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陆秋喉咙溢出一声骂音, 但又因为顾忌害怕吵醒黎安,声音压低了些许,便像是野兽暴怒时从喉咙里低声的怒吼, “你要做什么?”
沈敬动作停下, 他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沉沉盯着陆秋。
明明他的长相是清冷的、疏离的,平时虽然并不十分不苟言笑,但总归不论是表情还是言行, 都是淡淡的, 但如今却显出几分惊人的崩坏来。
“做你一直以来不该做的事情。”沈敬眉眼弯弯。
陆秋蹭地一下站起来。
险些将桌子都带翻。
“我还在这里呢,你……”他十分恼怒,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沈敬的行为, 搜肠刮肚了半晌,只憋出了一句, “你怎么能如此不要脸?”
没想到沈敬并不生气。
“嗯,不然呢?”他笑道,“如果我讲究体面,就不会挑拨你们的关系了。”
石破天惊。
“草!”陆秋暴怒道,“你当时果然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他, 挑衅他,继而逼他动手,再被黎安撞破。
黎安那个老实的傻子, 自然会偏向弱势方。
心思陡转, 陆秋连忙压抑住怒火, 毕竟已经在沈敬这里吃过一次亏了,他不能再中这家伙的圈套。
“所以,”陆秋缓缓说道, “你们没有做过。”
可是这又解释不了沈敬说的那些黎安的身体细节。
陆秋在这方面倒是没有怀疑沈敬撒谎。
因为他那次闯入浴室的时候,确实见过。而且假若沈敬出局,日后陆秋也能在黎安的身上求证。
假如真的没有做过,起码也是发生了边缘性行为。
毕竟以黎安老实保守的性子,让他在网上经营擦边账号都推三阻四,不可能大喇喇地把身体展露给上司看。
至于怎么发生的……再往下,陆秋就宁愿欺骗糊弄自己了。
无论如何,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黎安的确是在身体上背叛了陆秋,奖励了别人。
陆秋不能理解,明明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先前他和黎安的关系,还是陆秋因为黎安的偏爱而有恃无恐,他一直不愿意迟迟正视这段暧昧不清的人际交往。分明只要他主动一点,慷慨地回应黎安的希望,早就没有可能再让沈敬趁虚而入了。偏偏陆秋心高气傲,加上又胆小如鼠,害怕被朋友嘲笑黎安的身份。其实在他心里,也是觉得黎安是不配的。那么卑微的一个乡下人,不过是因为成绩好了点,才会和陆秋有些接触。如果不是陆家破产,他们永远都只会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那凭什么他要率先回应黎安的感情?
可是现在陆秋不这样想了。
如果早知道后来会出现沈敬这个贱人……早知道……早知道……
思绪便如同卡壳一般,无法流畅地运转下去。
因为陆秋是个成年人,知道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只有无力挽回的苦涩可以反复回味。
可是沈敬这个贱人又凭什么呢?
陆秋甚至不知道他何时出现,又何时进入了黎安的视野,一点点地占有了本该是属于他的黎安。
他只能拼命欺骗自己。
没有真的做过,那黎安至少还没有完全被沈敬抢走。
他还有机会。
于是陆秋的视线如同利剑一般,尖锐而直接地落在沈敬的脸上,哪怕陆秋知道面前的家伙撒谎成性,是个十足虚伪的绿茶,但陆秋还是不甘心,妄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找到还有一线挽回的余地。
他现在神经敏感多疑,稍微一个不称心如意的答案就能让他好不容易绷住的镇定轰然崩塌。
好在沈敬沉吟了一会儿,破天荒地没有在答案上伪饰。
“确实没有。”他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
陆秋第一次知道“话不投机”可以如此想象具体地体现在一个人身上。
沈敬只要呼吸,他就想揍他。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不要脸?
堂而皇之地插足别人的感情。
陆秋咬牙切齿道:“那就说明黎安根本不喜欢你。”
陆秋不了解沈敬的烟雾弹,还不了解黎安吗?
黎安暗恋陆秋这么多年,都不肯让他碰身子。
沈敬怎么可能有机会尝鲜?
他一定是干了一些卑鄙的事情。
如同现在这样。
陆秋自认自己是个混不吝,虽然不至于到违法乱纪,可也确实在家族的骄纵下,人品并不健全,身边的朋友也全都是歪瓜裂枣。但沈敬还是第一次刷新了陆秋的认知下限。
这人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好,很好,”陆秋咬牙切齿道,“把我气走,自己登堂入室。沈敬,你该不会还想故技重施,把我从这里骗走吧?”
现在黎安也是喝醉了。
他再怎么上下其手都不会有事。
陆秋冷笑:“你这么能耐,有本事让黎安清醒着接纳你啊?”
说这话,实在是因为陆秋还是觉得黎安没有和沈敬真的搞到一起。
陆秋依然相信黎安还爱着自己。
沈敬笑了。
他道:“陆家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一些事情?”
陆秋没料到他话题转的如此之快,但因为沈敬和陆家从没有任何交集,而陆秋对陆家又十分重视,所以只是短暂地意外了一下之后,就猛地提起了心神。
“什么意思?”陆秋道。
沈敬垂眸:“装傻?”
陆秋喉咙一哽。
昨天没有来黎安这里,除了赌气成分在,也是真的如沈敬所说,陆家撞上了一件颇为古怪的麻烦事。
昨天晚上陆家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因为涉及很多关系企业命脉的证据,所以陆家人昨晚上基本上都聚在一起忙活,并想尽办法稳妥住其他董事。
匿名邮件没头没尾,只是将陆家这些年牵涉到的各行各业的纠纷以及债务税务问题在邮件里面条分缕析地列了出来。像陆家这种家族企业或者一些知名集团确实偶尔会收到这种东西,毕竟很少有资本纠纷完全不沾的,但一般这种大多都是无良媒体想要借机敲诈勒索。
这封邮件却十分蹊跷,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和透露身份信息的可能,显然不是此种意图。就像是恶劣的坏人随性的举动,只是为了给陆家留下了无尽的惊吓。
陆秋烦的要死,但也确实没有什么头绪,好在陆家有长辈顶事,他不用担当什么责任。
只不过这些证据链要是爆出,如果陆家之前还是如日中天的情况,顶多只是受点皮外伤,但恰好赶上如今他们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努力挽救的举动之下尚且还对逐渐下坡路的现状无力回天,倘若雪上加霜,怕是要真的完蛋。
陆秋也是收到了黎安的短信之后,想着来这里寻求安慰。
结果反而积压了更多的憋屈。
“是……”陆秋道,“是你做的?”
沈敬点头。
陆秋:“你有病吧?陆家招你惹你了?”
若说之前,他们或许还只能说是因为儿女情长在做不入流的争斗,那沈敬的行为就是将这件事拔高到了利益冲突的层面。
陆秋实在没想到这家伙疯的可以。
居然会为了黎安,打算和陆家整个对着干。
说到底,黎安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不足。
因此陆秋根本无法理解沈敬的行为。
他只觉得沈敬疯了。
“你想干什么?”陆秋冷声道,“如果你只是想逼我不再纠缠黎安,那么……”
他愈发咬牙切齿。
“你确实成功了。”
陆秋现在想的还是太过简单。
他以为沈敬的恫吓就已经是他全部的险棋,逼退了陆秋,得到了黎安,那么沈敬没有必要再去故意迫害陆家。
陆秋再怎么被黎安所感动,可终究还是家族利益在他心里的地位占据了上风。
虽然陆秋此时心里面难以割舍到很是难受,不过对他来说,来日方长。沈敬能用不正当手段夺走黎安,他自然也能以牙还牙回去。
他却不知,沈敬最厌恶的就是他这幅不把黎安当人看的妄自高大的态度。
沈敬缓缓说道:“是为了黎安,却不是因为你。陆小少爷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陆秋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管黎安选不选择我,我都会充分尊重他的意愿。”沈敬说道。
不过尊重是尊重,他却不会真的黯然退场。
对沈敬来说,只要黎安的身体和心,有一部分属于他,哪怕是方寸,也是足够的。
沈敬道:“我只是想要替黎安讨一点公道。说起来,其中亏欠最多的,应该就是你吧?”
“居然还能如此高高在上,心安理得,我也是想不通。”
黎安受了陆家的资助,却不知道这份资助是母亲的死换来的。他对陆家存在感恩之情,这份感恩潜移默化成了对陆秋的爱慕。在陆家倒台的时候,黎安伸出援手,不只是因为一厢情愿。
坚韧的山村少年风尘仆仆来到光鲜亮丽的都市,灰尘裹满了他的身体,便显得愈发不起眼。
可实际上,他有一颗如明珠般的心脏。
知恩图报,以德报怨。
哪怕陆秋再作,黎安都全然接受,不惜拿前途为陆家补救,只是因为他觉得,没有陆家的资助,他根本没有机会来到B市。
可不是这样的。
明珠蒙尘,依然是明珠,终会被人发觉。
但陆秋居然如此不知好歹。
“我希望你坐在客厅,”沈敬道,“把茶几上那叠文件细细看完。你自诩自己高贵,是所谓的特权阶级,便心安理得地享受黎安的一切服务。你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可是……”
是应该的吗?
不是。
黎安卖掉了项目,导致他在最关键的需要就业的大四时期从头再来,差一点丧失努力兑换的前途。黎安把房子分给陆秋住,甚至连房租都没有要。黎安为了陆秋的网贷,不惜在网上出卖身体美色。
桩桩件件——
“你凭什么?”沈敬缓慢地吐露出内心最深处的诘问。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在黎安嘴里听见“陆秋”这个名字时,就一直萦绕在沈敬的心中,像是毒蛇一般,时时刻刻用尖利的毒牙磨蚀、啃咬着他的心脏。嫉妒如影随形,伴随着无法控制的瘾病和情欲绑定在一起。让沈敬偏执、多疑,夜不能寐。
如果他再坏一点就好了。
不顾世俗人伦去圈养黎安。
让黎安不论是身心,都被他一人占据,被“沈敬”这个名字装的满满的。
可沈敬偏偏不是好人,又不算坏的彻底。
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内心阴暗到像是黏腻黑泥一般的嫉妒。
“坐在这里,”沈敬轻声道,“慢慢看完。”
“然后等着我的起诉。”
陆秋脸色霎时间失去了血色。
他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了一叠文件。
先前来的时候奔着黎安,后来又被愤怒占据头脑。
陆秋不得不承认,在工于心计上,于沈敬的面前,他不过是幼稚园水平。
本该是拿着这叠文件拂袖离开,然后快速回到陆家协商对策。
可文件上的第一行字就紧紧吸引了陆秋的注意力。
雨花村……资助……
像是磁铁一般,钉住了他的目光。
这是什么?
这不该是沈敬收集的对陆家不利的证据吗?
怎么还和黎安扯上关系。
陆秋心神大乱,急不可耐地走到了茶几边。
仓皇抬头:“这是……”
他本想问沈敬这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他又故意编织的谎言?
可是抬头时,却发现沈敬居然在这个工夫就这么进了黎安的房间。
怦然一声。
连暖黄的光线也被遮挡在内。
正如他和黎安之间逐渐滑向深渊的无法挽救的关系。
陆秋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缓慢读着宛如凌迟的文字。
*
在沈敬和陆秋对峙的时候,黎安正躺在床上,开始执行“沉睡丈夫”的剧情。
毕竟他崩人设,可能就要被五雷轰顶了。
也不知道沈敬这次从哪里买的酒,显然很贵,黎安原本只是打算浅尝几下,敷衍了事,装醉装睡,结果入口有一股子果香,没忍住偷摸贪了杯。像是只偷腥的小猫,却没想到酒劲很是上头。
黎安是真的有点醉了,勉强撑着一丝精神和系统778周旋聊天。
系统本来以为黎安要搞事,却没想到他又十分乖巧地按照流程走完了剧情。
黎安似乎总是在各种地方出人意料。
“我一直都没有刻意破坏剧情啊,”黎安口齿不清道,“是他妈的主角攻受太傻比。”
系统:“……”
如此不遮掩的骂街,看来醉得不轻。
不过黎安的怨气倒也是让人可以理解。
系统也觉得这个位面太他妈诡异了。
怎么可以崩到如此地步?
主角攻受真的对彼此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啊!
系统778忍不住对黎安生出了一点怜爱:“任务结算之后,以防你被主神追责,我会申诉的,这个位面绝对有问题!”
黎安哼唧唧:“下次给我挑个好点的世界。社畜这个人设也太窝囊了。”
系统:“下次让你当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佬。”
“嗯,我要……”黎安含混道,“长得好看,有钱,还躺平的人生。”
系统:“……”
这玩意怎么顺杆子爬啊!
它刚想反驳,这么好的标配怎么能轮到流放的黎安,可转念一想,黎安如今喝醉了,说的话没准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都说酒醉吐真言,那它能不能顺势把黎安以前的经历骗出来?!
主要是黎安老拿以前的经历逗系统778,但是又老是遮遮掩掩不肯明说。
这和无良作者卡肉有什么区别?
到底和男主睡了没,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会触怒主神被流放,系统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啊。
这比海绵宝宝要好看多了!
系统:“我都给你安排。”
黎安:“778,好!主神,坏!”
系统778大为感动。
还是第一次从黎安这里正面受到夸奖。
“黎安,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系统道,“你只是因为睡了男主,就被主神流放了吗?”
黎安却突然不吱声了。
褪去人设的扮演伪装,青年突然一骨碌坐起来。他的眼睫抖动,皮肤冷白,不说话时竟像是流动的月色一样。显出几分神秘的惑人感。
酒劲上来了,黎安捂着头,声音黏黏糊糊。
“头疼,好吵。”
系统778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黎安醉的不分明了。
把不断播报的正在上升的数值当成了噪音。
看来真是醉糊涂了。
虽然不知道主角攻受在外面干什么,一直静悄悄的,但通过第三方数值来看,剧情节点应当没有脱轨。黎安已经尽其所能了。
系统道:“黎安,好好休息吧,你现在下班了。”
黎安像是得到了指令的小机器人,又啪叽一下摔进了被子里。
好在被褥软,因此只是让他弹了一下,不然第二天高低是个脑震荡。
系统778难得看见如此可爱一点都不恶劣的黎安,大为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