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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自食恶果

重生后,赵清仪不愿如前世那般无缘无故病倒,便有意爱惜自己的身子,日日以药膳滋补调养,气血渐渐好了起来,加上她本就不是纤细柔弱之人,这一巴掌力气大,打得结结实实。

李素素惨叫一声,捂脸倒在箱笼上,磕得腰腹生疼。

她没料到赵清仪居然敢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出手打她,气得牙齿打颤,“你……你敢打我?”

“素素!”

罗氏慌忙去扶,气急败坏道,“反了天了!素素不过就是打了个奴婢,你何至于此?如此悍妇,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吗?”

“嫁入李家三年,就是因为敬着婆母,所以有些话我始终没说,你们可能不清楚我的规矩,我这个人,护短。”

赵清仪没有丝毫惧意,她身量高挑,往那儿一站,气势上天然压过了罗氏母女,只是她平日温和,让人觉得好相与,如今这一发怒,秾丽的眉眼才显出锋锐。

“檀月是我赵家出来的婢子,我是她主子,我都没打过她,小姑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动手,可还有将我这位长嫂放在眼里?”

这还有求于她,就敢蹬鼻子上脸。

李素素挨了一巴掌后,人也从即将成为伯府少夫人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她被即将到来的婚事冲昏了头,便觉得从今往后府里的人都该顺从自己,檀月那句话不合她心意,这才动了手。

回头想想,自己的嫁妆还得指望赵清仪,心下便后悔了,只是来不及找补,赵清仪就打了她,又快又狠。

李素素气不过,死死咬着下唇,“不就是一个婢子,我可是李家的姑奶奶,很快就是伯府的少夫人!我便是打她又如何?”

唯有高官或勋贵人家的嫡妻,因夫得荣,才配得上一声夫人,伯府少夫人,和李家大奶奶,任谁都分辨得出孰尊孰卑,到那时候,赵清仪还得回头向她行礼问安。

思及此,李素素更有了底气。

“伯府少夫人?”

赵清仪冷笑,当着罗氏母女的面,直接把嫁妆单子撕成两半,扔在李素素脸上,“好一个伯府少夫人,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还能否如愿以偿,高嫁伯府。”

罗氏顾不得哄李素素,侧身挡住赵清仪的去路,“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又冲李素素挤眉弄眼,“素素,还不快同你嫂嫂道歉?”

李素素委屈落泪,她都被赵清仪打了,娘居然还要她去服软?

她才不要!

“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你,我同样能嫁入伯府!”

李素素笃定,忠勇伯府王夫人是看中了自己,这才不介意门第身份要来提亲,既如此,想必也不会介意她嫁妆厚薄,反正等她嫁过去,就有现成的荣华富贵可享,便没必要盯着赵清仪那点钱了。

若非赵清仪在场,罗氏都想给这蠢女儿一巴掌。

李素素就跟看不懂她眼里的暗示一样,一脸倔强,“娘,我们不求她!不就是三千两嫁妆,我们自己想办法!”

自赵清仪过门,娘可是背地里偷偷攒了不少银钱,李素素是知道的。

罗氏却被她的话气到快吐血,没舍得打脸,便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低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那可是三千两,不是小数目!”

要她想办法,那不是要她老命吗?

虽然,她也不是拿不出这三千两,可想到那些钱的用处,罗氏又心疼,现在拿出来给女儿添妆,实在是浪费了,她得留着钱生钱,将来还得为彻儿,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

“娘……”

李素素还想再说什么,被罗氏捂住了嘴。

赵清仪似笑非笑,“既然小姑都说要自己想办法,那我就不多事了,夜深了,儿媳告退。”

三千两?李素素想得太简单了。

忠勇伯府怎么可能只图她区区三千两嫁妆?待那件事一发生,李素素的嫁妆可得翻倍,数额之大,足以让李家倾家荡产。

而这一切都是王夫人精心算计,到那时候,即便李家想悔婚也悔不成。

赵清仪乐意看她们作死,转身便走。

罗氏不肯,索性张开双臂堵住门,不让她走,“好儿媳,素素她就是个丫头片子,不懂事,切莫将她的话当真。”

檀月还记着那一巴掌的仇,冷不丁说,“姑奶奶也十六了,可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罗氏心里也恼这婢子,却不敢发作,还想好言劝赵清仪回心转意,施以援手。

赵清仪打断罗氏接下来要说的话,别有深意道,“今夜婆母有句话说的极是,伯府是什么门第?那可是上京鼎鼎有名的勋贵人家,婆母也该想想,王夫人,究竟因何瞧上李家?”

罗氏一怔。

因何瞧上李家?那自然是因为那十三郎喜欢她的素素了!

“王夫人是伯府夫人,她瞧上了素素,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是,王夫人当然有自己的道理,有自己的目的,不过……”

赵清仪话锋一转,“婆母心里也该有数,李素素有什么值得王夫人青睐?”

“王夫人看上的,当真只是你的女儿吗?婆母该明白一个道理,德不配位,必有殃灾。”

“如果仅仅三千两嫁妆就能高攀伯府,怎么不见别家姑娘也来高攀?”

赵清仪声音温柔,却字字珠玑,听得罗氏毛骨悚然,只是罗氏不在其位,又如何知晓伯府里的腌臜算计。

“王夫人点明了要娶素素,瞧瞧这满屋的礼物,可见王夫人是真心喜欢素素。”罗氏只相信自己所认为的。

赵清仪上扬的眉梢微挑,她言尽于此,罗氏自己被伯府富贵迷了眼,事发之后,也怪不到她头上了。

她且看看这门婚事,最后要如何收场。

赵清仪糟糕的心情隐隐转好,拂过袖摆处反复的缠枝花纹衣袖,便漫不经心地绕过罗氏,刚跨出门去,就见到迎面走来的李彻。

李彻还是那张黑脸,上来就质问,“你怎么回事?为何又惹得母亲生气?”

“你妹妹要出嫁,你娘来找我要嫁妆了。”横竖都撕破脸了,赵清仪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讥讽,“这本就是你娘,还有你这个做兄长该筹备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说完懒得理他,只是这次经过李彻身边时她警惕了,刻意收回手离他远些。

当着罗氏和满院下人的面,李彻没有再与她拉扯,只是等人走了以后,他按着胀痛的太阳穴一脸烦闷,“母亲,你怎么好意思开口问她要嫁妆?你是嫌我的名声还不够臭吗?”

罗氏本以为他来,会好好教训赵清仪一顿,没料到他开口居然是责怪自己,当即竖起眉毛,“你不去劝赵氏,反来怪我坏了你的名声?你也不想想,你妹妹都要嫁入伯府了,没有像样的嫁妆,嫁过去了,那才是真正丢咱们李家的脸!”

李素素正好这会儿哭着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开始哭,“哥哥,赵清仪居然打我!你看她把我脸打的!”

李素素把挨打的那半张脸展现在李彻面前,果然是清晰的巴掌印。

李彻头更痛了,罗妈妈过去喊他时,分明说的是李素素打了婢子,怎么这会儿李素素自己又挨打了?

眼下他实在没心情理会这些杂事,简单向罗氏请了安,“母亲,时辰不早了,都散了吧。”

罗氏看他一脸愁容,也不忍心,便拉着他放缓了语调,“你先别急着回去,你今晚到揽月阁,好好同赵氏说说,一来要圆房,二来,就是想办法让她开库房,给素素添妆,素素要嫁伯府,她过得好了,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她还不知李彻先前就是在揽月阁里碰了壁出来的。

罗妈妈一直没来得及禀报此事,正要说,就见李彻拂开罗氏的手,“知道了,儿子近日劳累,就不过来请安了。”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罗氏看出他心中不痛快,也不敢问,只好先让李彻回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琼华堂里,罗妈妈才敢小声地说,“太太,先前老奴去请大奶奶时,大爷就在奶奶院里,只是老奴瞧着大爷脸色不好,似乎是吵架了。”

“什么?”

罗氏以为儿子是为停职在家的事烦心,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赵清仪,她顿时没了先前的好脸色,“这个贱妇!不肯为素素添妆,还侍奉不好夫婿,我李家娶她有何用?”

罗妈妈怕被人听见,“哎呀太太,您小点声儿……”

如今罗氏大权旁落,已是赵清仪掌家,她们做下人的可不敢在明面上开罪赵清仪。

罗氏气到头晕,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不能再如此纵容赵氏了,我彻儿身边也不可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贴身伺候,不是还有个玉袖吗?叫她今晚去伺候彻儿,务必把彻儿这口恶气顺下去。”

罗妈妈讪讪地说,“是,玉袖姨娘倒愿意服侍,只是她的脸还没好全,估摸还得有几日……”

说到脸,罗氏不由想起那个同样长了红疹,被她误会成感染天花赶出府去的赵漫仪,原先她还不知骏哥儿身世,慌乱之下把人赶走了,后来才知晓赵漫仪竟是骏哥儿的生母,也是李彻这三年来养在岭南的外室。

罗氏嗡嗡作响的脑袋慢慢冷静下来,她真是糊涂了,赵清仪出身赵家,赵漫仪也同样是赵家的女儿,即便不如赵清仪,也不会差太多。

关键是,赵漫仪肯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为李家生下了骏哥儿,可见她是真心实意对待彻儿,想必,她愿意为李家付出。

横竖赵清仪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指望不上了,罗氏索性把主意打到赵漫仪头上。

“听说,那赵家三小姐是个和离的寡妇,不若,叫彻儿把她纳了?”

似乎是老天爷都站在罗氏这边,正巧骏哥儿跑过来,抱着罗氏的腿呜呜哭泣,“祖母,祖母,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他受不了赵清仪这个当家主母,还是娘亲对他最好。

小孙子一来,罗氏的心情便好转起来,笑眯眯地捏了捏骏哥儿的小脸,“好好好,祖母都依你,待你小姑姑出嫁了,祖母就想办法,让你和你娘亲团聚,好不好?”

罗氏打定主意,等后日李素素婚事定下了,便要与李彻商量纳赵漫仪做妾的事。

赵漫仪尚不知自己成了罗氏眼中的猎物,自从被李彻推出去吃了个闭门羹,她回到赵家气得又是摔东西,又是打骂下人,方姨娘劝不住,索性由着她发泄,只警告院里人管好嘴。

赵漫仪本就是个寡妇,即便死了丈夫也该留在夫家,但赵漫仪那会儿已经怀有李彻的骨肉,而丈夫是个不能人道的病秧子,继续留在夫家,时日久了,肚子是瞒不住的。

方姨娘以心疼女儿守寡为由,在二房老爷赵怀良面前,整日以泪洗面,哀哀戚戚的哭求,总算是让赵怀良心软了。

赵怀良官职不高,但靠着大房的脸面还是打通了官府,硬是以对方冲喜骗婚为由,要求和离,对方压不过赵家权势,这才松了口,给了赵漫仪一封放妻书。

像赵家这般清流世家是容不下和离妇的,方姨娘就以养病为由将女儿送走,赵漫仪便顺势去了岭南做了李彻的外室,并在岭南生下骏哥儿,如今又因为李彻的缘故重回京城。

虽无人再提赵漫仪和离守寡一事,但稳妥起见,还是得低调做人,这种乱发脾气的情况切不可传扬出去。

方姨娘打点好院中下人,这才离开内院到了外头,一个婆子悄悄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方姨娘本就因为女儿的事,对李家和赵清仪心有不满,闻言一张芙蓉面沉了下来,“……居然没死?”

话刚出口,她便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在四周的人已经被清走了。

方姨娘握紧了手中团扇,沉默片刻,才冷道,“这大房一家,真是命大。”

不过,那又如何?回到京城,回到赵家,想要大房死的人,可就不止她一个了。

方姨娘深吸口气,转身离开。

之后短短两日,关于大房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赵府,孟家也有所耳闻。

兹事体大,孟嘉文来不及递拜帖,便一早匆匆登门求见,他是赵清仪的表兄,又是孟家大公子,李府下人对他自是恭敬有加。

赵清仪每日卯时便起,梳洗用膳后准备出府巡视铺子,得知表兄前来,便让管事妈妈将人领到前厅去。

表兄妹一见面,孟嘉文就屏退了其余人,只剩赵清仪的两个心腹婢子。

“表妹,我有姑父姑母的消息了。”孟嘉文是跑马过来的,刚坐下便饮了一大杯茶水,勉强压下那股紊乱的气息,“你听了千万别急。”

赵清仪心头咯噔一下,浑身紧绷起来,“表哥,你慢慢说。”嘴上让他慢慢说,心里却比谁都紧张。

她害怕又是和前世一样的结果。

就听孟嘉文道,“姑父姑母回京路上,遇上流匪劫道了。”

赵清仪霍然起身,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一张俏脸惨白。

孟嘉文赶忙安抚,“你先听我说完,姑父姑母没事。”

他拍了拍赵清仪的肩头,示意她坐好,“最近不知是何缘故,各处都不太平,姑父姑母正好在顺德府遇到一伙劫匪,他们在当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经出了不少人命,所幸姑父姑母到了顺德府时,跑去给你买特产,这才错开一日,等那伙劫匪再拦路害人时,姑父姑母后头正好跟着驸马的人。”

“这位长公主的驸马,想必表妹有所耳闻,那是个江湖人士,武功高强,随行之人全是武林高手,三两下就将那帮流匪打趴扭送官府,姑父姑母这才保住一命,就是……”

说到这里,孟嘉文脸色略有些不自然,“就是小表弟他……”

赵清仪刚放下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弟弟他怎么了?”

“小表弟他在混乱之中*跌下马车,不慎磕破了头,晕了过去……”

重来一世,赵清仪根本无法承受任何坏消息,闻言她鼻头一酸,泪水便涌了出来。

是心疼的,又是庆幸的。

心疼弟弟受了伤,又庆幸这一世,父母弟弟都还活着,捡回了一条命。

“好了好了。”孟嘉文连忙要去安抚,“你且安心,我听郎中说只是小伤,性命无碍,眼下孟家已经派人去接应了,后面的路又有长公主与驸马一起,想必不会再出岔子。”

檀月俏月也用帕子为赵清仪拭泪,赵清仪跌坐在圈椅上,重活一世,还是第一回哭出声来,她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已经不奢求什么了,这一世,她能保住父母弟弟,就是万幸。

赵清仪擦拭好眼泪,小声问,“表哥,你方才说,我父亲母亲是遇到了长公主和驸马?”

“是啊。”孟嘉文想到这,不由感慨,“真真是上天眷顾了,若非如此,姑父姑母生死难料。”

赵清仪陷入沉默。

上辈子,父母弟弟出事后,长公主与驸马途经山西,他们得知有劫匪肆虐,决定解决此事,后来又在义庄认出了父母弟弟,并为其殓尸,将他们带回上京安葬。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传信,父亲选择绕路,意外在顺德府与长公主驸马偶遇。

可若不是遇到了长公主驸马,父母弟弟依旧难逃一死。

这和赵清仪原先的打算不符,上辈子,顺德府并没有劫匪出没,她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又让他们推迟一日上路,就是为了避开这场截杀,事情却还是发生了。

“父亲母亲是在何日遇到劫匪?”赵清仪直觉事情不对。

孟嘉文皱眉沉思,“算算时间,应当是……六月初十?”

消息从山西传回上京,差不多也要个五六日,他也是粗略的估计。

赵清仪脑中飞快回忆前世,出事时间大概对上了,唯有出事地点……

看来,上辈子父母弟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针对。

赵清仪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盛夏六月,她却浑身发冷,莫非是因为父亲即将与张首辅一同推行新政的缘故?

若是如此,事情就说得过去了,但只怕将来,他们赵家还会不得安宁。

孟嘉文并不知赵清仪在想什么,看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表妹,你没事吧?”

赵清仪回神,“没事,我只是在想,该如何答谢长公主与驸马的救命之恩。”还有前世,为她父母弟弟收殓的恩情。

孟嘉文看她在李家过得辛苦,以为她是在愁钱,自信的一拍胸脯,“你放心,待长公主与驸马回京,我孟家即刻备下厚礼,登门答谢。”

“有劳表哥,还有一事。”赵清仪忖了忖,认真道,“表哥想办法差人去顺德府衙,打听那伙劫匪的来历。”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孟嘉文虽不涉政,但他久经商场,人心那点弯弯绕绕他自是知晓,加上姑父升入内阁,要推行新政,嫉恨者众,他便猜到劫匪一事不简单,眼下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帮劫匪了,若能审问出有用的消息最好。

“最近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孟嘉文叮嘱完后,又给赵清仪留了些护院随从,才匆匆离去。

孟嘉文是晌午前来的,走后不久,琼华堂的罗氏母女便忙着梳洗准备,今日,正好也是忠勇伯府上门提亲的好日子,除了揽月阁,几乎整个李府的人都在进进出出,忙着布置府邸。

晌午过后,忠勇伯府如约登门提亲,王夫人亲自前来,带了足足四十八抬聘礼,于李家门第而言,已显重视之意了。

罗氏母女换了身体面衣裳,笑得合不拢嘴,当场便交换庚帖,立下婚书,两家又闲话许久,日头渐渐西沉。

婚事已经落定,李素素看向窗外的日头,时辰不早了。

她站在罗氏身后,怯生生开口,“娘,女儿房里的绣线快用完了,我能否……”

李素素即将出嫁,已经开始着手绣自己的婚服了。

罗氏下意识去看王夫人的脸色,王夫人哪有不愿意的,笑着说,“可要我送两个丫头陪你同去?”

李素素藏在袖中的手正攥着一张字条,闻言忙摇头,“不用不用,都是小事,就不劳王夫人费心了。”

王夫人眸色微不可查的沉了沉,旋即又恢复笑脸,任谁都没能看出其中端倪。

出了琼华堂,李素素还让婢子为她整理衣冠,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绣海棠交领短衫,配翠竹青百褶罗裙,较她往日打扮艳丽三分,但想到一会儿还要去见人,她仍觉不够,心中忐忑。

上回在相国寺偶遇,她都没好好打扮一番,今日这样,应该算得体吧?

李素素思及此,小心翼翼摊开掌心,赫然是一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字条。

婢子还有些犹豫,“姑奶奶,您当真要去赴约?”

就在王夫人登门提前之时,一个伯府的丫头悄悄给李素素塞了字条,说是十三郎写的,字条上约她定亲后出门,一同画舫游湖。

婚前与男子私会,即便这人是她已经定下的未婚夫婿,李素素也不敢与罗氏坦白,可她又按耐不住,迫切想再见那十三郎一面。

李素素脑海中浮现出十三郎的俊秀模样,再次脸红心跳,也更坚定了她要出府见面的决心。

就在她刚即将跨出街门之时,赵清仪领着檀月俏月还有一众护院,从另一条路上走来,与她碰面。

李素素脚步一顿,连忙把字条藏好。

赵清仪不动声色。

前世的这一幕,还是上演了。

那时她见李素素神色不对,怕惹出事端,便叫俏月抢了那张字条,得知事情原委后极力阻止,可李素素不仅不听,执意赴约,惹出祸事了还反咬她一口,让罗氏认定是自己暗中推波助澜害了李素素,为此她罚跪宗祠整整一个月,逼她不得不拿出自己的嫁妆补贴李素素。

那时她只顾着李家的颜面,顾着李素素的闺中清誉,净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这一次,她不会去看那张字条,更不会阻拦李素素与外男私会。

许是得知父母弟弟平安的消息,又或许是因为即将发生的大事,赵清仪眼下心情不错。

杏眸随意扫过李素素背在身后的手,微勾唇角,“小姑有事要出门?”

“和你没关系。”李素素还记恨着赵清仪不肯为她添妆之事,说完头也不回出去了,街门外还有一顶轿子候着。

赵清仪看着轿子步步远去,淡笑抚鬓,“今日闲来无事,就去明心湖对面的清韵茶楼坐坐吧。”

她已经等不及,要去看出好戏了。

“来人,备轿。”

与接走李素素的轿子不同,赵清仪的轿子通体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雕刻的花鸟鱼虫争相呼应,四角有缀着流苏的银铃垂落,轿顶更嵌有琉璃宝珠,天色一暗,整座轿子宝光流转,极尽奢华。

在她重生之前,这轿子日常为罗氏与李素素所用,重生后她便不让外人碰了,平时出门多是步行或乘坐低调的马车,今日是心情好,加之天色不早了,才让小厮抬出这座轿辇。

檀月俏月也察觉到了她的好心情,不过二人还想着罗氏母女要她们奶奶添妆,以及赵家大房路遇劫匪的事,心里正不痛快呢。

半炷香后,轿子四平八稳地落在清韵茶楼门前,这茶楼是孟家的产业,平日便是人来人往,今日因对面的明心湖有画舫夜游,更是引来不少客人。

傍晚时分,掌柜一眼就注意到了那顶发着光的轿子,忙小跑出来相迎,“赵大奶奶,您今儿个怎么得空来了?”

孟家可就这一位表姑娘,又是赵家嫡长女,孟家上下无人不识。

“闲来无事,过来瞧瞧。”赵清仪笑眯眯的,让檀月从钱袋子里抓了一把银花生,“四楼的天字一号房可还在?”

“在的在的。”掌柜接过银花生,忙点头哈腰,“大少爷有吩咐,这天字一号房永远都给您留着,外人用不得。”

赵清仪在掌柜与几个伙计婢子的簇拥下,款款上了四楼。

茶楼越往上,越是供贵客使用,价格昂贵,寻常百姓消费不起,因此即便一二楼熙熙攘攘,到了四楼便也冷清下来,不说单独的雅间,便是大堂也没见几个人。

赵清仪没有进到天字一号房,而是直接坐在临湖对面的槛窗前,这个位置视野开阔,整片明心湖尽收眼底,一艘艘画舫漂浮在清澈湖面上,暮色将至,画舫上挂起了成串彩灯,远远望之,流光溢彩,灯影摇曳。

掌柜端上了茶,恭恭敬敬呈到她面前,赵清仪用茶盖轻轻拨弄,大堂里顿时茶香四溢,“这样好的位置,只我自个儿坐这赏景,实在可惜了。”

掌柜有些摸不准她的意图。

赵清仪示意檀月,檀月便将手头的银子都递给掌柜,“我家奶奶的意思是今日她请客,广邀贵客到四楼一坐。”

上京官宦权贵的子弟时常会邀亲朋好友到茶楼小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如赵清仪这般手头阔绰,是以大多官家子弟都在二三楼相聚,视野到底不如四楼开阔。

但过会儿明心湖上就有好戏可看,没人来瞧,岂不可惜?

掌柜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这赵大奶奶实在是钱多得没处使了,面上还是收钱照办,让伙计下楼去请人。

白得的好事,几乎没人拒绝。

赵清仪回到天字一号房,就听得楼梯上陆陆续续传来的动静,有男有女,有勋贵子弟,亦有不少文人书生,还有些官家小姐。

碍于男女有别,大堂用十二扇琉璃屏风相隔,男女各自落座,都下意识眺望窗外,很快就被目之所及深深震撼,大多在感叹这楼上风景云云。

一片赞叹声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画舫动了!”

画舫动了,迎风缓缓驶向湖心,也意味着,该上船的人,都上了。

赵清仪坐在窗前,支着脑袋吃着茶点,一脸好整以暇,两个婢子还不知她要搞什么名堂,百无聊赖之下,也将目光投向明心湖。

这一瞧可不得了,一道水红色的身影格外扎眼。

俏月张大了嘴,“那、那不是姑奶奶吗?”

檀月也凑到窗前,“她旁边,怎么还有个男人?”

那男子自是与李素素相国寺一遇的十三郎了。

赵清仪细细嚼着口中的云片糕,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倒是两个婢子看得津津有味。

俏月就差没笑出声来,“没想到,姑奶奶大晚上居然在外头私会男子,这要传出去了,姑奶奶的清誉可就全毁……”

她反应过来,话音戛然而止,蓦地看向赵清仪,“奶奶,您请了这么多人上茶楼,莫非……”

“嘘。”檀月食指压在俏月唇上,“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奶奶只是钱多没处使,请人来喝茶看戏,哪儿知道有人大晚上在画舫私会男子呢?”

俏月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对对对,咱们奶奶哪儿知道啊。”

两个婢子说着,又笑歪在一处,继续盯着那艘画舫,半晌,随着画舫里的男女相拥,俏月羞得捂住眼睛哇哇直叫。

“哎呀,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嘴上说羞,捂着眼睛的手指缝却张得老大,恨不得把对面的人看出花儿来,然而下一刻,她就被对面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公子突然闯入,口中怒喝,“贱人!”打断了李素素与十三郎相拥。

那坐着轮椅的公子身着云纹锦,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生得与忠勇伯府王夫人有几分相像,尚算眉目端正,只可惜瘸了腿,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瞪着李素素,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好啊你,前脚同本公子定了亲,你后脚就在这儿与男人私通!”

他的声音很快吸引了画舫中的男男女女,时下民风开放,特殊节日或场景下,年轻男女一同出游也属常见,譬如今日的画舫夜游,就有不少定了亲的年轻男女,或已婚夫妻同游。

但听到有人私通,还是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

李素素原本沉静在与十三郎相会的温情之中,猝然被骂,她一脸茫然。

“你个贱人!贱人——”对方很是恼火,转动轮椅就要冲过来。

李素素吓得尖叫,瑟缩在十三郎怀里,她完全不认得来人是谁,“你、你谁啊?”

“我是谁?”年轻公子快气笑了,“我乃忠勇伯府十三公子!梁冶!”

李素素脑子“嗡”的一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忠、忠勇伯府?……十三公子?”

梁十三身后的一个小厮,深觉自家郎君被眼前的女人辜负了,气愤的说,“没错!我家公子正是与你定了亲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四个字重重砸在李素素脑门上,她手足无措,看了眼瘸腿的梁十三,又看了眼身旁相貌清俊,身量高挑的十三郎,扑过脂粉的小脸倏地苍白。

“不、不可能!”

李素素摇头,抖着唇,“你怎会是与我定了亲的梁十三?我身边这位才是我的未婚夫婿,才是伯府的十三公子!”

“可笑!”

梁十三若能站起来,定会上前揪住这对狗男女狠狠扇他们几个耳光,他一只手用力攥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着李素素身边的男人,因为气急,手指都在发抖。

“他……他不过是我母亲的远房侄儿,家中排行十三,因父母双亡,我母亲可怜他,才将他带到伯府里养着罢了!他算哪门子的伯府公子!”

“王十三!你还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梁十三最后一声质问,目眦欲裂。

李素素彻底凌乱了,她脚下一个踉跄,扶着画舫边上的护栏勉强稳住身形。

梁十三……王十三……

怎么有两个十三郎?都把她绕进去了!

惶恐之下,李素素眼睛里全是泪水,她再次定睛打量坐在轮椅上的梁十三,一股深深的绝望席卷全身。

“不可能……我怎么会和一个瘸子定亲?与我立下的婚约的,分明就是我身边的十三郎!”

梁十三似是有备而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还有今日刚立下的婚书,“这是相国寺当日,我母亲与你交换的定亲信物,还有这婚书,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与你立下婚约之人,是我梁十三!”

围观众人哗然,就连茶楼里的看客们也被那艘画舫上的动静吸引了视线。

事已至此,梁十三羞愤难堪,当场将婚书狠狠砸在李素素身上。

李素素来不及痛呼,慌乱的手捡起婚书仔细看去,果然写着梁十三的名讳,一开始,她和娘也是看过这份婚书的,当时并未觉得哪里有问题。

直到此刻,她与她的十三郎画舫夜游,她才知道,原来伯府居然有两个十三郎。

相国寺与她见面,害她一见倾心的是伯府王夫人的远方侄儿,王十三,而与她定亲立下婚书的,是个瘸子梁十三。

当初相国寺,王夫人一口一个十三郎,要她和伯府结亲,事后回到李家,她和罗氏去调查过,只知王夫人的嫡子家中排行十三,便误以为那日见到的十三郎,就是王夫人的嫡子,是伯府的嫡子。

那般相貌身世,李素素巴不得即刻就嫁过去,以至于今日定亲,她和罗氏都没有细细查过伯府底细,更不知伯府有两位十三郎,而真正的十三郎,竟是个相貌平平的瘸子!

忠勇伯府居然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欺骗她和娘亲!

李素素天都塌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栗,终于她忍无可忍,要把婚书撕了,可那婚书是用绸缎所制,寻常人是撕不碎的。

一通发泄过后,她把婚书扔进明心湖里。

梁十三震怒,“你——”

李素素自小被罗氏娇惯着,她咽不下这口气,冲着梁十三怒喊,“我不要嫁给瘸子!我不要嫁给瘸子!”

一口一个瘸子,彻底激怒了梁十三。

“你个贱人!”

梁十三竟强撑着从轮椅上起来,直接朝李素素扑过去。

王十三早就闪得远远的,而李素素还处于得知真相的惊骇之中,根本躲闪不及,本能之下,她口中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就从护栏上翻了过去。

“噗通”一声坠入湖中,掀起巨大水花。

第22章 第22章痛打落水狗

“啊——”

不止那艘画舫,清韵茶楼里的客人们瞬时沸腾起来。

俏月掩唇惊呼,“姑奶奶……落水了!”

“落水了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回荡在黑夜里,画舫上人心惶惶。

檀月虽然不喜李素素,心中还记恨那一巴掌,但想到那终究是一条人命,不由问,“奶奶,可要派人去救她?”

“不用。”赵清仪修长的手臂搭在窗前,神色始终平静,她知道李素素不会死,但看着水里扑腾之人,还是转头吩咐,“找个妇人借件衣裳,给她送过去。”

李素素突然落水,画舫顷刻间乱作一团,梁十三因瘸腿的缘故,这一扑,自己也摔倒在地,所幸他身旁还有小厮搀扶,而王十三则扒在护栏上朝湖水里张望。

李素素尝试呼喊救命,可一张口,湖水便源源不断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神志不清,除了最初开始扑腾几下,慢慢就没了挣扎的痕迹。

此时画舫正在湖心中央,即便湖岸对面有小船划来,想救下李素素只怕也来不及。

王十三暗暗咬牙,若是不救,人肯定会死的。

人死了,伯府可就失去了谈判的筹码,而他把差事办砸了,在姑母王夫人眼中,自己也将失去利用价值。

王十三心一横,脱下外袍罩衫,干脆利落的跳入湖中,带着濒临溺死的李素素游向对岸。

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李素素又被人从湖水里捞上来,她浑身湿透,鬓发眉眼皆挂着成串的水滴,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浸湿的衣衫更是紧紧贴着肌肤,将少女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因为惊吓过度,李素素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只本能地依偎在王十三怀里瑟瑟发抖,面对围观之人的指指点点,她脑子一片空白,只一个劲儿的发抖,往日骄横泼辣的人,这会儿惊恐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至于王十三,把人救回来后,就甩开了李素素,一副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模样。

李素素无助地趴在地上,恨不能蜷成一团,一个妇人上前,为她披了件衣裳遮挡,仅此而已,却让李素素放声大哭。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伯府少夫人的美梦,她的名声,她的清白,全都完了。

在李素素身后,清韵茶楼中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气氛再次沸腾。

“那不是李探花的妹妹吗?怎么跑出来与外男私会,还把自己弄湖里了?”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大笑出声,戳破了李素素的身份,若是李彻在场便能认得此人,正是他不久前应酬时见过的昔日同窗,如今就在翰林院当值。

他凭栏一声吆喝,楼上楼下几乎全都听到了,顿时引来哄堂大笑,说到了李素素,必然会议论到李彻,他被停职在家不算秘密,如今气氛正浓,不少人开始议论李家的二三事,如此一来,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赵清仪在隔壁雅间听得眉眼弯弯,半点不觉丢人,约莫是心情大好,她从托盘里抓了一把铜钱,朝窗外撒了出去,楼下便又传来阵阵惊呼,百姓们围在此处捡钱,更添三分热闹。

涌向明心湖畔的人也越来越多。

天字二号房内,楚元河姿态懒散地斜倚在罗汉榻上,迎着窗边习习凉风,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握着玉骨折扇横搭膝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打着。

在他的角度,正好能见到隔壁伸出窗外的一截白皙素手,随着那大方撒钱的动作,腕间一对金镶红宝石手镯微微滑落,衬得那截皓腕莹白,纤侬合度。

美人玉臂,大抵如此。

楚元河欣赏那只朝窗外撒钱的玉臂,不禁薄唇轻扬,用折扇勾下腰间一枚缀着明黄流苏的双鱼佩递给福贵,“今日这出戏我看过了,还算满意,这枚玉佩,全当答谢东家今日相邀。”

赵清仪大方,他又怎好吝啬。

福贵领会,笑眯眯地接过玉佩,敲响了隔壁雅间的门。

赵清仪主仆正准备回府,见到福贵送来玉佩,两个婢子面面相觑。

福贵含笑,“赵大奶奶邀我家主子看了场戏,我家主子高兴,这玉佩算是他今日的茶点钱。”

赵清仪眼梢微挑,让檀月收了玉佩,等人走了以后,她才拿过玉佩仔细打量,玉质上呈,可堪极品,可见出手之人来历不凡。

但不管对方是否识破了她的算计,赵清仪都觉无伤大雅,横竖她只是请人喝了杯茶,可没插手李素素与人私会之事,这送上门的茶点钱,她收了。

赵清仪重新坐上轿子,摇摇晃晃回到李府,已近戌时。

李素素与人私会被伯府公子当场捉奸,又意外坠湖一事,经过茶楼百姓的口口相传,已经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忠勇伯府王夫人得知此事,看着坐在轮椅上一脸颓然,气到脸色发白的梁十三,她压下心底微不可查的一丝愧疚,当场发怒,“好一个李家,竟如此欺辱我儿,冶儿,你放心,娘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不必了。”梁十三垂着眼帘,神色淡淡,“今日之事,是母亲刻意安排的吧?”

王夫人抿唇,不敢回应。

沉默良久,梁十三闭眼,“退婚吧。”

他早该知道的,他这样一个残废,怎会有女子心甘情愿嫁他为妻,而他又怎能奢求母亲真的为他寻一良家女子相配?

他这个瘸腿的残废,纵是嫡子,也没有袭爵的资格,他早就是母亲眼里的弃子了,所谓婚姻,也不过是母亲拿来算计的筹码罢了。

他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刺得王夫人心脏一疼,她缓缓蹲下身,想摸摸儿子的脸,梁十三却躲开了。

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潸然落下,“冶儿……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母亲的苦心。”

新政十策之中,就包括了稽查六部,裁撤冗官,合并杂税,清丈田亩等数项,无一不动摇勋贵世家的根基,她们这些靠着祖宗荫封,在朝中尸位素餐的勋贵将会失去实权,而严查赋税更是断了伯府的生财之路。

不仅如此,她们还要为名下隐瞒未报的田地补税,她粗粗估算过,新政一旦实行,隐田遭到清算,忠勇伯府将面对至少数万两的亏空。

若是从前,区区几万两实乃小事,可新政将断绝他们财路,仅凭一个爵位的俸禄,根本不足以填上这个窟窿。

可惜孟家没有女儿,又只赵清仪一个外孙女,王夫人选择自降身份与赵清仪的夫家联姻,也是未雨绸缪,期望这层关系能够保住伯府,只有保住伯府,她才能保住这个儿子,保他一生无忧。

但眼下,王夫人无从解释,她起身抹去眼泪,又恢复了伯府主母的气势,带上一众仆婢,漏夜奔向李府。

与此同时,李素素也哭哭啼啼的回到家中。

罗氏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儿,人已经傻眼了,“素素,你、你不是出门去买绣线,怎会落得这幅样子?”

不提还好,一提李素素肠子都悔青了,她当时为了方便出门私会,没有带贴身婢子伺候,只坐了王十三安排的软轿出门。

如今东窗事发,再没有人送她回来,她只能裹着好心人送的一件外衫,哭哭啼啼走回李家,一路上没少被人嗤笑嘲讽,这可比当日罗氏从诏狱出来还要狼狈。

李素素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娘,我完了……我完了……”

罗氏晌午过后便沉浸在与伯府联姻的欢喜中,压根没去打听外头发生的事,她赶紧把女儿扶进屋里,让人取来帕子给李素素擦拭头发。

“哎呀,到底怎么了,你好好说说,可是有谁欺负你了?”罗氏整理着女儿的鬓发,看她小脸苍白,心疼得紧。

李素素再次仰头大哭,“娘,我们被骗了!我们被骗了!王夫人骗我!”

罗氏闻言板起脸,“呸呸呸,晦气!什么被骗了,你可不要胡说!”她宝贝似的捧着大红婚书,“这都立下婚书,签字画押了,怎会有假?”

那婚书一出来,李素素美眸猩红,抄起剪子将那婚书剪得稀巴烂。

罗氏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趴在地上捧着破碎的婚书一脸肉痛。

便在此时,李彻带着一身酒气疾步而来,没等罗氏开口喊他,李彻便到了李素素近前,抬手一巴掌将人打在地上。

“你干什么?”罗氏尖叫,扑了上去,“好端端的,你打你妹妹作甚?”

“干什么?你问问你的好女儿!”李彻明显是刚从府外应酬回来,罗氏不知外头闹成了什么样子,他却是清清楚楚,这一路回来,他没少遭人奚落。

昔日探花郎的胞妹,居然不知廉耻,在定亲当日就与外男私通,还被未婚夫婿当场捉奸!闹得整个上京沸沸扬扬,流言压都压不住!

先是罗氏犯蠢进了诏狱,如今又是李素素整出败坏门风之事,依他看,这母女俩是想害死他!

“你们害得我停职在家,风头尚未过去,又闹出天大的笑话,你们是要我彻底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你们才满意是吗!”

李彻越想越气,过去揪住李素素的衣襟,又给了她一巴掌。

李素素“啊”的惨叫,嘴角甚至被打出了鲜血,“哥哥,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她飞快爬起来跪好,拽着李彻的袍角哀求。

李彻毫不客气,抬脚就踹。

李素素被踢中心口,身子倒跌出去。

罗氏自然闻到了李彻身上的酒气,以为他是仕途不顺拿素素撒气,便抄起茶盏摔在李彻脚边,“够了!大晚上醉醺醺的回来,你不关心你妹妹为何落水,上来就当着我的面又打又骂,我这个娘是死了吗?”

历朝历代,孝道为先,纵使李彻再怄火,在罗氏的怒喝之下,他也只能收手,他后退两步,怒极反笑,“为何落水?母亲怕是还不知道,你的好女儿今日背着你,与外男画舫夜游,还被伯府公子当场撞破,这才坠落湖中!”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这桩丑事,不若打死她算了!”

罗氏脸色大变,震惊地看向女儿。

李素素只一味痛哭,“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伯府用两个十三郎骗我,她们要我嫁给一个瘸子,那个真正的伯府十三公子,他就是个瘸子!根本不是我们在相国寺见到的那位郎君!”

“那个瘸子还当众把我推进湖里!”

罗氏脑中嗡嗡,脚下一个踉跄。

什么两个十三郎?什么瘸子?她怎么听不懂了?

不等李素素再解释,罗妈妈跌跌撞撞跑过来,“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忠勇伯府的王夫人,带人上门了!”

“她还敢来?”

罗氏过去是敬着伯府的地位,如今乍然得知伯府的人欺辱自己女儿,气便不打一处来,当即走到门边抓起扫帚。

罗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赶忙阻止,“太太莫冲动!那可是伯府夫人呐!”

一句话,唤醒了罗氏仅存的理智,是啊,对方是伯府夫人,她便是要冲上去给女儿讨回公道,只怕反过来还得把她自己扭进大狱。

可是……

罗氏回头看了眼狼狈的女儿,今夜,只怕素素名声已毁,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忠勇伯府!

李彻整理好衣衫,冷笑,“母亲大可上去撕闹,你看最后到底是伯府倒霉,还是我们李家倒霉?”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厌烦自己的母亲妹妹,好不容易得以调任回京,就因为她们连累,害得自己停职在家,然后是过继骄儿,再如今,李素素这桩丑事,更是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你们事事都不同我商量,便与伯府草率定亲,现在又怪得了谁?”李彻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罗氏心中悔恨交加,怪自己没有弄清楚情况便给女儿定亲,更怪李素素这个死丫头,瞒着她跑去与什么十三郎私会。

罗氏抓着扫帚,胸口一阵起伏。

王夫人已经领着几十号人,气势汹汹闯入琼华堂,刚跨过院门就看见罗氏拿着扫帚,她鼻孔里溢出一丝冷哼,“罗氏,今夜你不给我伯府一个交代,你们李家休想好过!”

赵清仪早回府了,事先就把府中仆妇调离琼华堂,此刻王夫人闯入其中,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一个下人出来阻拦。

见对方人多势众,罗氏先前的那股气焰迅速被压了下去,她深*吸口气丢开扫帚,半晌,竟腆着一张笑脸,“王夫人,您要我给什么交代?我女儿素素,今夜可是当众被你儿子推进湖里。”

她想着,若能好好解决此事便罢,谁料对方发出一声冷笑。

王夫人不再掩饰内心对李家,对罗氏的轻蔑,下巴微扬,一脸倨傲,“这难道不是你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养好自己女儿吗?”

“前脚才与我儿梁十三定了亲,后脚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外男私会!要不是被我儿撞见,只怕我伯府还要稀里糊涂娶个破鞋回去!”

王夫人话锋犀利,眉眼皆是讥诮。

罗氏被她说得脸色骤变,“你说谁是破鞋?”

她再忍不了了,重新捡起地上的扫帚冲过去,“你说谁是破鞋?!”

她凶神恶煞,是王夫人这等高门贵妇从未见过的市井泼辣样,看那扫帚挥来,在半空舞得猎猎作响,王夫人抱头尖叫,“啊!你个刁妇!你竟然……啊!”

罗氏动作太快,一下就扫到了王夫人的裙摆,吓得她连连后退,好在带来的人手反应及时,当即将王夫人护在中间。

罗氏被一个粗使婆子狠推了一把,噔噔噔倒退数步,她仍目眦欲裂,“你们伯府用那样卑劣的手段欺骗素素,带个人模狗样的东西出来议亲,实则要我女儿嫁给一个见不得人的瘸子!如今你还把脏水泼到素素身上?简直岂有此理!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横竖已经豁出去了,罗氏索性和对方拼命。

王夫人原本被她这幅样子唬住了,可一听罗氏居然敢骂她儿子是见不得人的瘸子,顿时心下火气,指着罗氏的鼻子,“你再说一句瘸子试试看!”

“瘸子瘸子瘸子!”

罗氏骂得唾沫横飞,“我要让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你忠勇伯府的嫡子,就是个见不得人的瘸子!一个瘸子还想出来骗婚!我呸!”

“你……”

王夫人气到发抖,保养精致的面庞一阵青一阵红,“你住口!”

“我偏要说!”罗氏就差跳起来骂,“你们忠勇伯府敢做还不敢认吗?我女儿素素颜面尽失,你们伯府也休想好过!”

最后一句骂完,扫帚狠狠掷了过去,再次引来王夫人一声尖叫。

王夫人原以为凭着自己的门第身世,罗氏一个寒门贱妇,只能任她欺凌,她说一罗氏就不能说二,没成想这罗氏就是泼妇!一个蛮横粗鄙的泼妇!

“好啊你,你们李家给脸不要脸!”

王夫人咽不下这口气,广袖一挥命令道,“给我把这泼妇摁下!”

七八个粗使仆妇一拥而上,罗氏哪里肯坐以待毙,她若完了,她的女儿也就完了,思及此,罗氏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与那些粗使仆妇扭打起来。

屋内跌坐在地的李素素亲眼目睹自己母亲与一帮下人打起来,对方人数又多,她心里又痛又急,慌忙爬起来也要加入。

“娘,我来帮你!”她抄起一只鼓凳冲了出去。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一直隐忍的李彻再受不了,怒声呵斥,“都住手!”

院里只他一个男子,这一声格外震慑人心,扭在在一处的几人下意识停了动作,罗氏本就不算茂密的发髻扯散了,乱蓬蓬的顶在头上,对面的仆妇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手上都是被抓挠出来的血痕。

大概混乱之中,只有李彻尚算冷静,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王夫人跟前,深深作揖,“王夫人,家母也是爱女心切,这才冲动冒犯夫人,还望您看在你们同为人母的份上,互相谅解,不要同我母亲这等粗鄙妇人计较。”

“况且……”李彻微微抬眸,“王夫人今夜前来,并未扬言退婚,与我李家必然还有商量的余地,不妨冷静下来,我们坐着谈。”

能做探花郎的,大多生得仪表堂堂,王夫人又见他态度恭敬,好言好语,便打算就坡下驴,仰头整理好衣襟,“我来,确实不是为了与你们李家撕破脸。”

眼看局面稍稍缓和,罗氏又尖声叫起来,“还商量什么?我素素怎么可能嫁给一个瘸……”

“母亲!”

李彻大声制止,眼眶通红。

罗氏鲜少在儿子脸上看到这般冷酷的表情,声音一噎。

王夫人也算看明白了,李家能做决定的,还得是李彻,而赵清仪又是他的妻,所谓出嫁从夫,想必只要李彻答应自己的条件,一切都好办。

思及此,王夫人懒得再同罗氏这个泼妇计较,在李彻的示意下步入正厅,罗妈妈已经被李彻叫去沏茶了。

王夫人是贵客,自然上座,罗妈妈把茶沏好端上来时,有些欲言又止,正好罗氏先前骂得口干舌燥,便也抓过茶杯浅啜一口,居然是她从前常饮的雀舌茶。

罗氏扫过上座的王夫人,心下了然。

还算赵氏识趣,知道有客人,便自觉送好茶过来了。

王夫人也接过那只斗彩团花莲纹杯,其中茶汤青碧,凝翠溢香,她鼻尖轻嗅,宽大的袖摆遮掩,慢慢品出了这茶中滋味。

“这茶……还不错。”王夫人心里愈加肯定。

雀舌茶乃权贵巨富之家惯用的茶,而李家这般寒门,能拿出这种茶来招待客人,可见这些年赵清仪为这个家付出良多,若没有丰厚嫁妆,可撑不起这种日常花销。

品过茶,王夫人觉得可以谈正事了,“明心湖之事,我不知是如何传开的,但有一点不可否认,李素素的名声已经毁了,我伯府若要娶她,少不得造人耻笑。”

罗氏蹭地一下站起来,“要不是你搞出两个十三郎欺骗我女儿,我才不跟你定下这门亲事!”

伯府门第是高,可一个瘸子有什么用?身有残疾不得科举入仕,又不能袭爵。

李彻再次用眼神警告,随即吩咐罗妈妈,“母亲累了,送她回房。”

“不必。”罗氏按捺着火气,重新坐了回去,“我听着便是。”

王夫人轻蔑一笑,“我伯府不屑骗你李家,那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定下婚约之人就是我伯府嫡子,梁冶,梁十三,而非我那不争气的侄儿王十三,你们自个儿误会了,可怪不到我伯府头上。”

罗氏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在此之前,谁能想到堂堂伯府,居然会用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她呢?

思及此,她蓦地想到了赵清仪前几天提醒她的话。

“伯府是什么门第?那可是上京鼎鼎有名的勋贵人家,婆母也该想想,王夫人,究竟因何瞧上李家?”

罗氏心中警铃大作,原来,坑在这里。

一个瘸子,即便是伯府公子,也难娶到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于是王夫人就把主意打到她们李家身上,李家虽是寒门,却还有李彻这个探花郎,时日一久,她们李家还能翻身,届时李素素的身份也将水涨船高,伯府的瘸子娶她的素素,便也不算吃亏。

恨呐!实在可恨!

这赵清仪必然早就知晓其中缘故,却故意不告诉自己!

王夫人看着罗氏五彩斑斓的脸色,嘴角微微勾起,“李素素与外男私会一事成了板上钉钉,又当众落水,有失清白,为今之计,她只有两条路可走。”

李彻知道,要商量的地方就在这里,便颔首,“愿闻其详。”

“失了清誉的女子,要么草草出嫁,要么,就一根绳子吊死家中,就看你们李家要如何抉择?”王夫人语气不紧不慢。

罗氏听到她说让李素素吊死家中,气得又要跳起来,这次被罗妈妈按住了。

李彻拧眉沉思,“王夫人所说的草草出嫁,又是何意?”

“她与我侄儿私会,落水后又是我的侄儿将她救起,她可以选择嫁给我的侄儿。”

“你做梦!”

罗氏身子被按住了,嘴巴还能动,她瞪着王夫人,“那王十三无父无母,又无家业,还敢勾.引我的素素,我怎么可能让素素嫁给这种人?”

王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面上却还端着,“你女儿不知廉耻,嫁给我的侄儿,都算她高攀了。”

“你……”罗氏捂着胸口,生怕自己背过气去。

王夫人冲她莞尔一笑,“不过,你们若是愿意,也不是不行,还是同最初商定的那般,三千两嫁妆,一分都不能少。”

李素素立在后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那王十三固然有一副好皮囊,可却是如母亲所说,他只是王夫人的远方侄儿,无父无母,又无家业可以继承,更无功名在身,自己还要倒贴三千两,实非良配。

可自己的清誉清白已经……

李素素掩面跑了出去。

见此情形,王夫人也明白了李素素的态度,这是瞧不上她的侄儿,不愿嫁。

她神情冷淡的说,“不想嫁给我的侄儿,也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我伯府依旧可以遵循婚约,迎娶李素素,让她做我伯府的少夫人,但是……”她抬手比了个数,轻飘飘飘地说,“嫁妆,得加十倍。”

在场众人一愣,脑子飞速运转。

三千两的嫁妆,十倍……三万两!

第23章 第23章罗氏的催命符

许是太过震撼,罗妈妈都忘了按住人,罗氏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就你那瘸腿儿子,还想我们赔上三万两嫁妆?你怎么不去抢!”

三千两,咬咬牙还行,三万两,这是害她命啊!

罗氏作势要去掐王夫人的脖子,被王夫人身边贴身嬷嬷挺身拦下。

王夫人惊魂未定,看着被嬷嬷拦住,还冲自己张牙舞爪发疯的罗氏,她色厉内荏道,“你女儿身败名裂,莫说我们这般门第,就是寻常人家都不敢娶!三万两让她高嫁伯府,已经是你们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罗氏朝她脸上狠狠啐了一口,“三万两,我何不将我女儿养在身边一辈子?又何苦叫她去嫁给一个瘸子!”

王夫人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冷笑一声,“让你女儿嫁给我儿子,你觉得三万两不值,那你家探花郎的仕途,可值三万两?”

罗氏在半空挥舞的手脚一顿,三角眼微微眯起。

虽未说话,但王夫人知道,自己已经拿捏住了李家人了。

罗氏固然疼爱女儿,却更在乎儿子的仕途,儿子毁了,整个李家就毁了,到那时,更别提李素素嫁人的事。

“我伯府在上京虽不是数一数二的勋贵人家,可要拿捏一个小小探花,还是轻而易举的。”

在见过李彻之后,王夫人就坚信李家会答应她的条件,“若李素素成了我的儿媳,你我两家便是姻亲,便是一家人,官场之上,我自会叫我兄长多多提携,就譬如眼下入翰林一事……”

王夫人出现后,李彻自始至终表现得都很冷静,但亲耳听到王夫人的许诺,他搁在膝前的大手微微蜷起,已然动摇了。

忠勇伯府的门第,不过是仗着祖上荫封,他还没把人看在眼里,可王夫人的兄长王仰止,那可是内阁次辅,与首辅张淮虚同在朝中,共持朝政,平分秋色,地位绝不亚于自己的岳父。

若有王阁老出手相帮……

李彻突然心跳如鼓。

停职多日,四处碰壁,已让他倍感煎熬,再加上妻子的冷淡,更让他心灰意冷,如今面对王夫人突然递出的橄榄枝,他很难不心动。

罗氏打量李彻的神色,也渐渐恢复冷静,她一妇道人家不懂官场,可看儿子的反应便知,王夫人的兄长一定是位厉害角色。

一面是儿子的仕途,一面是女儿的姻缘,罗氏心中那杆秤开始缓缓倾斜。

往好处想,三万两,买儿子平步青云,再加女儿一个伯府少夫人之位,如何算,这笔买卖都值得一试。

王夫人将这母子的反应看在眼中,最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事情,成了。

她搁下茶杯,缓缓起身笑着说,“若你们考虑清楚了,你我两家婚约,照旧。”说完便要离开。

罗氏忽然喊住她,“王夫人且慢,这三万两实在不是比小数目,这一时半会儿,我也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难道你的好儿媳也没有吗?”王夫人回眸,看出罗氏脸上的为难,叹声道,“罢了,就给你们半年时间,明年正月,正式定下婚期,届时你可不要反悔,至于我的诚意,过几日自会送到。”

她从兄长那儿得了消息,陛下是铁了心站张首辅,约莫在明年开春就要正式推行新政,伯府最迟得赶在这之前填上窟窿,否则上头必定先拿伯府开刀,杀鸡儆猴。

至此,事情谈妥,王夫人翩然而去,琼华堂内,罗氏与李彻相对而坐,静默良久。

罗氏终于下定决心,“彻儿,既然这门亲事关乎你的仕途,你也该想想办法劝服赵氏。”

李彻自己也清楚,赵清仪若不出手,他们就是变卖全部家产也凑不出这笔数目。

但他更清楚,自己母亲手里绝对还有一笔钱。

“母亲。”黑夜之中,李彻声音略显嘶哑,“你手里还有多少银两?”

罗氏一愣,警惕起来,“什么银两?”

李彻并不惊讶她的反应,淡淡道,“母亲不必同儿子装傻宠愣,这些年你做了什么,儿子都知道。”

罗氏屁股险些从椅子上滑落。

李彻眼睛死死盯着她,犹如猛兽盯着猎物,“我会让赵氏出一部分,但三万两实在太多,若全问她要,来日我便是入了翰林,也将颜面无存。”

罗氏用力抓着椅子扶手,知道瞒不住,闭眼咬牙,“……最多一万两。”

“两万。”李彻面不改色,“只要过了这个坎,往后母亲的事,儿子便不再过问。”

罗氏背着他做下的那些事,他可以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我能顺利入翰林,将来想巴结母亲的人,只多不少。”李彻沉声,循循善诱。

罗氏渐渐冷静下来,左右权衡之后,忍着割肉的痛应下了,“两万……就两万吧,不够的,我让罗贵去做。”罗贵是她娘家弟弟。

“母亲有数便好。”

李彻起身离开了琼华堂,他本想先回自己院子,改日再同赵清仪商议,可出了琼华堂便意识到不对。

王夫人闹出这么大动静,揽月阁不可能听不见,却迟迟没有派人前来,只有一个可能,赵清仪故意的。

想到她居然故意把伯府的人放进来,在王夫人刁难李家时袖手旁观,他心下莫名生了把火,脚步调转,怒气冲冲地往揽月阁去。

这个点儿,赵清仪准备歇下了,正在房中对账,听到门外响起两个婢子给李彻请安的声音,默默将案上的账册收好。

刚收完,李彻就挑开门口的竹帘进来了,“王夫人登门,你怎么不去见见?”

“她是为了见婆母,我又与她不熟。”赵清仪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讽意。

“是吗?”李彻冷笑,“但伯府已与我李家结亲,将来少不得走动,你身为主母,理应出面,却窝在这揽月阁里不闻不问,赵家就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吗?”

“反正赵家从未教过我卖女求荣的规矩。”赵清仪虽未露面,但琼华堂会是什么情形,她心里也有数,“夫君来我这儿,应该不止是为了兴师问罪吧?”

尽管此前每回来这儿,他都没能从赵清仪嘴下讨得便宜,李彻还是不习惯她这幅似笑非笑的嘲弄姿态。

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李彻调整好情绪,自动忽略赵清仪前一句话,“我想与你商量件事,素素明年正月便要嫁入伯府,这嫁妆不能薄了,我想问你借一万两。”他到底没好意思直接要。

赵清仪眉梢微挑,“上回婆母才说,三千两足矣。”

“出了点事,有损伯府颜面,我与母亲便决定从嫁妆上多补偿一些。”李彻看着她支在账册上的纤纤玉手,略一犹豫,想握住她。

赵清仪适时起身走开,捧了一只存放银两的匣子,“一万两数目太大,我不好借你,三千两倒是勉强,不过,我需要你拿李家老宅作为抵押。”

她把沉甸甸的匣子搁在桌上,当着李彻的面将它打开,入目便是明晃晃的银锭,底下还压着一小叠银票,看得李彻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也就赵清仪这种出身,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

赵清仪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嘴角微微上扬。这一世的李彻还年轻,未经上京朝堂的尔虞我诈,尚不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总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中流露出他的本性。

“如今你和婆母小姑都住在我买的宅子里,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拿来抵押了,你若同意,我们现在就立下文书,这些银两,你拿走。”

这样的亏她上辈子吃多了,如今李家人休想空口白牙的从她手里借走任何东西。

李彻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妻子,上京城嫁妆最丰厚的女子,居然与他斤斤计较到如此地步。

他不满地站起身,“清仪,你我是夫妻,你还怕我骗你不成?”

赵清仪不答话,像是在说,他骗她的还少吗?

“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还用得着分你我吗?”

李彻深吸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这般行事,倒叫为夫心寒,世人都说出嫁从夫,你身为名门贵女,应当更懂这个道理才是,可你看看你如今的嘴脸,哪里还有半分名门闺秀的样子?”

赵清仪觉得好笑,“夫君紧着用钱,开口要我的体己,我这不是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了吗?夫君还有何不满?”

李彻张了张嘴,“你……”

是这样没错,可是,他就是很不舒服,他要的是她乖乖交出所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的施舍他,此事若换成赵漫仪,早就哄着他把钱拿给他了。

赵清仪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思所想,笑着说,“至于夫君所说的夫妻一体,我也很是赞同,可这些年夫君的俸禄从未交我手里,我还以为,夫君就喜欢这样,你的,是你的,我的,自然也是我的。”

“非我不愿交家用,实在是……”李彻懊恼叹气,“实在是岭南辛苦,我俸禄微薄,只够勉强开支,大不了从今往后,我的俸禄都归你管就是。”

说着,李彻忽然又反应过来,明明是他要指责赵清仪,怎么反变成他被赵清仪数落不是了?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的埋怨,“倒是你,身为女子,又是我的妻,打理后宅,侍奉婆母,让我在官场之上没有后顾之忧,这些都是你的本分,是你该做的事,可你盛气凌人,事事压夫君婆母一头,全然不顾夫家脸面,如今我不过是时局困难,才开口问你借一万两,你就摆出这幅姿态……”

“我什么姿态?”

赵清仪抬眸与他对视,“你要借钱,我们就按规矩来,有错吗?夫君若是问心无愧,将来还得上这笔钱,李家老宅的地契我自会还你,你又在担心什么?”

“还有,夫君口口声声说我压你们一头,那请问如今的李家究竟是靠谁撑起来的?我若不管,你以为这三年婆母和小姑靠什么生活?你以为婆母每年送去的银两,又是哪里来的?”

赵清仪在一堆繁杂的账册里抽出一本,丢在李彻面前的桌案上,“这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里婆母共挪用了我多少嫁妆,夫君一看便知。”

李彻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他随意翻看几页账册,忽然脸色就难看起来,越翻到后面,神情越烦躁。

怎会这么多?

他一直以为,母亲送去岭南的钱都是她自己弄来的,没想到,居然直接挪用赵清仪的陪嫁,这账本若传扬出去,他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母亲贪财贪到骨子里,糊涂!

“如何?夫君还觉得是我太强势,事事都要压你们一头?”

钱已经被罗氏挪用了,短时间内赵清仪追不回来,为今之计,就是牢牢把控住整个李家,这笔钱,她得花得值。

李彻颓然跌坐回去,良久,他铺好笔纸,飞快写下抵押契书,“三千两就三千两,先以李家老宅作为抵押,待将来,这笔钱我会还你。”

落款处写下名字,他搁笔按上手印,赵清仪拿来仔细看过,确认没有问题,也签了字,让李彻把银两拿走,约莫是心虚,李彻一刻也不愿多待,抱起匣子转身就走。

两个婢子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走得这样急,像是怕她们奶奶反悔似的。

檀月进来小声说,“奶奶,管事妈妈已经打听到了,大爷和老太太许诺伯府三万两嫁妆,怎么大爷才问您借一万两?”

剩下两万两对李家来说,可是天文数字,也不知他们准备从哪里筹集这些钱。

赵清仪重新翻出刚才被她藏起来的账册,她很好奇,罗氏这些年为何会有不明进账,如今出了李素素这件事,正好能让她顺藤摸瓜查下去。

她冷冷一笑,“吩咐下去,所有人盯紧琼华堂,婆母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回来汇报于我。”

李素素的嫁妆,终究会成为罗氏的催命符,或许,也是她名正言顺摆脱李家的契机。

果不其然,第二日门房就递了消息过来。

有个自称是罗氏娘家弟弟的人登门了,直接被罗妈妈领到琼华堂,不仅关起门来叙话,院里其他仆妇还被遣了出去,没能听到她们姐弟说了什么,之后,罗氏的娘家弟弟就匆忙离开了。

管事妈妈谨记赵清仪的吩咐,当即派了个机灵的小厮悄悄跟上。

而罗氏尚且不知自己被盯上了,打发走了弟弟罗贵,她靠在榻上长长松了口气,从袖兜里取出一叠银票数了数,眉心皱成个川字。

“怎么才这么点儿,这比上个月送来的还少。”

罗妈妈解释说,“或许是大爷的缘故,他如今停职在家,铜乡附近想巴结咱们大爷的乡绅,怕是在犹豫观望。”

铜乡,是罗氏老家。

“有什么可犹豫的?再不济,陛下还能罢免彻儿的功名不成?只要有功名在,那些个乡绅地主就得好好巴结咱们,就给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都不够。”

罗氏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显得三角眼愈发狠厉,“得让罗贵加紧些了,等这个节骨眼过去,往后他们再想巴结我李家,可得加倍使银子。”

罗氏与罗妈妈都是后宅中人,消息闭塞,某些程度来说还不如底下的富商乡绅,至少他们巴结的官员够多,消息灵通些,不少人都对新政有所猜测,倘若新政属实,那么他们挂靠有功名的举人进士,以此隐瞒田产土地之事就行不通了。

罗氏这样的人,自然也没了利用价值。

罗妈妈忧心忡忡,“还是得指望大爷,只要大爷仕途顺利,太太您也不用愁了。”

“谁说不是呢?”

罗氏这两日因为这三万两嫁妆弄得头痛欲裂,“也怪那该死的赵氏,好端端的,钱多的慌了,请一大堆人过去吃茶,如若不然,素素和王十三的事还不至于闹得满城皆知。”

明心湖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罗氏已知晓,直觉告诉她不可能这么巧合,赵清仪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在那个时间段请人上楼喝茶,还正好让一大堆人看见李素素与王十三的事。

可若说赵清仪事先与伯府勾结,设计她的素素,又说不过去,毕竟赵清仪的出身,没必要来陷害她的素素,害了素素,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罗氏想不通,更烦躁了,斜了眼被她藏在床头的匣子,心里再次怨恨赵清仪。

明明她出面就能解决的事,偏生这般小气,借钱都只肯借三千两,能顶什么用?

罗氏把银票收进那个匣子里,挥挥手道,“再叫人去伯府催催王夫人,彻儿的仕途耽误不得。”

李彻早一日入翰林,她也能早一日收钱。

主仆俩还想再密谋些什么,骏哥儿迈着短腿噔噔噔跑过来了,一进门就抱住罗氏的大腿,结结巴巴地问,“祖母祖母,我……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娘?”

上回祖母才答应要让他早日与娘亲团聚的,这都几日过去了,还没个动静。

他这一开口,倒是提醒了罗氏,罗氏一拍脑门,喜笑颜开,“瞧祖母这脑子,怎么把咱们骏哥儿的娘给忘了!”

赵清仪是小气,但赵漫仪就未必了,那个女人,可一心一意爱着她的彻儿。

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不少,罗氏对着骏哥儿,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她把骏哥儿抱在腿上,“骏哥儿,你想不想和你娘亲一起,住在咱们府上?”

“想啊想啊。”骏哥儿高兴拍手,“我想和娘亲住在一起……”

“好好好,就是怕你娘亲不愿意,到时候,你可得多劝劝你娘,知道吗?”罗氏一边哄着骏哥儿,一边给罗妈妈使眼色,罗妈妈意会,去请李彻了。

自从出了李素素这件事,李彻出门少不得要面对别人嘲讽的目光,他便干脆不出门了,罗妈妈来请他时,他正在廊下看书,也没多想就去了琼华堂。

见到罗氏逗弄骏哥儿,李彻脸上并无欣喜之色,“母亲,你找儿子有事?”

罗氏招呼他坐下,“其实上回就想同你说了,我打算让你纳妾。”

李彻眼皮一跳,就听罗氏接着说,“你先前同我说,这些年都是赵家二房那个女儿一直在岭南照顾你,还为你生下了骏哥儿,我想着,不若你就把纳了,一来她和骏哥儿母子团聚,二来嘛……”

罗氏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同样是赵家的女儿,想来嫁妆也不少……”

“母亲,你想多了。”李彻压根不想提赵漫仪,他脑子里还残留着她满脸红疹的样子,“赵家大房与二房相差甚远,更何况她还是庶出,上头又有个未出嫁的嫡姐,二房能给她的嫁妆不多。”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了解赵漫仪的性子,她绝不可能委身做妾,她若愿意,当初又何必忍着母子分离的痛苦,让骏哥儿先进府?

“那也好过没有啊!”

罗氏一激动,声调陡然拔高,把怀里的骏哥儿吓到了,骏哥儿嘴一瘪就要哭,罗妈妈赶紧把他先带出去。

罗氏便没了顾忌,“我都听说了,她的生母,那什么姨娘在二房很是得宠,当初赵漫仪被送去冲喜守了寡,她心疼女儿百般使计,二房老爷就出面问人家要了和离书,把女儿接回家去,你若娶她,那姨娘肯定会给她不少体己。”

听罗氏算计到这个程度,李彻颇为无奈,但另一面又觉得这主意不错,至少赵漫仪可以光明正大和骏哥儿团聚,也省得她三天两头来找他闹腾。

他略一思忖,态度放软了,“……也罢,就依母亲所言,正好岳父岳母一家也快回京了,三年不见,我得陪清仪回门,届时去了赵家,我再寻个机会同漫儿说一声。”

李彻这话就是答应了,罗氏顿时眉开眼笑。

事情也不出李彻所料,两日后,果然传来赵家大房一家抵京的消息,听说还是跟着长公主与驸马一同回来的。

长公主乃当今陛下的双生妹妹,是大梁如今唯一的公主殿下,身份自然尊贵,她与赵家人同行,无疑让赵家在百姓心中多添了一分敬重。

赵清仪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临上马车时,端在身前的手隐隐颤抖,很快,她就要见到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了。

就在俏月要搀扶她上马车之际,李彻的手伸了过来,“夫人,我陪你。”

第24章 第24章不期而遇,倏然相撞……

李彻的声音打破了赵清仪的心中激荡,她先一步抓住俏月的手,直接上了马车。

李彻的手僵在半空,但想到今日要去赵家,还是忍了下来,重新堆起笑容,也想上马车,被俏月拦住。

“大爷,这马车里装满了奶奶的回门礼,实在坐不下两个人,您怕是得另外坐一辆马车了。”俏月的话算是给他面子,她没直说,其实大奶奶压根就没打算让他陪同。

而往日里,李彻对她们奶奶可没这般殷勤,如今巴巴凑上来,无非是因为她们老爷升官了。

李彻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深意,他们李家就一辆马车,还是赵清仪当年陪嫁过来的,不让他上去,他眼下又去哪里再雇一辆车?

这是存心不让他去。

可他偏要去。

“青石,去牵匹*马来。”李彻回头冷声吩咐。

赵清仪没有要等他一起走的意思,人刚坐稳,马车就滚滚驶向赵家,管事妈妈和俏月快步跟在马车两边,檀月则被赵清仪留下看守揽月阁。

李家其余人愣在原地。

李彻为了追上赵清仪,好同时到达赵家,便也忘了备礼,等他到赵家门前时,赵家的下人已经在搬卸马车上的回门礼了,管家见到李彻,还笑着迎上去,“姑爷来了,可有什么东西需要老奴帮……”

管家视线移到李彻身后,看他空着手,马背上也光秃秃的,并没带任何东西过来,话音便戛然而止。

李彻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假装看不到赵家下人怪异的目光,“礼物都在夫人车上,我临时回去换了身衣裳,所以比夫人晚了一步。”

管事何等精明,讪笑两声,就将这事儿揭过去,让小厮领着他进门。

这是李彻第三次来赵家,第一次是他和罗氏上门提亲,第二次就是大婚当日前来迎亲,直到如今,才是第三次登门。

赵家府邸位于内城,距离皇宫不过三条街,府邸之大远胜李宅,两樽石狮昂首镇压在门阶两侧,内敛而庄严,一如赵家的清流门风。

李彻走上石阶绕过长廊,才到二门,就看见背对着他,立在厅中的赵清仪。

和面对他时的冷静自持不同,回到娘家的赵清仪像是变了个人,此刻就在孟氏怀里落泪,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李彻微微一愣,原先满肚子火气莫名淡去不少。

至于赵清仪的母亲孟氏,今年不到四十岁,还是个肤若凝脂,身段婀娜的美妇人,眉眼五官与赵清仪有六七分相似,只是面上透着一股淡淡的病弱之气,是当年生产时留下了气血两亏的病症,这么多年一直靠老山参调养身体。

她原在安抚女儿,一抬眼看到李彻,赶紧低声安抚,“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待会儿让李家以为你是来诉苦的。”

回京路上,孟氏已经听说了不少流言,也猜到女儿在李家的日子不好过。

听到她的小声提醒,赵清仪站直身止住泪水。

恰好赵怀义从内院过来,他这一路风尘仆仆,便先回去沐浴换了身素色直身道袍,他看到对面廊下的李彻,客气一笑,“贤婿来了。”

赵怀义身量颀长,须髯齐整,眉目清隽,加上他素来低调不张扬,并没有身居高位的傲气,反而很是平易近人。

李彻回过神,低头快步上前,冲二位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赵怀义拍了拍他的肩,“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孟氏立在一旁,倒不像赵怀义那般儒雅客气,掩唇轻咳两声后,扯了扯嘴角道,“般般方才一直哭,很是担忧她弟弟,我先带她去后院。”

般般是孟氏给女儿取的小名,取自“婉婉有仪,般般入画”。

赵怀义这些年一直体恤孟氏不易,听她咳嗽忙说,“那快去吧,这里有我招待贤婿即可。”

孟氏母女俩福了福身,就被仆妇引着去了后院,李彻眼睛还追随着赵清仪的背影。

后院是赵家子女的住所,想来赵漫仪也在后院。

“岳父,小婿听闻舅弟伤了头,不知眼下情况如何?”他想顺势跟去。

“小伤而已,不打紧。”赵怀义却让他坐下吃茶,李彻无奈,只好在此应付。

赵清仪与孟氏走远后,她才问起,“母亲,怎么不见祖母?”

“你祖母得知我们险些遇难,如今平安归来,她便说要去相国寺斋戒两个月再回来。”赵老夫人发了话,孟氏不好忤逆,只能由着她了。

“却是不巧了。”没能见一见祖母,赵清仪略有遗憾,随即又问,“那母亲,你们路上是如何出事的?”

孟氏简单说了一遍事情经过,她如今回想起来,心底还一阵后怕,“……对了,为娘还奇怪,先前你让你表哥送信是何意?为何要让我们绕路从顺德府回京?莫非,与这劫匪有关?”

赵清仪当初紧着让父母避开这场祸事,就说自己想吃顺德府出的点心,出于疼爱女儿,赵怀义与孟氏亲自去了一趟,直到劫匪的事情出来,孟氏便猜测女儿是否提前知道了什么。

重生之事难以解释,赵清仪便拿张婉琰做借口,“陛下召你们回京之前,婉琰悄悄与我说,父亲将要升入内阁,恰巧我又听闻山西频发劫匪杀人夺财之事,母亲您是孟家女,很容易被盯上,女儿就想着顺德府治下太平,叫你们回京时绕个路,没成想……”

“哎,人算不如天算。”孟氏见她一脸内疚,握着她的手安慰,“若对方早盯着咱们,就算绕路到天涯海角,也是难逃此劫,但你看现在,我们都平安无事。”

母女俩说话间,已经到了弟弟赵澜俨的院子,屋外守着几个仆婢,向她们行礼,榻上的赵澜俨刚喝过药,听到仆婢问安的声音,知道姐姐来了,飞快掀起衾被下榻。

“姐姐!”

赵澜俨鞋都顾不上穿,赤足跑到门边,他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因为激动,苍白的面色添了一丝血气。

赵清仪眼眶又是一热,当初她出嫁时,弟弟才九岁,只到她腰腹这么高,转眼三年过去,如今站定在她面前小少年,只比她矮半个头。

赵清仪摸着他的头顶,眼睛掠过他的伤,满眼心疼。

“姐姐,小伤而已,不疼的。”赵澜俨龇着牙笑,还当场打了一套拳法,武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姐姐你看,我还能练武呢。”

孟氏哭笑不得,赵家一向出清流文官,就到她们这里,出了个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剑的小子,“瞧你这泼猴样儿,既然伤好了,明日就继续读书练字去。”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赵澜俨痛苦地“啊”了一声,小脸皱巴巴的,又扶着脑袋哀嚎,“哎呀,我头痛……好晕……”

他踉跄着作势要晕,屋里婢子配合的过去搀扶他,把他扶到床上休息。

赵清仪知道这个弟弟不爱读书,只因打小听说了当今陛下十六岁便征战西北的英勇事迹,自此生出满腔热血,就想走武将之路,平日里叫他读书,他就偷偷跑去练武,为此没少挨揍。

赵清仪摇头失笑,又劝孟氏,“母亲,我瞧弟弟对习武一事有些天赋,不如就让弟弟试试,走他自己的路。”

自程朱理学兴起之后,世人重文轻武,皆以科举入仕为荣,赵家更是有几代文人传承,在大梁地位斐然,只是到了她们大房一脉,只赵澜俨一个嫡子,父亲赵怀义自然对他寄予厚望,可惜赵澜俨实在不爱读书,时常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想起上一世大房几乎死绝的结局,赵清仪觉得能活着便足够了,好不容易捡回性命,与其逼迫弟弟让他所求非所愿,不如索性成全,放他闯荡一番,至少也无憾了。

孟氏这次死里逃生,心态有所转变,对赵澜俨不再像过去那般严苛,但还是嗔了他一眼,“难怪你一心想着回京,原来是知道你姐姐会惯着你。”

赵澜俨听出孟氏有松口之意,继续嘿嘿傻笑。

孟氏不再理他,拉着赵清仪到内室坐下,“别管你弟弟了,我倒是听说,你前段时日过继了一个养子,那孩子多大了?品性如何?”

赵清仪知道瞒不住她,一五一十说了李骄的出身来历,至于李彻与赵漫仪的事,她不想自己母亲担心,就没告诉孟氏。

孟氏听她夸李骄是个刻苦懂事的孩子,叹声道,“是个可怜的。”心里却对李彻这个女婿愈发不满,当初若知道他早与通房有个孩子,她便是冒着忤逆老夫人的风险,拼了大房的名声不要,也绝不让自己女儿受这份委屈。

好在这个孩子还算懂事,将来若能孝顺赵清仪,她便不计较这孩子的出身了。

“你既喜欢这个孩子,又把他放在赵家族学,定然就是盼着他好,我想着得空了,让你父亲去请京中大儒孔先生来瞧瞧这个孩子,若孔先生愿意收他做学生,将来对他科举大有裨益,而你是他的嫡母,对你来说就是给你脸上添光的事。”

孟氏衡量出利弊后,又说,“不过……你还是要抓紧,早日有个亲生孩子,才能保你在李家万无一失。”

她再不喜李彻,女儿都已经嫁过去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孟氏自然要从旁处为女儿打算,她让赵清仪生个自己的孩子,也是大多世家妇会做的选择。

赵清仪不敢与孟氏说自己在计划和离的事,便淡笑应是。

母女俩才说了一会儿话,俏月就过来禀报,“大夫人,表少爷来了,还有长公主也派人送礼上门了。”

孟嘉文会来在预料之中,但长公主居然派人给他们送礼,倒让孟氏受宠若惊,“这怎么使得?”

她赶紧走到门边,就看到下人捧着大包小包进到后院。

“长公主和驸马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该是我们一家登门道谢才是,怎好让公主破费,反来给我们送东西?”

管家跑到赵怀义身边耳语,赵怀义也大惊,快步来到后院,与孟氏商量如何回礼。

李彻就这么被撂在前厅,不明所以,看到赵怀义往后院去,他犹豫片刻,也起身跟上,只看到赵怀义夫妻俩在院中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正要迈步走过去,一个婢子从他身旁经过,回头递了个眼神。

李彻脚步一顿,那婢子他认得,是赵漫仪身边的,名唤小满。

思及此,他便拐过长廊,跟在那婢子身后一路往西,后院分东西两个跨院,东跨院是长房的住所,西跨院便是二房的住所。

不同东跨院的人来人往,西跨院则冷清许多,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小满轻车熟路,领着他去到一处假山旁便走开了。

赵漫仪从假山后探出头,一开口语气凄凄哀哀,“姐夫……”

她脸上的红疹已进褪去不少,今日没戴面纱,略施粉黛,一眼看过去和平常无异。

李彻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他才快步绕到假山后,赵漫仪一头扎进他怀里。

上回与李彻争吵过后,赵漫仪被晾了几日,弄得她寝食难安,除了担心骏哥儿,便是害怕李彻厌弃自己,她一听说赵清仪和李彻回门了,就迫不及待让人把他引过来。

“姐夫,漫儿知错了,上次我不该同你争吵,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赵漫仪用出过去的手段,哭得梨花带雨。

李彻被她哭得心软了,回抱着她,“你知错便好。”

赵漫仪最会顺着竿子往上爬,当即献上自己的唇,二人藏在假山后好一番亲热,待赵漫仪晕晕乎乎了,李彻贴在她脖颈处说,“漫儿,你想骏哥儿吗?”

赵漫仪眼眸眯起,“想……”

“那你想进府吗?”

赵漫仪一瞬清醒过来,面带喜色,“你是要休了赵清仪,娶我过门?”

李彻就知道她惦记的是正妻之位,闻言沉默下来。

赵漫仪恍然明白,瞬间变脸推开李彻,“你不休她就想让我过门,这是要让我给你做小?”

“漫儿,实在是骏哥儿想你。”李彻企图用儿子来打动她,“他日日都在他祖母面前哭,吵着要你住在一起。”

赵漫仪不想听,别过头去,“别说了,我不可能去做妾,除非你休了赵清仪,然后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娶我过门。”

李彻很想说,她若当真有气节,当初也不会自奔岭南跑去给他当外室生儿子了,现在才说什么堂堂正正过门,岂不可笑?

明面上,他还是很温柔地揽过她的肩头,“漫儿,你听我说,做妾只是一时的,等将来有一日,我一定会将你扶正。”

“那就等你休了赵清仪之后再说。”反正在此之前,她不可能嫁过去,“骏哥儿若是想我了,你就安排我们母子见一面。”

“漫儿!”李彻隐隐恼了,“正妻与贵妾,不过就是身份的区别,可我对你的宠爱是不会减少一丝一毫的,等你到了李家,吃穿用度我都给你最好的,你就当为了骏哥儿,委屈一下好吗?”

想到骏哥儿,赵漫仪又抽抽搭搭的呜咽起来,“我不要,反正我不做妾……”

她现在做妾,哪怕将来扶正了,她的骏哥儿也会被打上庶子的身份,永远被赵清仪的孩子压上一头,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哭着,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狐疑地看着李彻,“过去你不曾说让我做妾,怎么如今就变了?”

“你是不是舍不得赵清仪了,所以你一边想要我,一边又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是不是?”

眼看她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儿又上来了,李彻转身就走,他了解赵漫仪,只要他生气,她就不敢闹。

果然,他刚一转身,赵漫仪就不敢拿乔,慌忙扯住他的袖摆,“姐夫……”

李彻拧紧的眉头陡然舒展开来,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拂开赵漫仪的手,“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姐夫,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漫仪慌了,晶莹的泪珠滚落。

李彻叹了口气,“府里烦心事多,我最近不会来找你,自然不会再提让你做妾的事,你也不必哭哭啼啼了。”

赵漫仪急着讨好他,便追问,“姐夫,究竟出什么事了,让你如此烦心?”

李彻就等着她开口问,再次叹气,“都怪我那妹妹惹恼了忠勇伯府,如今伯府开口便要三万两嫁妆,否则就要我李家鸡犬不宁,就连我的仕途也握在他们手中。”

竟是这样。

赵漫仪眼眸闪了闪,“那、那这三万两,你能拿出来吗?”

“我若有这三万两,也不必愁成这样了。”李彻又抱住了赵漫仪,“漫儿,若是我一直停职在家,甚至有朝一日,会被勋贵排挤,逐出京城,你……你还会心甘情愿跟着我吗?”

什么?要一直停职在家?还要被逐出京城?

这怎么行!

“不会的不会的,赵清仪她嫁妆丰厚,你快问她要钱呀。”

李彻一噎,赵清仪若肯拿钱,他又何必来找她?

赵漫仪像是从他眼里看出了为难,身形一晃险些晕倒,赵清仪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居然连自己丈夫的死活都不管了。

可若自己也不管不问,李彻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钱,届时李家完了,她的骏哥儿也完了。

赵漫仪犹豫许久,才咬着牙下了决心,“我娘当初倒是为我备了一份嫁妆,我和离之后,嫁妆尽数带了回来,现在应该还在我娘手里。”

虽然不多,也有个几千两。

李彻感动不已,一把将她拽到怀中,紧紧抱住,“我就知道,只有漫儿你是真心待我好,愿意帮我之人,我发誓,将来我平步青云,就遣赵清仪下堂,风风光光娶你做我的正妻。”

二人一番浓情蜜意,殊不知管事妈妈已在假山另一头,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管事妈妈感觉天都塌了。

赵怀义与孟氏准备带一家人去长公主府谢恩,她是被赵清仪遣来寻李彻的,然而她在东跨院问了一圈都没打听到李彻下落,这才转到二房的西跨院寻人,不曾想就让她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管事妈妈立即回忆起从相国寺回来当日,她在门口听到了疑似三小姐的声音,如今想来,当日她没有听错,那真是三小姐。

三小姐和大爷有私情,且背着大奶奶一直暗中来往!带回府里的骏哥儿,就是他们的奸生子!

管事妈妈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离开假山附近,一到东跨院就撒丫子跑去向赵清仪禀报。

“大奶奶,大事不好了!”

赵清仪和父母弟弟都在前厅,孟嘉文也在,管事妈妈跌跌撞撞跑过来,瞧见这一屋子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大奶奶……”

赵清仪见她欲言又止,约莫猜到了,就同赵怀义说,“父亲,你们先去外头,女儿去寻夫君,晚些就到。”

赵怀义与孟氏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追问,领着赵澜俨先出门。

等人一走,管事妈妈就凑到赵清仪耳畔哆嗦着说,“大奶奶,奴婢亲耳听见大爷他、他和三小姐……”

她把两人的奸情飞快说了出来,赵清仪听罢,让俏月给她银子,“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先瞒着,切莫让其他人知道。”

“奴婢省的。”管事妈妈这会儿还心跳隆隆的,相比之下,赵清仪这个当事人就镇定多了。

既然李彻忙着和赵漫仪苟且,去拜见长公主就不必带他了。

赵清仪起身离去,门口的赵怀义与孟氏见她自己来,也懒得过问李彻,时辰不早,还是赶去公主府谢恩要紧。

内城之中,几乎五步一世家,十步一权贵,譬如赵家隔壁就是平西王府,而长公主的府邸更靠近皇城,与赵家仅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一家人步行便到了公主府。

长公主府是陛下御赐,自然极尽奢华,处处可见皇室的气派尊贵,光门前两条汉白玉柱便价值不菲,门口还有禁军把持。

见到赵怀义一行人,为首者恭敬作揖,不敢有丝毫怠慢便将人领进府中。

长公主算是了解了赵怀义的性子,猜到他会带着家人前来谢恩,早早就在厅中等着。

而赵清仪此前并未见过长公主,一进去就被座上之人吸引了目光,和她对皇室的固有印象不同,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虽穿着红底描金锦缎宫装,神态举止却有种不受拘束的洒脱恣意。

在赵家人要跪地行礼时,她虚扶着赵怀义笑吟吟道,“我们见过好几回了,早就相熟,不必多礼。”

这一路回京,赵怀义与孟氏也算摸清了长公主的脾性,便没有惺惺作态,而是在婢子的安排下一一落座。

长公主的视线掠过孟氏几人,这些都是熟面孔,到了孟嘉文,她虽初见,也是颔首示意,直到她的目光落在赵清仪身上。

她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赵家嫡长女,便径直朝赵清仪走去。

赵清仪不敢再坐,起身相应。

长公主绕着她走了一圈,毫不掩饰眸中的打量,“早听闻赵家嫡女姿容绝色,端庄有礼,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也难怪皇兄如此看重赵家,只可惜,这样好的女子居然已经嫁人了。

长公主飞扬的美眸藏不住欣赏的笑意,便在此时,又有两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赵怀义几人作揖,异口同声,“见过驸马……”

随即话音一顿,所有人都看向了驸马身边的陌生男子。

赵怀义何等敏锐,早在二人进门时,他就发现驸马不敢与那男子并肩而行,而是隐隐落后半步,可见此人身份在驸马之上。

也就这短暂凝滞的片刻中,赵清仪侧身抬眸。

楚元河恰好朝她的方向看去,二人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倏然相撞。

第25章 /第25章“因为我想娶你”

赵清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目光相交的刹那,她能感觉到对方眸中的深邃,像是要吞噬一切。

下一刻,他就轻飘飘的掠过了,“原来堂姐今日有贵客,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楚元河似笑非笑,淡定地收回目光,似乎真的只是与赵家人萍水相逢,偶然相遇。

赵清仪莫名松了口气,那种被人当着猎物盯上的感觉实在不算美妙,不过在听到楚元河开口说话后,她就想起了这道熟悉的声音。

是在相国寺与她擦肩而过之人。

只是,她应该在更早之前就听过的。

长公主没注意到赵清仪的异常,她原本到了嘴边的“皇兄”二字,生生被楚元河这声“堂姐”打断了,她愣了愣,看了眼楚元河,又看向赵清仪,顿时了然。

于是向赵家人介绍他的身份,“这位是平西郡王。”

皇室之中,极少在人前露面,又与皇帝熟稔亲近的,就平西郡王一个,也只有平西郡王会称呼长公主一声堂姐。

由亲妹妹忽然转变成了堂姐,长公主回到主座上,不着痕迹地斜了楚元河一眼,想看他玩什么花样,驸马也低头吃茶,没有拆穿。

赵怀义几人压根不曾怀疑,又郑重其事的向楚元河见礼,“原来是郡王。”

还是住在自家隔壁的郡王,只是,他好像没见过?

长公主像是猜到了,笑着解释,“皇兄除我之外,并无旁的手足,这平西郡王就是与我皇兄关系最亲近的堂弟,早年一直随我皇兄征战西北,极少回京,是以赵大人并未见过。”

原来如此。

赵怀义没有怀疑。

而赵清仪总算明白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平西郡王,又曾征战西北,那不就是四年前她在西北见过的人!

傍晚时分,公主府已经掌灯,昏黄的烛火晕在楚元河的眉眼间,赵清仪望着那似曾相识的桃花眼,眼前渐渐浮现了西北军营里的篝火。

那是定西五年的事,那一年少年皇帝御驾亲征,联合北狄共灭西北鞑子,却因太过激进不慎落入敌方圈套,在西北之地失踪,消息传回上京,满朝文武震动。

然而有一战之力的武官几乎全在戍边,至于文官,在得知陛下失踪后个个贪生怕死,心底盘算该推哪位皇室宗亲出来继位时,唯有她的父亲赵怀义主动请命,出使西北寻找失踪的陛下,并与鞑子谈判。

那时赵清仪尚未及笄,父亲就抱着必死之心前往西北,不久后竟也失踪了,母亲孟氏本就体弱,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而弟弟那会儿才八岁,还是要人照顾的年纪,整个大房除了她,根本没人能去救父亲。

所以那一年,堪堪十四岁的赵清仪瞒着所有人,在表哥孟嘉文的帮助下,不远千里前往西北寻父,她只有一个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一个少女,即便有兄长同行,后果也可想而知。

临近边关,她便遭遇鞑子,敌人的箭矢直逼她面门而来,是位少年将军及时出现,一把握住射来的箭矢将她救下,在得知她的身份来历后,那人又将她带回大梁的军营安顿,并告诉她,他是平西郡王。

也是在回到军营后,赵清仪在平西郡王的营帐里看到了一份西北舆图,舆图之详尽,让她一眼就发现了“陛下失踪”另有隐情,那时她救父心切,猜到所谓的失踪不过是陛下玩弄人心的手段,而自己父亲却因为他真真切切陷入险境,气得她当场大骂陛下胡闹昏庸。

那时平西郡王就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半天回不过神,她骂完以后,抬头就撞进了那双充满惊愕的桃花眼。

细说起来,赵清仪还得感谢平西郡王没把她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到陛下耳中,否则保不齐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想起这桩陈年往事,记忆中少年的面庞逐渐清晰,与眼前长成大人模样的楚元河重合起来。

楚元河端着汝窑天青茶盏,左手虎口处还有当年为赵清仪挡箭留下的伤疤,他不紧不慢地浅啜一口,注意到她的视线。

“赵大小姐是想起本王了?”

含笑的声音惊破回忆,赵清仪倏然回神,掌心里早已浸出薄汗。

座上的长公主与驸马同时呛出一口茶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他居然大喇喇地说出这种想不想的话!

赵怀义与孟氏面面相觑,惊诧于楚元河居然认识自己女儿,甚至忽略了他对赵清仪的称呼。

赵清仪也没料到他如此直接,不过两世为人,她还是正色道,“郡王救命之恩,臣妇怎敢忘?”

这事她没和父母说过,赵怀义便好奇问,“般般,郡王当真救过你?”

赵清仪嗯了声,孟嘉文也作证确有此事。

赵怀义当即就要冲楚元河跪地道谢,被楚元河拦住,“都是些过去的事,赵大人不必如此。”

那坦然的姿态,再次赢得赵家人的好感,若非长公主知道他的身份,也快被他这副样子骗过去了。

有了这份救命之恩,赵家人对待眼前的平西郡王更添三分恭敬,长公主适时提议,留赵家人在府上用膳。

席间没有外人,楚元河便与赵怀义把酒言欢,除却赵清仪曾大骂陛下一事,他几乎把自己与赵清仪相识的经过和盘托出。

赵清仪坐在长公主下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就怕楚元河酒吃多了,将她那些不堪言论吐露出来。

一直熬到夜色浓稠,该散席了。

长公主是为君,自不必前来相送,而是由楚元河代劳,横竖两家是邻居,楚元河十分自来熟地与他们一同步行回府,有说有笑。

赵清仪则与孟嘉文落在后面。

孟嘉文用手挡着口型低声说,“表妹,这郡王怎么回事?”

熟络得好像他和姑父才是一家人。

赵清仪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后,抿唇道,“我应该……不曾得罪过他。”

孟嘉文眉梢抽动两下。

他是觉得平西郡王太热情了!表妹想哪儿去了?

表兄妹不再说话,到了赵府门前,临分别了,楚元河才回头看向赵清仪,明知故问道,“赵大人,不知您膝下可还有大小姐这般未出阁的好女儿?”

赵怀义今夜小酌了几杯酒,面上泛着浅浅的醉意,闻言顿时清醒过来,拱手道,“下官只一儿一女,小女已出嫁了。”

这都盘着妇人发髻,他看不出来吗?

“这样啊,”楚元河略显惋惜,“倒是本王没有这个福分了。”

赵怀义额上悄然滑落一滴汗。

孟氏面色颇为古怪,等楚元河的身影入了王府,才忍不住嘀咕,“这平西郡王……未免太过孟浪。”

赵怀义并不认同,“郡王一直养在西北,不比京城中人含蓄,便有话直说了,想来也没什么坏心思。”

夫妻俩齐齐回府,结果没一会儿,下人就来禀报说平西郡王送了好些药材,孟氏一看,里头都是些专治气血亏虚之物,其中几株上百年且品相完好的野山参更是难得。

前来送礼的是小内侍福贵,“郡王见孟夫人脸色不好,估摸您是气血亏虚,恰巧府上有几株山参,就让奴才送过来,万望赵大人与孟夫人收下。”语罢,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就告辞了。

孟氏看着成箱成箱的药材,当即忘了自己先前才说楚元河孟浪,“……这郡王倒是观察入微,粗中有细。”

倒比她的女婿还要上心。

“是啊。”赵怀义表示认同,“确实可惜了,若我们再有一个女儿……”

他话音一顿,察觉不妥后,余下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相比之下,论出身,平西郡王自是高出李彻一大截,与他们赵家门当户对,论相貌品性么,李彻有探花之名,相貌不差,可终究有股小家子气,不如平西郡王落落大方。

不过自己女儿嫁都嫁了,赵怀义收住话头叮嘱,“哎,这话往后切莫再说了,若叫李家听见,会对般般生出嫌隙。”

此时赵清仪已经回到了自己未出阁时的院子,院门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揽月阁”三个大字,格局与李家的相差无几。

她在俏月的搀扶下跨过院门,就看到院中等候着的李彻。

他已经在这儿等一晚上了,听到脚步声走近,才缓缓转过身去,面色在暖黄灯笼的映衬下忽明忽暗。

“你去长公主府,为何不叫上我?”

他是在赵清仪一行人走后不久方知晓此事,便匆忙追去,可他刚到公主府就被什么郡王拦下,远远驱逐开,叫他好生没面子,独自回来后就开始生气,将一切推到赵清仪身上。

能拜见长公主,那是多么难得的机会,赵清仪却故意撇下他!

赵清仪想到管事妈妈汇报的消息,觉得好笑,“夫君与其质问我,怎么不说说你当时去了何处?”

“休要转开话题!”

李彻上前几步,眸中闪着怒意,“我若不好,你跟着我就能过得顺心如意吗?你知不知道见长公主一面,对我来说是何等重要的大事?”

“既然对夫君而言,见长公主一面是极重要的事,当时你为何要去西跨院?”

李彻脸色一僵,她怎么知道?

赵清仪唇瓣溢出讥讽的笑,“夫君,你莫忘了,这里是赵家,即便西跨院是二房的地盘,那也是赵家。”

又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她?*

李彻被她这眼神盯得后背发毛,可看她没有发怒,便觉得赵清仪或许只是诈他,如若真知晓他与赵漫仪的事,她不该如此冷静。

“我不过是随意走走,才到了西跨院。”

被人捏住了把柄,李彻气势软了下来,嘴上却斥道,“今日算了,下不为例。”他一甩袖子,转身进屋。

俏月急了,那可是她们大奶奶的闺房啊。

“大爷……”

“我与清仪是夫妻,回门之后自是要同床共枕。”李彻知道这丫头藏得什么心思,语气冰冷,“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可是……”

俏月还想说什么,管事妈妈走过来拉住她胳膊,把她带到院外,“夫人特意安排大爷歇在揽月阁,你切莫坏了好事。”

管事妈妈并不知赵清仪早有和离的心,再加上她今日发现了李彻的奸情,此刻她心情和孟氏是一样的,只盼着赵清仪与李彻早日圆房,有个亲生孩子傍身。

俏月快急出眼泪了,“这不是什么好事!你们这样会害了奶奶!”

横竖自家奶奶都要和离,她不如现在就去找老爷夫人,把李彻与赵漫仪的丑事捅出来,有老爷夫人作主,肯定会同意奶奶和离的!

“我要把那对狗男女的事情告诉夫人!”俏月抹了把泪就要去找孟氏。

管事妈妈吓一大跳,“不能冲动啊……”

“你别拉我!”

二人争执着越走越远,然而她们身后,揽月阁外,仅一墙之隔的平西王府忽有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王府顿时大乱,“走水了!走水了!”

两人听到动静,下意识转过身去,便看到隔壁王府掀起火光,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吓得俏月大惊失色,忙不迭跑回揽月阁。

“奶奶!”

若隔壁王府火势控制不住,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揽月阁。

俏月赶回去时,赵清仪已经跑出来了,“我没事。”她笑着安抚,感叹这火来得及时。

赵怀义与孟氏也看到了王府的火情,迅速派人去隔壁帮忙,孟氏不放心,“郡王到底与我们有恩,还是过去瞧瞧较为稳妥。”

夫妻俩便披衣出去,正好看到赵清仪也往门口走去,她脚步匆匆,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不和李彻待在一处,她情愿去隔壁王府帮忙。

结果她到门口,就发现楚元河已经在那儿站着了。

“王府走水了,眼下来不及修缮,不知本王能否在府上叨扰一段时日?”

尽管王府火势汹汹,他出来时还是一身得体的玄色圆领锦袍,墨发用玉冠束着,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

赵怀义与孟氏跟过来,看到他平安无事,夫妻俩松了口气,“郡王客气,您若不嫌弃,就先在我们赵家住上。”

对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赵怀义十分慷慨,当即吩咐下人去把最好的院子腾出来。

楚元河淡笑,“不必麻烦,本王与李大人挤挤就是。”

所有人包括赵清仪都愣了一下,平西郡王要和李彻住一起?可眼下,李彻是宿在她的揽月阁。

总不能让楚元河也住进揽月阁,他是外男。

李彻想也不想便婉拒,“郡王,这恐怕不太方便……”

“有何不便?”

楚元河上前两步,大掌按在他的肩头微微用力,桃花眼中笑意不减,“早听闻李大人学富五车,才识出众,我虽为武将出身,却十分仰慕李大人的才华,对你可是一见如故啊。”

楚元河再次用力捏了下。

说到底,李彻就是个文弱书生,被他这股暗劲捏得骨骼生疼,却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表露出来,只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孟氏怎会听不出楚元河的意思,他就是要和李彻一个屋,便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能得郡王赏识是我家贤婿的福分,不若这样,臣妇让人把观星楼收拾出来,那院子风景雅致,可供郡王与我家贤婿探讨诗词。”

“对对对,如此甚好。”赵怀义连连附和,就让管家下去办。

郡王深深作揖,以表感谢。

唯有李彻面色难看至极,他好不容易趁着这次回门,能和赵清仪同住一个屋子,又跑出个郡王来搅和他的好事,可恶。

但楚元河眼神看过来时,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赵清仪好半晌反应过来,她今夜的困局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

果然重生一世,上天都在帮她。

孟氏向来观察入微,从她神情中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眼神暗了暗,又多看了一眼楚元河的背影。

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平西王府这把火,来得也忒及时了。

观星楼离赵清仪的揽月阁不远,李彻打定主意,晚上等这劳什子郡王熟睡后再回揽月阁,结果在下人收拾好院子退出去后,他才进屋,就感觉后脖颈发凉,随即他被楚元河打晕了。

“……”

倒下时,李彻眼前天旋地转,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在他倒地瞬间,几道黑影从茂密的树干上蹿出来,三下五除二把李彻拖到房里,门一关,万事大吉。

其中一人办完事后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正是如今的禁军副统领,靖安侯府世子林锋,与楚元河算是表亲。

他拧着眉,“陛下,万一他半夜醒了,您要如何解释?”

“朕有向他解释的必要?”楚元河坐在庭院里,兀自倒了杯茶水,“况且,朕亲自动手,保管他一觉睡到天亮。”

“天亮之后呢?据微臣所知,赵大奶奶此次回门,少说要住上十天半个月。”

林锋身为侯府世子,禁军副统领,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总不能回头又把他宫里调出来,专门对付一个李彻吧。

楚元河抿了口茶,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你说的有理。”

是该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唔……”

楚元河单手摩挲着下颌,“王次辅最近在内阁屡屡提及要复用李彻之事,你回去与黄内侍说一声,让他明儿一早传朕旨意,叫李彻去文渊阁修前朝史书,没修完不准离开。”

这差事繁杂又琐碎,够困他一段时日了。

思及此,楚元河心情大好,“行了,你们都回宫吧,哦,记得多派些工匠,把隔壁王府修一修,省的郡王回头和朕算账。”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内,与楚元河暂时交换身份的平西郡王楚天霸,得知自己王府被烧,直接跪在地上捶胸顿足,气得他嘴角一圈络腮胡颤啊颤。

楚元河这个昏君,居然为了一个女人,火烧他的王府!

楚元河似乎也想象到了堂弟的脸色,闷笑出声来。

院外,赵清仪刚从观星楼路过,便在静悄悄的夜色里听到这声突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