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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复活进行中 一树莲 34479 字 6个月前

凪夜一的脸色好像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点。不过因为他本身肤色就很白,这点微小的差异旁边两个人压根没发现。

家入硝子快准狠地动手,凪夜一僵硬地等她扎完一只耳朵松开手,才脸色惨白地捂着耳垂,弯下腰去。

“诶?”家入硝子意外,“我应该没扎错位置才对……你很怕痛吗?”

夏油杰则是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明智地没吱声。

凪夜一缓了一会,坚强地再次坐好,对着家入硝子撩开另一边的头发:“……完全不痛。”

夏油杰:“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啊,凪。”

他们两个年龄相仿,又是互相在咒术高专见到的第一位同学,短暂的相处足以建立友情,夏油杰很自然地更改了称呼。凪夜一压根不在意别人怎么叫他,绷着脸等待另一只耳朵完事。

夏油杰把两排耳钉耳环提到他面前,转移他的注意力:“一会戴哪个?我可以帮忙消毒。”

凪夜一果然被吸引过来,目光里透出一丝犹豫。

他盯着东西打量的时候有点呆,夏油杰摸不清他是精心选过还是随便从饰品店提了这么一袋回来,自己也跟着看了看,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枚绿色的:“这个怎么样?”

和你的眼睛颜色很像——后半句被他咽回去了,男生之间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奇怪。

凪夜一顾忌着家入硝子扎歪,没敢点头,开口道:“可以,就……嘶!”

家入硝子下手依旧利落,甚至还因为凪夜一的惨样哈哈笑出了声:“没想到你居然怕痛,哈哈哈!”

咒术师都是一群疯子,很少有凪夜一这种怕痛的类型。

夏油杰摸了摸下巴:“这样以后战斗会很苦手的。”

凪夜一龇牙咧嘴了一会,恢复了平常那副看着不太好接近的表情,自己对着镜子穿好耳钉,左右看了看。这个话题不是很能引起他的兴趣,也许是因为和两人度过了一段相对愉快的时间,他沉默了一下,竟然主动开口解释:“我以后应该没有战斗的机会。”

夏油杰有些惊讶:“为什么?”

家入硝子看起来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但最后也没能从凪夜一口中问出答案。

几人加上社交软件的好友,凪夜一从宿舍里拖出两大包口味各异的零食,一人送了一包表示感谢。

想尝试的事情又完成意见,凪夜一心情不错。

他今天破天荒地没再出去折腾,躺在宿舍好好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凪夜一被双耳的疼痛唤醒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很好,应该是昨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进水,发炎了。伤口成功从昨天只是隐隐有些闷痛,变成了一碰就炸的尖锐疼痛。

凪夜一对着镜子看了看,翠绿的耳钉扎在一圈青紫色的脓淤里,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他做了下心理准备,按照家入硝子的叮嘱,捏着耳钉左右转了转。疼痛的反馈很快袭来,白发少年咬住下唇,手上动作没停。

他对疼痛的感知,敏锐程度是正常人的三倍。相对的,承受阈值也要比普通人高上不少。

这些都是来自抑制器的副作用,这些符文不仅封印了他99%的咒力,还连带着封印了一部分的术式,只保留了利好五条悟的一部分。

抑制的同时,起到些许保护作用。再加上凪夜一被拘禁在五条本家十几年,完全没有碰见过任何危险状况,躯体状态新得不得了,如同刚出土的嫩芽,一划就破一折就断。

这种状态,在咒术界内,无限趋近于“残疾”一词。

凪夜一面无表情地洗手,将自己收拾干净,换上校服,开始了今天的日程。

他把今天计划要去的地方和路线图都记在手机里,离开了咒术高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的心里总有一种异常刺挠的感觉,横竖不太舒服。

凪夜一思考了一会,自我诊断道:打耳洞打的。

找到原因以后,他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今天要去的地方有点远,第一站路线需要经过新宿站,人流最大的几个站点之一。

最重要的一点是——

凪夜一看了看时间。

8:15AM。

……起晚了。赶上早高峰了。

所幸凪夜一出去游荡了好几天,对这种人挤人的状况已经基本免疫。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候车队伍里,耳边挤满了来自各个方向、底色不同的噪音。

有上班族手机响个不停的提示音,有母亲给孩子打电话是压低的关怀,旁边一列有几个高中生凑在一起,盯着同一部手机窃窃私语,笑声不停。

这里和五条宅不一样。

五条宅是很安静的,这里的噪音却很有活人的气息。

远处传来铁轨被有序摩擦的嗡鸣,随着站内回响的到站播报,电车缓缓驶入站点。凪夜一潦草看了一眼列车上的人数,垂下眼帘思考要不要走掉等下一班。

时间好像在短时间内被抽走一截。

重新拉回凪夜一思维的,是电车门打开的声响。人群开始涌动,少年从独处时安静到近乎死寂的状态中抽离,恍然间觉得自己藏在胸腔深处的那颗心脏,也在随着人群的嘈杂而苏醒。

凪夜一抬起头,视线漫无目的地左右晃动,挪到某一点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手长脚长、穿着高专校服的白毛脸色很臭地站在门口,等待车门打开。

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高高扬起,显然很习惯这副用鼻孔看人的架势。

凪夜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看体型是位少年,皮肤很白,嘴唇很薄,是健康的粉色。鼻梁上驾着一副奇怪的圆墨镜,脸部线条流利,就算只露出半张脸,在正常标准中,打分也一定在九分以上。

之所以没有满分,是因为此人身上自带一种“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的恐怖气势,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略显拥挤的车厢内,他旁边空出了一圈足足有一人宽的空地。但脑后几缕乱翘的白发轻而易举地出卖了他,脸色臭成这样,一看就是在哪被狠狠挤过。

是……他吗?

就是他。

为什么会坐电车来?五条家没车了吗?

车门完全打开,五条悟黑着脸下车。

凪夜一停在原地,周围拥挤着向前的人群像是模糊不清的河流,他则是戳在水里的一颗小小石子。

五条悟根本没有关注小石子的兴趣,把手里特意提上的很有青春男高气息的手提式书包往肩上一甩,一根手指勾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两人在拥挤的人群里擦肩而过,凪夜一似乎放松了一点,将目光移开。

……还好。

虽然脾气看起来有点坏,但也没到无法接受的程度,家系出身的少爷很难不有这样的毛病。

两人的初见非常短暂,一闪而过。

五条悟不认识凪夜一,凪夜一也没有主动招呼的打算,面无表情地按亮手机,找自己下车的站台名。

已经磨蹭够久了。再不上车,车门要关了。

他刚刚迈开一步,身后被身后飘来的声音截停:“喂,你。”

冷淡的,略高的调子。不可一世,但又稀松平常。

凪夜一停下,转过头去。五条悟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维持着擦肩而过的姿势,斜着眼睛打量他。

因为角度的关系,凪夜一能看见一点从墨镜缝隙里漏出来的、璀璨的蓝色,被雪白的睫毛压着,像是云层下绵延不灭的冰川,连虹膜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传说中的【六眼】正在打量他,凪夜一背后爬上一股恶寒。

在这双眼睛面前,他有一种被拆开了看透、连半点隐私都不存在的不适感。但准确地来说,打量他只是顺带的,五条悟的视线落点是他领口那颗金色漩涡纽扣。

“你是高专的学生?”

凪夜一正要点头,五条悟忽然转过身面向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鼻梁上的墨镜被手指勾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直勾勾盯着他的漂亮眼睛。只用了两秒,五条悟啪地一下把墨镜推回去,语气满含不屑:“高专连你这样的都收?”

“……”

那种时间缓慢流动的电影氛围一下被打得稀巴烂,凪夜一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人渣!

在这么几秒时间里,电车门已经完全关上了。错过这班车,就赶不上最佳的开店时间,后面的一切计划都要后移,美好的上午被完全打乱,凪夜一感觉心里有点上火。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车站,五条悟有些愕然地睁圆眼睛,目送凪夜一的背影离去。

他居然……对老子摆脸色!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对五条悟摆脸色,就算是父母,见到他也要毕恭毕敬。更何况,这家伙弱得跟蚂蚁一样啊!

他心里有点不可置信,但除此以外,最多的还是不爽——不爽就要发泄,他完全不是会忍耐情绪的类型。

五条悟猛地迈出一步,提高音量:“喂!”

站台上的其余乘客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开了一点。凪夜一充耳不闻,只管迈步往前走,谁知道这个难缠的家伙竟然追上来了,态度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你要回学校?给老子带路。”

凪夜一压根不想管他,脚下不停,嘴上给他使绊子:“求人的态度呢?”

五条悟:“哈?!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在求你了?”

凪夜一忽略他的抗议,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靠近五条悟那一边的耳朵里:“‘我找不到路,这位同学,麻烦你抽出时间给我带路可以吗’,复述一遍,我就考虑一下。”

“开什么玩笑!能给老子带路难道不是你的荣幸吗?”

凪夜一的眉头抽了一下,把另外一只耳朵也堵上了。

他现在感觉五条悟很像都内宠物店里那种完全不能与之对视的恐怖生物,因为完全无法预测对视之后会发生什么。今天出来完全是个错误的决定。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在车站外的十字路口,凪夜一竟然碰见了出来买东西的夏油杰。

对方看见他,先是微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后,笑容在看见凪夜一身后的狂躁白毛人形生物时僵在了嘴角。

……那是什么?咒灵?

第67章 入学许可2你以前是不是认识老子?……

虽然迟了一些,但高专新入学的四名学生终于在开学日之前凑齐了。

4月1日,是高专正式开学的日期。

宽敞的教室并排摆着四张桌子,凪夜一坐在靠窗的位置,家入硝子第二,然后再是夏油杰。靠门的桌子空着,夜蛾正道拉开门进来的时候,眉头狠狠一皱:“五条去哪了?”

夏油杰举手:“我走的时候敲了门。”

下一秒,刚合上的门被再次拉开。“啪”地一声巨响以后,睡炸毛的五条悟出现在门口,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振振有词地反驳:“老子没有迟到!”

夜蛾正道看了看挂钟,指针晃晃悠悠地指向十二。

他黑着脸道:“踩点也不行!去自己的座位坐好。”

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走向自己的位置,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他将墨镜拉开一点缝隙,六眼360度无死角的视野方便他打量自己的同学。

左边,咒灵操使。眼睛好小……话说那是绑的什么发型?

再左边,短头发的女生。这个咒力流向……反转术式?有点意思。

最左边……

看清坐的是谁以后,五条悟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

昨天下电车的时候遇到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弱得不得了。一直撑着脸看窗外,老子进来的时候居然装作没看见,也不和其他家伙讲话,性格孤僻的阴郁男!

他正把脑袋里冒出来的标签啪啪地往凪夜一身上贴,窗户那边忽然飘过来一句略显不耐的声音:“能别盯着我看吗?”

五条悟猛地把脸转向凪夜一的方向,语气冷下来好几个度:“哈?”

在事态进一步发展之前,夜蛾拍了拍黑板,打断了这场还没开始的争吵。

“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你们是在同一个世界的同类,未来需要并肩作战的同伴,记住了吗?”夜蛾正道教育道,“现在,挨个上来做自我介绍。”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五条,从你开始。”

五条悟哼了一声,走上讲台,用粉笔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术式,而后双手插兜,扬了扬下巴,纡尊降贵般说道:“老子名叫五条悟,十六岁,术式是【无下限】,是未来咒术界的最强者。”

“顺便一提,老子没兴趣和你们搞好关系。从家里跑过来上学是因为想体验一下新的生活,希望这里不会让老子感觉无聊。”

自我介绍完毕,台下一片潦倒的表情。

夏油杰脸上倒看不出来什么,顶多感到有点头疼。家入硝子把头撇到一边,看起来不太想和他讲话,凪夜一的反应才是最直白的——

他直接把心情摆在脸上,左脸写着“嫌弃”,右脸写着“怀疑”,合起来就是“这人没救了”。

五条悟:“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被夜蛾赶下台去。

下一个上台的是夏油杰,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五条悟旁边,对台下的同学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叫夏油杰,今年十五岁,术式是【咒灵操术】,顾名思义,能够调服咒灵为我所用。”

“希望未来能成为一名称职的咒术师,无愧于自己的职责和与使命。接下来的日子,请大家多多指教。”

夜蛾带头,很快教室里响起一片较为热烈的掌声。凪夜一配合鼓掌,对夏油杰稳重可靠的自我介绍充满好感。不过,对于他对未来的期望,凪夜一不置可否。

他在不正常的环境长大,对人类群体缺乏认同感,是陌生人忽然死在面前也只会面无表情移开目光的类型。

再者,人类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吗?

下一个上台的是家入硝子。她的自我介绍简短散漫,总和起来只有一句话:“希望在咒术高专度过一段相对平稳的生活。”

不过咒术高专有平稳的生活吗?

凪夜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站上讲台。

黑板上并列了三个名字,五条悟占据二分之一空间的狂野大字,夏油杰相对认真的书写,家入硝子随意的笔画,右边黑板还空着一块,是专门留给他的。

但最终,凪夜一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三人的下方。

他将粉笔放回盒子,平静地开口:“我叫凪夜一,今年十五岁。咒术师家庭出身,父母双亡,术式是【置换】,将己身所有的事物置换到指定目标身上。”

两只翠绿的眼球下移,凪夜一盯着讲台的地面,余光里有一片地方,五条悟的白发在漆黑的校服、与暖黄的教室混色里,勾勒出鲜明纯粹的色彩。

“来高专上学,是想体验一段不同的人生。梦想是,未来有一天能毫无悔意地死去。”

台下寂静一片,夏油杰对凪夜一的人生愿望感到十分震惊,反而是五条悟把脚翘在桌子上,双手叠在脑后,嘟囔了一句:“怪人。”

凪夜一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夜蛾正道为他鼓掌,严肃地开口道:“尽情去追求吧。不过,我更相信一点——咒术师不存在毫无悔意的死亡。”

凪夜一的心底泛起一点轻轻的涟漪。

他的视线转向另一边,五条悟翘着脚,毫无负担地开口:“老子讨厌这种话题,好无聊。夜蛾,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

他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

高高在上的少主,凌然世外的神子,视线永远盯着上方,不会思考任何失败与死亡相关的事情。

并且,他也不需要思考。

五条家为他准备的、最好的死亡保险装置就坐在与他相隔两个位置的地方,做好了一辈子沉在五条悟阴影中的准备。

接受命运。很简单的事,不是吗?

*

虽然嘴上说着没兴趣、没意思,同学之间,尤其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几次任务以后飞快地熟络起来。

五条悟是个喜欢看动漫打游戏的跳脱家伙,碰见看得顺眼的同龄人,很容易就能打成一片。

夏油杰虽然平时看起来很稳重,实际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喜欢煽风点火的家伙,和五条悟臭味相投。

两人实力相近,搭伙出任务的时间比较多,更多时候是在幼稚地争来比去,比谁完成的任务数量更多、谁打咒灵打得更快,出完任务时常出去胡吃海喝一顿,很晚才会回学校。

凪夜一则是因为输在起跑线上,留校学习的时间比较多。

夜蛾为他规划了详细的咒力、体术、理论知识训练课程,在校时间几乎完全与另外两人错开。

对此,凪夜一表示没什么意见。

在东京高专过的日子比在五条家时可要好太多了,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情感自给自足,完全不知道“寂寞”两个字怎么写。

以至于,夏油杰以联络感情为由邀请他一起出门的时候,凪夜一靠在门框上,愣了足足三秒钟。

“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夏油杰点头。“吃完饭可以一起出去逛街,想买什么都可以。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凪夜一犹豫了一下。

一起去吃饭,意味着五条悟也会一起去。他不太想和五条悟待在一块,没别的原因,单纯嫌弃此人的性格。

但是拒绝的话刚到嘴边,隔壁的宿舍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嘲笑:“杰又在自作多情!凪根本一点都不想你!”

凪夜一脑门上爆起一个十字。

他把夏油杰往门里面一拉,一把将刚才那个打算拒绝的自己拍飞,笑容满面道:“可以哦。夏油君有什么推荐吗?”

夏油杰的眼睛都被他的笑容吓得睁大了:“呃、有的。”

虽然明白对方是和五条悟置气才答应的,但达成了想要的结果,夏油杰还是松了口气。

他是个很在乎同伴的人,一年级一共就只有四个人,因为任务时常能和硝子说上话,凪夜一与他们之间的交流反而是最少的。

既然已经认识了,成为了同学,他不希望继续这样生疏下去。

用五条悟的话来说,就是“烂好人”。

更何况……

隔壁的五条悟伸出脑袋,不满地拆凪夜一:“你根本没打算去吧!”

凪夜一也探出半个身体,皮笑肉不笑地怼回去:“关你什么事?”

那只纤细的、体温略低的手,还紧紧抓在他的手腕上。因为不想他被五条悟嘲笑,半个身体拦在他前面,毫不客气地和五条悟斗嘴。

夏油杰盯着看了一会,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无论如何,被保护和偏袒的感觉总不会坏。

凪是个人很好的家伙,自己应该多和他交流一些才对。要不要邀请他一起出任务呢?虽然对于他来说可能有点困难,但只要保护到位,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他还在这边想些有的没的,那边五条悟被怼了一下,直接变成了豆豆眼。

关他什么事?

确实不关他什么事……不对,怎么就不关他的事了?他也要一起出去吃饭啊!

他终于回过味来了,发现凪夜一相当讨厌他。之前其实也是隐约有感觉的,但凪夜一实在太弱了,他的喜恶和他的实力一样,五条悟完全没往心里放。

但今晚不一样了。

夏油杰去邀请他,得到了笑脸相待。老子一开口说话,他就对老子恶声恶气!

自己到底哪里比不过*杰了?!

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五条悟臭着脸缩回宿舍。

凪夜一的咒力总量连三级咒术师的边都摸不到,还是那样的生得术式,三级咒术师就是他这辈子的上限了。

三级咒术师。

何其弱小。随便什么咒灵就能解决掉他,死掉的时候,可能连全尸都没有。在五条家,连扫地除草的仆人都不至于像他这么弱!

五条悟抱着无所谓的心情想了一会,眼神重归平寂,心里刚刚爬起来的一点不爽也渐渐消散了。

简而言之,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他的注视。

……才怪!!

这种家伙到底凭什么对自己和杰区别对待啊!!

——两个小时后,五条悟在神性状态下的思考结果被他的高中生人格撞成了渣。

他和凪夜一因为座位张牙舞爪地挤来挤去,然后又因为一碟菜在桌上上演筷子大战,夏油杰一脸无奈地夹在中间,家入硝子则打开了相机,顶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咔咔拍照。

夏油杰艰难地在夹缝中求生,问道:“硝子,你在拍什么?”

家入硝子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笑道:“黑历史啊。”

“这种相性不合的家伙,如果最后感情变得超级好的话,这种照片不是会相当有趣吗?”

凪夜一/五条悟:“不可能!!”

夏油杰:“看吧。”

这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夏油杰属实没想到有人能和五条悟幼稚得有来有回,中途脱离战场,并拜托家入硝子把照片传给自己一份。

离开餐厅的时候,由于五条少爷一时兴起要去游戏厅体验生活,家入硝子懒得走路打车跑了,几人在十字路口分开。

暮春夜晚独有的微凉晚风拂面,勉强把凪夜一脸上的黑气吹散了一些。他拒绝了夏油杰一起前往游戏厅的邀请,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一边随意地在手机内翻看论坛。

不过,没过多久,夏油杰去而复返了。

身形高大的少年站在霓虹灯光里,一身形似不良少年的装束,但表情竟然有点犹豫。

“怎么了?”凪夜一问道。

“下次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任务?”夏油杰说,“有我和悟在,不会有问题的。正在夜蛾老师也在考虑给你分配什么样的任务。”

凪夜一微微一愣。

严格来说,他对这个提议完全没有兴趣。

他没有出任务的打算,准备过段时间就去找夜蛾说明,在二年级的时候转去培育辅助监督和窗的机构。他不是顽强不屈的类型,一条明显没有希望的路他不打算去走。

只有五年的自由时间,他更愿意把这些时间花在别的地方。

“……抱歉。”凪夜一道,“夜蛾老师那的考核,我还没过。”

夏油杰明显有点失望,却礼貌地没有强求。他朝凪夜一挥了挥手,转头朝催促他的五条悟身边走去——临走之前,五条悟的视线短暂在凪夜一身上停留了一瞬。

一黑一白的影子飞快消失在街道中,凪夜一慢半拍地低头看向屏幕,刚刚主页的帖子已经被刷走了。

不过,都一样无聊,没什么可看的。

少年合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红绿灯跳动的秒数发呆,视野之内,LED屏幕闪动的画面、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彩、大厦楼内透出的光泽混在一起,褪色、再褪色,最终褪成毫无观赏价值的黑白沙盒。

当他注视世界的时候,眼前总是蒙着一层灰布。

脱离五条家以后,这样的症状减轻了一些,在有兴致的时候,他能透过这层灰布,看清这个无聊世界上的一点有趣颜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底已经被烧成死灰的那点冲动,又开始有了复燃的预兆。

如果他没被卖给五条家,如果他能摘下抑制器而不被过量咒力反噬,如果……

在发呆的间隙,绿灯已经过了。

少年瞳孔中的数字一跳,翻成了刺目的、意味着警示的红色。

凪夜一的神经也跟着一跳,他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自己闷痛的额头。额前雪白的碎发被手掌一压,凌乱地垂下,遮掩住半只灰暗无光的绿眼睛。

曾经那些可笑尝试带来的幻痛仍然如影随形,冰冷灰白的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皱缩成了五条家主口中一句轻飘飘的评语:

“无用功。”

没有夏油杰那样的飞行咒灵,也没有心情打车,凪夜一独自在外头晃了几个小时,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看宿舍的灯,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已经回来了。他盯着暖黄色的灯光看了一眼,而后无动于衷地收回目光。

夜晚的高专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凪夜一踩着夜色走到宿舍门口,出乎意料地发现,有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人坐在宿舍门口等他。

是五条悟。穿着T恤短裤,百无聊赖地把眼镜拎在手里玩,似乎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听见凪夜一的脚步声,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抬起来,锁定了少年纤细的身影。明明背对着走廊的灯光,凪夜一却从他眼中找到几缕不同以往、动人心魄的色泽。

“慢死了。”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回来那么麻烦的话,让杰载你一程不就好了。”

凪夜一在宿舍外停住脚步,对五条悟的小牢骚保持缄默。

五条悟不可能就为了发点牢骚专门在这等他回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开口直切主题。

“一起吗?”

“……什么?”

六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浮现明显的不满情绪。

“杰晚上邀请过你的吧,”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铺直叙,不像是邀请,更像是命令。“和我们一起出任务。老子可以把低等级的咒灵放给你打,有杰在,你也不会死。”

这的确是最优解,甚至是许多弱小咒术师求之不得的待遇。

但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一秒都用不到。

“我拒绝。”

五条悟皱起眉头,耐心即将告罄。他搞不懂这家伙怎么能这么不识好歹地扫他面子,冷冰冰地蹦出几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

面对存在感极强的六眼,凪夜一短暂地走了一下神。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条路没有走通的可能性。

如果非要再深挖一点……

说是自尊也好,自怜也罢。即便自己变成现在和五条悟没有直接关系,他也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在咒灵攻击下狼狈逃窜的样子。

……太难看了。

起码在生命层面上,他们是平等的。他的生命即是五条悟的生命,保险装置需要牢记自己的使命。

不该走的路,他一步都不会走上去。

“夜蛾老师给我设的考核还没过,目前我没有参与任务的资格。”

最终,他打算用和几个小时前一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五条悟大约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拒绝,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怒火。他猛地从台阶上站起来,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很伤人的话:“老子看不起弱者,但最看不起甘愿在原地踏步的家伙!”

更气人的是,凪夜一对他丢出来的这句话毫无反应。

对方像个冰块做的人,脸孔上永远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心梗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五条悟一脸黑气地起床,简单地洗漱以后,“砰砰砰”地大力敲响隔壁夏油杰的门。

夏油杰顶着一头乱毛出现在门口,眼睛困成一条线,差点没睁开。

“……怎么了?”

“出任务。”五条悟不爽道,“老子睡不着!”

半个小时以后,夏油杰认命地召出飞行咒灵,被迫开启勤劳的一天。五条悟盘腿坐在他边上,浑身气压极低,不笑也不说话,和平常没心没肺的样子大相径庭。

再粗神经的人也能察觉到他心情不好。夏油杰叹了口气,问道:“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高空的云层划过咒灵的双翼,夏油杰精心打理的刘海被大风吹开,困得快要合上的双眼彻底睁开了。

“你去邀请他了?”他不可置信道,“还被拒绝了?”

“你再重复一遍,我们就落地打一架。”

夏油杰找到了比打架更好玩的事,对这个提议毫不心动。他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因为听到有趣的八卦,五官都舒展开了:“意想不到啊。你们俩关系不是很不好吗?我一直以为你不太喜欢他。为什么想到要去邀请他?”

五条悟墨镜下的脸色很僵硬。

要说他其实没有夏油杰想象中那么讨厌凪夜一吗?总感觉这么说出来有点丢脸。

他仔细斟酌了一下,用同样僵硬的语气解释道:“目前没有人值得老子花精力特意去讨厌。”

夏油杰很快在脑子里翻译出这句话的隐藏意思:没那么讨厌。他点点头,为了第二个问题忍住了没发作。

可他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五条悟开口。转头一看,对方的脸色已经黑成锅底了。

为什么要去邀请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刚刚那个还要丢人一百倍。

是要他告诉夏油杰,自己因为第一次见面对方的一个眼神,一直默认对方对自己颇有好感,平常的冷脸都是因为不好意思故意的吗?!

打一架算了!!

夏油杰忽然失去平衡,惊道:“?!你发什么疯!”

——五条悟怒而暴起,直接把夏油杰的飞行咒灵掀翻了。

失败的是,这只飞行咒灵有一双肖似人类的绿色眼睛。从背上掉下去的时候,五条悟短暂和它的眼睛对视了。

……湖水一样漂亮的绿,颜色纯粹得如同高天之下一望无垠的林海。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暗得像是封了一层冰,唯独在和他对视的那一刻短暂地亮起了。

【六眼】不具备捕捉情绪的功能,但五条悟的眼睛为他捕捉到了几分藏在深处的忐忑与期待。或许只存在了几秒,或许连它的主人自己都没意识到。

……都是假的!!

“【术式顺转苍】!!!”

“住手啊!!!”

爆炸声后,夏油杰目前库存中唯一一只飞行咒灵就此碎成了渣。

周一,家入硝子照常踩点走进教室,刚一进门,立刻感受到了教室里弥漫的诡异气氛。

“你们……怎么了?”

三人各干各的,不管有没有坐相,反正屁股都死死粘在凳子上,谁也不搭理谁。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最终竟然是最不爱说话的凪夜一抬头回答了她的问题:“好像有点小矛盾。”

“诶——”家入硝子拉长声音,饶有兴趣地发问,“三个人都能吵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昨天不是还好好地在一块吃饭吗?”

夏油杰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和我行我素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

五条悟背上中了一箭,死鸭子嘴硬:“老子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谁规定不说话了就是吵架?”

凪夜一撑着脸看窗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几乎扫到肩头,一部分别在耳后,一部分垂在脸侧,家入硝子远远对比了一下,发现此人的发型竟然比自己还要秀气一些。

家入硝子:“真搞不懂你们。那明天下午说好的聚餐,还去不去?”

这次她得到了异口同声的“不去”。

这间教室里唯一的女高中生摇了摇头,在心中吐槽:男生吵起架来真麻烦。

不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的关系解封很快,家入硝子怀疑是这两天他和凪夜一同进同出刺激的;不出三天,五条悟去校外抓了一只飞行咒灵带回来,当作给夏油杰的赔礼。

虽然没有口头的道歉,但夏油杰大方地原谅他,决定将这件事揭过。

家入硝子原本以为凪夜一和五条悟也会冰释前嫌继续掐架,没想到这俩的关系直接跌到了冰点——

以前还会口头掐两句,现在是完全一点交流都没有了。

“那两个人关系是真的很差啊。”她在走廊跟夏油杰交谈,“很少看见关系差成这样的。”

夏油杰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笑成“”这种形状。他好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完全没有开口。

从那天晚上开始,凪夜一把面对五条悟的刺,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

他意识到,契约那头连着的或许是一个值得的家伙。

虽然现在脾气大、张牙舞爪,但那是因为他才十六岁。十六岁是青春的最好阶段,张扬、自傲、任性、无法无天,都是正常的,越有生命力越好,像朝阳一样。

到现在,凪夜一可以告诉自己——出来这一趟,他很高兴。

回过神来的时候,季节已经从春天滑到了夏季末尾。繁忙的夏日宣告结束,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即将开始。

凪夜一和五条悟的矛盾在时间流逝之中悄然解除,虽然有时候还是会黑脸掐架,但比起之前针锋相对的状态好上太多了。

——最显著的一点是,五条悟学会不尊重他的意愿,强行抓他去打咒灵。

不过实际情况多半是他和夏油杰在前面争来抢去,凪夜一偶尔跟在后面补补刀,无刀可补的情况下,就随便找个断墙坐着划水。

【帐】之内的空气算不上新鲜,但往往仰起头时,就能看见空气中残留的鲜明色彩。

那是五条悟咒力划过的轨迹,每一道意味着一只咒灵的死亡。咒力残香扭曲地铺满小半片天空,白发少年浮在半空中,表情看上去毫无干劲。

“杰——这只你要不要?”

这是在询问夏油杰的意见。高天的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墨镜挡住眼睛,上面反射出与他眼瞳一致、蔚蓝无垠的天空。

太简单了,敌人对于他来说毫无威胁。

十六岁的一级咒术师,且水平远远溢出他本人的评级。照这样发展下去,咒术界多半真的会迎来一个【最强】。

五条家为他上保险是正确的。

某种意义上,五条君也很不容易吧。暗网上的悬赏价格都飙到几十亿了。还小一些的时候,光是抓住偷偷跑出去玩的五条悟这件事,就能让五条家主愁白头发。

一些与任务毫无关联的事忽然浮现在凪夜一脑海里,不出意外地,他走神了。

唤醒他的是身后炸开的强烈咒力波动,凪夜一眨了一下眼睛,余光里划过飞溅的瓦砾和咒灵的肢体碎片——天空中的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向他结印,一发攻击将他背后的咒灵轰成碎片。

“你在发什么呆啊!”空中传来五条悟不满的声音。

“抱歉。”凪夜一说,“在想事情。”

顺带的,他也会承担一些文书工作,比如每次任务结束以后都被俩人推来推去的任务报告书。

背景音毫不意外是两个人咋咋呼呼的游戏声,从上个月开始,五条悟不知道脑袋哪根筋没搭对,把游戏机搬到了凪夜一的宿舍,和夏油杰一起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他的沙发和桌子。

凪夜一的生存环境被挤压,不得不搬了张矮桌到阳台边上。

高专的建筑偏古代和式,阳台实际上类似于五条宅的走廊,面前是一片茵绿的草坪。

阳光从屋檐顶上洒下来,照亮一半字迹工整的任务报告书。

凪夜一正在写最后收尾的一段,面无表情地拿背景音里最嘈杂的一个家伙开刀:“五条君。能稍微安静一会吗?”

五条悟的墨镜推到脑袋顶上,手柄的按键啪啪响:“老子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是杰的咒灵在叫!”

夏油杰额头爆出一个十字,背后升起一串阴森的黑烟。

“想听咒灵叫了是吗?”他大拇指一指外头的操场,“出去给你听个够。”

凪夜一头也不回,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别在我宿舍打。上次打坏的地方还没修好,这次再打坏了你们自己修!”

两人悻悻地偃旗息鼓。虽然打架很在行,但是并没有人解锁过补墙的技能。

任务报告书完成,接下来等待凪夜一的就是昨天课后留下来的理论作业。他是一年级里唯一一个还需要做这个的,五条悟操控的角色死了,闲的没事凑过来看,诚实地说:“老子七岁就不做这个了。”

凪夜一克制自己的手不握成拳头。

五条悟七岁就学会在从家里偷跑出去玩,他十五岁还被关在暗室里出不来呢!

“没事干就自己去找点事做。”凪夜一冷酷无情地道,“不要过来打扰我。”

白毛少年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游戏结束了,他也提不起兴趣再打一遍,心里痒痒地想找点别的事情做。

这段时间待在凪夜一宿舍比较多,六眼很快为他锁定了目标:“杰,看不看电影?”

凪夜一的书架上,专门有一层拿来摆碟片。

夏油杰事先看过那一片区域,心有余悸地拒绝:“不看。悟,你最好也不要……”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已经从架子上抽出来一份。他看了看封面:漆黑的舞台,苍白的打光,一个阴森恐怖的骷髅头。

《地狱缝合物》,阴森得不得了!

他啪地一下把碟片塞回去,抽了另一份出来。这份的封面更直白,极具表现力:数条扭曲干瘪的人影被吊在昏暗的杂物间。

《剥皮者之影》。什么东西啊这是???

五条悟不信邪,把它塞回去,挨个翻看。

《腐尸新娘的婚礼》、《地窟》、《猩红乱影原始切口》、《电锯惊魂》、《厄运》……

有的听名字就很不妙,有的听起来有点不妙但是一翻封面更加不妙。这一架子的碟片涵盖恐怖重口血腥限制级在内的所有标签,五条悟难得对一样事物升起敬畏,默默地把碟片都塞了回去,发表自己的见解:“凪是个变态。”

凪夜一不为所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压方式。”

↑如五条悟所想,凪夜一是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阴郁男。为了使自己的状态回正、能够正常进行学习和生活,他会强迫自己一整晚连续观看刺激性影像,以此获得活着的实感。

五条悟其实是知道的。宿舍的隔音不算很好,有时候他能在晚上听到隔壁传来的一点动静——女主角的惊恐尖叫什么的。

但他没想到,一整层的架子上全是这个。少年费解地皱起眉头,墨镜罩住眼睛,表情显得严肃且高深莫测——然后,他凭借记忆,从架子上抽出来一部看起来内容相对温和一点的。

夏油杰余光瞥见他的举动,产生不详的预感:“你不会想看吧?”

五条悟露出八颗牙齿的阳光笑容。

“多有趣啊。”他猛地扑上前控制住想要溜走的夏油杰,张牙舞爪地威胁,“不准走!平常口口声声说自己目标是特级结果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吗!”

这一句话成功把夏油杰镇住了。

五分钟后,窗帘拉紧,灯光全关,凪夜一被强行从阳台拽进来,三个男生挤挤挨挨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内的开场动画。

一个半小时后,电影结束,凪夜一起身打开房间里的灯。

五条悟把头侧向一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强撑着说道:“其实也不怎么样。任务现场有时候比这恶心多了。”

夏油杰则是看得脸色发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这句话给强撑的五条悟打开一个缺口,俩人先后游魂一样离开了。隔壁传来两声关门的响动,凪夜一走到放映机前,面色平静地把碟片取出来复位。

五条悟说得很对,在一些大型咒灵诞生的地方,往往伴随着较大的灾害。

但一般来说,咒术师不负责搜救的部分,自然也不会投以目光。

说到底,那些都是无可逆转的自然伤害,影片里讲述的却是人对人产生的活生生的恶。且无愧于限制级的标签,画面极其逼真,强刺激性带给人的感觉并不好受。

凪夜一回想起观影时两人的反应。

五条悟顶多觉得有点恶心,对深层次的恶持漠视态度。

换言之,他压根不觉得这样的恶有沾染到自己的可能,以俯视的目光来看,并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凪夜一的漠视情结要比五条悟严重得多,同理,这种影片除了让他清醒点没有别的作用。

但夏油杰不一样。

夏油杰是个内心纤细温柔的家伙,某种意义上可以称得上敏感。他时常会对任务中的受害者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同理心,一直将守护弱者当成自己责任的一环,是个将自己坚定划入“好人”范畴的理想主义者。

凪夜一也是被他守护的人之一。

没有夏油杰一直坚持向他搭话、悄无声息地从各种细微处给予关照,他绝不会有现在这样平静普通得快乐的生活。

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有家入硝子。

凪夜一心里的空位很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腾出几个位置,将这些重要的朋友们放了进去。

一分钟后,凪夜一敲响了夏油杰的门。

扎着丸子头、身形高大的少年拉开门,脸色仍然有点发青。

“怎么了?”他温和地问道。

“周五的课程结束以后,要一起出去走走吗?”凪夜一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则彩标新闻,“六花亭的花田开花了。”

他一般不会主动提聚众出去玩,夏油杰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在照顾自己的情绪,感动之余,又为自己承受能力感到一点羞愧。

“夜一没问题吗?夜蛾老师的体术课程抓得很紧,你最近没怎么休息好吧?”

“家入同学有帮忙。”

夏油杰点点头,这才放下心,答应了。离开之前,凪夜一观察他眼底下的青黑,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夏油君。”

夏油杰准备关门的手顿住,诧异道:“怎么了?”

“不要给自己划定阵营和使命,也不要太相信人类。”他盯着地面,没去看夏油杰的表情,“你是个咒术师,仅此而已。”

过高的道德底线会拖垮人的理智,事不关己往往活得更加轻松。寻找这之间的平衡,凪夜一认为这是夏油杰的主要课题。

与丸子头少年交谈结束,路过五条悟门口时,一个白色的脑袋猛地伸出来。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凪夜一从他的墨镜之后感受到两道逼人的视线。

他被迫停下脚步面对五条悟,问道:“……怎么了?”

五条悟非常直白地表达不满:“你为什么不来关心老子?”

凪夜一定定地看了五条悟一会。

体感上这段时间很漫长,久到五条悟不得不拉下墨镜查看情况。由咒力构筑的、类似于热成像的画面一帧一帧消失,倒映在五条悟视网膜上的,是一双漂亮清透的绿眼睛。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甚至于,比那时还要更柔和一些。如同阳光下微波粼粼的水面,风在其中留下轻柔的尾迹。

眼睛的主人总在思考一些忧郁孤单的事情,包括现在。但【六眼】看不懂,十六岁的五条悟也看不懂。

“五条君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凪夜一说。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没有出声,反而弯下腰,将脸凑近他一些。

近在咫尺的距离,那双摄人心魄的冰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五条悟的大脑飞速转动,解析出疑问产生的关键。

随后,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丢出一个凪夜一防不胜防的炸弹: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老子?”

第68章 入学许可3夏油杰敏锐地发现,五条……

夏油杰敏锐地发现,五条悟这几天变得诡异地安静。

不仅完全不和他斗嘴,不管走到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连游戏都不打了,敲开门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念念有词。

“悟?”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这几天怎么了?”

五条悟回过头,表情异常严肃。夏油杰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也跟着收敛了表情,没想到对方的下一句话是:“想不起来。”

那天原本想问的“你是不是暗恋老子”、因为想起了前车之鉴不愿意丢脸话到嘴边临时改口结果没想到真诈出来点东西的五条悟心情很凝重。

“…?”夏油杰追问道,“什么想不起来?”

“凪肯定早就认识老子。”五条悟振振有词,“但是老子完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

夏油杰理性和他讨论:“一般来说不可能。夜一从小在茨城长大,五条家在京都,隔着快小半个日本了。你小时候去茨城玩过吗?”

“没有。”五条悟在这种事情上很诚实,“老橘子不让老子跑太远,最多到东京。”

“那就对了。见过的可能性很小吧。”

五条悟有自己的见解,非常笃定地道:“他那个反应绝对有问题!”

夏油杰忽然有一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合着这两个人早就自己交流过了!

他把带过来的卡带放到桌子上,不愿放弃这个损五条悟一把的好机会,开始翻他之前的黑历史,“你的凭据是什么?又是‘眼神’吗?”

五条悟的背影一下僵住了。

夏油杰半天没等到回应,瞅了一眼阳台上的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喂……我不会猜中了吧?”

五条悟猛地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夏油杰发动攻击:“根本就没中啊!!你这个眯眯眼!!”

这个话题在五条悟的胡搅蛮缠中揭过,周五下午课业结束以后,高专四人乘坐夏油杰的飞行咒灵前往目的地。

他们在花田里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甚至在景区人员的撺掇下,凑在一起拍了一张合照。

家入硝子站在中间,凪夜一站在她的右后方。五条悟一个人霸占了左边,夏油杰站在三人背后,伸开宽阔的臂展,将两个站得有点开的朋友往中间怼了怼——凪夜一差点失去平衡,脸上的表情直接破功,五条悟则适应良好,和夏油杰一起笑嘻嘻地冲着镜头比“耶”。

快门的声音清脆迅速,很快将绵延如云霞的花田和几位高中生的身影定格其中。

五条悟第一个凑过去看,大声嘲笑完凪夜一的表情,又很有兴致地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咔咔来了几张自拍。

夏油杰娴熟地凑过去摆poss,家入硝子完全没有参与的打算,叼着棒棒糖,心情很好地在旁边发信息。

洗出来的相片第一个到了凪夜一手里,他垂下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盯着照片上的自己瞧。

这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拍照片。

照片上照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头发被夏油杰的胳膊挤得乱糟糟,表情也一点都不好看。总是白得不正常的脸色被下午的阳光渡上一层柔和的暖调,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一点都不死板,充斥着他从未在自己身上找到过的自然的生命力。

背景那片薰衣草花田,在他眼里其实只是一片普通的花田。起码在落地之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正盯着照片看得出神,肩膀上忽然一重,抬起头时,在另一块小小的屏幕里找到了自己略有点慌乱的脸。

“拍一张。”五条悟说。

另一只手臂的重量压在他肩头,凪夜一几乎不和人进行这样的肢体接触,有点僵硬地调转身体面向镜头。五条悟把他按住,举着手机找了找角度,随后直接把墨镜摘了下来。

“老子的眼睛比你的好看。”他对着镜头比来比去,一脸得意劲,视线滑过凪夜一的脸,又有点不满,“老子难得想找人拍照片。快笑一笑。”

五条悟的声音很近,几乎就贴在他耳朵边上,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肩膀,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意夹了朵鹅黄色的小花,凑到他脸边上挠了挠。

……他没有开无下限。

意识到这一点,凪夜一的脑海有点空白。

他下意识按照五条悟的意愿,轻轻的弯起唇角,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举动。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五条悟显然是满意的,飞快地按下快门键。

几个小时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五条悟的社交平台。

寂静的和室之内,一束烛火幽幽亮起,仆人躬身将手机递了过去。

“家主大人。”

被唤作家主的年轻男性伸出一只手,将仆人呈上来的物件接过。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被放大过后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张赏心悦目的面孔,看角度,是从斜上方拍下来的。左边的少年直视镜头,心情颇佳地勾起唇角,看上去有点得意;右边的少年抬起头,对着镜头生疏地比了个剪刀手,笑容要稍浅一些,但弧度静谧安宁。

也许是命运使然,他们拥有一些十分相似的特征。

雪*一样柔和的白色头发,同色系、极具辨识度的纤长睫毛。同样白皙的脸庞,唯一不同的只有眼睛。

五条家主注意到,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了。

背景是一片花田,还有零星几个游客的身影。想必是在开阔的景区,四面八方用来的信息量难以估算——五条悟在如此清净的五条宅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蒙着眼睛,却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主动摘下了墨镜。

是为了拍照更好看吗?

不见得。右边那位少年手里还拿着一张合照,上面五条悟戴着墨镜的身影依稀可见。

五条家主无法揣测神子的行事理由,他将视线移到了照片里的凪夜一身上。

那双冰绿色的眼睛,正前所未有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它同五条家主记忆里近似玻璃珠似的死寂质感不同,开始变得更像人类的眼睛。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将手机递回了仆人手中。

“是一张很好的照片,悟大人拍照的技术无可挑剔。”五条家主用愉悦的语气称赞道,“想必今日和朋友们玩得很开心。”

“朋友们”这几个字被加了重音。

仆人被他的语气一惊,捧着手机惶恐地低下头去。

*

第二学期走到中期的时候,凪夜一向夜蛾递交了转职辅助监督的申请书。

夜蛾正道对这个决定有点意外,沉思过后,还是选择了支持。

“以你的情况,这确实是一条合适的路。”夜蛾正道拍了拍他的肩膀,“选好的路,就努力放手去做吧。”

凪夜一盯着那份申请书,没有因为夜蛾的许可和鼓励感到任何喜悦的情绪。

“谢谢老师。”他鞠了一躬,“我会好好努力的。”

夜蛾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问出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杰那边倒还好。这件事情,你告诉悟了吗?”

凪夜一:“……”

一看他的表情,夜蛾就知道情况不妙。他肯定没说,甚至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他额头爆起一根青筋:“去和你的朋友好好沟通!悟闹起来没完没了,上次高专外面被他轰出来的坑现在还没填上。”

“申请书我下周会替你交上去的,在这之前想办法做点什么,把悟那边处理好。”

凪夜一愁容满面地离开办公室。

夜蛾让他“想办法做点什么”,实际上他不仅没有办法,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

五条悟会生气,这是绝对的。那家伙完全不理解弱者的处境,这种半途放弃的行为在他眼里跟背叛毫无区别——如果申请书通过了,他即将转去培养辅助监督的机构,以后不会再做咒术师,不出意外也不太能和他们见上面了。

凪夜一计划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毕业、刷满资质,随后申请去做五条悟或者夏油杰的辅助监督。

这个过程保守需要一年,如果成功了,他就还剩下三年的自由时间,能够和朋友们一起度过。

五条君会同意吗……?

——答案是完全不会。

第二天下午,教室里爆发高专入学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五条悟和凪夜一不欢而散,摔门就走,夏油杰一脸苦相地追上去劝架,闻声而来的夜蛾脸色黑得像锅底,凪夜一因为扰乱课堂秩序,被拎到走廊罚站。

课没得上了,家入硝子准备回宿舍休息。路过走廊时感觉罚站的凪夜一君非常好玩,凑过来站在他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夜蛾离开了,初秋的阳光从走廊外蔓延进来,堪堪停在两人的鞋尖,划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搞不懂你。”她懒散地靠着墙,“不想当咒术师的话,为什么要来这里上学?”

“五条也是,像小孩子一样。这所学校的毕业率是出了名的低哦,大部分非家系的学生,还没毕业就死了。去当辅助监督明显要更安全一些吧?”

凪夜一说:“只是想看看咒术师的生活方式。”

“现在你看到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有天赋的家伙,大部分每天都在生死线上徘徊。”家入硝子说,“你在撒谎,凪。”

凪夜一的表情微微一顿。

“理由太粗糙了——而且你完全不像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类型。”家入硝子拆穿他,“来高专是有别的原因吧。不能说吗?”

被说中心事,凪夜一的反应竟然要比撒谎的时候自然一点。他直视着家入硝子的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抱歉,不能说。”

“家入同学,带烟了吗?”

“真稀奇。”家入硝子惊讶地笑笑,从裙子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你居然会这个。”

“不会。”凪夜一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用火机点燃,“只是想试一下。”

“干嘛露出一副什么都没试过一样的表情。”家入硝子吐槽道,“不要在这抽,被夜蛾老师逮到就完蛋了。”

于是两个人的阵地转移到了教室外的窗户底下。

家入硝子盯着他,很有兴致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袅袅升起的白烟模糊了少年清秀的眉眼,凪夜一感受了一下,实话实说:“不怎么样。”

和他接下来要面对的生活一样,不怎么样。

“那是因为你还没习惯吧……嘛,有些东西其实也不用习惯。”家入硝子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真的要走吗?你其实是想当咒术师的吧?”

“我算半个理性派。”凪夜一说,“不打算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努力。”

“真冷淡啊。”家入硝子拉长声音感叹了一句。她瞥见少年微微下垂的领口里若隐若现的红色痕迹,将话题带向了另一边,“早就想问了。你身上缠的这个,是什么?”

“这个?”

凪夜一伸手把校服的高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片缠得密不透风的白色布条,上面画满了细密诡异的红色符文。

他面不改色地开了个玩笑,“这个是封印力量的抑制器。等哪天遇到危险了,我就打开它,用隐藏的力量让大家大吃一惊。”

“搞什么啊。”家入硝子被他逗笑了,难得弯起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边也要加油哦。”

“嗯,谢谢。”

凪夜一点了点头,将衣领又拉了回去。

玩笑终究只是玩笑,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抑制器摘下来。先不论摘下以后他能不能活,排在最前面的一条规则,足以扼杀他接下来人生里所有的可能性——

凪夜一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因此,他无法长时间在咒术师这样高压高死亡风险的领域停留,转职是必然的。他必须回到安稳的环境中去。

离开的时候,家入硝子没有把烟盒和打火机带走。这两样物品是她对朋友无声的祝福,被凪夜一装在盒子里,摆在了书架的最顶层。

五条悟和凪夜一扎扎实实地冷战了数天。直到夜蛾快要将申请书提交上去,他们互相之间,仍然没有人主动找对方讲话。

周日下午的时候,凪夜一接到了辅助监督的电话。

评定合格后,作为一名准三级咒术师,平常他也有独立出任务的需要。

一般来说,三级或者准三级咒术师的任务目标通常为二级咒灵,但凪夜一的情况较为特殊——五条家会通过总监部暗中操作,将他的任务对象替换成威胁较低的三级、甚至是四级咒灵。

在五条家主眼里,他的生命和五条悟划上等号,是需要保护的珍贵物品。

辅助监督在校外等候,凪夜一做好任务准备,提着同样来路不明的二级咒具离开了宿舍。

巧合的是,他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夏油杰。

“要去出任务?”夏油杰有点惊讶,“在哪?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竹田乡。”凪夜一微微一笑,“不用,只是普通的三级咒灵。”

夏油杰闻言放下了心,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他这几天一直在为五条悟和凪夜一的关系发愁,原本想趁见面的机会劝一劝,又想起五条悟强硬的态度和凪夜一死不开口的性格,在心里叹了口气。

“竹田乡?我记得在茨城那边……”最终,夏油杰未说出口的劝解变成了相对温和的闲聊,“是夜一的老家吧。这次过去要在那边待几天吗?”

凪夜一稍微愣了一下。

他对夏油杰口中的“老家”毫无实感,短暂的停顿后终于想起来,五条家为他捏造的身份,的确是茨城地区出身。

“不了。”他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熟人。”

凪夜一很快离开,夏油杰叹了口气,路过五条悟宿舍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打算敲门。

“悟,在做什么?”他道,“我带了点枫糖饼回来,要吃吗?”

“咔哒”一声,门开了。

五条悟背对着夏油杰坐在桌子前面,收回操纵咒力的手。夏油杰脱下鞋子进屋,佯装自然似的随口提道:“夜一刚刚出门了,去茨城出任务。”

“老子知道。”五条悟头也不回地说。

一出门就看见了……感情这几天一直在用六眼偷看人家吗!

夏油杰无力吐槽,又因为发现五条悟也有嘴硬心软的一面,不禁有点震惊。他走进室内,将枫糖饼放在桌子上,没忍住还是开口劝道:“这么在意的话,为什么不干脆点去找他说话?”

五条悟的态度冷冰冰的:“老子不跟半途而废的叛徒讲话。”

一听语气就知道,五条悟脾气又上来了。

夏油杰完全劝不动,摇了摇头打算随他们去。他从厨房拿了两只碟子将枫糖饼装好,在桌前坐下来,随手按开电视。

甜食轻柔的气味舒缓神经,几分钟过去,五条悟的臭脸终于有所缓和,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电视屏幕上在播放新闻,记者正在记录某个地方的祭典筹备工作,镜头对准了一片祭典专用的彩灯。色调很好,但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观看的心情。

“老子不懂。”

最终,先开口的竟然是五条悟。他盯着盘子里的枫糖饼,语气中透出执拗:“随便什么级别都无所谓,老子又不会看不起自己的朋友。”

“我知道。”夏油杰经过这几天的自我说服,差不多已经快接受这个事情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吧?毕竟咒术师确实是一份危险的工作。去做辅助监督的话,明显……”

“不是这个问题!”五条悟猛地提高声音,“明明想做也不是不能做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放弃?”

夏油杰无言以对。

他是看见过的。在旁观他们的战斗时,凪夜一脸上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轻微的羡慕。

那是在不经意间逃出控制的、属于凪夜一的真实情绪。平常他将这些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在真正用肉眼看见之前,夏油杰从来没发现过。

并且,凪夜一是有天赋的。

他的头脑很好用,理论知识和战斗技巧一学就会,只是因为自身条件太差,缺乏实践的可能。他总是能理解悟口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复杂名词,对术式的解析也有相当独特的认知,出身咒术师家庭,他本身就是当咒术师的极佳人选。

但他本身的消极态度……原因究竟出自哪里?

夏油杰无法得出答案。和五条悟短暂的碰头结束后,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时间缓慢流逝。

天擦黑的时候,夏油杰的手机震动,收到了来自五条悟的信息:[凪说他去茨城出任务,具体是在哪?]

黑发少年合上手里的书本,拿起手机回复:[竹田乡。你决定好要去找他了吗?]

五条悟没有回复。夏油杰摇摇头,将手机放回去,继续回看刚才断掉的部分。房间里很安静,但从收到信息开始,他的心里就升起一股毫无缘由的焦躁。

……奇怪。

他皱起眉头,耐着性子打算把书好好看完。

这份耐心勉强维持了一个小时,然后彻底告罄。他呼出一口气,将手里的书扔去一边,给五条悟打了个电话,没有接通。

夏油杰皱起眉头,准备再打一次试试,按下拨号键之前,屏幕上弹出来一则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下意识点进去,页面打开,瞳孔中映出一排标红的大字:

【竹田乡祭典事故】。

熟悉的地名如同一根尖刺,让夏油杰松散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再读了一遍标题,背后爬上恐怖的凉意。

祭典……怎么会有祭典?!祭典是大型集聚现场,诞生的咒灵保守都是一级!!

夏油杰猛地冲出房间,推开隔壁五条悟的门。

“悟!快起来,出——”

急切的呼喊戛然而止,他瞳孔一缩,发现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竹田乡孩童失踪-并林中废弃别墅闹鬼事件】,这是凪夜一接到的任务。

任务目标推算为三级,类型为【假想咒灵】,诞生于孩童之于别墅内存在之物的恐惧。这类咒灵具有低攻击性、中高等隐匿度,祓除过程较为复杂,但战斗难度相较于一般的任务显著降低。

——几个小时过去,显示任务信息的屏幕已经被碾碎,躺在废墟的角落。

凪夜一提着咒具的手在微微发抖,又强行握紧。

血液顺着咒具向下滴淌,轻微的响动被凪夜一剧烈急促的呼吸声掩盖。

周围的环境安静到诡异,他数不清废墟里到底躺了多少人类的尸体、亦不知晓幸存者藏在废墟深处的恐惧,能感受到的只有体内急剧到快要停摆的心跳。

那只咒灵又藏起来了。

是个长着三颗头颅、头发长到脚边的女性咒灵,死灰色、全是眼白的眼睛,裸露在外一口形似锯齿的尖牙。

它有玩弄猎物的喜好,以此为乐。凪夜一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它这点喜好,但也已经快要到强撑的极限了。

自检的结果,肋骨断了三根。呼吸很艰难,肺部被断裂的肋骨刺伤。

左手骨折,无法使用。腿部有多道撕裂伤,最严重的那道皮肉翻开,一刻不停地在流血。头晕。耳鸣。因为剧烈疼痛产生的麻木迟钝,以及仍然残存的、紧绷的理智。

这些坚强的理智为他判断咒灵攻击袭来的位置,调动身体躲避攻击,以此争取微小的生机。

……又要来了。

这次是哪?左边?不对,右后方!

意识到的瞬间,凪夜一咬牙向左规避。但攻击存在的范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咒力的冲击将他的身体掀翻,重重砸进废墟里。

凪夜一眼前一黑,立刻用手捂住嘴,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强压回去,指缝里渗出鲜红的血液。

短暂地晕眩过后,他猛然察觉到,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抑制器坏了。

经历了这么久的战斗,身体上缠着的布条已经不堪重负。虽然他一直在有意识地保护躯干,但刚刚那一下,摊位断掉的木条划破他的后背,连带着布条一块划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玩、好玩好玩好好玩——!!!!”

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咒灵陶醉地摇摆身体,发出瘆人的尖笑。

强烈到陌生的咒力冲刷他的身体,纯粹的力量展开肉眼不可见的力场,成功让咒灵扭曲上扬的嘴角慢慢回落,也让废墟上方、五条悟即将结成的手印硬生生顿住了。

在这个冰冷无光的夜晚,【六眼】之中倒映着比群星更为粲目、比银河更为绮丽的色彩。

凪夜一低垂着头跪坐在废墟之中,数道状似水波的银白咒力从他体内蔓延出来。

咒力源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一般呈现脏污、或刺目的外表,【六眼】从未见过这样柔和的颜色。

柔和,纯粹,且强大。铺天盖地,如同置身月河之中。

咒灵意识到了异常之处,毫不犹豫做出判断,瞬间闪至凪夜一面前,高举双手,即将斩下。

在六眼的世界里,咒灵的行动被拆分成零点几秒一帧的慢速动画。五条悟睁大眼睛,死死地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将结印的手收了回去。

如果是这样的咒力总量……

如果持有这样的咒力总量,足以弥补任何生得术式的缺陷。毫无疑问,凪夜一会在未来成为一名一级、乃至特级咒术师。

还有机会。

反抗吧。没有效果也没关系,只要六眼捕捉到反抗的意图,五条悟的术式会在瞬间将咒灵轰成飞灰。

而地面上,凪夜一似乎已经僵住了。

周围的时间被感官无限拉长,主观意识里,他甚至出现了度秒如年的错觉。

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他的大脑以快过平常百倍的速度转动。

【抑制器坏了。但大部分还有残留,如果及时补救的话还有机会。】

【不能使用这份咒力。它超出了身体的承受限度,在出手的瞬间,自己的身体就会像气球一样爆掉。】

【没有保持好和五条君的距离,五条家主将他设为“不稳定因素”,出手了。但他仍然拥有价值,五条家不会舍弃他,他也不会死在这里,一定会有人在中途来回收他。】

【不能死。】

【契约剥夺了他选择死亡的权利,至少他还有坚持使命的自由。如果连这份坚持都不存在了,十几年苦苦支撑他的信念将彻底崩塌。】

【活下去。作为保险装置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

凪夜一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声,身体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他眼前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在行动之前,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朝天空中看了一眼。

“……”

他荧绿的眼瞳慢慢睁大了。下一秒,咒灵布满黑色裂纹的手掌撑满了他的视野。

在咒灵的攻击真正命中之前,五条悟脑子里绷到极限的弦先一步断了。

【苍】墨蓝色的咒力以肉眼难以辨识的速度脱手而出,击碎咒灵本体后仍未完全消解,沿着凪夜一的侧方席卷而去,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发狂怒的攻击差点波及到废墟深处的幸存者,五条悟耳边传来慌乱的尖叫。他成功被点炸了,不耐地吼道:“闭嘴!!”

现场瞬间死寂一片。

五条悟慢慢落地,情绪在身体里翻江倒海。他紧绷的神色在靠近凪夜一时一步一步瓦解,露出藏在深处的一点紧张与无措。

是他错了。凪夜一有直面死亡仍然坚持的理由和觉悟,而他丝毫没有要去了解他的想法,只是一味地赌气。

他不应该和凪夜一吵架,也不应该在一边袖手旁观。凪夜一发现自己在旁观了。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五条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凪夜一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凪夜一低垂着头,平日里打整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沾满狼狈的血污,呼吸声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对不起。”他这辈子第一次向人低头道歉,“老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后不会再跟你吵架了……”

真的不会了。

凪夜一要是想当咒术师,他就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如果他不想当,想去做点别的什么,他仍然会是自己的朋友,永远不会变。

遇到危险,自己会第一时间出现。

绝对不会再对朋友的困境袖手旁观,绝对、绝对不要再让他露出刚刚那种眼神——

怀里忽然一重,打断了五条悟乱麻一样的思绪。

他将凪夜一接住,感受到对方冰冷的脸颊贴在颈侧——凪夜一努力仰起脸,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五条悟没能听见。

“……什么?”他立刻追问道,“夜一,你再说一遍——”

凪夜一垂下头,额头抵着五条悟的肩膀,借助他的支撑艰难地调转身体,用仅剩下能动的那只手把五条悟的手拉过来,将布条上刻着的符文一笔一划写在他手心。一边写,一边在咳血,鲜血几乎将胸前一片校服浸透了,脸色白得触目惊心。

五条悟和他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凪夜一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眼睛为他勾勒出手指划过的每一道痕迹,大脑完成默记,他一心二用地观察凪夜一的伤势,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僵住了。

银白的咒力流中,浮现一丝异常的痕迹。

是【束缚】。

一头源头在凪夜一身上,另一头连着自己。

这条束缚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痕迹极淡,平常和术式一起被符文封印。符文破损之后,它才慢慢显露出原型。

束缚……?

什么时候的束缚?为什么他的记忆里毫无印象?

“悟!夜一!没事吧?!”

“五条!让开——!!”

高中之中传来的呼喊打断五条悟的思绪。夏油杰的虹龙以极快的速度撕开气流,出现在了战场上方。

刚才的呼喊来自家入硝子,她在咒灵消失的同时抓紧夏油杰的手臂,从高空平稳落地,踩着废墟冲到凪夜一面前。飞速检查完情况,她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夏油杰站在她旁边,听见这句话,紧绷的肩膀一松。

“幸好……”夏油杰将视线转向五条悟,发现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劲,“悟?你还好吗?”

五条悟没有吭声,眉头紧锁。

负责善后的人还在路上,家入硝子在对凪夜一进行紧急治疗,夏油杰临时接管了安抚幸存者的工作。所幸祭典开设在山顶,小镇在山脚,镇民的住所没有受到波及。

夏油杰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引导他们下山。越过废墟时,一位中年男性忽然犹豫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夏油杰回头问道。

那位中年男性试探性地看了一眼五条悟的方向,心里有点畏惧,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刚刚我听见你们喊那位少年的名字……‘凪夜一’,对吗?”

五条悟的耳朵微微一动。他仍然面朝凪夜一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球却悄无声息地移向另一边。

“很多年前,我们这也有一户凪姓的人,那一家人的儿子也叫这个名字……”中年男人不安地绞紧双手,“祭典开始之前我见过他,和那个孩子长得真像……”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在说什么呢。那家的孩子十几年前就死了……抱歉,刚刚是我的胡言乱语。我是说,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夏油杰露出有点费解的表情。但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他不打算在这过多地浪费时间,温和地笑笑:“事件已经解决了,先下山休息吧。”

第69章 入学许可4我想一直待在他身边

“老子要回去一趟。”五条悟说。

夏油杰完成了疏散工作,搀扶起昏迷的凪夜一,准备将他放上虹龙。听见五条悟的话,他有点意外:“怎么突然要回去?不等夜一醒过来吗?”

“有点事必须要立马处理。”五条悟说,“老子会在他醒之前回来的。明天见。”

虹龙的身影化成一条模糊的白线,消失在天际。

五条悟确认他们都已经离开,低头揉了一下太阳穴。他的视线扫视一圈,在废墟里找到了墨镜碎裂的尸体。

失去遮挡物,六眼一刻不停地接收四面八方所有有用无用的信息流,处理这些信息让五条悟的大脑感到些许疲惫。

不过,这份疲惫很快消失了——他看见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五条家的仆人,只觉得心里一股火气蹭蹭往上冒,踩着废墟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几个就地跪拜的家伙面前。

“悟大人。”仆人诚惶诚恐地开口,“奉家主之命,我等前来迎接。”

五条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六眼冰冷得不近人情。

“老子正好有事找他。”他极少显露出如此不痛快的情绪,“让老橘子想好,该怎么和老子解释。”

深夜的五条本宅,灯火通明。

五条悟顶着一张六亲不认的臭脸进门的时候,五条家主、连带着族里几位五条悟最看不顺眼的烂橘子一块坐在议室之内,每个人的脸上都表情紧绷,俨然一副家族会议时的严肃姿态。

五条悟最烦他们这副嘴脸,伸手一拍,直接将手边的纸门拍成了渣。他不耐烦地道:“坐这么多人是打算审老子吗?让你们失望了,老子这次没犯错。都滚出去!”

虽然是五条家的神子,但始终顶着五条的姓氏,五条悟难以逃脱来自家族的管束和责任。

但同样的,因为是五条家的神子,他在族内拥有无可超越的地位和话语权。一切族人都要看他的情绪行动,就算是作为他生父的五条家主也是一样。

五条发怒了,议室乌泱泱的一片人埋下头去,很快消失了。

五条家主面色平静地端坐在主位,等待接下来即将到来的诘问。

【六眼】漠然的视线锁定他,随后,他听到了来自五条悟的第一个、也是直击关键的问题:“夜一和老子身上的那道束缚,内容是什么。”

把人都赶走以后,刚刚语气里涌动的怒火消失不见。五条悟的语气又慢又冷,听起来更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秋后算账。

五条家主脑海中冒出这样一条成语。

“【凪夜一的术式效果通过介质与五条悟绑定,从束缚成立之日起,凪夜一本人作为五条悟的生命接续装置存在。五条悟以咒力作为交换,取用单位为日,取用无上限。】

“【凪夜一无法在任何情况下,做出违背束缚的行为。凪夜一失去对生命的完全支配权,除自然死亡以外禁止主动结束生命。不能主动向另一方暴露束缚的存在。】

“【束缚对五条悟体内咒力的取用,判定为‘盈余状态’之外的部分。】”

“【此束缚无持续时限。束缚约定后,五条悟将会遗忘此项束缚的存在。】”

明明是在吐露这样惊世骇俗的旧事,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恭顺和缓。

“喂……”五条悟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你说清楚,‘生命接续装置’是个什么东西?”

“顾名思义,是在‘万一’之时为您续命的存在。”

“老子从来没说过需要这种东西!!”

“请您原谅,我等愚昧的擅自决断。”五条家主道,“但是,为了您的未来、五条家的未来考虑,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平安时代就曾有【六眼】与禅院家十影决战同归于尽的历史,从那以后,五条一族一蹶不振。五条家人人知晓,历代因为各种意外夭折的【六眼】……”

“不要转移话题!!”五条悟怒道,“老子不需要那种东西。老子会成为最强的一代【六眼】,不会出意外,也没有夭折的可能——谁允许你把这种妄论加到老子身上,甚至背着老子偷偷弄出这样的束缚?!”

“万分抱歉。”五条家主沉默半晌,低头谢罪。

神子大人是骄傲的,无法忍受他人对他的轻视,对凪夜一的存在会感到恼怒、甚至是愤怒。这是难以处理、极其麻烦的,也是五条家选择将凪夜一藏起来的原因。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事到如今,五条悟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神子目前表现出的所有情绪,都是基于自身的。他并未对凪夜一的处境感到不平,也毫无对其的关怀态度。

或许,束缚者与神子的关联并没有那么深,之前种种是自己因凪夜一脱离控制太久,焦躁之下的误判。

那么,接下来只要安抚好神子的情绪,同时将凪夜一带……

“想办法把束缚解了。”

“……”五条家主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您说什么?”

五条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抱着手臂,语气相比起之前平静不少。但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见里头强压下来的怒火——他没有接受的意思,反而升起了五条家最不愿意见到的念头。

“老子说,不需要。”五条悟挤出所剩无几的耐心重复一遍,“双向束缚有解决方法,老子知道。方法你们去找。”

五条家主面具一样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纹。

在面对五条悟的怒火时,他脸上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面对五条悟的这句话,他的脸上出现了恐怖的裂纹。

“悟大人,这是五条一族为您奉献的心血。如果可以,任何一位族人都愿意为您这么做。”他的声音紧绷而压抑,“您并不知道,我们花费了多少心血,才成功找到如此特殊的术式持有者,且平平安安地将他养大这么大——”

下一秒,他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五条悟用咒力把他腰上挂着的那枚代表着家主地位的令牌拽出来,扔到了他面前。

“说点老子爱听的。”

“……”

五条家主死死地盯着那枚令牌,双眼爬起狰狞的血丝。他胸膛沉重地起伏几下,最终缓慢地膝行几步,面向五条悟和令牌,深深地弯腰拜下。

“您的愿望一定会达成。”地上飘来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回应,“请您信任我,将领口第一枚纽扣内的介质取出来吧。”

纽扣。

在高专的时候是纽扣,从*前在家的时候又是什么?

五条悟盯着面前跪服的五条家主,发现自己从前还是太听话了。

导致族人敢带他去立下束缚、敢抹除他的记忆,还敢在他身上偷藏这种能连接束缚的特殊介质。

他一直觉得这枚纽扣有些奇怪,但出于对族人经手之物的信任,一直没去查看。

与此同时,他稍微理解了,为什么五条家主冒着惹他发火的风险,也要在这个时间点将凪夜一的存在翻出来了。

五条家主不愿意凪夜一脱离掌控,不愿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默认了自己不会做什么——如果是以前的五条悟,不一定会在乎弱小家伙的命。只要打上家族的标签,还未脱离家族规训的“神子”即使十分烦躁恼怒,最后也大概率会接受。

他是家族倾尽心血供养长大的,自认要对得起这份期待。这份回应成为了族人的可乘之机,构成了五条家主自认为对他的了解。

代表着高专学生身份的金色漩涡纽扣被暴力破开,露出里面一团血红色的符纸。两人之间的束缚靠这个连接,五条家主伸出双手,等待五条悟把东西放到他手上。

但五条悟对他的卑微视若无睹,拎着符纸走向一边。

在五条家主狰狞可怖的注视下,这张极其珍贵、可以联通束缚的介质被五条悟架在烛台上烧成了灰。

看着符纸的最后一点燃尽、五条家主试图暗中操作的挣扎灰飞烟灭,五条悟的心情才真正回暖一点。

他随便在旁边找了个茶桌,一屁股坐下来,冲着五条家主扬了扬下巴。

“来,说说吧。什么时候立下的束缚、怎么找到的凪夜一,还有束缚里的咒力取用。”他道,“老子今天正好很有时间。”

*

回到高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五条悟从五条宅戴了副新眼镜出来,一晚上没睡,看起来精神竟然不错。

凪夜一躺在高专医务室的病床上,还没醒。

家入硝子夜班通宵,反转术式一遍一遍地刷自己的疲劳状态,靠在椅背上望天,一副思考人生的表情。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偏过头,看见是五条悟以后,欲言又止地隔空点了点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发了一串牢骚:“那串咒文难画死了!”

五条悟:“你画错了?”

家入硝子朝他竖了个中指。

“交给你了。”她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两个小时。不要乱动他,我好不容易治好的。”

很快,医务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五条悟站在凪夜一的病床边上,六眼梳理他体内的咒力流向。

咒文在好好生效,家入硝子费了心思,符文用的是一般用来封印咒具和咒灵的材料,效果很好。

凪夜一重新回归了低咒力状态,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经过治疗,终于有了点血色。在六眼的视野中,轻微的银白色咒力残香仍然漂浮在他周围,如同一片轻柔的月光。

五条悟盯着它,知道这些咒力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份以后,心里浮现一点奇怪的情绪。

和在废墟接住凪夜一的时候一样,心里有些酸胀、有点堵、涩涩地说不出话。好一会他才后知后觉,这种感觉叫做心疼。

束缚每天会从他身上抽取一些盈余的咒力,投放到凪夜一身上。凪夜一本身的咒力总量并不差,日积月累取来的咒力如五条家主所愿压垮了他的身体,让他不得不背上封印,成为可被轻易掌控的弱小棋子。

对于五条家主来说,这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但对于凪夜一来说,是一生不幸的开端。

老橘子说,凪夜一是被父母卖到五条家的。买他的命花了十亿,买来的时候是四岁,五岁和他签订契约,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被锁在五条家,从来没出来过。

像个囚犯一样。

五条悟无法想象,囚犯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更无法想象,一个人一遍一遍说服自己接受命运、从暗含希望到心如死灰,到底是怎样一个痛苦的过程。

五条悟微微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将他脸上凌乱的碎发拨开。

“还不醒啊。”他小声念叨,“老子给你带好消息回来了。”

凪夜一在隔天中午醒来。

然而,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凪夜一并不像五条悟所想的那样欣喜若狂。他的反应过分平淡,甚至显得有些木讷,那双暗淡的绿色眼睛微微一垂,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束缚会在什么时候解掉?”

“一个月以内。”五条悟说。他观察着凪夜一的反应,原本高高扬起的嘴角僵住一点,而后慢慢回落。“……你不高兴吗?”

“高兴。”凪夜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五条悟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束缚结束以后,我就自由了,对吧?”

自由。

数年以来苦苦追求不得的两个字,在某一天醒来以后,忽然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他面前。

但凪夜一并没有丝毫拜托枷锁的实感,心里升起的仅有恐慌和惊疑——五条悟是为什么要解开束缚呢?五条家主是为什么答应呢?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按照他的性格,应该对自己发怒才对。被咒力冲破身体的感觉真的好痛,束缚解开以后,五条家提供的封印呢?也要跟着解开吗?

自己以后不再跟五条悟拥有连接了吗?

他惶惶然地想着,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慢慢攥紧了。惶恐和茫然袭击了他,空气似乎都变成了冰冷的尖刀——在情绪绷到界限之前,一只手捧着他脸,强行带着他抬起了头。

在那双紧紧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冰蓝眼睛里,他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随后他意识到,模糊是因为眼泪。凪夜一安静地待在五条悟手里,翠玉一样的双眼蓄起泪水。

他努力控制让眼泪不要滑下来,但是无果。温热的水渍沾湿了五条悟的手掌,他听见面前的少年哽咽着问道:“我以后……应该去做什么好?”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充满干劲的笑。

“来当咒术师吧。”

“……诶?”

“你很想当咒术师的,对吧?”五条悟用这辈子都没对谁用过的、充满耐心的语调鼓励道,“难得自由了,第一件事难道不是追求梦想吗?”

梦想。

那同样是遥不可及的词语。

凪夜一确实是一个胆小鬼,独自一人的时候,从来缺乏抗争向上的心力。五条悟似乎明白他的犹豫,故作满不在乎地道:“总之老子会教你的,也会和你一起出任务。哪天不想当了也行,直接——”

凪夜一抓住他的手,将脸埋在手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啜泣。

那天以后,凪夜一递交上去的转职申请被撤回了。虽然生涩,但他终于开始真正向自己认可的道路迈进——夏油杰对他的转变感到很惊喜,在任务外抽出许多时间为他补习。

一个月后,束缚解开。

作为礼物,五条悟带来了一只小小的木盒子。

凪夜一和他一起坐在宿舍前的台阶上,接过那只木盒子的时候,心中有点忐忑。

“这是什么?”

“礼物啊。还能是什么?”五条悟催促他,“快打开看看。”

凪夜一于是低下头,试探性地将盒子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里面似乎躺着几枚小小的符纸,看符文有些熟悉,似乎是他身上的那套。

“弱化版,老子让家里的老橘子研究出来的。”五条悟撑着脸,懒洋洋地道,“不过现在还不能戴。最近杰在教你用咒力强化躯体的技巧对不对?等那个学会了,就把现在身上这套换下来。”

“运气好的话,以后领悟反转术式,就再也不用戴抑制器了。”

反转术式,极少人能领悟的稀少特质。凪夜一对自身的天赋不抱希望,将主要精进的方向转到了另一边——

他在学会咒力强化以后,通过研究,将五条家提供的弱化版抑制器拆成了三档。平时咒力强化的等级能支撑他摘下一档,遇到危险程度勉强能摘下第二档——在任务完成后有家入硝子支援的情况下。

他本身的咒力输出方式采用最原始、也是最暴力的一种,直接用咒力进行轰击。但学期末评级、升上二级咒术师后不久,他很快意识到了这种方式的局限性。

“将咒力看作是一个圆的话,顺转是表,反转是里。顺转是正,反转是负。”

“如果能将这个圆翻过来,逆转表里的规律,以我的术式特性,应该可以做到。”

他暂时没有将这个想法告知他人的打算,独自研究了一段时间。

凪夜一有一个小小的梦。

他想追上五条悟的脚步,不愿被两位好友抛在身后——最低也要是准特级吧?

他不确定地在心中想。

如果能成为准特级的话……

“你在发什么呆啊,夜一!”

上空传来五条悟不满的声音,【苍】的咒力残香越过自己的身侧,将背后蠢蠢欲动的咒灵轰成了渣。

这一幕似曾相识,凪夜一眨了眨眼睛,弯起唇角。

“抱歉,在想事情。”任务就此结束,他抬手默念,将笼罩在战场周围的【帐】收回来,状似随意地开口,“五条君和杰君今年能通过特级的评定了吧。”

五条悟从天上落地,听到凪夜一的话,条件反射先勾起嘴角:“老子肯定比他快。”

很快,他垮下脸,提出了一个介意很久的点:“为什么他是‘杰君’,老子就是‘五条君’啊!老子的名字烫嘴吗?”

凪夜一十分可疑地移开目光,开始转移话题:“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快到了。硝子已经在餐厅等我们了,不快点过去吗?她难得休假。”

五条悟露出豆豆眼,他显然把这茬给忘了。因为懒得打车慢慢过去,他直接对凪夜一伸出手:“走。”

凪夜一从断墙上跳下来,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五条悟的无下限从不对他开启。他的短距离传送仍在研究中,所以采用了最朴素的飞行方式,落地的时候凪夜一踉跄一下,五条悟回头拽着他站稳,而后才松开手,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餐厅门口:“杰和硝子好像已经到了。”

凪夜一抬起头,看见夏油杰坐在餐厅里,隔着玻璃笑眯眯地对他们招手。家入硝子则趴在玻璃上,眼里射出两道类似探照灯似的视线。

“他俩最近关系是不是变好了?”常年加班不问世事的家入硝子指了指外头的两个人,向夏油杰征求回应,“五条在和凪拉拉手。”

夏油杰撑着脸,笑眯眯地回道:“也许吧。”

“什么也许?”五条悟正巧推门走进来,“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夏油杰递上菜单,“看看今天想吃什么?”

越过五条悟的身影,黑发少年向凪夜一递来促狭的目光。凪夜一的耳尖红了一点,面无表情地将视线移到一边。

他心里藏着这辈子都不会对五条悟说出口的秘密,称谓既是距离,也是一种提醒。

他和五条悟会永远保持挚友的安全距离,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遗书上估计会写吧?不过到时候悟君到底是什么反应,他也看不到了。

保守估计里,这段时间会很长。但结局真正到来的时候,相处的日子短得又好像只有一瞬。

二年级上期,星浆体任务中,【凪夜一】、【天内理子】,确认死亡。

咒术师的公墓内添了一座新坟,黄土掩埋一段无人知晓的人生。那段时间过得无比混乱,等到五条悟反应过来的时候,凪夜一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他仍然没有习惯旁边那间空荡荡的宿舍,挑了人烟稀少的雨天,抱着一束花去给凪夜一扫墓。

对于“扫墓”这件事,他仍然没什么实感。花束躺在少年的臂弯之内,被伞外飘来的细雨淋湿。

细密轻柔的雨滴沾湿脸颊,五条悟茫然地抬起头,注视着空空如也的墓碑上方。

那里盘旋着一片肉眼看不见的雾气,凪夜一的灵魂坐在墓碑上,隔着雨幕轻轻触碰五条悟潮湿的侧脸。

[第一个愿望。]凪夜一轻声说,[我想以灵魂的形式待在五条悟身边,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