横滨7做朋友吧!(不想做也给我……
“啊,已经解决了。”红发青年在吧台前坐下,“老板和孩子们都没事。”
太宰治趴在桌上,鸢色的眼瞳追着玻璃杯里的冰球走来走去。一旦它停下来,少年就会立刻伸手在杯壁上弹一下,发出“叮”的一声响声,清脆极了。
“那再好不过。”他道,“总感觉你心情不错呢。碰上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织田作之助想了想,道:“算是。”
“我接到电话赶回去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被人送回来了。”织田作之助抿了一口酒,姿态和语气都很放松,“说实话,推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诶——”太宰治很配合地接道,“为什么?”
织田作之助道:“店门口站着一个跟你很像的家伙。如果不是头发颜色不同,我差点就叫你的名字了。”
太宰治呛了一口,埋头咳了好几下才抬起头:“……这是什么最近流行的笑话吗?”
织田作之助也转过脸,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太宰治忽然意识到,对方是认真在进行这个话题,评价也是真的发自内心。
他把一口气顺直,一脸阴郁地道:“能不进行这个话题了吗?且不说是不是真的,一想到有人跟自己很像,我会感觉非常恶心啊。”
织田作之助道:“那揭过吧。只是一种感觉。”
太宰治默默地捂住了耳朵。
听起来更恶心了。织田作的感觉什么时候出过错吗?
织田作之助摇了摇头。
“为什么讨厌?人在世界上,很少有能找到同类的机会。”
同类。
不可否认的是,太宰治被这两个字的重量定住了。大约没想到织田作之助口中的相似已经到了这种恐怖的程度,像是一根钢针翻搅他盛满酒液的胃,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只有受了刺激以后的强烈恶心。
他冷淡地转过头,鸢色的眼瞳藏在额发的阴影下,里面覆盖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
“嘛,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少年的声音轻而粘腻,像是永远在向下流淌的酸雨。
“看见了以后,会觉得很绝望啊。”
*
人行走在世界上,都是孤独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顾影自怜。
偶尔命运来临的时候,会遇到一个或者两个合得来的朋友。但朋友跟自己仍然不一样。
一样的应该被称做什么?同伴吗?同类吗?
不幸的是,太宰治对这种生物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硬要说的话,还是觉得不要存在比较好。
如果这位同类还处于过去某个阶段,那么太宰治轻易能洞悉他的未来,未免觉得十分可悲,不如劝劝他早点死掉。如果这位同类走在他的前头,事情就更不妙了。他走过的路,自己大概率也会走,他即将迎来的未来,也是自己的未来。
至于什么命运般的分岔口,更是完全不可能出现。他们这样的生物,难道还会有什么光辉坦荡的路可走吗?
不过,同类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早就清楚这件事,并且完全地接受它了。
因此,织田作之助的话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不可能存在吗?
*
“有时就是因为太坚信一件事,所以在它被打破的时候,才会完全不知所措呢。”
还是在Luppin酒馆。
坂口安吾因公出差,坐在吧台前的又只有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两个人。
今晚太宰治看起来兴致不高,额头上缠着新换的绷带,散发出隐约的药粉气味,有点刺鼻。
“但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一步,在最坏的事态发生之前考虑到更坏的可能性,这样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冲击,也都会觉得‘啊,不过如此’了。”
“很好的领悟。”织田作之助道,“但如果遇到更好的情况呢?”
“没有那种情况啦,织田作。”太宰治用吸管将高脚杯里的装饰物推来推去,“好事往往都在意料之中,而坏事绝对能坏到想象之外。世间的规律就是这样——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还是下一秒直接死掉比较好啊。”
红发青年敏锐地注意到了他怪异的情绪,但遵从一贯的相处模式,他并没有多问。如果太宰想说,他自己会开口的。
果然,没过一会,黑发少年出声问道:“呐,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转过脸。
太宰治盯着杯子里的酒液,脸上的表情是近乎死寂的平静。
青年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点失焦,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在水里泡过。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发烧还是醉意导致。
总之,他在这种迷迷瞪瞪的状态里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飘在天上,又轻又散。
“你觉得,我以后会是……”
问到一半,他好像倏地清醒了,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问题,脸色微变,完完全全地闭上了嘴。
很快,他被一个电话叫走——干部总有做不完的事。少年和织田作之助告别,重新回到了漆黑的街道。
夜间的空气总是令人愉快,太宰治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无聊地将翻盖手机甩开又合拢,伴随着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织田作的声音和凪夜一面无表情的侧脸在脑海中混乱的闪回。
啊,确实,织田作。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了,你口中所谓的相似之处。
像是同一条腐烂的根系上长出来的两棵树,只不过一棵还在跟有毒的*空气作斗争,一棵已经被毒死了。
坏事果然永远在想象之外。
*
太宰治仍然在做梦。
一只三花猫叼着一串亮晶晶的手串蹲在他脚边,很快把手串放在地上,用头拱了拱他的大腿。
太宰治讨厌狗,对猫的印象不好不坏,时而无视,时而顺手揉一揉。
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正在为他时常超额的工作而努力。面对猫的示好,他不太愿意腾出精力应对,正打算无视掉,余光忽然看见了地上的手串。
很眼熟,他见过好几次了。
凪夜一手上戴着的那个。
“Luppin酒馆的猫吗?”太宰治随口敷衍道,“你找错主人了。我可不会戴这种黏糊糊的东西。”
三花猫喵喵叫了两声,又拱了拱他的腿。太宰治不得不分出注意力,把那串手串捡了起来。
“好。就这么丢掉吧!”
他做出一个愉快的决定,把手臂抬了起来。下一秒,他竟然听见旁边的猫口吐人言:“拿着这个,去和他做朋友吧。”
太宰治猛地从梦中惊醒,瞳孔颤抖,看什么都有重影。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躺了很久,期间一直瞪着医疗部他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直到心跳平复,心情转静,他从床上下来,掀开病床边用于隔断空间的围帘,打算出去透透气。
刚一掀开,他以比反应能力更快的速度松了手。
厚厚的围帘落回原样,太宰治面无表情地将印在视网膜中的画面扫出去,转身走向正确的方向,掀起帘子离开了。
——晃动的围帘后,凪夜一身躯陷在单人病床里,正顶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沉沉入睡。
凪夜一在组织内的生活十分顺利。
被太宰治的异能影响的自愈能力在回过馆舍一次后被成功修复,雾气严令禁止他再和太宰治有任何肢体接触;而正如森鸥外所说,组织内的任务几乎都是他能轻松完成的,每天的时间被占去不少,最枯燥的反而是写任务报告的时候。
从那天以后,他和太宰治没再见过面。而等他终于能腾出时间好好和织田作之助吃一次饭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两人约在老板家的咖喱店,坐在吧台前等饭的间隙,织田作之助向凪夜一递来一条手帕。
对上凪夜一茫然的眼神,织田作之助简短地解释道:“衣领上,有东西。”
凪夜一立刻想起来,衣领上沾了血。虽然用头发能遮住,但显然瞒不过织田作之助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已经凝固了,回去换身衣服就好。”
织田作之助将手帕收回去,问道:“昨晚上有任务吗?”
“有。”
“比我想象中还要忙啊。”织田作之助道,“空闲的时候要是想,可以来和孩子们玩一玩。一直泡在血和子弹里不是什么好事。”
——凪夜一是组织内最近声名鹊起的新人。首领青睐他的暴力性,而伴随着这份青睐的,是极其高压的工作指令。
并且,由于他的资历不深,接手的大部分都是护卫工作,本质是冲突与杀戮。
对于织田作之助的建议,凪夜一点了点头。他对此好像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反应,杀与不杀于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在这种事上,他带给红发青年的既视感异常强烈。
果然很像。
织田作之助移开目光,鸢色与冰绿两双眼睛在脑海里打转。
不过,也有不像的地方。
“还没问过。你为什么加入港口Mafia?”
凪夜一捏着勺子柄,没怎么思考就给出了回答:“为了一个人。”
红发青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不一会儿,身侧传来凪夜一的声音:“织田君呢?”
织田作之助有点意外地转过头。少年没有看他,雪白垂顺的头发被别到耳后,露出一小块精致苍白的侧脸。
“不愿意杀人的话,在这种组织内是很难存在下去的。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在试图调解纠纷……但实际上那种人杀了也没关系吧。放弃杀人的原因是什么?”他补充道,“不方便的话,不回答也没关系。”
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织田作之助放下了勺子。
“没什么不方便的。”他认真地陈述自己的理由,“我在为自己的梦想赎罪。”
关键词触发,凪夜一倏地抬起了头。
“织田君,有梦想吗?”
织田作之助被他的热情冲得一愣,忽然想起组织内部的一些传闻,与孩子们曾告知他的只言片语。
——“能实现他人愿望”的诡异能力。
力量来源未知,副作用未知,在进入组织之前,他身上似乎就有这样的传闻。
不过,在组织内许多下级成员的眼中,凪夜一更像首领招回来的杀戮机器,即便有人相信这个传闻,也基本没人敢向他搭话。
难得有机会。
红发青年如此想着,开口问道:“向你的异能许愿,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微不足道。”凪夜一说,“只是些许愿力罢了。越想要心愿实现,愿力就越强,除了这些愿力,许愿人不需要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代价。”
织田作之助神情凝重的思考了一下。
“听起来美好得像是白日做梦。”他评价道。
“嗯。”凪夜一道,“这就是我的异能,【白日长梦】。”
“很贴切的名字。”
只可惜……
织田作之助用遗憾的语气道:“你的异能对它应该不起作用。”
凪夜一想了想,没有打包票,而是谨慎地道:“你可以先说。”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道:“我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脱离港口mafia,成为一名小说家。”
凪夜一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极难实现的愿望,坐直了身体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谁知道听到的结果与预想中的完全是两回事,他的神色呆滞片刻,眨了一下眼睛,口中蹦出两个字:“简单。”
织田作之助:“嗯?”
紧接着,他看见少年的左手用极快的速度在他腰后一晃。织田作之助别在腰后的枪套一轻,黑色的便携式手|枪被那只手抽出来,枪身勾着苍白的手指打了个漂亮的转。随后,手|枪上膛,漆黑的枪口抵上了太阳穴——凪夜一的。
少年用枪指着自己,一双眼睛毫无波澜,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令人见之色变的杀人利器,又似乎根本不惧怕被它击中的后果。
织田作之助没顾得上安抚一旁惊得一呆的老板,视线钉在凪夜一身上,瞳孔微微缩紧。
“只需要一枪,”凪夜一镇定地道,“织田作之助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能给你一个全新的、合乎世界规则的身体与身份,你可以离开mafia,作为一名小说家活下去。”
“当然,旧的身份我会帮你完全抹除。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试着抹掉其他人记忆里有关你的部分……”
面前摊开了一只宽大的手掌,这个动作打断了他的叙述。
红发青年叹了口气,露出罕见的无奈神色:“把枪放下来。这样很危险。”
凪夜一顿了一下,顺从地垂下头,把枪递回他手里。为了防止这个情况再次发生,织田作之助将弹夹直接拆了下来,而后才重新放回腰后的枪套内。
顶着凪夜一存在感极强的眼神,织田作之助勇敢地表示拒绝:“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还是想作为‘织田作之助’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他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重要的其实不是身份,而是如何洗净心灵和双手上沾染的鲜血与罪孽。
之所以没说,一是他不确定凪夜一能不能理解,二是不知道少年会不会提出什么骇人的新点子,恰如他只是说想离开□□,对方立刻就能想到换个身体这点一样。
聪明的孩子,在某些方面其实也很迟钝。和太宰一样。
他想。
要从旁观者的立场迈出一步吗?
还是维持原状比较好?
“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愿望。”织田作之助道,“向你许愿,需要怎么做?”
凪夜一说:“伸出手。”
织田作之助照做。凪夜一也伸出手,两人做了个预备击掌的姿势,少年语调平稳地道:“说出自己的愿望,然后和我击掌。”
流程还挺简单的。
红发青年想。
“从今天开始,去和太宰做朋友吧。”
——互相支撑着,在这个对你们来说长满毒沼的世界走下去吧。两个人一起的话,就不会再那么孤独了。
凪夜一显而易见地愣住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手收回来,咖喱店的门忽然被推开,孩子们笑闹着跑进来,其中一个不小心被门槛绊倒,失去平衡撞到白发少年身上,凪夜一的手往前一送——
啪。
两只手掌贴合在一起,契约轻而易举地成立了。
雾气飘出来,用没见过世面似的语气惊叹两声:“这家伙身上的愿力真多啊……是类似于世界基石一类的吧!大单子啊!好好干吧夜一仔顺便一提这种事不在馆舍的效用范围内再加上那家伙无效化的优先级太高了馆舍完全帮不上忙——你知道的吧?”
凪夜一趴在桌上,好像跟死了没差。
第39章 魔幻横滨8太宰治观察手册
凪夜一正在面对他人生之中数一数二的难题——怎么和太宰治做朋友。
原本太宰治这三个字就不像是能和“朋友”扯上关系的类型,思及他对自己讨厌的态度,这件任务的难度可以说是地狱程度。
和织田作之助分开以后,凪夜一一脸懵地在街上走了很久,路过某一家报刊亭的时候,被某个封面吸引,停下脚步,默默地从矮架上抽出一本——《好朋友手册》。
他翻开手册看了看。
一分钟以后,他干脆利落地付了帐。
“三百日元。感谢惠顾!”
老板坐在报亭后面,睁大一双眼睛,视视线飘来飘去,稀罕地盯着他瞧。凪夜一镇定自若地把册子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认真阅读起来。
手册只有巴掌大,有点像某种便携日记本。
纸张颜色花花绿绿的,一页只写一两行字,字的边上团着一些幼稚的简笔画。凪夜一翻开第一页,上面写道:
[好朋友守则其一:首先,确信你们是互相之间最好的朋友。]
凪夜一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揣在兜里,视线逃避地离开了纸面。
第一步就卡住了。
他是太宰治的好朋友吗?不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太宰看见他不黑脸就不错了。
那么,太宰治是他的好朋友吗?还不是。但凪夜一很有觉悟,先拿出笔将“互相之间”几个字划掉,在守则一后面打了个待观察的圈。
又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粉色的纸片,一行字映入眼帘:
[要时刻注意好朋友的心情,时常赠送一些能使他开心的小礼物。]
凪夜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片刻后,他折返回去,买了一本便携式的手记本,将《好朋友手册》重新揣回兜里,翻开手记本的第一页,郑重地写上标题:
——太宰治观察日记。
*
想要观察太宰治,第一步是要先找到他的踪迹。然而众所周知,太宰治除了任务时间,不经常在港.黑内部出没,甚至有时候会堂而皇之地翘掉一些不重要的工作,在横滨的各个地方乱晃。
以前有住所的时候,起码有个能找到人的地方,前段时间房子被炸了以后,太宰治搬进了本部的临时宿舍——这意味着,想找人都找不到了。
但凪夜一自有办法。他很快在一处巡警密集的自杀案发现场找到了太宰治,旁观他摆脱巡警的全部过程,最后目送他走进一家居酒屋。
凪夜一翻开手记本,写了三个字:喜欢酒。
紧接着,他站在居酒屋门外,伸出一根手指,将门帘掀开了一个小缝。雾气骂骂咧咧地分出一点,顺着他的指示飘到太宰治背后偷听菜单,随后,凪夜一的手记本上又多了个名词:蟹酒。蟹肉丼。
太宰治在晚上七点进入居酒屋。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居酒屋老板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嚎哭:“不要死在这里啊!客人!”
凪夜一手里的笔头转得飞起:试图以饮酒过度自杀。
太宰治被救护车抬走了。经过简单的应急治疗,他在医院病床上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凪夜一坐在他病床外的窗台上,角度非常微妙,身影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雾气评价道:“你像个狂热分子。”
凪夜一抬头不解地看了它一眼。
“愿你理解,”少年道,“我正在为交一个好朋友而努力。”
话还没说完,背后的窗户忽然传来咔哒一声——凪夜一猛地被雾气扔进楼下开着窗的病房,贴地滚了一圈,后背撞上病床脚,在病人惶恐震惊的目光中就势一靠,笔速飞快地写道:警惕心极高。
楼上,太宰治顶着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关上窗户。
“喝多了酒的错觉吗……”
他喃喃几句,转身离开了窗边。
凪夜一非常勉强地爬上窗台,发现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他以一个危险的姿势挂在窗边,摸黑写道:生命力顽强。想学会飞檐走壁……
顿了一下,他把自己暴.露的心声划掉,收起笔,直接松了手,从八楼的病房坠落下去。
在即将落地的前一刻,无数白色光带蔓延而出,包裹住少年的身体,消失在半空中。
——严格来说,白日馆本体也算是一个大型空间系异能,往往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凪夜一的观察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
太宰在游戏厅闲晃的时候,变过装的凪夜一八风不动地坐在角落与他切磋。太宰在出任务的时候,凪夜一顶掉原本敌对狙击手的位置,透过高倍镜观察他的表情举止。
太宰入水的时候,凪夜一坐在沿途远离水面的高架桥上,记录他的心情和状态;太宰跑去作死当俘虏的时候,凪夜一提着枪背对着他冒充守卫——然后被中原中也的重力暴力轰飞了。
这个简易据点的墙像一张纸皮,轻而易举地被中原中也轰出巨大的破洞。
赭发少年踩着满地碎石进来,钴蓝色的眼睛在据点内部扫视一圈:“嘁……混蛋太宰!没死就赶紧出来!”
凪夜一藏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上被碎石滑破的伤口——随后,它愈合了。
太宰毫无干劲的声线从里面传来:“什么啊。居然是小矮人吗……”
中原中也一脚重重踩下去,地面被踩出一片恐怖的蛛网型裂痕。
“啊?!你说什么?”
“好可怕啊中原中也君。”太宰治毫无诚意地道,“顺带一提守卫全被你杀了,现在要怎么找牢房的钥匙?”
中原中也嗤了一声:“哪有那么麻烦。”
他直接把太宰治所在“单间”的铁门拧成一团。厚重的门扇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露出后面靠墙坐着的、神情阴郁的黑发少年。
中原中也扫了他一眼,抱起手臂。
“闲得跑到别人的牢房里来睡大觉,除了你也找不出第二个。”他纳罕地扬起一边眉毛,“快起来。你最近受什么刺激了?作死的频率显而易见地高啊。”
“有些事情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会懂的吧。”太宰治心不在焉地说。
“哈?!”中原中也炸毛了,“你不说别人怎么可能会懂啊!人长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
太宰治看着他,好像惊讶于他终于说出一个像样的道理,看得中原中也的拳头紧了紧。
“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宰治抖开手上形同虚设的手铐,“最近一直莫名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呢。”
中原中也拧起眉毛:“谁?”
“幽灵吧。”太宰治说,“那种视线,不管是在吃饭、工作、执行任务,还是在水里、在高楼上,都能感觉到呢。”
中原中也松开眉头。“水里怎么可能有活人在看你啊。”他吐槽道,“你是出现幻觉了吧混蛋。”
太宰治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一只眼睛幽幽地盯着中原中也,用格外令人恐惧的语气慢悠悠地道:“……这里也有哦。”
中原中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身上浮现戒备的红光,却见太宰欠扁地一偏头:“骗你的。”
“混蛋太宰!!!”
中原中也愤怒地挥出一拳,被早有预料的太宰躲开。两人在空地上你追我打,结局是赭发少年怒气冲冲地离开,太宰治一脸不出所料的神情,抱着手慢悠悠地晃出了事故地点。
早在太宰治和自己上司交谈的时候,凪夜一就离开了现场。
现在他独自一人坐在附近某个小公园的阶梯上,翻了翻自己记得厚厚的手记本,在后面新添了几条。楼梯旁的花坛里种了几棵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的,倒影在砖道上摇曳。
忽然,凪夜一注意到他的身侧多了一条影子。一回头,竟然看见太宰治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他身后,面孔笼罩在漆黑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五官里一个模糊的笑。
“呀,尸体君。”他粘腻的声线如同贴着耳廓响起,“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第40章 魔幻横滨9凪夜一的脑子终于变得不正……
——嗤。
在太宰治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凪夜一的指尖冒起一簇火焰,手记本猛地燃起来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焦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强装镇定地移开目光:“什么都没写。”
太宰治说:“你的反应好像不是这样啊。”
凪夜一顽强地否认:“什么都没写!”
“啊,是吗。”太宰治的声音听起来轻得快断气了,“说起来最近有个讨厌的家伙一直在监视我呢。尸体君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凪夜一的目光移得更远了。
太宰治吊在树上晃了晃身体,脖子上的绳子明显更紧了一些。他提高声音道:“很可疑啊!尸体君!是谁呢!一定抱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吧?比如说,想借我的异能用一……”
“没有。”凪夜一低声否认道,“没有。”
“不是因为这个。”
太宰治不说话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坐着的身影,即使因为缺氧和窒息,视线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一切影像都在扭曲,变形。灯光在瞳孔中折出各种形状,道路、围栏、灌木丛、草坪,一会像是晃动的人脸,一会像是漆黑的地狱,发了病似的,晃来晃去。
这种迷幻的景象给了他一种即将升上天际的错觉。
可能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十秒。总之一段沉默过后,凪夜一的声音响了起来:“不下来吗?再过一会儿,真的会死掉。”
太宰治道:“吵得要命啊尸体君。能闭嘴吗?啊,通往黄泉比良坂的路……”
凪夜一的声音近了一点:“能下来吧。你的体术比我好。”
显然,对于他的建议,太宰治无动于衷。凪夜一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少年吊在树上,在窒息与疼痛的双重压迫上,竟然毫无挣扎意向。他比一块布条还要柔顺,寻常人都有的求生本能在他身上稀薄得如同珍惜物品一般,不知为何,这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凪夜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喉骨。埋在记忆中令人绝望的窒息感逐渐蔓延,随之而来的还有充血的眼球、眼眶周围灼伤一般的痛感,被咬破的舌尖与嘴唇、满口腥锈的鲜血。
这些东西如影随形,化成凪夜一眼底那片永恒游动的阴翳。
死亡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啊,太宰君。
他想。
很快,少年将莫名翻上来的心绪压进心底。凪夜一瞪着一双死鱼眼,开始飞快地从空气里拽东西。
白日馆杂七杂八的物件被他拽出来,在太宰脚底下越垫越高,很快超过了某个高度,稳稳地托起太宰治的身体。
喉骨上的重压忽然消失,绳子松垮垮地荡开,太宰治抓着绳子,脸上的表情恹恹的,显得有点厌烦。
“你应该知道,自己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松口的,对吧?”他冷淡地道,“那确实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但它在我这里一文不值。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应该早就领悟了才对。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企图吗?”
凪夜一顿了一下,一脸微妙地移开目光。
“……”太宰治无言片刻,“真的有?”
他松开那根罪恶的绳子,在凪夜一给他垫的那堆杂物上蹲下来,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是什么?让我听听吧。我会很干脆地把它否决掉的,放心。”
凪夜一抬起眼帘,踌躇片刻,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风卷着柔软的字句,将内容带进他的耳中。随后,太宰治如同猝不及防被劈了一刀似的,完完全全僵住了。
凪夜一说:“我想了解你。”
那一瞬间,太宰治心中横生一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然而事实上,他只是浑身僵硬地蹲着,瞳孔缩得极小,像个状态不稳的精神病患。
了解。了解什么?了解弱点方便以后随时下手吗?还是说凪夜一本体是某个组织潜入的卧底,监视记录他是组织发布的任务内容?不,他的具体来历自己早就烂熟于心,履历干干净净,没有卧底的可能……他想了解什么?
地上那层灰已经烧得很透了,解读不出来任何信息。他为什么能毫不犹豫的烧掉?上头的必要信息已经完全记住了吗?
越想,他的表情就越难看。以至于他甚至忘记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对他造成伤害的话,他只需要轻飘飘地讽刺两句,再像平常一样正常离开即可。
凪夜一等了一会,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心中有点困惑。
他问雾气:“我的意思不够明显吗?”
“明显,太明显了。”雾气凉凉地道,“所以他直接跑了。”
凪夜一这才发现,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少年有点防不胜防。
雾气安慰他:“嘛,嘛,放宽心。我倒是觉得,他好像没有表现的那样讨厌你啊。”
凪夜一把取出来的物什又放回白日馆内。一边放,他一边道:“不知道。总之,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把东西收好以后,他回到刚刚台阶的地方坐下,掏出另一本幸存的《好朋友手册》,翻开第一页,在那个待定的圆圈上打了个勾。
雾气虚着眼睛吐槽:“感觉你总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展现出意想不到的坚强啊……”
凪夜一说:“谢谢。”
他贯彻了这份坚强,短暂计划过后,决定停止对太宰治的观察,开始新一轮的行动。
隔天早上,凪夜一和太宰治在港.黑总部内狭路相逢。
少年干部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边看边往前走,漆黑的大衣挂在肩上,走动间显得有点空荡。
没走两步,忽然有所察觉似的,一抬头,果然在几步之外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一身穿得板板正正,黑色大衣套着黑西装,雪白的发尾扫过领口,额发下的眉眼冷淡苍白。他手里捧着一只盒子,太宰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下一刻,凪夜一迈开脚步,走到了他面前,抬起手中的盒子。
“早上好。”他镇定地道,“这是给你的礼……”
话还没说完,太宰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路过了。
“呀,中也——”他朝着走廊那头路过的上司打了个招呼,脚步快得起飞。
凪夜一回头看了一眼,中原中也露出个晦气的表情,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干嘛?”
——随后,太宰头也不回地路过了他。
被当成工具人的中原中也怒道:“混蛋太宰!”
凪夜一回过头,将手里提着的礼盒放进了太宰的办公室。当然,半个小时后,它被绕路回来的太宰治扔进了杂物柜。
路过的文员战战兢兢地道:“太宰大人,那是刚刚凪大人……”
“啊,”太宰拉开凳子,冷冷道,“里头装的一定是炸.弹吧。”
文员闭上嘴,对这些组织内大人物关系之恶劣感到震惊,三步并作两步惶恐地逃走了。凪夜一给太宰送炸.弹的消息很快传遍组织内部,中原中也出现在办公室,向凪夜一投来诡异的欣慰目光:“你这家伙……是真的很有胆量啊!果然我们很合得来!你往太宰桌子上端的炸.弹是什么型号?”
凪夜一困惑地皱起眉头。
——其实是蟹黄方。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这天开始,太宰治原本算得上清净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凪夜一的脑子似乎终于变得不正常了,竟然如之前所说的一样要来了解他。出现在他桌上的除了各式各样命运已经被注定的盒子,几天过后竟然新变异出了便签纸,上头零零散散地写了什么话。
太宰治半个字都不想看,通通收起来叠纸飞机,拿去给芥川训练的时候扔着玩。
纸飞机的重量不重,因为空气的流动,轨迹并不稳定。太宰治坐在箱子上,随便立了空一只一发子弹的规矩,朝地上因为过度训练早已变得伤痕累累的少年扔纸飞机。
扔出去第一只,罗生门迟疑着将它撕碎。
空气中纷纷扬扬地落下纸片,太宰治漫不经心地瞥见一个词语:[早上]。
在完全放空大脑的情况下,思维擅自帮他拼出了便签上原本的内容:
早上好。
扔出去第二只,芥川龙之介视线警惕地追随,罗生门的击碎的速度略快了一些。
这次纸片被削得比较碎,太宰治看见一个字:[伤]。
大脑拼道:伤口,伤药。……受伤。
第十只纸飞机被扔了出去。
[注意]。
注意身体。
第十二只,等待。第十四只,死亡。
第十五只。到这一只的时候,芥川龙之介咬紧牙关,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想要追求速度,纸飞机还没飞到预定的轨迹点,罗生门已经轰了出去。
飞机落地,太宰没能看见上面的内容。
他的神情骤然阴沉下来,缠着绷带的手一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地上的少年开了一枪。芥川龙之介狼狈躲过,子弹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尖利的血痕。
“太慢了。”太宰治冷冷地道,“刚刚削飞机的时候不是挺快吗?”
“你的异能还有开发的空间,至少要能到拦截子弹的地步。”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用谁的异能举例,“连只纸飞机都接不住,还能接住什么?”
芥川龙之介不甘地攥紧了手掌。他的眼中燃烧着被蔑视的怒火,视线死死锁着太宰手中的那只纸飞机——
而后,在纸飞机脱手而出的瞬间将其击碎。
在纷纷扬扬下落的纸屑里,他若有所觉地转头,看向训练场的门口。
凪夜一就站在那里,视线追着纸屑飘了一段,悄无声息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