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对了。
五条悟的目的半途夭折,不死心,洗漱完了以后走阳台下楼,回来以后,手里多了个粉不拉几的小东西。
是一根粉得刺眼、带着闪闪亮亮樱花装饰、路边商店里随处可见200円一串的发绳。
要再详细一点描述的话,是两三岁圆滚滚一团的小姑娘头上会出现的东西。
现在它出现在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白毛手里,被一根手指勾着转得飞起。一分钟后,它出现在了凪夜一头上。
五条悟憋足了力气打算嘲笑他,结果发现绑上去的效果跟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违和感其实是有的,从背后看上去属实非常奇怪。但当绑好以后,凪夜一伸手去摸发绳,转过来的侧脸上带着浅浅的无奈,五条悟又意外地觉得很合适。
又或者,他头上绑什么颜色的发绳其实都无所谓,只要绑上去,五条悟就会觉得很合适。这种情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五条悟有点不爽,但他没有发作,蹲在栏杆上,单手撑着脸,道:“夜一发火的时候是什么样?”
凪夜一捏发绳的手一顿。
他稍微想了想,道:“一般也没有什么需要我生气的事。”
除了揍太宰那一次。不过,揍完以后差不多也就消气了。那些不长眼的家伙更不需要在意,反正最后基本都死了。
“生气是很累的事情吧。”凪夜一顶着一双死鱼眼道,“全身上下都在发火,生完一次气,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啊,生命力?”
别的不敢说,自己缺少生命力这一点,凪夜一还是很清楚的,巨大的情绪波动在他身上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五条悟诚实地回答道:“好奇。”
透过墨镜能看见的,只有一点模糊的痕迹。这点痕迹还是因为相处时间够长,五条悟强行解构出来的信息。
太淡了,就像平常他身边偶尔会冒出来的那种雾气。哪天风一吹,没准就消散了。生气也不会的话,不是更不妙了吗?
“夜一。”五条悟说,“要不要试试把咒力找回来?”
凪夜一垂着的眼帘一顿。他面色如常地转过头,道:“找不回来的,那种东西。”
五条悟一脸费解:“为什么?”
凪夜一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咒力的根源是人类的负面情绪。那种活人范畴内的东西,他一个死人是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五条悟不会想要听到这个结果,他也不打算多说。
把他送回去,一切就结束了。这中间的时间,就当作是命运给他的馈赠。
如果能再延长一些……
凪夜一转过身,朝着栏杆上伸出手。
“下来吧,悟。”他道,“上面蹲着不累吗?”
五条悟盯着他伸过来的手,似乎认真地考虑了好一会。
最终,他回握住了了凪夜一的手。
“算了,找不找得回来都无所谓。”五条悟说,“我以后会变成最强的,夜一是强是弱对我来说都一样啦。”
他轻而易举地将之前的想法抛到脑后,刚要从栏杆上跳下来,就看见凪夜一的神色顿了一下。
“白日馆里来人了,我先回去一趟。”凪夜一道,“早饭买好了在桌子上,自己吃了再回来。”
说完这句,他竟然直接松开手,白色光带飞舞,身影消失在阳台。
“诶?”
五条悟的手空荡荡地停在半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凪夜一丢下他跑了!
*
通流开启后,白日馆经常会过来一些异界来客。有些是谢尔提处理不了的,有些则是需要凪夜一亲自去谈的,一般是世界基石一类。
凪夜一回到白日馆时,看见谢尔提正和一位青年坐在走廊底下说话。
青年有着一头火焰色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背后。身上穿着绿格纹的羽织,带着一对花札耳饰,长刀好好地放在木制走廊上,与谢尔提中间摆着一叠茶点,坐姿谦逊恭正。
“……我想要见到几位故友。”青年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温和,“不过我也明白,这个请求有点强人所难……”
谢尔提推了推眼镜,身后肉眼可见地在飘信任的小花,语气热情洋溢地道:“请不用担心。馆主大人会为您解决好一切的!”
“果真吗?”青年摆了摆手,语气有点窘迫,“但他们都已经死去很久了,这样也可以吗?我没有别的什么请求,只要见他们一面就足够了……”
谢尔提道:“可以的!请您放心,馆主大人会……”
凪夜一在拐角处停下脚步,道:“炭治郎。”
青年的身躯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自己要前来探访的友人之一就站在走廊的尽头,无论是年龄还是长相,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灶门炭治郎从走廊边缘站起来,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凪夜一回想了一下,他比起自己离开的时候,已经成熟太多了,长成了一位挺拔的青年。
最重要的是——
“你还活着啊。”凪夜一面上露出微笑,“想杀的家伙已经杀掉了吗?”
“杀掉了。世上已经不再有鬼了。”灶门炭治郎有点语无伦次,“夜一,你还活着?我们那时候、那时候都以为你死了……”
凪夜一和灶门炭治郎,相遇于某一次百鬼夜游恶性事件中。
那时他判断那个世界不存在能为他打开狱门疆的力量,买了一辆牛车,在满是恶鬼的世界上游荡,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死法。他在路上碰见受召去参加任务的灶门炭治郎,同行一段时间,没什么所谓地跟着他进了百鬼夜游的那座城池。
应灶门炭治郎的愿望,那座城市的鬼被他一个人清理干净了。最后残留的那一只,在雾气攻击的同时咬断了他的脖子。
可现在的灶门炭治郎看见,凪夜一的脖子很光洁。没有被鬼撕咬时的狰狞伤痕,也没有喷溅而出的猩红血液。他就干干净净地站在不远处,比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健康。
“太好了,太好了……”青年哽咽道,“你没事啊……”
谢尔提惊喜道:“馆主大人回来了啊!”
“回来了。”凪夜一道,“好久不见。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再好不过了。”青年很快控制好了情绪,笑着道,“‘馆主大人’……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凪夜一道:“是。和以前一样,有什么愿望,对我说吧。”
灶门炭治郎朝凪夜一走过去。
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青年却一直将这套流程铭记于心。就像他一直记得在他面前死去的凪夜一的脸,以及那场在深夜降临的、一人屠空一城鬼的奇迹。
他在凪夜一面前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好一会过去,他才开口道:“我的名字是,灶门炭治郎。我的愿望是,想要再见到那场战争中死去的队员们和主公一面。虚影也好,只要能见一面。”
双掌相击。被规则认可的柔光沿着两人的身体滑过,凪夜一道:“亡灵不会出现在这里。从那边的门出去以后,你有一天的时间。”
灶门炭治郎点了点头。
凪夜一又道:“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忽然很想见他们吗?”
少年抬起头,在青年炭治郎脸上找到一道斑纹。火焰一般的纹路沿着他光洁的额头蔓延,颜色红得刺目。
灶门炭治郎摸了摸额头上的斑纹,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
“啊,那是因为,我过不了多久以后就会死去了。”
“虽然很舍不得这个世界,但这是开启斑纹必须付出的代价。”他诚恳地道,“之前那场战争很惨烈呢……大家差不多都死去了。我昨晚做梦梦见他们,醒来以后很想见他们一面。有个声音指引我,带我来到这里。”
“看见你没事,我真的很开心啊。”
临走之前,他们互相拥抱了一下。灶门炭治郎向他挥手告别,顺着他的指引,通过“门”离开了。
凪夜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后知后觉察觉到背后一道扎人的视线,转头一看,五条悟抱着双臂,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地站在走廊底下,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凪夜一竟然顿了一下,“悟,你……”
零点零零零零一秒之间,五条悟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扑了上来!
凪夜一被他的手臂勒得脚尖离地两厘米,脸被迫死死地埋进他的外套。漫长的三分钟以后,五条悟终于松开了他,露出墨镜底下一张理直气壮的臭脸。
“你有什么想跟老子说的话吗?”五条悟问道。
凪夜一反应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谢尔提早在五条悟出现那一刻就消散跑路了,凪夜一自己算了算数,道:“有。”
五条悟抱起手臂,期待听见点合心意的好话。
“是什么?”
凪夜一道:“你回去的路费,凑够了。”
第56章 白日漂流6强人所难
这姑且算个好消息,五条悟的嘴角翘起一点弧度。能让他费心思考的事情很少,刚才那点别扭很快烟消云散,他眨了下眼睛,道:“那还挺好的。可老子还没想起来,是从哪来的。”
凪夜一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了一点。这些异状落入六眼之中,他刚想发问,就听凪夜一道:“慢慢想也可以。”
“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了。”五条悟道。
他弯下腰,脸凑得近了一些。距离变得很有压迫感,凪夜一有点想往后退,却迈不开脚。随后,他听见五条悟问道:“刚刚那家伙是谁?”
凪夜一说:“以前有过交集的一个朋友。”
“老子知道啦!”五条悟盯着他,“你的好多事情,老子都不知道,你也从来都不说。”
凪夜一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拨开他往外走。“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
五条悟脚尖一转,自然而然地贴在他身侧,“这些不值得说,那以前和老子在一块时候的事很值得吧?你居然能一点不剩地全部忘掉……努力想想啊!”
凪夜一的脚步慢了下来。步幅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一步,两步,而后合脚站定。
我想过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拖着长长的泣音。
我想了好久,想到不敢去回想,也完全想不起来。
他转过头,脸上浮现一个温和的浅笑。
“能再见到悟,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噢……噢。”
五条悟被这一发直球冲撞,耳朵竟然红了。他轻而易举地被糊弄过去,手臂往凪夜一肩膀上一搭,拉长声音黏糊糊地抱怨:“好饿啊——好饿。”
“桌上的早饭,你没吃吗?”
“忘了。”
“那一会出去吃吧。”
“好耶~!”
*
“私心来讲,我希望这段时间能持续得更久一些。”凪夜一对着一团沉睡的雾气说道,“再过分一点的话,我其实很想他能一直留在白日馆。”
涌动的雾气逐渐有了形状。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人影坐在对面,平静地回答道:“想想就可以了。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不是吗?”
“是很开心,像做梦一样。”凪夜一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散下来的白发遮掩下,表情如梦似幻。“我没想到过我也会有这么一天。”
“你是想说,你不赞同我的提议吗?”
“不,我赞同。死去的家伙就应该好好躺着,没必要再次爬起来。他即将去往的地方是我的原点,我不会回去的。”凪夜一低垂着头,“我只是,稍微有点舍不得。”
“这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很多事情不是舍不得、不想做就能不去做。”雾气中的人影说道。
“……我知道。”
他仍然没有抬头。对面的人影叹了口气,道:“你自己看一看吧。你想用这副样子回去吗?”
凪夜一和他坐得很近,几乎是膝盖挨着膝盖。
话音落下之后,蒙在对方身上的雾气开始翻涌着褪去。凪夜一看见一片漆黑的布料,材质和五条悟身上穿的那套有点相似。再往上,果然是一件款式大差不离的校服,领口上别着一颗金色漩涡纽扣。
另一个18岁的自己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对面。他的样貌和现在的凪夜一没有任何区别,一双冰绿的眼瞳死寂无波。
然而,越是平静,就越显得骇人诡异。
凪夜一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脖子正中央有一个狰狞的血洞。肩膀到腹部,一条恐怖的豁口横穿了整个躯干,下手之人的力道又重又狠,几乎将人整个切割成两半。因为死了太久,流干了血,伤口已经不会再恶化了。凪夜一直直坐着,平静地向自己发问:“你想用这副样子回去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撞入视野中的是一片漆黑昏沉的天花板。
现在还是半夜,而他正处于噩梦惊醒之后的阶段。少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耳边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是心脏竭力跳动的声响。
背后的衣物被冷汗浸透,凪夜一的眼瞳在眼眶中不安分地颤抖。他别的什么也没管,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和躯干。
很正常,没有血洞和刀伤。但凪夜一感觉喉咙漏风似的发不出声音,剧烈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室内回响,像是某种孤立无援的悲鸣。
凪夜一头晕目眩地躺了好一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床边好像坐着一个人。
半夜会在家里到处跑的,除了五条悟就没有别人了。
凪夜一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抱歉,悟。吵醒你了吗?我没事,我只是……”
黑暗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朝他伸出手。凪夜一感觉嘴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抿了抿,发现是一块糖。五条悟竟然一反常态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给了他一个安静的拥抱。
莫名的,凪夜一觉得现在的他有点陌生。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他。左手往上,按住他后脑勺的时候,摸到的不是柔软的发丝,而是略有点扎手的发茬。
凪夜一的舌尖把糖球推到一边,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奇特的一点是,他的心跳在这样的沉默里竟然慢慢平复下来。
“悟。”凪夜一盯着天花板,轻声道,“我不能跟你走。”
“真是冷淡啊,夜一。”
沉默片刻后,室内响起五条悟小声的抱怨。无论是咬字、语气还是声线,都和十五岁的他大不相同。
“就算撒娇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哦。”凪夜一微微笑道,“悟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我也是。”
五条悟的脸埋在他的颈侧,低低的声音近在咫尺,尾音压得人心尖发颤。
“死掉的时候明明还没到二十岁,居然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吗?”
凪夜一道:“是啊。算起来,我也已经活了很久了。”
五条悟抬起脸,六眼在黑暗中发出朦胧的暗光。他好像在笑,唇角牵起一个朦胧的弧度。
“嘛,你说得对。大人确实有很多做不成的事。”青年的语调轻松闲散,凪夜一听着听着,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察觉到不对,立刻想要坐起来,一边肩膀却被按住。
五条悟的视线像是一张深网,底色是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固执与自我,却又带着同样无法割舍的柔和。他用一只手戳了戳凪夜一的侧脸,愉快地下了决定。
“在强人所难这件事上,还是以前的我比较擅长啊。”
凪夜一脸色都变了。
“什么强……”
剩下的字眼都被堵回嗓子眼里,荧蓝的六眼近在咫尺,凪夜一的大脑前所未有地一片空白,彻底宕机了。温热的呼吸不管不顾地绞成一团,鼻尖相抵、唇角贴合,凪夜一整个人僵成了木雕。反应过来时,嘴里的糖已经被卷走了。
五条悟的手臂撑在他身侧,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这糖到底什么味儿……”他轻轻嘀咕了一句,将上半身撑起来一点。
显然他的脑袋还不是很清醒,半天尝不出味的糖球在舌尖滚了一圈,眼睫一抬,忽发现一双距离极近的、呆滞的绿眼睛。
“……………………”
五条悟瞳孔巨震,倏地坐直身体,发出一声惊恐无状的惨叫。他整个脸一下红爆了,从床边弹起来,语无伦次道:“你、你趁老子睡觉!你……不是,我——!”
凪夜一被他的惊叫声震得回神,神色恍惚地坐起来,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指缝里白发凌乱,头顶差点就要冒烟。
五条悟缩到墙角,碰开了灯的开关。
白炽灯亮起,凪夜一一脸凌乱、面红耳赤的模样清晰地映入五条悟眼中。他神色呆滞地认识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始作俑者是他,不是凪夜一。
是这样吗???
老子半夜不睡觉从床上爬起来,偷偷摸摸地跑到凪夜一的房间里,把他按在枕头上然后对他这样那样吗????
老子会做这种事吗???
老子居然——
喀。
五条悟齿尖重重地咬碎糖壳。
硬糖中草莓味的流心顺着味蕾蔓延至整个口腔,他脑袋里最后一根弦也跟着断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似的,飞快地窜得无影无踪。
等到凪夜一再抬起头,看见的就是空无一人的墙角。
他轻轻抿住嘴唇,自暴自弃地倒回床上。
——完蛋了。
凪夜一想。
第57章 白日漂流7你以为老子对谁都这样吗……
五条悟回来得很快。他飞速地接受了这这个事实,“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完全回归。出去狂跑一通后,他甚至脑子开窍,捎了一束花回来。
“总之,老子会负责的。你放心啦。”
凪夜一刚从浴室出来,换了身衣服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水杯,表情看起来比刚才平静不少。
“负什么责?”他问道。
五条悟明显被这个问题稳住了,目光短暂地游移了一下。他臂弯里挽着一束和他本人气质完全不搭、甜腻腻的花,墨镜挡住眼睛却挡不住红透的耳尖。
他支支吾吾了一下:“……就是刚刚那个……”
“刚才那个……”
凪夜一轻轻重复了一遍,抬眼问道:“那束花,是给我的吗?”
五条悟若无其事地抓了一下头发,勉勉强强地开口:“算是吧。”
“这个时间花店开门了吗?”
五条悟说:“要你管啊!”
他几步从门口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花唰的一下递了出去。动作不怎么温柔,视线居高临下,不用看就知道表情有多别扭。偏偏他又站得很直,一只手背在背后,是一个很郑重的姿势。
凪夜一看了一眼花,没有接。他伸出手抓住五条悟的手臂,将他拉得微微弯下腰,自己则仰起头,轻轻贴上他的唇角。
——
那束花掉在床沿。
五条悟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凪夜一半张苍白的脸颊,一只半阖的碧绿眼瞳。
灯光流淌过眼睫,在少年的眼底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点缀着星星的水波,又像一片迷幻的深境。
五条悟的呼吸倏地定住了。
这个来得突如其来的轻吻持续了整整十秒钟,五条悟第一次感觉度秒如年。他的心脏在胸口怦怦跳,背在背后的手慢慢攥紧,正在疯狂思考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凪夜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一愣。
少年轻轻松开了一点。
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用近乎耳语似的声音道:“这不算什么,悟。陌生人之间也可以这么做。所以……”
所以,不用负责。
五条悟好像茫然了一下。
下一秒,他脑子飞快地转过弯来,怒道:“别人怎么样关老子什么事?老子才不会对陌生人这么做啊!”
“再说了,别人怎么样关老子什么事。”五条悟重新站直身体,脸色有点臭,但还能控制。他大大咧咧地将墨镜一推,嘴角很快翘起一个自信满满的弧度,“老子其实早就想好了。等回到五条家以后,要把你安置在哪。老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去高专上学了,你想跟着一起去也可以。不过这有一个前提条件,要先把咒力找回来才行……”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松,凪夜一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视线僵硬地盯着某一点,一股不出所料的寒气在身体里来回游荡。因为知道自己等下要说什么,呼吸因此也变得艰难起来。凪夜一的喉结滚了滚,听到“咒力”的时候,终于出声打断了他。
“我没打算跟你回去,悟。”
五条悟脸上轻微的笑意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一眼凪夜一,似乎反应了一下他话语的意思:“哈?”
凪夜一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打算跟你回去。”
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谁出口的同一秒,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接上了问题:“为什么?”
凪夜一沉默地移开视线。
五条悟又问道:“你讨厌老子吗?”
凪夜一飞快地否决:“不是。”
“这老子当然知道。”五条悟弯下腰凑近他,整张脸面无表情,显然正在抖搂自己多年积攒出来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总有个理由吧?先说好,不管理由是什么,老子最后一定是会带你回去的。”
凪夜一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几个小时前五条悟凑在他耳边的低语——
“在强人所难这件事上,还是以前的我比较擅长啊。”
强人所难。
这事不难,只需要足够唯我独尊、足够独断专横、不理会他人感受、不达目的不罢休。对于成年人来说有些难,但巧合的是,这几条简直是十五岁五条悟的代名词。
凪夜一咬了咬牙。
五条悟是故意的。无论哪一个都是。
二十八岁的不知道怎么应对自己,就直接让十五岁的上阵。十五岁的对于他的原因、理由,明摆着一个字都不会听,却还是一副不说不行的态度。
性格恶劣得要命的家伙……
凪夜一盯着床沿,心里有点泛酸。也许有那么点稀少得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他会在这个时候对五条悟摆出同样的冷脸,但凪夜一看见床沿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的花,还是没忍下心。
“悟。”他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态度先服软了,“你知道理由的。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凪夜一抬起两只手,将五条悟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取下来。
碧蓝的六眼近在眼前,高挑身躯投射下的阴影笼罩在凪夜一的周围。少年垂着眼帘,认认真真地解释,“已经死去的家伙老实待在回忆里就好了。我是一具行走的尸体,阴魂不散的亡灵,我……”
“那种事情老子一点也不在乎。”五条悟打断他,眉毛拧成一团,“不管你是死是活,变成鸟变成鱼还是别的什么,在老子这里都一样。
“你不是不能回去,是必须回去。回去,然后找回记忆,把对你动手的家伙想起来。第二天早上,我会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拎到你面前,随你怎么处置。然后……”
“要是找不回来呢?”
“干嘛要在事情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想失败啊!有五条悟在,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他的视线死死锁着凪夜一始终垂着的、不为所动的双眼,“而且,你刚刚说不讨厌老子,不讨厌就是喜欢。既然喜欢,为什么一直要拒绝?还是说,你*以为老子对谁都这样吗?”
两人不欢而散。
五条悟气急败坏地走了——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凪夜一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
他离开以后,凪夜一小幅度动了动发僵的身体。
他一动,床沿边的花束就滚落下去,摔上地面。零零散散有花瓣被摔掉了,凪夜一弯下腰,将散开的花束和花瓣一点一点地捡了起来。
捡着捡着,他停下动作,举起手掌,发现它正在微微颤抖。
这些花瓣像是有千斤重,压弯了凪夜一的脊背。他有预感,捡回自己记忆的时候,将会比捡花瓣的时候痛苦百倍。
距离五条悟离开的日子越近,这种预感就越清晰。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确很想把那份记忆捡回来。但现在他对那份记忆里有什么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想,一想到自己要再次把它触碰一遍,就觉得还不如现在死掉更好一些。
反正现在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
死了就死了,死得正好。把该活着的人送回去,夙愿也就完成了。然后他就和白日馆解绑,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消散掉……
消散掉。
最后的这段时间,就当是做了个梦。嗯,就这样。
凪夜一垂下眼,把最后一片花瓣捡起来。他从房子里找了个花瓶出来,把花都放了进去,花瓣则找了个纸袋装起来。
到了傍晚,五条悟还没有回来。从下午天气开始转阴,凪夜一出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蒙蒙小雨。
他又折返回去,带了一把稍大一些的双人伞。下雨天的街道,人影很冷清。考虑到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市,凪夜一走了一整条街,一个人都没碰见。
五条悟不知道一个人跑哪去了,凪夜一出来,是打算碰碰运气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但如果真的找到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打着伞,轻轻踩过潮湿的路面。
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凪夜一停下了脚步。门缝里漏出柔调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头攒动的人影。
他指尖摩梭着伞柄,莫名想起了待在吠舞罗酒吧的时候。草薙的酒吧生意很好,营业时段客人总是络绎不绝。有时候凪夜一会下楼给他帮帮忙,完事以后,会得到一杯无酒精饮料作为奖励。八田没成年不能喝酒,往往是跟着一起喝无酒精饮料的那个;十束会在营业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出现,大家会在闭店的时候坐在一起小小地聚一会儿。
如果十束看见现在的他,能认出来吗?草薙他们呢?
不,就算是不认识的家伙,只要身上有吠舞罗的印章,他们也会把人直接叫回去的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酒馆的门。
与记忆中颜色不同的灯光照过来,将他从短暂的回忆中唤醒了。酒馆内部气氛很热烈,与外面湿冷的夜晚格格不入,凪夜一的到来并没有获得任何额外的注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凪夜一不是很能喝酒,只不过是想进来坐一会。中规中矩点了单,他在吧台前坐下来,盯着光洁的木质桌面发呆。
酒还没来,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寒暄。
“哎呀,晚上好!”
凪夜一转过头,听见了下一句:“灵幻大师……”
一位搓着手、表情殷切的中年妇女靠近吧台,满面笑容地和他附近坐着的人打招呼。灵幻新隆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西装,背对着凪夜一,露出一头醒目的金黄色短发。
他也是过来喝酒的,应当是下班之余的消遣活动。寒喧声源源不断地进入凪夜一的耳朵,他慢慢听着,感觉有点晕头转向。
很快,调酒师递过来一杯酒。
第58章 白日漂流8过去是崭新的未来……
深蓝色的酒液在透明杯子里晃荡。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灵幻新隆已经注意到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见鬼。
在过去这段时间内,凪夜一曾与他有过短暂几次会面,大多数是通过影山茂夫。五条悟对他的印象是个弄虚作假的黑心家伙,凪夜一的态度就显得平和很多。
毕竟,影山茂夫是真的很尊敬他。看他的样子,应该也知道自己师匠是个普通人吧?
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还愿意待在他身边,灵幻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口才吗?确实很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凪夜一不得而知。只是在现在,这次意料之外的会面暂时没有在少年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他冲着灵幻新隆一点头:“灵幻先生。”
态度很淡,几乎是对待除五条悟以外的人的标准款。
灵幻新隆也点了下头:“噢、噢。”
他对凪夜一的了解也十分有限,除了几次不得已的会见,其他极其稀少的时候能从徒弟口中听见一点对方的事情。成年人之间的界限总是很分明的,异常者与普通人之间更为明显,再者对方身边那个比龙套大不了多少的小鬼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说起来那个小鬼……今天好像不在?
真稀奇啊。以前每次见,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凪夜一跟别人说一句话,就要回头跟白毛小鬼说两句话的那种形影不离。
闹矛盾了吗?
灵幻又看了他一眼,没有主动开口。
啊,忘了,这也是个小鬼头。看着挺不好惹的样子,但其实应该也没有成年。
这些异能者的小鬼真是……
注意到了灵幻新隆的视线,对方总是口若悬河、游刃有余的姿态浮现在脑海中,凪夜一鬼使神差地开口道:“……灵幻先生。”
灵幻有点意外:“啊,怎么了?”
“灵幻先生现在在经营一所相谈所。除了除灵委托,还接别的什么业务吗?”
灵幻新隆:“灵类相谈所,除了除灵委托以外还能接什么?”他以为凪夜一那边来事了,打了个哈哈,看着很风平浪静地敷衍过去。结果转头一看,凪夜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视线盯着杯子里平静的酒水,整个人的状态异常安静,刚刚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灵幻的眼神移向吧台后面忙碌的酒保,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嘛,姑且也是龙套的师匠,多少会负责一点弟子解决不了的疑问吧。”
凪夜一说:“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那是额外的价钱——这句话差点蹦出来了,惊险之间灵幻新隆把它憋了回去。不管不在业务范围内的事,这是灵幻新隆的行事准则之一。他捋起袖子看了看,故作为难:“啊呀……时间有点晚了,不如……”
凪夜一说:“一个问题十万。”
灵幻新隆:“你运气不错,今晚我正好有空。”他将双手交叉抵在脸前,摆出一副深沉可靠的姿势:“说吧。不管是什么问题,我灵幻新隆一定会给出答案!”
他原本以为凪夜一会问有关那个白头发朋友的事,没想到,少年一开口,丢出来的是一个与预想截然不同的问题:“灵幻先生,假设一个人现在死了。作为他的朋友,你希望他活过来吗?”
“这个嘛……”灵没朋友幻虚着眼睛思考一会儿,“先不说这个假设能不能成立。作为朋友,我会希望他活过来,但究竟要不要活过来,我希望选择权在死去的家伙手上。”
凪夜一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他问了第二个问题:“假设这个死掉的人忘记了生前的事情,死后在另一个世界开启了一段生活。你认为他还是生前的那个人吗?”
“是。”灵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笃定地回答道,“记忆塑造人生履历,但记忆本身是由这个人创造的。我不认可一份记忆一个人的说法。”
凪夜一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抿了两口,不太习惯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一团辛辣的火。
他被这团火催着赶着,问出了下一天问题:“这个死掉的人获得了回到生前世界的机会。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
这次灵幻竟然犹豫了一会,才给出了回答。
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搭在吧台上,口吻是在成年人中也十分稀少的认真可靠:“如果是我,我会回去。”
“你想问为什么,对吧?问题的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未来。”灵幻新隆转过头,凪夜一能看见他脸上弧度轻松的微笑,“就算名义上已经死去了,但生活仍然在继续,那我就不算是真的死了。就算什么都记不得,下一步不管怎么走,我都拥有未来。回到原来生活过的世界,没准能找到我以前生活过的蛛丝马迹,过去在另一种形式上,也是我崭新的未来。这不是很好吗?”
灵幻新隆微笑着说完,习惯性朝凪夜一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嘛,不过一个人的话,多少是会有些辛苦的。我……”
凪夜一没有看他,却伸手端起了酒杯。两只杯子的杯沿轻轻一碰,吧台前落下一句“谢谢”和一只鼓鼓囊囊的钱包,凪夜一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完,独自一人起身离开吧台,拎起酒馆门口湿淋淋的雨伞离开了。
灵幻新隆:“………………”
他独自坐在吧台前,面色镇定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刚刚说的那个绝对是他自己吧!虽然不愿意相信但肯定是他自己吧!还有啊!现在的小鬼就是任性啊!连话都不愿意听人讲完是怎么回事啊!!
凪夜一不知道自己在外头游荡了多久。他忘了打伞,长柄雨伞的伞尖在地面被拖行,发出“喀啦——喀拉”,难听又绵绵不绝的噪音。
丝丝缕缕的雾气在细密的雨中蔓延,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
起初只是淡到看不见的一缕,随着时间过去越变越浓,等到凪夜一被一个声音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附近的建筑和空地都已经被浓雾掩盖。
雾气堵在自己面前,语气简直要抓狂了:“喂……夜一仔!站住!下雨了你不打伞,浑身弄得湿淋淋的算什么事……发生什么了?喂!凪夜一!”
凪夜一呆呆地停下脚步。雾气苏醒了。
他盯着面前那团涌动的雾气,自言自语似的又问了一句:“我该回去吗?”
雾气说:“什么回不回的……你哪次问我的问题不是自己心里有答案的?明知故问。赶紧找个地方躲雨,要么回白日馆去。”
明知故问。
凪夜一慢慢垂下眼帘,眼睫上挂着水珠,像是晶莹的眼泪。但他的状态并没有雾气想象中的那样差,更像是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脸上的表情也有点空白。但,瞳孔深处始终漂浮着一缕微弱却柔韧的光芒。
好半天过去,他同家长报备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道:“狱门疆解开了。”
雾气似乎愣了一下:“那是好事。在我沉睡的时候?”
点点头。凪夜一又道:“从刚刚开始,我打算,回[原点]看一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是,今天凌晨的时候,我跟狱门疆里的那个人吵了一架。他躲了我一整天,我找不到他了。”
“雾气。能帮我找一找他在哪吗?”
*
凪夜一急匆匆地出现在白日馆门口。他推开宅邸的大门,步伐匆忙地往里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到谢尔提慌慌张张的声音:“跟我没关系啦!!白日馆是馆主大人的所有物,有谁进来他当然会知道了……你就算欺负我也没用的!我要、我要叫馆主大人回——啊!”
它发出一声惨叫,不知道被揍哪儿了。
凪夜一转头一看,这个有着“就算离家出走也绝不会超过一天”好习性的家伙气呼呼得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已经变成一团雾气的谢尔提被他的咒力包裹着捏来捏去,呜呜哇哇地哭,可怜极了。
凪夜一下意识道:“悟,不要欺负它……”
却见荧蓝的咒力在他出声的瞬间消失了。谢尔提飞快窜回凪夜一体内,五条悟慢慢把手收回来,还是没有转身。
凪夜一等了一会,等到一句硬邦邦的开头:“第一句话,你最好考虑一下要说什么。因为老子正在考虑,要不要跟你讲话。”
凪夜一说:“我跟你走。”
第59章 白日漂流9枯朽世界
东京时间3:25PM。在这个城市尚未苏醒的时候,一扇门在天幕上打开了。
——果能以“门”来形容这一异状的话。
在这座经受过死灭洄游洗礼的、废墟一般的死寂的城市上空,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圆环徐徐展开。它悬挂在漆黑一片的夜幕之上,像是很久不曾升起过的一轮月亮。
“月亮”的下方,举着一双巨大的手。
青黑色、肿胀冰冷的皮肤,扭曲变形的肌理,再往下看能看见一双狰狞的眼睛——
没有眼皮,藏在锋利的牙齿之内,透过尖牙的缝隙死死窥视着空中的门。在这一只体型巨大的一级咒灵身边,环绕着数之不尽的咒灵,如同水中的蚁球一般挤在一起,如饥似渴地向半空中伸出手,学着特级咒灵的样子,企图将半空中的门撕扯下来。
这一幕诡异无比,惊悚程度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窗”藏在废墟的角落,耳麦里传来同伴急切的呼声:“怎么回事?!什么情况?!那么多的咒灵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还是说它们之前就藏在角落里吗?”
“我、我很安全。”
“窗”脸色惨白,嗫嚅着说。
“涩谷站旧址,上方出现了一扇门,无法被‘帐’掩盖。咒灵的目标似乎是门,暂时没有暴动的迹象……”
“该死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窗”想要这么说。但实际上,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盯着那圈形似“门”的巨型光圈,从里面找到两个漆黑的小点。
“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他动了动喉咙,艰难地说。
距离太远,两个身影小得几乎看不见。衣服是黑色的,浅色的发丝在狂风中飞舞,淡的让人分不清颜色。他们从险些将身形淹没的光晕中跳出来,直直地落进咒灵张开的手掌里——
“窗”的呼吸被绞紧了。他低下头,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块造型诡异的仪器,用颤抖的手将它举起来,对准光门的方向。
“滴”的一声响后,仪器背后的眼睛张开。追随着空气中涌动的咒力流向,光门中心的景象在“窗”的眼中铺映开来。
——是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年。头发颜色比起光门的光晕还要淡上几分,几乎已经是雪的颜色了。
他们在足以将人吹翻的狂风中交握着手,不闪也不避,直直地往咒灵手中跳。前头那个年纪似乎稍微小些,手臂大张,肢体语言透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后面的人紧紧抓着他的手,微低着头,对脚下的乱象似乎无动于衷。
画面虚晃了一下。在“窗”看清他们的脸前,形似火焰的深蓝色咒力、以及咒灵飞溅的躯体碎片先一步炸开了。
狂风将它们混杂在一起,在半空中撕扯出逼近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狂乱的咒力、残秽以及咒灵急剧消散的躯体之间,仪器最先锁定的,是一双因亢奋紧缩、闪烁着异常光泽的蓝眼睛。
它藏在飞舞的白色短发后,在仪器呈现的画面中,虹膜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东京消失已久的晴空在这一双眼中重现,纯白的眼睫像是浮在天幕上的流云。
它兴致盎然地盯着被咒力绞碎的咒灵碎片看了一会,很快腻味了似的,无聊地移开了目光。
眼睛的主人笑嘻嘻地与身后的人说话,视线在周围梭巡片刻,忽然毫无预兆地向仪器投来关注。
猝不及防地,“窗”看见了对方的正脸。
巧合的是,“窗”认得这张脸更成熟一些的样子。
“五、五……”他牙齿打着颤,“五条……”
耳麦里传来明显的质疑声:“五条?!现在哪还有什么五条?你到底看见什么……”
他的质疑被一声惊恐的、不可置信的呼声打断。
“五条悟回来了啊!!!!!”
*
五条悟回到自己世界的第一秒——如果那还能称作是他的世界的话——迎接他的,是数以百计的扭曲咒灵。
身体内涌动的咒力很是奇怪,总量拔升到了一个难以认知的量级,竟诡异地带给他一种枷锁被解开的错觉。
四肢百骸被纯粹的咒力冲刷,带给大脑的刺激无与伦比。
因此在五条悟紧缩的蓝色瞳孔内,那些咒灵变得不再像咒灵。它们坍缩、变形,形状逐渐开始变得像一团又一团颜色脏污的烟花。
直到飞溅的血肉擦着侧脸飞过,五条悟才恍然发觉,这些东西是真的已经被他炸成烟花了。
咒力残秽铺天盖地,在视野中以诡异的轨迹延展。
蓝的、紫的、灰的、红的,交织在一起,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空。
五条悟的眼球机械性地向上看去,脑袋里条件反射性地浮现几句话:好像那什么啊。星……《星空》?
喂,夜一,你看——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张口说话,只是眼前忽然变暗了。
凪夜一靠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和五条悟一起,慢慢地往下掉。他们的一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在咒灵群炸掉后没过多久,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挡在五条悟眼前。
“一点也不像。”他轻轻说道。
凪夜一的声线,听起来总有一种潮湿雨夜本身般的奇妙触感。这对于热血上头的脑子十分有效,可对咒力过载的五条悟效果微乎其微。
二十八岁时拥有的庞大咒力苏醒在十几岁的身体里,五条悟的身体僵得像木偶。实际上是脑速太快行动太慢,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呆板——在意识反应过来的“好几年”以后,他总算将凪夜一挡在他眼睛前方的手摘开来。
城市的状况被他尽收眼底。
灰色的底调,不再鲜亮、透着腐朽气息的霓虹灯。
凌晨五点,应该是这座城市最璀璨热闹的时候,从半空中往下看,看见的却不是以前从五条家偷溜出来时看见的那个东京市。脚下的涩谷站,似乎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尸体。
数以万计的信息在大脑中汇集,却因为缺少最关键的信息得不到结果。
五条悟的视线梭巡一圈,立刻锁定了一团废墟中间正对着他的一台仪器。
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缩在后头,看向他的眼神震惊又恐惧。
哈?那是什么眼神?
五条悟非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着凪夜一安全降落到地面。
实际情况是,他现在并没有过多的时间管这个一看就弱得不行的喽啰。从门里出来以后,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就算是五条悟,也难以抑制地产生一种烦躁的感觉。
察觉到自己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接下来有一段很忙碌的时间——他倒也没傲慢到觉得咒术界的一切都需要自己去处理,只是每次出了什么事,一定会有人托家里的老橘子来找自己去“尽一份力”。
可恶,明明还想带这家伙到处逛逛……
他抓了一把头发,想到了身后的凪夜一,稍微冷静了一点。
“嘛,不是什么大问题。”
脑速正在飞快地适应现在的身体,五条悟的语调透着一股底气十足的轻松,“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有点奇怪,老子还没有被这么多的咒灵迎接过。”
凪夜一没有出声。
“总之,先带你回五条家啦。家里的老头子们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用问,他们会自己来告诉老子的。有时候虽然很烦,但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很有用的……”
背后有些安静,五条悟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手里冰凉的触感告诉他,凪夜一正被他拉着,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但六眼无死角的视野告诉他,事实并不是这样。
仅仅是穿过一道门,凪夜一体内的咒力倏然膨胀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在六眼的视野内,他与凪夜一像是两团靠近在一起的、体量相近的火焰,因为大脑适应这种温度,使得五条悟短暂忽略了身后的变化。
他停下脚步,有点僵硬地转过头。
凪夜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五条悟的脚尖转向哪,他就跟着往哪边走。但五条悟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比以前苍白了不止一点,几乎快要跟垂在颊边的头发一个颜色了。
见五条悟回头看他,凪夜一抬起眼帘,唇角抿出一个笑,冰绿的眼瞳藏在纤白的睫毛下,表情是难得的无害而柔软——
但下一秒,他当着五条悟的面,直直地栽了下去。
死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活过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普通人死而复生毫无疑问能在社会中砸起轩然大波,在咒术界中依旧如此。更何况,死而复生的是那位在大战中陨落的六眼,五条悟。
只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五条悟出现在涩谷站旧址的消息就传遍了咒术界。
如同死水翻天,东京的咒术界短暂地活过来了。他们开始搜索五条悟的踪迹——无论是带着善意、抑或是恶意、抑或是将他当作救命稻草一般的癫狂,在这个已经朽坏的世界之中,五条悟的出现,无疑是一道能撕开黑暗的光。
在消息传开以后的第三天,家入硝子找到了五条悟的藏身之所。
第60章 白日漂流10再会
五条悟经历了苏醒以后最煎熬的一段时间。
算起来,没有记忆跟着凪夜一到处飘来飘去应该是他人生中难得轻松的时间,但他明白这样飘下去不现实,他总要回来的。
要是五条家的六眼都不见了,家里那群老橘子该怎么办呢?
所以,他必须要回来。
但现在看来,这个选择并不正确。
从名为白日馆的异空间出来以后,原本熟悉的世界变得完全陌生起来。像是灰色的地狱——死气沉沉的城市之中,人类在苟延残喘。更重要的是,凪夜一的状况变得前所未有地差。
他原本就是一具被诡异力量吊着命的尸体,这一点五条悟早就知道了。
六眼能带给他的信息远比世人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包括凪夜一身上总是若隐若现的巨大伤痕、现在他体内混乱的咒力流向,五条悟猜测,现在出现在凪夜一身上的异状,一定和他苏醒的术式有关。
他能解析出凪夜一的术式,但没人能告诉他,该怎么给一具尸体止血。
凪夜一陷入昏迷,意识全无的情况下,白日馆的通道彻底关闭。五条悟潦草挑拣后,踹开一套看起来还像点样子的公寓的门,将凪夜一暂时安置在了那里。
房间里的陈设,看起来已经静滞很久了。主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也有可能是再也回不来了——五条悟不关心这些,他把凪夜一平放在床上,随手扯过旁边的被子,擦了擦凪夜一嘴角流出来的血。
凪夜一正在流血。
他的身体承载不了自己的生得术式,体内无论是哪个地方都被流动的咒力搅得乱七八糟。
在五条悟很小的时候,有听家里的老橘子说过这种情况。历代出生的六眼里,有不少因为无法适应半途夭折。可凪夜一不是六眼,他自身的术式也不是什么难以承载的类型。
——【置换】。
将己身所有的一样东西,与目标进行置换。作用仅此一点,不具有强攻击性,也不具有强功能性,在类型各异的术式之中,算是最弱的一种。
如果处在五条悟以前生活的那个正常时代,凪夜一至多只能作为辅助监督培养,生得术式使他注定没有成为独当一面咒术师的可能。
但为什么……
五条悟坐在床边,睫毛下压着一层焦躁的阴云。
为什么这样弱的术式,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凪夜一仍然没有醒。半张脸压在枕头里,脸色几乎和发色一样白。五条悟在一天之内尝试了很多力所能及的方法,毫无效果。他很焦躁,越是焦躁,看起来就越安静,越紧绷,越恐怖。
这样继续恶化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没有答案。
*
家入硝子站在公寓门前。
这是涩谷区东並町内仅存几处像样的地方之一,五条悟所在的位置是二十三楼。
走廊外面在下雨,时不时有混杂着湿气的冷风吹过,家入硝子一只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光亮微弱的屏幕里透出隐约有些紧张的声音。
“……总之就是这样。确认五条悟是否存活,如果存活,不管用什么手段,秘密将他带回来。切记……”
家入硝子盯着紧闭的房间门,切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在门前又站了几分钟,才伸出手,指骨刚要碰到门板时,旁边飘过来一道有些冷淡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家入硝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透过有些凌乱的长发缝隙,看见右手边几步之外靠近楼梯口的方向,站着一条漆黑纤瘦的人影。
十八岁的凪夜一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略长的白发发尾被剪得参差不齐,拢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辫,领口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能看见一大片缠得密不透风的布条,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暗红色的咒文印记。
他刚从外面带东西回来,一只手拎着塑料袋,依稀可见里面方方正正的甜品盒子,另一只手拄着一把伞。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滴,在少年脚下汇成一条浅浅的河流。
“里面的人正在睡觉。”他用与这水流无二一般的语调道,“有什么事的话,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家入硝子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定在凪夜一脸上,大脑飞速作用,为她翻出多年前残存的影像。
凪夜一的长相与十几年前毫无区别,但他死时的惨状挤占了高专时期有关他的大片回忆,几乎已经成为家入硝子对凪夜一这个名字的全部印象。因此第一眼看过去时,完好无损的身躯成为了最陌生、最割裂的信号。
骗人的吧。
家入硝子的脚尖转了个向,双手揣在兜里,隔着潮湿冰冷的空气,在长长的走廊中,与这位陌生又熟悉的故友对视。
在一切几乎都已经结束的现在,最不可能回来的两个人,竟然一起出现了吗?
似乎被她的目光刺到了,凪夜一轻轻皱了皱眉头。没过多久,他的表情又缓和下来,提着伞往门边走。
“没什么事的话,最近还是不要靠近这里比较好。”
少年的语气淡淡的,浑身上下透出一种令家入硝子陌生的平和。他来到门前,将手里的甜品袋子换到另一个手,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凑近锁孔。
家入硝子往旁边让开一点。下一秒,门喀哒一声开了。
一颗白色的脑袋从门里伸出来,十五岁的五条悟打了个哈欠,一只手臂撑着门框,拉长语调懒懒散散地抱怨:“好慢!我都快要饿死了!”
凪夜一辩解道:“我才出去一个小时。”
“那也很慢了!”
凪夜一:“没办法的事。这里甜食没那么好买。你不是在睡觉吗?”
五条悟好像卡壳了一下:“睡不着。”
凪夜一的眼睛一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戳穿道:“你是不是偷偷跟着我出……”
五条悟不想和凪夜一讨论这个话题,猛地张开双臂从门里扑出来,像抱一个等身玩偶一样把凪夜一抱进怀里。他很不讲道理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旁若无人地将脑袋埋进凪夜一的颈侧蹭了蹭,好一会才抬起头,雪白的碎发底下露出几缕纯粹的冰蓝色光泽。
他将目光对准了家入硝子,毫不客气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哪位?”
果然是在做梦吧。
家入硝子无所谓地想。高专时期的记忆不合时宜地闪现,她留给自己几秒钟时间,飞速回想完那个不同以往的夏天。
虽然做这样的梦很不合时宜。不过……
自己已经多久没做梦了呢?
“我住在楼下,忘记带钥匙了。能让我进去避避雨吗?”家入硝子说,“等雨停了,我就走。”
五条悟浑身不爽地坐在桌子前。
桌角有点矮,他仍然坚强地使用盘腿坐姿,两条长腿死死地卡在桌腿边上,一只手撑着脸,脸上的表情臭得要命。
“提前说好,老子没答应让你进*来。”五条悟说,“你认识老子,对不对?门外头的声音老子都听见了。你在和别人打电话,说——”
“悟,注意语气。”在厨台忙活的凪夜一随意提醒了一句。
五条悟不情不愿地将脸扭到一边,竟然真的不说话了。
家入硝子注意到这间公寓内飘着的很重的血腥味——这是不安与危险的信号,雨天光线很差,即使开着灯,也难以驱散压抑的氛围。
五条悟似乎因为这股血腥味神经紧绷,隐隐有一点就炸的苗头。
几分钟后,凪夜一端着几杯饮料和他出门买的甜点出来了。说是忙活,其实也没有真的忙活什么,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沏茶倒水这种事了,比起泡茶,调酒调饮料对他来说反而更简单一些。
几杯颜色各异的饮料被他放上桌,凪夜一把托盘搁去一边,在两个人中间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来,涌动的血腥味简直化成了实质。杯子里的饮料晃晃荡荡,工业糖精散发出的甜香立刻被这股血腥味压了下去。
“谢谢。是从哪里受的伤?”家入硝子接过其中一杯,语气自然地调笑,“不会又是五条的恶作剧吧。”
“哈?”五条悟立刻把头扭回来,一边眉毛高高扬起,“你那是什么称呼?什么叫‘又’?老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恶作剧?”
“谁知道。”家入硝子说,“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像这样和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
她的语气非常平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释然。
但总体来说,面部表情是友善的,甚至还带着轻微的笑。屋子里紧绷的气氛不知不觉因为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凪夜一把甜点盒子拆开递给五条悟,也跟着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刚刚看见你的时候就想问了。”他道,“你认识我们,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