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奸臣31
萧衍风轻云淡,“如若将绣活,变成咱们这的大活儿呢?”
陈芝兰眼睛明亮:“如此可行!”
如沿海盛产海货,北藩盛产甜瓜,南地盛产茶、蚕丝、香木、香料、谷物等产物,他们这边虽说属于南方,却也靠近北方。谷物和其余南方相比不了,和北方也比不了,说白了便是没有自己的当地特产。
若是与官府达成合作,将绣活作为他们这儿的当地特产,皆是莫说是官府,若是有人胆敢在其中动手,恐怕老百姓第一个就会不答应。再往大了想,怕是皇商中也能分一杯羹!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若是官府将其据为所有,那岂不是给别人摘桃子?
陈芝兰将问题道出,萧衍细思后说道:“若想经长久之道,与朝廷合作是必然趋势……”
相当于现代社会的民企和国企合资的问题,国家股份占比大于50%,亦或虽未大于50%,也有实际控制权。
若想和朝廷合资,只能将51%的股份让给朝廷,剩下的49%掌握在他们手里,便也不用担心有官员到来,随意摘桃子的行为。
合资的好处是有朝廷做靠山,不会再出现如关家这般的权贵,以及能享受皇商政策待遇,以及销售渠道等问题。
弊端是他们控股权少,受管监察司行多,相当于把一份蛋糕让利给国家。不过如今他们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只要把生意做大,即便手中只有1%的利益,也能赚得满盆钵满。
至于朝廷会不会答应,这就需要他们说服知县后,便是知县的问题。要知晓朝廷如今各地灾年不断,比起每年拨银子下发,相信他们地方能够‘自力更生’,朝廷必然会欣然同意,毕竟商税也是国家进项之一。
这是喜闻乐见之事。
有了解决问题办法,众人也按捺不住,着手准备说服知县的准备工作。
此事由陈芝兰和赵婶操作,因为萧衍和萧宸往后可是要为官之人。当朝律令,为官者不可从商,他们自然不会落人话柄,不过作为‘希望自己家乡更好’的读书人作为说客,倒也不是不可以。
对于自己没能得到的那份利益,萧衍是这样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能够帮助更多有需要之人,也算是我们兄弟二人的一份浅薄之意。”
这话是要将他们的分红用作于善举。
如今他们家已经不缺银子,唯一留下的话柄便是这分红之事。须知,苗头得尽早掐灭于摇篮中,绣活不过是用来改善他们家庭生活条件,现下远看就要到乡试,还是早早做打算才是。
用利益换作名声,倒也不算坏事。
陈芝兰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萧衍的话中之意,闻言点头道:“你且放心,有我和婶子在,必定不会叫有些人中饱私囊,贪污了去。”
赵婶虽有不解,可听闻用来做善事,唯有满心敬佩。至于萧宸……
萧宸一点意见都没有,因为他也知晓,这件事都是由萧衍开展而出。如若没有萧衍,如今他可能还要苦哈哈地抄书卖画。故,他没有任何意见。
唯一有问题的是……
“这绣图,莫不是还得由我们出罢?待日后恐怕没有功夫,若是有此打算,还是尽早招揽画师。”
陈芝兰正有此意,因为萧家兄弟日后一看便是要考科举,哪有时间作画这些?如今他们兄弟二人未有藏私之意,她也不会因此矫情。
次日天色尚未亮堂,知县私人府邸便迎来了几位宾客。
关家之事,知县也并非闭塞之人,以为他们为此事而来,面有难色。
“陈家侄女,咱们也不算外人,老夫便实话告知:并非本官不帮你,只是关家为涉及我朝律令,本官也是爱莫能助。”
前者自称老夫,是以长者对晚辈的关爱,后者本官之说,便是表明自己不会徇私枉法,滥用职权。
这是表明他自己的态度。
陈芝兰笑道:“伯父身为侄女长辈,芝兰哪敢让伯父为难?今日侄女贸然上门,是有要事相谈。”
知县不以为然:“哦?愿闻其详。”
陈芝兰将打好的草稿道出,知县愈听眼神愈为明亮。
待平复好心中激动之情,才道:“你们……当真愿意将此事交给朝廷?”
陈芝兰大义凛然道:“身为子民,如何不愿?只是您也知晓,咱们身为老百姓,也要吃喝,这分红之事,还需得细谈。”
和他们一样,知县也乐得促成此事。如今还有一年才到述职之日,到他手里可都是政绩!都是他的政绩啊!
分红的话,知县也是个人精,自然知晓还需扯皮一番,不过只要能达成此事,让他们占些利益倒也无伤大雅。
最终,两方扯皮之下,陈芝兰占10%,赵婶占15%,萧家以10%用于善举,另外10%用作改善当地建设,剩下的55%归朝廷所有。
虽说不如之前计划好的那般,可这也是知县做了最大限度让步,毕竟朝廷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
商谈好,知县有些迫不及待,却见萧宸状似不经意说道:“都说家宁则安,不知大人如何认为?”
知县虽不知晓萧宸为何会说此事,不过看在他们兄弟二人必定会出人头地,以及将自己的利益用于善举的份上,知县大人还是会给他几分薄面。
“这是自然,不知这位小兄弟何出此言?”
萧宸摇头道:“无甚,只是听闻庄外有户人家养了只爱犬,深得主家心意,连府中下人也是敬重非常,走到哪都会用金丝软席供它踩踏,就怕弄脏了它的四足。”
“这只黑毛犬倒也聪慧机灵,知晓自己得主家看重,逢人便恐吓,若有人想要驱逐,身边的下人便会劝阻,说这只犬价值千金,想要动它,也得看看自己是否能够得罪得起它主家。”
他感叹道:“连只牲畜都知晓何为仗势欺人,故而有此感叹,大人不必挂记在心。”
知县也知道这是借物喻人之法,可他向来自诩清官,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也约束衙中差役,又何来仗势欺人一说?
他心里不解,可萧宸也点到为止,知县也不好再细问,只能将这份狐疑暂时埋藏在心里,待有了空闲,再看看有何处疏漏,目前还是政绩要紧。
待宾客走后,知县揣着手,回到院中,却听身边小厮来报。
“大人,夫人请您前去茶间。”
知县忙着准备文书之事,连吃早饭的时间都没有,随意摆手道:“告诉夫人,我在忙。”
小厮犹豫道:“听闻戴公子一早便干了过来……不若您还是去看看罢?”
他们夫人一向贤惠知理,唯一有个毛病便是‘扶弟魔’。别人是帮扶自己的弟弟,而他们夫人则是帮扶自己的外甥,只因她唯一的姐姐早逝,姐夫续弦*,对于这个外甥,自然是多有疼爱,经常补贴。
一般人不说知恩图报,至少也不会惹麻烦,而他们夫人的这个外甥不同,游手好闲得狗憎人嫌,若非看在他们老爷面子上,就凭他那惹祸的好本事,恐怕都会被人套麻袋打断腿。
知县蹙着眉头,倏地想到之前萧宸所说的那只仗势欺人的爱犬,当下也明白了过来。
枉他小心敬慎数十载,却偏偏疏忽了对妻子的相处之道,放纵外甥借着他的名义为虎作伥!
正所谓家宁则安,若是家不宁,又有何安?
知县带着羞愧和怒意来到茶间,入眼便见戴少坐在椅子上,见他来了莫说站起身见礼,甚至还不忿地冷哼了一声,把‘恃宠而骄’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如今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自然不会再多有纵容。
知县虎着脸,朝下人说道:“来人,将这厮目无尊长,仗势欺人之辈,给我赶出府!”
戴少:“???”
戴少本是来告状,顺便要银子而来,没想到银子没要到,还要被赶出去,当下是又惊又怒还不忿。
他躲在夫人身后,“姨母,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您看看姨父!”
夫人也板着脸骂道:“好你个郑守业,你这是何意?”
对于这出倒打一耙的场景,知县都给气笑了。
他怒极反笑道:“我这是何意?你倒是问问你的好外甥,成日里都借着我的名义做了甚事?往日里把别人养家糊口的驴子给打断腿,这就不用说了罢?还有前阵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若非有人制止,莫不是还想当街强抢民女!?”
“再有与人结怨,自己嫉妒别人便也罢了,竟还想纵火伤人!这哪一样不是违律之行!?”
说道这个,知县就愈气,“往日看在你的份上,我豁出这张老脸,同别人赔笑道罪赔银子,这才叫他人谅解不与计较!可他呢?还是照常行事!”
“今个我便把话头放在这儿!往后不管他做了何事,我可不会再同他善后!该报官报官,该受理受理!别人追责便按律令行事,没银子便坐牢!你也莫总是拿他还小说事,若是你再想纵容,也莫说我嫌贫爱富!咱们府上的银子全归你,咱们和离!你回你娘家护着他罢!”
说完,他甩了袖摆转身便走:“你自个想着罢!从今日起,咱们府上,我不想再看到此人!一看到直接给我打出去!”
夫人也没想到一向软耳根的知县会说出这般话,脸色急骤变幻。
戴少此时也不敢吭声了,眼看下人就要来驱赶,连忙唤道:“姨母!”
夫人有些头痛,“你且归去,日后再从长计议。”
待下人走后,夫人遣来下人问道:“近日,可有人在老爷身边嚼舌根?”
下人回想了一番,摇头道:“并无,不过今个陈家小女同萧家才子登门。”
萧家才子指的是萧衍和萧宸,因为他们次次拔得头筹,故而县里的人称他们为萧家双才子,寓意一门出双才。
见下人欲言又止,夫人目光扫视后,这才硬着头皮说道:“那位萧家小公子,还曾同老爷说了一只……仗势欺人的犬类。”
夫人面色阴沉:“好一个萧家才子!”
里间还在发作,外头蹲墙角的下人摇摇头,而后悄然离开。
书房,知县正在研磨。
“夫人如何?”
在外头偷听的下人将话重复了一遍,知县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谈了口气。
“也罢,她既无法割舍对外甥之情,我又何故当这恶人?”
成婚数十载,少年相伴,终究还是无法走到最后。
待提墨落笔,一封和离之书便是已成。
“闵氏为我操持后院经年,府中财物皆与她所有,若有不同见解可商议。府中下人皆为活契,若有想走,便寻管事处之……”
不多时,闵氏收到和离书,整个人陷入恍然之中。
“他怎敢!怎敢如何对我!?”
周围下人不敢吭声,心中却有腹诽。
知县会做出此事也不奇怪,若谁家有这么个槽心,总是闯祸擦屁股还不知悔改,另一方不想着约束,倒是怨恨上实话实说的人,这谁还能忍受?
须知一方县令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至少在这个小地方可是最大的一方官员。若是有家中人仗势欺人,受难的还是当地老百姓。
为了前程,同时也是为人处世见解不同,落到和离地步也并不奇怪。说个现实的话,与其如今和离,也总比日后出事拖后腿要好。而且知县对闵氏和戴少已经算非常不错。
观世今,哪位官员谁家不是一妻多妾?但凡有钱人家,后院必定是莺莺燕燕如云,而知县后宅只有闵氏一人,闵氏未出阁时落水伤了身子,未能孕育子嗣,知县也从未有何怨言,更是豁出老脸看在闵氏脸面,屡次为戴少善后,可得到了什么回报?
得到的只有不知悔改,变本加厉!而老妻还在为此记恨!
饶是再多的情分,也早已被消耗殆尽。
萧宸那边也听闻此事,不过他可不觉得因为他一番话,拆散了一个家庭,会对此产生什么愧疚。开什么玩笑,他说的有哪个不是真话?为什么会对别人的错误,进而产生愧疚?
若按他上辈子行径,他才不管知县知不知情,亦或是闵氏有没有什么苦衷!先想个法子把戴少整进牢里,再让知县戴上个纵容亲属为祸乡野的名头,才符合他小人报仇从早到晚的本性!
若非这辈子没那么偏激,恐怕这事还没有那么轻易善了。
可都感谢有他兄长罢!
萧衍对此不作评价。
知县虽然有管家不当之责,可在事情发生后,也亲自登门道歉做赔罪,也非他主观刻意为之。自古家事难评,好在这位知县除此之外,倒也算是为民办事的好官。人家受害者都接收歉意和赔偿,不与追究,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是以,只能看往后行事。相信有这个例子在先,那位知县日后必定会对此加以防范。
在时间的流逝中,萧衍和萧宸也踏上去往考场的路程。
乡试在省城举行,又名八月秋闱,凡经考合格者,皆可应试。与府试不同,不同省城的主考官,均由皇帝钦派,规模也比府试要大,足以见得朝廷对此的重视。
他们县离省城有数十日马程,离得较远的考生,则会提前赶路,毕竟在古代山高路远,走错路走反路也是常有的事,故而提前赶往,也算是有备无患。
此时距离开考还有一月之余,萧衍他们去得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正是恰恰刚好。
这年头虽然匪患之多,可那些山匪也不敢对考生下手,低调无比,就怕惹怒朝廷被清剿。可即便如此,为了保证考生的安全,各地也会进行周边清剿。
萧家如今已然不算差钱,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兄弟二人同镖局说好了价钱,与他们一道前往。
马车徐徐,一路遇见了很多赶考的考生,又过了水路,辗转数日,这才到达省城。
省城名为朱州城,此地出过一名大将,其名姓朱,后为卫国而终。后人为了缅怀于他,便将他的生地取之其姓,以此追忆。
城门巍峨,查过路引,这才同镖局的人道别。
“二位爷,可是要住宿?进了折桂楼,定能保你蟾宫折桂!”
“我呸!你这从哪儿冒出的折桂楼,也敢同我这及第楼相提并论?二位爷可莫听此人胡言乱语,我这及第楼才是咱们朱州城数一数二之楼!不但早晚饭食免银子,还有专门茶间共学子们讨教……”
“爷,我这高第楼……”
萧衍:“……”
这场景活像有几百只鸭子嘎嘎乱叫,什么谐音梗,相似非似,讨论谁家更为正宗。
不得不说科举带来了很多商机,这不,光是客栈名字便有繁多,其中还有取名为‘金榜题名’的猪蹄髈,‘指定能行’的亵裤(紫腚),‘一举高中’的粽子,‘旗开得胜’的棋盘……等等无数谐音,都被商家给玩烂了。
不得不说,虽然大伙儿自己都知晓结果并非外物所影响,却也并不妨碍众人图个吉利,奔个好彩头。
萧衍故作意动,同萧宸说道:“小弟,这朱州城可真繁华,也不知晓这一宿得多少银子。”
萧宸闻弦歌而知雅意,附和道:“是哩!像咱们县儿一晚就已然四十文,这里莫不是得要八十文?”
正在试图推销的掮客:“……”
有一位掮客撇了撇嘴:“还八十文,你可真是敢想!”
萧宸诧异道:“难不成还要一百文?这可怎么办?我手头拮据,怕是连地儿都住不了!”
来之前,他们换了身比较干净却也普通的衣裳,本来掮客看他们举手投足不凡,还以为是头藏拙的肥羊,哪成想人家是真穷!顿时散开来,继续寻找下一头肥羊。
萧宸还意犹未尽唤道:“哎,哎?你们怎么都走了?哪位好心人能否告知,何处才有八十文一宿的客栈?”
掮客:“……”
掮客闻言跑得更快了,就怕这兄弟二人缠上他们,非要介绍便宜的客栈。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省城!即便非秋闱,也得数百文之上,莫说八十文,便是一百文都莫要想!
此时,一位莫约同萧宸一般大的少年,红着脸上前。
“二位爷,我这有较为便宜的地儿,较为僻静,也只有我和我奶二人。”
怕他们介意,少年连忙补充道:“我奶说不了话,不会吵到你们……有单独的伙房,还有热水,每日只用八十文。”
他小心翼翼又满含期盼地看着他们,那双质朴的眼神,以及短了好大一截的袖摆,恍若小鹿一般懵懂又令人心酸,让人无法忍心拒绝。
奈何萧宸郎心似铁,不为所动。
萧衍叹息道:“也罢,且去看看,若是不合意……”
他虽然有同情心,却也并非会委屈自己的人。
少年闻言赶忙点头,“我省得,省得!”
说完,他在前边带路。
少年所说的地方在另一条街的小巷口,这里孩子很多,都在帮忙家里做事,也有的在带弟弟妹妹,却也并不吵闹。
见有外人进入,他们好奇又胆怯地看着,没有冒然上前。一看便是所谓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真实写照。
木门开启,一位老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一棵不明野草,看得出神,偶尔顽皮地拿手点了点草叶子,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根本没有察觉到外界动静。
安静又乖巧,举止中有种孩子才有的作态,不似常人所有的举动。
“这是我奶,她一般白日都在晒太阳,不会吵闹。”
院子不算大,只有两间房,还有一间伙房和用木棚搭建的洗漱和恭房。
靠近伙房那处,有口小井,用木板遮盖,应当是怕甚至已然不清的老妪,不慎摔落下去。
他指着已经被清扫后,里头有一张大木床,还有一只木桌,同用作放置行囊的箱子的房间说道:“就是这儿,里头已经洒扫过,被褥席子也都已然洗晒过。”
“我还会做饭,若是二位爷能给饭钱,我能帮做!”他捏着拳头,手心都是汗水。
第32章 奸臣32
从客观上来说,这里同客栈比不了,可从价钱上来说,也算较为实惠,要知晓之前府试时,一宿就要八百五十文,更别说是如今的乡试了,只怕是没有一二两一宿都拿不下来。
再者,若是住在客栈的话,难免会出现考前故意使坏之事,诸如在饮食上下药,亦或故意吵闹影响别人读书,也有人会故意往别人身上塞小抄栽赃陷害。
诚然,并非所有人都这么坏,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里也算安静,远离考前纷争,更能静得下心读书。
要知晓,考生中难免会总有几位权贵子弟,若是别人邀请聚会,不去便会得罪人,去了便会打上‘同党’的烙印。想得更坏点,万一别人买考题暴露,自己连坐岂不是多冤枉?
“成,每日三百文,住宿加饭食,以及热水等杂事归你,饭食不可大荤大素,均衡刚好。”
目前看来环境和卫生问题还不错,他们也不是什么委屈自己的人,在饮食上自然会要求好一些。
短啥都不能短吃食,这是他的最基本底线!
一日三百文,如今距离乡试还有三十二天,加上今日的一共需要九千九百文,萧宸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少年,“不用找了,只是不要吵闹便可。”
少年拿着银子喜笑颜开,当即小心翼翼将银子放置妥当,而后跑到伙房烧火热水,待水开后,他跑出来询问:“二位爷,需要泡茶吗?”
他自然是没有茶叶,不过有些读书人最好吃茶,所以烧了些热水。
金色余晖洒落在地上,天边云霞呈现着白日最后一段美景。显而易见,在一个舟车劳顿之人面前,需要的并非一壶热茶,而是一顿热水,一桌好菜,乃至一场好眠。
这个问候来得并不是那么的适宜,但萧衍也没拒绝这位少年的好心,笑了笑,开口:放在一旁罢,我更习惯喝热水。”
见自己没有被拒绝,少年松了口气,询问道:“二位爷可有忌口?咱们这地儿的烧鸭和蕹菜可以吗?”
蕹菜又叫做空心菜,一般用蒜蓉和少许油清炒后,非常爽口。
至于烧鸭和京城那儿的片鸭不同,去毛吹气烤制这些步骤差不多,可能是选用的鸭子不同,鸭子的脂肪很少,不似片鸭那么肥腻,最好吃的地方就是烧鸭皮。
要想更美味则需要在作料上下功夫,还带少许甜味和浓浓的酱香,多为最后浇汁,南方部分较为偏爱这种口味,非常下饭,而北方大多为面皮、葱丝、胡瓜丝,以及甜面酱等中和烧鸭的肥腻。
主要还是饮食上的口味不太相同。
萧衍对饮食没有什么忌讳,虽然他追求美食,可也不是事儿精那种人,只要不是太难入口便好。至于萧宸,口味就比较杂。
他们所在之地比较偏靠北方,饮食上南北皆有,加上上辈子他在京城呆过,而他也是不怎么挑剔的人,也不是爱在此道上钻研之人,见萧衍看向他,顿时也点头。
“就你说的,再买些你们这儿的精米。”他拿出一两银子,“先不用找了,日后有需求再从中扣。”
相对于面食,他和萧衍更喜欢吃米饭。朱州城的米饭听闻香且软糯,自然也要尝尝。
得了银子,少年连忙点头应是,只见他回房又提着竹篮出门。
萧宸坐了一会儿,开始回房规整行囊。
携带的床单被套、枕套铺好,将换洗衣物放置妥当,又拿出书籍摆放在桌上,勤快得像只小蜜蜂。
忙完之后,他又将近日换下的衣物放在院子中的木盆里,开始打水清洗,看得萧衍有些心虚。
萧衍咳了一声,从伙房中拿出张矮脚小板凳,放到萧宸旁边,跟他闲聊:“据传朱州城承书坊颇有盛名,历代学子应试题卷录抄其中。正好咱们带的书籍也不怎么多,明个晌午去看看罢?”
每个地方的考情不同,有可能会结合当地时政,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学习的一种,这也是为什么每逢考前,学子们总会在乡野和闹市走访的原因所在。
有权有势的人家,自然有自己的消息门路乃至朝廷风向,无权无势的人家只能通过‘常规’手段,获取自己需要的情报。
不若怎么会出现这么多攀炎附势之人?不正是想从权贵子弟指缝中获取利益么?
萧宸换了盆水,“也好,不过我还听闻朱州城的飞鹤楼茶水不错,明个咱们也一同前去品尝。”
除却闹市乡野,茶楼也是消息最广泛的地方。
临近考前,谁心里还能想着吃喝玩乐体验凡俗民情啊?不过只是打着这些名头,出去打探消息罢了。
若是不借着这些名头,又会显得格外的‘功利心’,读书人总是要委婉一些。
那位老妪还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偶尔许是坐麻了,也会换个姿势,扯扯叶子,看偶尔飞爬而过的不知名小虫,不过这儿应是熏过艾草,倒也没有什么吸血令人瘙痒难忍的蚊子。
不多时,少年领着竹篮回来,关上院门,又跑到伙房忙活儿。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诱人的肉香传来,令人垂涎不已。
少年从房里搬出桌子,将盛放的烧鸭和蕹菜摆放好,还盛了两碗米饭。
“二位爷,饭好了。”
说完他洗洗手,扶着老妪就要回屋,却被萧衍叫停:“没事,一起吃罢。”
少年也知道这两位是个好心人,也没怎么推辞,搀扶着老妪坐下,添了碗筷之后,又给老妪夹菜。
这位老妪挺安静,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未见她主动从菜碟中伸筷子,像是孩童的纯真,又有着孩童不一般的乖巧。
萧衍和萧宸也不是多事的人,没有像话本中的那般特意打探别人的隐私。虽然有可能是好心,但是并非人人都需要同情和怜悯。
从这位少年明明可以通过卖惨,却偏偏靠自己劳动换取回报便可以看出,他并不是那种需要怜悯的人。
有时候怜悯会让人难堪,即使心怀善意。
有外人在,萧衍和萧宸吃饭时,也没怎么说话,偶尔只是感叹这里的烧鸭真不错,这酱汁很香,就是吃多了会有点腻,偶尔吃一次还好,不过却也很下饭。
晚间,两人洗漱完,还学着老妪泡了个脚,用的是艾草。
热水中加入艾草,能够宁心提神,消肿排毒,在繁重的忙碌,亦或是赶路后,泡脚再睡上一觉,非常有助于睡眠。
一夜无梦。
翌日,附近民户饲养的大公鸡开始打鸣。
萧衍瘫在床上半眯着眼,待睡意彻底消退,这才起床洗漱。再看萧宸,不得不说萧宸不愧是男主,就那种生活非常自律的男主。
看他满头大汗,应当是已然做完晨练。
而萧衍……不好意思,如若不是强制要求,他就不是这种自律又上进的人。
“唐饶出门了,饭在锅里热着,有粥和馒头跟酱菜,昨晚的烧鸭还剩一些。”
唐饶是那位少年的名字。
萧衍点点头,走到伙房中,灶头正热着一口大锅,揭开锅盖,里边蒸着两个馒头。
萧衍将馒头夹在碗中,又端了碗粥和酱菜出来,没有去动那叠烧鸭。倒不是什么隔夜菜不隔夜菜的问题,主要是昨晚烧鸭已经吃腻味了,大早上还是比较喜欢吃点清淡的。
待吃完饭,那位老妪又坐在院中重复昨日的动作。
萧衍顿了顿,有些迟疑,“咱们就这么出去,可以吗?”
萧宸知道萧衍指的是老妪,他摇摇头:“没事,唐饶说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巷口的孩子也会帮忙照看,都是相邻邻居,不会出事。”
既然没事,萧衍也没再多想,换了双软底鞋,便同萧宸出门。
早上自然要去承书坊,这时候学子还不算多,再勤奋的考生也多于辰时后,那个时辰段光线才比较好,若是再晚些,恐怕人只会更多。
承书坊位于东街商铺第二家,也不知是何人书写的牌匾,字形遒劲有力,君子端方才气尽显,一看便是大家书法。
如他们一般初见便被震撼所停留的读书人,比比皆是,已然见怪不怪。
“这是何人所作?大家之作,恐怕便是如此!”
“这你都不知晓?慕容世家啊!就那位享有神童之称的当世才子——慕容羽!”
一说慕容世家的慕容羽,在场读书人便已然知晓。
慕容世家为南方大族,同时也是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六位状元郎,三位权臣,是南方读书人的门面,也是他们的骄傲。
这位慕容羽,据说三岁能背书,五岁能作诗词歌赋,精通书画,温文端方,又有玉面公子之称。
据传本来他九岁时便要下场,然而祖父祖母相继过世,这才耽搁至今才下场,不若很有可能是当世最为年轻的三元及第之人。
萧衍和萧宸听了一会儿,开始还有点用,到后来都是慕容夸,便没有再听下去。
承书坊开得很早,里边除却掌柜,还有帮忙打杂的人,看他们文质彬彬,应当是兼职的读书人。除了买书的人,还有借用抄书免去借阅费用的考生。
“我想借书,这个怎么算?”萧衍询问道。
“一日五钱,需要压一两银子,有票据为证,若是逾期或损坏则会从中扣取,古籍或大家真迹不可借阅。”打杂的读书人指着那一排用琉璃展示的真迹书画,以及古籍说道。
“还有另一种,便是当场阅读,只需一文,不限数量,直至关店;抄阅则两文,不包括笔墨纸张。”
萧衍点点头,选择借回去慢慢看,因为这里的桌子已经挤满了人,那只能蹲墙角了……这也太累了,没必要,真没必要,他们也不缺这点看书的费用。
不得不说有钱真好!
“我听闻你们这儿有抄录历往学子宝墨,以便学子探讨……”
打杂的读书人摇摇头:“抱歉,这仅供售卖、在这借阅或抄阅,不在租阅范围。”
这能理解,也算是承书坊的一个卖点。
“成,往年五届,还有朱州城的风俗民情地志,也劳烦帮忙取下。”
打杂的读书人非常麻利地将其取出,用草绳扎好,“一份五十文,地志等册三百文,合计五百五十文。”
第33章 奸臣33
萧衍和萧宸买完书,又在承书坊中翻阅了些书籍,待从承书坊出来,已然过辰时。
巳时,阳光带着热意,刺目非常,恰是吃茶时。
飞鹤楼在朱州城颇享盛名,随着乡试在即,闻名而来的考生也有很多,连带着朱州城也愈加繁荣。
此时飞鹤楼近乎座无虚席。
一楼为大堂,其中有说书人或优伶偶尔会上台说书作曲,眼下乡试将近,吃客们更想听的是说书,故而当萧衍他们到来时,台上的说书人正好讲到非常俗套的——
落难书生初逢千金小姐,紧接着两人陷入爱河,奈何世俗身份枷锁阻挡,不顾爹娘以死相逼,最终两人情比金坚,小姐舍弃荣华富贵同落难书生在一起。
以落难书生金榜题名,抱得美人归的狗血兼烂俗题材为结局的收尾,满足某些郁郁不得志的考生无限幻想。
“这位小姐也是性情中人,难得不那么庸俗,堪称贤妻良母典范,不似现下某些小姐心比天高,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罢!”
“两人能抛却世俗眼光最终走到一起,也算不容易,那位书生也是个良配,即便青云直上也没抛弃发妻……”
“也就只有话本有这般贤良之人,放到如今的话,呵!”
“噗——”有人呲笑了一声,嘲讽道:“还青云直上抛弃发妻?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位小姐本就出身权贵?为何两人在一起,偏得小姐放下身段当贤妻良母,抛却荣华富贵,而非书生奋发上进?”
“如若书生没有高中,莫不是就要一辈子柴米油盐磋磨到终老?换做你们当爹娘,你们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吃苦?再有,爹娘以死相逼诚然有些过激,可居然都比不过一个相识不到数月之人,若是有这般儿女,还不如不没有。”
“另外,一个穷书生又是如何在大雨之夜闯进小姐闺房?这真的不是蓄意而为吗?如此登徒子行径,披了张皮子,倒也能称得上你们口中所言的佳话!真是莫大笑话!”
众人闻声看去,此人坐在三楼的隔间中,从人影投射中,可以看出应当是与友人吃茶,还有些小钱,毕竟三楼茶费数目不小,一般非富即贵。
被人当面嘲讽,就差直说他们是癞□□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若是平常,他们还有可能不会去惹怒权贵子弟,可如今乡试在即,许是人多壮胆,又兴许是想踩着权贵扬名,这些附和所谓的佳话之人纷纷反驳。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能抛却世俗偏见,如何不能为佳话?莫非你正是世俗偏见之辈?”
“小姐尚未嫌贫爱富,怎么到你口中便变成委曲求全?”此人摇头晃脑:“道不同不相为谋!”
“夫为妻纲自古恒之,岂能乱/伦理纲常?要我说那老夫人和老爷子也是固执,既然郎有情妾有意,担心女儿吃苦,送点银子补贴不就好了?反正他们也不缺这点银子,何必鸡飞蛋打呢?”
那些人越说越离谱,恨不得世间的所有权贵能够给他们倒贴,此时小二也终于腾出空来。
“二位爷,里边请!”小二看了看周围,有些为难。
“对不住,位已满,二位爷可否同他人搭伙儿?”
这里的搭伙指的是拼桌。
萧衍看了看正在口水战的众人,有些犹豫,因为这跟他想象中读书人边吃茶,边讨论诗词歌赋不同,谈的都是一些自带个人私心的想法……
就非常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趋利避害使然,是人总会有私心,有些人并不是不明白其中道理,只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揣着糊涂装明白罢了。
不是他们不懂理,而是他们不想讲道理,和这种人说不通,只会浪费自己的口水,还惹来一堆倒胃口的‘辩词’。
萧宸对此非常有经验,他扫了一眼三楼的隔间,说道:“那便搭伙儿罢,上一壶你们这儿的新茶,再要一份桂花酥和两碗一点红。”
在小二的带路下,他们来到靠墙的桌子,这桌人看起来也是考生,此时吃着茶看了他们一眼,主动将东西挪了挪,并未参与到话题中。
萧衍在某些情况下并非执拗之人,在不涉及原则情况下,会满足萧宸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比如说他愿意在这嘈杂的地方吃茶,那也随他,即使他更喜欢在安静典雅的地方吃茶,而不是在这里看人打一些带着私心的口水战。
好在和他们拼桌之人并不多话,不然他还真没办法在口水四溅的地方吃茶。
那便还在上演着毫无意义的争辩,这边小二已经将茶水和点心端了上来。
茶壶和杯子应当是成套,白瓷杯盏中散落着少许嫩黄的茶叶尖,看起来非常治愈。
茶壶不算大,需要添加热水时,只需朝小二招手,便会过来往茶壶中蓄水。
桂花酥也很常见,面皮酥软,桂花独有的芳香弥漫口中,甜而不腻,配上茶水刚刚正好。
最出彩的还是‘一点红’。
一点红是一碗白色,口感比豆腐花还要滑嫩,带着些许奶味,味道并不腥,奶味香醇,中间点缀了一颗红色豆子,故而称为碗中一点红,属于甜品。
除此之外,小二还送了一叠尚未用盐翻炒过的瓜子。这也是小二询问后,他们所要求,因为萧衍总觉得尚未翻炒过的瓜子虽然没有灵魂,但好在没那么上火,口腔溃疡可不好受,他和萧宸都是易上火之人,吃不了太热气的食物。
拼桌的人看他们吃得正香,也来了兴致,搭话道:“不知二位兄台点的是何物?”
萧宸抬头,“一点红,飞鹤楼独有。”
那人闻言点了一碗,兴许是因为吃拉进了距离,他也打开话茬子,小声道:“这些人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过都是私心作祟罢了。”
“蝇营狗苟之道,终究上不得台面。”
萧衍和萧宸对于陌生人都不是话多之人,点了点头有些敷衍,这人也没怎么介意,也可能是没有同伴在,终于找到可以吐槽倾听之人。
“早知道朱州城如此,我便不那么快赶路,阳州城文人风气可比这好多了。”
萧衍终于从美食中抬头,“兄台乃阳州城之人?”
阳州城正是慕容世家所在之地,那里也不知是不是更受文曲星君照拂,文人豪客众多,无数大家之作广为流传,也称得上是文人圣地所在。
听说那里四季如春,风景宜人,为避夏暖冬之地最佳之选,也难怪很多高官告老还乡总会往那去。毕竟养老圣地不常见,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不就往那住么?
与之随来的是阳州城愈加繁荣,商贾赚得满盆满钵,物价房价也高得惊人。
萧衍心想,等他完成任务,剩下的空闲时间便可以考虑往阳州城逛逛,不过为时尚早,他更在意的是他的竞争对手——慕容羽。
孙子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那人颔首:“不错,凌某正是出自阳州城。”
萧衍目光微动,淡笑道:“听闻阳州城气候最*是养人,出了不少文人豪客,不知凌兄可曾亲眼见识?”
那人状似无意摆手,实则嘴角都快上扬道耳根子,“也就亲眼目睹诗圣和闻人北斗诗罢了,当不上什么。”
萧衍:“……”
惊了,原来古人也会凡尔赛!
他嘴角有些微微抽搐:“凌兄,你再这般,就有些不厚道了啊!世人谁人不知诗圣与闻人北?你这一下子便亲眼见到二位前辈,还是难得一见的斗诗场面,倒是叫萧某羡慕至极。”
凌兄哈哈一笑,笑容也有了些许真心实意,“并非凌某不厚道,只是这般场面于阳州城还只能算小场面。诸如关阳六子,岳城薛文,宁州董老数不胜数。”
“若是得了空闲,萧兄不妨来阳州城,凌某必定扫榻相迎!”
“哟,这是已然得知自己不会取中,想好要归乡了啊?”
不知何时,邻桌之人已换,说话的这人尖嘴猴腮,一副尖酸刻薄小人之相。
凌兄蹙着眉头看去,两人应当是熟人,看起来还有些龃龉。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家小少爷啊?怎么?终于不靠父兄了?”凌兄学着那人的腔调,阴阳怪气,把对方气得面色青红。
“你!”那人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同桌之人制止。
对方友人朝凌兄拱了拱手:“凌弟。”
凌兄神色闪过一丝厌恶,极其敷衍地回礼,“程兄。”
对方友人也没在意,笑得温文,“他乡遇故知,凌弟可要与我们小聚?”
凌兄皮笑肉不下,“不了,我已经吃完了,恕不奉陪。”
说罢,他有些依依不舍地看向桌子上还没吃完的一点红,朝萧衍和萧宸询问道:“我知晓一处地儿景色不错,二位兄台可要一同前去?”
萧衍知道这位凌兄应当是有什么话要说,只是碍于这两人在场不便说出,这才想到这出措词,当下欣然同意。
反正这里大多都是口水战,也没什么实际性的消息,还不如看看这位新认识的凌兄要说什么。
三人结了账离去,来到一处小桥河畔。
桥边树木林立,刚好能遮挡已然渐猛烈的阳光,只是蚊子飞虫多了些。
[啪——]
萧宸第无数次拍打企图吸咬他的花蚊子,这花蚊子个头非常大,身长脚长,还有一只长长的尖嘴,若是被咬上一口,必定会长老大个包,还奇痒难忍。
花蚊子倒也还好,毕竟个头大,能被轻易看见,而那些跟针眼大小的墨蚊才更让人烦不胜烦。不但数量之多,还很难被人发现,往往得被咬上一口痛痒了,才能发现墨蚊的存在。
此刻,萧宸正努力驱赶裸/露出来皮肤上的蚊子,又看了看一点都不招蚊子的萧衍,心中不由感叹他兄长不愧是他兄长,连蚊子都有‘爱才’之心。
不过……
他看向同样被蚊子咬得都是包的凌兄,神色有些隐隐不耐:“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是的,来到这里将近一刻钟,这位凌兄似在纠结要不要将他知道的事情道出,已经纠结了一刻钟,他们也被蚊子咬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啊!一刻钟里,他的手腕、脖子、脸上都添了好多红包!
萧衍有些同情地看着萧宸,随后朝凌兄说道:“要不下次?或是找个地儿?”
虽然他也被吊了胃口,但也并非非要知道不可。没必要,真没必要,光是听花蚊子飞翅颤动的声音,就已经浑身不适,而且萧宸身上的红包,也瘆人得紧。
凌兄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先说好,我同你们说,你们不可外传!”
萧宸:“……”
萧宸已经暴躁得掉头就走。
这是什么人啊?把他们聚到这里,被蚊子咬了一刻钟,还说什么保密!既然不信任,又何必多此一举?
凌兄拉着萧宸胳膊,“哎,别走啊!”
“其实这事已经憋在我心里很久,也很纠结,这种感觉你懂罢?”
被拉住的萧宸:“……”
不好意思,他不懂呢!
不过看他这么纠结,萧宸也没计较他这不信任他们,却还要跟他们说的态度。
“就刚才那位程兄你知道吧?”
萧宸:“……”
萧宸心想,这不是废话?他怎么可能知道?
凌兄还在叭叭。
据他所说,他和赵家小少爷,以及那位程兄出自同一书院。
赵家为武官,其父兄皆在军中任职,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在位时崇尚武,赵家不知道下一位储君尚文还是尚武,这才将两个儿子一个送往军营,另一个送往书院。
程兄是世族之后,只不过已然没落。
他家就比较简单,他爹娘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爹外放做官,他自然也跟着走科举之路。按世俗说法便是他只是过来‘镀文人之气’,只要名次不差,凭借着家族在其中运作,也能当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他们三人本来也没有什么牵扯,只是他和赵家小少爷天生气场不和,两人又是从小在阳州城长大,见面总会吵嘴。
到了书院后,他认识了这位程兄,一开始只觉得此人秉性温和,能处得来,可后来才发现,他居然和谁都处得挺好!
看着一脸被背叛而气愤的凌兄,萧宸深吸口气,额头青筋直跳:“你要说的便是这事儿!?”
萧宸板起脸还挺能唬人,凌兄躲在看起来安全可靠的萧衍身后,丝毫不顾萧衍的身板根本挡不住已然高了半个头的他。
“哎哎哎,萧兄,你看看你弟!冷静,冷静!”
萧宸:“……”
萧衍拍了拍萧宸的肩膀,若有所思,“你是说这位程兄,是蓄意接近你们?”
按理说以程兄的没落世族家境,应当比不过赵家,且应当要讨好赵家小少爷才对。可从之前两人的互动来看,虽然赵家小少爷莽撞了一些,两人互动中分明是程兄占据主导。
这种情况下,要么是赵家小少爷有求于他,要么是此人城府颇深,懂得操控影响他人想法。
凌兄欣慰地点点头,一脸你好笨怎么连这点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萧宸,却被萧宸趁着萧衍不注意,暗戳戳瞪了一眼,顿时又缩到萧衍身后。
“正是如此,我发些这些人都是官家子弟,而且还是直属那位党派!”
他眯了眯眼,试图营造心思深沉之辈,却显得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眼睛显得更小了。
“所以,你意思是他有可能效忠某位皇子,试图影响帝心?”萧衍思忖道。
凌兄睁大眼,虽然他的眼睛再怎么睁也睁不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震惊道:“我都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知道!?”
萧衍诧异道:“这还需要说的吗?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吗?”
“若是他想结交人脉,便不会这般有指定性,可他却独独选了直属那位的官家子弟。”
萧衍意味深长:“这个时间点,能做出如此举动,还是试图影响帝心,自然只有诸位皇子。”
萧宸也不傻,在凌兄说那位程兄蓄意接近那位的直属官家子弟时,便已然得出和萧衍一样的想法。
只是……
“你为何要告知我们?咱们也才刚认识罢?别跟我说什么你想提醒我们,毕竟我和我大哥不过只是一个赶考的书生罢了。”
萧宸肃声道:“说!你究竟有何目的!?”
凌兄支支吾吾:“我听闻衍兄盛举,这才起了结交之心……”
“和我们见面时,你表现得并不熟悉,莫非你派人监视我们?若只是单单结交,怕是不会如此兴师动众,莫不是你从你爹那得知我的事儿,这才蓄意接近?”
方才凌兄也说了,程兄结交的都是皇帝直属官家子弟,他也在这个范围,既然如此能从他爹那里听说他的事迹也并不奇怪。
同时表明这位皇帝的消息瞒得并不严实,从此也能得知,陛下对他颇为欣赏,甚至欣赏到连他直属的党派也已然知晓的地步!
萧宸心里并没有任何的嫉妒之心,若是有显示器的话,估计能看到满屏的666。
他大哥流批!那位的反应果然在他大哥预料之中!
凌兄眨了眨眼,“不是,我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又被你猜中了!?”
他见含糊不过去,索性当场道出:“没错,我正是从我爹那听闻。”
“衍兄你怕是不知晓,你的那篇马屁文已然在阳州城引起纷争。一开始我只是有些好奇,后来问我爹时,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可我知道没告诉便是最好的答案,说明那位对你非常欣赏,这才避而不谈。”
然后他开始了解萧衍的文章,越接触越觉得此文惊天为人,起了结交之心。为了避免错过,到了朱州城便寻人找萧衍,可惜各个客栈都没有找到。
这不,他已经在考生必打卡之地看了十几天的书,喝了十几天的茶水,听了十几天口水战,这才终于把萧衍给等到。
萧衍:“……”
谢谢这么惦记他,倒也大可不必。
“那你怎么认出我们?”萧衍有些疑惑,赶考的读书人那么多,怎么就能确定是他们?而且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没指名道姓罢?
这回轮到凌兄诧异了,他指着二人腰间钱袋上的小字,“这很难认出吗?不都是只要会识字都能懂的事?”
“本来我一开始还不确定,毕竟下边人跟我说萧家二才子相貌出众,几乎是同进同出,长相也有几分相像,再加上你们钱袋上的字,我就非常确定了。为了和你们搭伙,还花了好多银子给小二呢!”
萧衍提出疑问:“那你为何又同我们说凌兄之事。”
凌兄自然而然道:“你也知道我爹是那位的人,你将来也是那位的人,那么咱俩便是同僚。既然咱俩是同僚,将程兄之事告知于你,让你想点办法,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萧衍:“……”
槽多无口,这逻辑非常感人,简直不像常人能想出来的事情。
连乡试都没过呢,就想着同僚以后的事情,想得也真够长远!
“万一我考不中呢?”萧衍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给凌兄对他有这份信心,毕竟他自己都没有这个信心。
凌兄驱赶蚊子,闻言奇怪道:“怎么可能?那位不是很欣赏你吗?那位看中之人,怎么可能会是蠢笨之人?”
萧衍:“……”
哦,原来是权势的力量。
萧宸看不惯给他们下套的这小子,不爽道:“你就不怕我们转头和程兄背后的皇子共事?”
凌兄非常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又不是傻子,那位再怎么老迈,也有好多年好活。再则,都说谋士择明而侍,二位兄台心中尚有明主否?”
这话中有话,一时间萧宸也不知道该说他是愚蠢还是聪明。
说他聪明吧,他竟能想出常人想不到的那套逻辑,还轻信一个见面不到几个时辰的人。说他愚蠢吧,有些事情上,看得倒也通透。
放眼诸位皇子中,还真没有明主可选择。
或许这就是所谓大智若愚???
萧宸看了看面色淡然,腰部以下却在疯狂抖腿驱蚊的凌兄,顿时间什么大智若愚的想法都没有了。
开什么玩笑,这厮若真是大智若愚,他便是文曲星君转世!
第34章 奸臣34
自从那日结识凌兄后,有事没事他总会寻些缘由登门,甚至还财大气粗表示要请他们到他所在的那家客栈住宿,最后被萧衍和萧宸拒绝了。
不想欠人情是其一,其二是住宿客栈总要应付人情世故,赴会也难以推脱,还要防范别人会不会暗中动手脚,没得麻烦。
这里虽然环境设施不怎样,可也算得上安静,且周邻都是本地人,没那么复杂。
这日,凌兄提着两壶果酒过来。
“这是阳州城盛产的梅子酒,去岁泡制,今岁刚好能喝,益处甚大。”
梅子酒色偏黄近橙,散发着梅子特有的果香,同新岁时萧宸喝的果酒相近,度数并不高,口感绵长,比起酒来,更像是糖水。
应当是专门为年岁不大之人,所泡制的果酒,如平常市面上的梅子酒度数更高一些,主要还得看个人口味。
看到梅子酒,萧宸满脸抗拒。这让他想起过年时,他因为贪杯所做出的蠢事,根本不想回忆!
在凌兄的盛情邀请下,他还是品尝了两口,便没有再多喝,倒是萧衍一杯接着一杯,一壶都已见底,脸上竟没有任何的显色,而且眼神清明,意识犹在,根本没有醉!
饶是时常喝的凌兄,此刻脸上已然浮现微微酡红,应属半醉不醉的微醺之间。
“衍弟好酒量!可同与我爹一比!”
萧宸也是这次才知道萧衍的酒量竟然这么好,但他深色有些担忧,制止了萧衍想要继续倒酒的举动。
“虽说梅子酒益处甚大,可到底还是酒,酒大伤身,你身子又不好,不宜多吃。”
凌兄也点点头,“正是如此,也怪我,竟没想到这点。”
被制止,萧衍也没有在继续往下喝,三人坐着小板凳于屋檐遮阳下,闲谈小话。
“衍弟府试之作妙哉!由当地充军,确实能避免结党营私之状,还是我学识太浅,竟未能想到这点。”
萧衍谦逊摆手,“那里哪里,承蒙凌兄高看。不知凌兄如何作答?”
赶考的读书人,除却吃吃喝喝,所谈必定不离乡试,这已是见怪不怪。
“我写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要的是有才干之人,窦国来犯之事已然数载,而边城至今竟还在对训练水师之事犯难!既然如此,便退位让贤,叫有才干之人前去……”
凌兄从皇权和能力来说事,对太后党派发难,正好符合皇帝不满云家已久。
礼部虽然明面上不掺和此事,可皇帝的插手,已然让他根子不正。有皇帝的插手,他的文章自然也能被取中,只是他光想到了如何应对云家,想到了皇帝的心理,可却没有想到还要写如何解决问题方法。
相当于他只做了二分之一的试题,剩下一半没有回答。
倒不是他没想到,只是被皇帝和云家如今的局势所蒙蔽,只以为皇帝是借机对云家发难。
听闻后,萧衍和萧宸又对凌兄有了些许改观。
之前他们对凌兄的感观非常复杂,总感觉这人发挥表现非常不稳定。聪慧倒是无疑,只是需要看发挥时的运气。
如今单从文章便能得出,此人心思细腻,并不如他表面显露出来的那般简单,在看问题的角度上非常通透,只是还未大成而已。假以时日,必然会成为一方权臣!
不过……
萧宸仔细回想了一下,上辈子好像并未有听说凌兄的存在,是他过于低调,还是外放离京,这才未能听闻?
这般心思诡秘之人,不应该如此默默无闻啊?
心中有所疑惑,萧宸面上却是未曾显露。
“近来京中不甚安稳,人心浮动,动作频频。”
“据说很多世家子弟北上南下,出游各地,不知衍弟同宸弟,对此如何见解?”
萧衍轻笑道:“都是心知肚明之事,凌兄何故多此一问?”
被当场揭穿,凌兄也没觉得有多尴尬,“不过是想到友人邀约赴宴,这帖子有些烫手,想寻二位帮忙分忧。”
萧衍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继续晒太阳,萧宸倒是直接,“这与我们何干?”
“走走走,快走,天色已晚,速速离去。”
他这人就比较双标,他自己可以打机锋,却忍受不了别人说话山里十八弯的拐弯抹角。
这位凌兄初见时还是位看起来不怎么聪慧之人,现下久了,倒是不掩饰了,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果然世家子弟,就是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一个个都心思深沉!
所以说,他最是不耐和世家子弟交好,毕竟同他们说话前,还要仔细斟酌话语间有没有隐藏的意思,有没有暗藏陷阱,有没有另有他意,亦或是对方一个字有百八十种意思。
同他们交流忒心累!
此时才过正午,天色尚亮,怎么可能如他所说一般‘天色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