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拜见……陛下。”……
赵清仪闻言豁然抬起头,见楚元河不似开玩笑,她心头猛的跳了一下。
“舍不得?”
楚元河微微眯眼,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赵清仪茫然摇头,她当然不会舍不得,更不能同情李彻,只是她惊讶于他的决定。
他怎么瞧着,比自己还恨李彻?
仅仅因为李彻是她的前夫?
“……你随意,高兴就好。”赵清仪还是选择自保,李彻是死是活,和她没关系了。
他二人的窃窃私语,落在外人眼中便是你侬我侬,李彻漆黑的眼底快要喷出火来。
原来离了他的赵清仪,和别的男人也能如此快活自在!
还当着他的面举止亲密,就是为了刺激他,想看他吃醋,看他发疯吗?
不,他才不会让赵清仪如愿!
他不在乎!
他只想他们死!
这一刻,李彻将前世临死前遭遇酷刑而萌生的嗔恨,尽数转移到赵清仪身上,如果不是这个红颜祸水,前世的他根本不会落到那个境地。
这种关头,这对奸夫淫.妇还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亲昵之举,现在有多得意,一会儿他们就会败得多惨烈!
李彻心里阴暗的诅咒着,岐王暴怒的呵斥声传来。
“废物!你们一帮废物!”
岐王见到了杜知府的尸首,也看到了被解救的孟嘉文,他没想到自己招揽的人这般不中用,竟敌不过一帮临时集结的起义军。
他恶狠狠瞪了李彻一眼,“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人死了,筹码还没了?!”
李彻瞬间收拢心思,低眉顺眼道,“殿下莫急,至少,人已经来了不是吗?”
起义军加起来才多少人?一帮乌合之众,良莠不齐,又岂会是岐王的对手,此刻,李彻对岐王还是充满信心的,“只要拿下平西郡王,起义军便不攻自破。”
岐王顺着李彻的话,看向前头骑着踏雪的楚元河。
他虽有王爵,是当今陛下的皇叔,可他早早就藩,极少入京,也没见过陛下真容,这会儿见到楚元河,岐王眯眼打量,语气不屑,“你就是平西郡王?”
同时他也注意到坐在楚元河身前的女子,认出赵清仪的那一刻,岐王蓦然发笑。
“哦?还有宸华县主?”
有意思,上回花神宴叫她逃了,他一直以为赵清仪是陛下的女人,原来竟是他想岔了。
这女人好手段,一面勾住圣心,一面又在钱塘与平西郡王暧昧不清,而如今,旁边还有个前夫李彻。
真是个厉害女人,同时将三个男人玩弄于鼓掌间。
岐王实在想笑,挑眉呵斥楚元河,“小郡王,你与县主这是……想造反?”
一开口就往二人身上泼脏水,要造反谋逆的分明是岐王!
赵清仪作势要反驳,被楚元河按下。
他斥责岐王的桩桩罪行,扬言一切是顺应民意,“本王乃皇室宗亲,维护大梁江山稳固,自然也要顺从大梁子民的心意,今日本王便来替天行道,铲除你们这帮乱臣贼子,还浙江一个安定。”
岐王仿若听了个笑话,民意?就楚元河身后那帮贱民吗?
他压根不信一帮临时集结的贱民,能敌得过他倾尽心血培养的亲卫,不仅如此,他还有私兵,今日定要这帮人有来无回。
岐王一声令下,命人擒住平西郡王与宸华县主。
曹虎当然不让,带着黑风寨的弟兄冲在前头,随后是混在起义军里的暗卫,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核心,个个以一顶十,而岐王此行带的人并不多,勉强应付。
至于石大锤身后的那帮百姓,他们训练时日尚短,冲上前只能送死,楚元河让人拦住他们,只让他们守在外围捡漏,杀几个逃兵便罢。
岐王没料到自己花费无数军资豢养的亲卫如此不堪一击,吓得连连败退,打算从水路先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的私兵还没动用呢,等私兵赶到,楚元河就死定了。
对,他不可能败的,他只是需要时间等私兵赶到,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岐王只是个富贵乡里娇养的宗室子弟,既没上过战场,也没见过两军厮杀的血腥,此刻给自己找好理由只想逃。
没成想,等亲卫护送他逃至码头时,竟被漕帮的人截断退路。
岐王大惊失色,再次瞪向李彻,气急败坏之下狠狠掴了他一耳光,“你不是说安排好一切了吗?接应的人呢?船呢?”
李彻也始料未及,扫了眼气势汹汹的漕帮,他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事先他确实安排好了退路,可如今看来,漕帮的人反了他们。
眼看楚元河的起义军逼近,岐王站在码头,无处可逃,立即让李彻放出信号弹召集岐王府私兵。
尽管心里后怕,岐王嘴上却很笃定,“你不能杀我,我是岐王,乃天潢贵胄!饶是你父亲来了,见到我也得客客气气,而你,区区一个郡王,若敢对本王动手就是以下犯上!”
又威胁楚元河若识相,最好即刻退兵放他离开。
明眼人皆能看出,岐王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私兵。
楚元河也不急,他既出手了,自然要将岐王的私兵一同拿下,便不急着杀他,只让人围住他们的去路,等待私兵前来自投罗网。
岐王见他不为所动,忍不住去看他怀里的赵清仪,讽笑出声。
花神宴当日,赵清仪得禁军庇护逃出了自己的掌心,可见此女与陛下关系匪浅,除了陛下,也没人能调动禁军副统领林锋。
为拖延时间等待私兵,岐王故意挑衅道,“宸华县主好手段,一个和离妇,前头勾搭了我那皇帝侄儿,如今怎么又坐到平西郡王怀里了?”
他咧嘴,笑得恶劣,“还是说……我那不争气的侄儿,为笼络人心,把自己的女人献出去了?”
据他所知,平西郡王不过一介武夫,胸无点墨,他此番话存心挑拨离间,就想看楚元河冲冠一怒为红颜,打乱围剿自己的计划。
果然,楚元河似笑非笑的俊容沉了下来。
岐王以为自己说的话成功激怒了他,又说起花神宴上,赵清仪是如何与陛下暗通款曲。
赵清仪气到胸口一阵起伏,若非当日事发时她与楚元河在一起,岐王这番话定会挑起她与楚元河之间的误会。
她当下便解释自己与陛下毫无瓜葛,她不是岐王口中脚踏两只船的女人。
旁人如何揣测她不在乎,但她在乎楚元河的想法。
楚元河握了握她的手表示信任,没人比他更了解赵清仪的清白,从头至尾,她都是他的人,岐王这手挑拨离间用错地方了。
楚元河哂笑两声,暗叹岐王愚蠢,不过自他长成后,他不曾以皇帝的身份见过岐王这位皇叔,对方没认出他情有可原。
他缓缓弯弓搭箭,对准岐王。
岐王满嘴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似乎没料到楚元河会恼羞成怒先冲自己下手,死到临头还在挑拨,“我可不曾对她做过什么,你要怒要恨,也该恨你的堂兄才是!你要恨的人是小皇帝!”
末了,他又放软语气想策反楚元河,只要今日站在他这里,来日他大业一成,就封楚元河做藩王,还会为他们赐婚。
楚元河始终不为所动,只摆弄弓箭,询问赵清仪要射哪里好呢。
赵清仪见他神色平静,并未受到岐王挑拨,心下稍安,那弓箭便到了她的手里。
楚元河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瞄准,随着弓弦“嗡”的一声震颤,锐利的箭矢直直射向岐王的头顶,擦着对方的头皮掠过,将他头顶的玉冠瞬间击碎。
岐王惊惶惨叫,接连后退数步,才发现射中的是玉冠,紧束的发丝散落下来,乱糟糟地挂在脸上,哪里还有先前天潢贵胄的风度翩翩。
楚元河抓着赵清仪的手再次搭起一箭,千钧一发之际,岐王的私兵终于赶到,顷刻将他们在内的所有起义军包围起来。
见到了自己的人,岐王一扫面上的狼狈猖狂大笑。
赵清仪的心立时悬了起来,就见楚元河握着她的手,对着头顶的天放出一箭,箭矢破空发出“咻”的锐鸣,下一刻,地面也为之震颤。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循声望去。
赵清仪也不例外,当她遥遥望见一道穿着绯色官袍的熟悉身影策马而来时,眼底顿时蓄满泪水。
“父亲?”
失踪已久的赵怀义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了,手持兵符,率领一队精锐骑兵浩浩荡荡赶来,口中高呼,“圣旨在此,逆贼还不速速伏诛!”
随着而来是震天动地的呼喊,数千名将士口呼“诛反贼,护国祚”,将岐王党团团包围。
赵怀义这才得空看向女儿,朝她颔首,好让女儿安心,可目光一转,瞧见女儿身后的楚元河时,他神色微变。
赵清仪察觉到父亲的目光,脸蓦地红了,她与楚元河的关系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忽然叫自己的父亲撞见,这种尴尬不亚于被孟氏发现。
万万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让父亲知晓。
好在赵怀义很快收回目光,驭马挤入人群宣读诛杀逆贼的圣旨。
岐王势力主要在钱塘一带,其余拥趸皆为王家为首的名门望族,这些世家几乎渗透了整个浙江官场。
赵怀义在推行新政时便察觉到这一点,若无安排,他在浙江只会是死路一条,之后他便配合陛下的计划金蝉脱壳,佯装被杀下落不明,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岐王等人的势力,携带密旨与虎符去往湖州借兵。
之后赵怀义带着兵马潜伏武康,就等岐王亮出底牌后,他好以平叛的名义出兵讨伐,将岐王以及拥护岐王的世家一网打尽。
内阁此刻在上京亦有所行动,有张首辅与长公主坐镇,联手司礼监与锦衣卫,王次辅等人已经无法全身而退,等待他们的将是雷霆之怒。
而谋反这般大的罪名,饶是太皇太后出面也保不住王家。
眼看岐王大势已去,那些豢养不久的私兵们纷纷缴械投降,只余少数亲卫还护在岐王身侧,却也战战兢兢。
李彻悄然后退,待他退到岐王身后时,忽然拔出亲卫的佩剑,一剑刺向岐王。
因赵怀义的突然出现,岐王还陷在惊恐之中,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李彻从后暗算,他猛然瞪大眼睛,目眦欲裂,想质问李彻为何背叛他。
李彻抿唇不语,握着剑再次往前一送。
岐王嘴角溢出鲜血,想到自己居然败在信任的幕僚手里,他便死不瞑目。
李彻仍是面无表情,清瘦的手慢慢揭开斗篷,露出一张久不见天日的苍白面容,在岐王憎恨的眼神中,他用力抽出长剑,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身。
岐王身子晃了晃,再如何不甘,终究是倒了下去。
亲卫们面面相觑,主子都死了,他们还有负隅顽抗的必要吗?横竖都是一死。
正犹豫不决,李彻丢下剑跨过岐王的尸首走上前,被曹虎等人阻拦后,他双膝跪地,冲楚元河抱拳一礼。
“微臣潜伏岐王身边多日,忍辱负重,所幸最终不辱使命。”
李彻字字铿锵,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说罢朝楚元河郑重磕头一拜,“微臣李彻,拜见……陛下!”
第82章 第82章她知道陛下你是什么样的……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陛下?
陛下来了?
除了暗卫与曹虎,其余人并不知晓楚元河的身份,曹虎几人下意识想替他遮掩。
就听楚元河皮笑肉不笑道,“本王此行只为拨乱反正,李彻你一个戴罪之身,还是少自作聪明为好,这大梁……只有一个陛下。”
他以为杀了岐王抢了平叛头功,就能洗去这一身罪孽么?还妄图诈出他的身份。
楚元河冷冷说罢,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眼前的李彻果然不对,居然认出了自己,某种猜测在他心底呼之欲出。
——李彻重生了。
思及此,楚元河周身的气压愈发冷肃。
赵清仪不着痕迹对上了李彻阴鸷的眸光,又侧头看了眼楚元河,心里已经有了怀疑。
她将过去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这其中不是没有疑点,只是楚元河伪装得太好了,或者说……是他对她太好了,以至于她下意识地不想揭穿这一切。
直至今日,直至李彻那声“陛下”,像是顷刻打通了她所有想不通的关窍。
凡是她起疑的,认为不合理的,只要套进这个身份,又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楚元河他……
他骗了自己么?
赵清仪的思绪骤然沉下,恍若置身寒潭。
楚元河搂着她,感受着怀中人发出的细微颤抖,那一刻他暗道不妙,怎么也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暴露。
李彻跪在地上,凝视着赵清仪逐渐惨白的面色,缓缓笑了起来。
赵清仪果然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她根本就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赵清仪是最厌恶最痛恨欺骗的人,她知道楚元河在骗她了,她一定会愤怒!
就像前世得知他与赵漫仪有私情,得知他有私生子那般的愤怒,继而推开楚元河。
反正他李彻得不到的人,那个疯子也休想得到!
李彻的笑意味不明,又欲开口说话,曹虎冲上前扭住他,要将他拖走。
李彻不肯,执拗地跪在原地,为了稳住身形,他双手撑地,分明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他带血的脸却充满了得意,为自己的挑拨感到兴奋。
他太期待了,他想看看,赵清仪得知自己又一次被男人欺骗后,会是何种表情?
而陛下在失去赵清仪后,又会如何痛苦?
曹虎使劲儿拽李彻,可他就是不肯走,无奈之下,就想拿块汗巾堵住他的嘴,以免他再说些不该说的。
楚元河便在此时下马,缓步踱至李彻身前。
李彻知道,楚元河想杀自己,他投靠岐王败了,可方才他也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岐王,又说出那样一番话,如今他在外人眼里,就是平叛的功臣之一,楚元河不能动他。
动他,势必会寒了众人的心,这也是李彻为自己搏的最后一条退路。
楚元河缓缓蹲下身,与他眼神对峙,毫不掩饰那股杀意。
李彻心头一咯噔,隐约觉得这眼神熟悉。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声低低的疑问,说是疑问,语气又很肯定。
“你重生了。”
李彻瞳孔颤动,那种熟悉的不寒而栗再度笼罩全身。
楚元河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看着李彻惊骇的神色,他心下了然。
既然重生了,那就再杀一次,这一次,他要将李彻留着继续折磨,挫骨扬灰。
“你不能杀我……”
李彻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深吸口气道,“陛下,我可是亲手斩杀岐王的功臣!”
为君者,无不爱惜自己的羽毛,正因如此,陛下两世觊觎他的妻,又都不敢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
“陛下,清仪是微臣的妻子,微臣与她夫妻二十载,微臣才是最了解她的人,她这个人脾性最是温和,唯独讨厌欺骗。”
李彻絮絮说着,再次露出得意的笑,“我养外室欺骗了她,所以我李家覆灭,我妻离子散,而今陛下隐瞒身份接近她,欺骗她,陛下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纵然你是帝王又如何?骗来抢来的,终究留不住……哈哈哈……”
李彻越说越兴奋,瞳仁里闪烁着癫狂,看着楚元河阴沉的脸色,他再压抑不住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阴森又畅快。
楚元河好看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终于,他也在李彻的笑声中勾了勾唇角。
他一笑,李彻本能地感到不寒而栗,而他的直觉显然极准,面前的男人陡然抽出一柄匕首,匕首在男人修长的指尖转动后,狠狠刺向他的掌心,将他的右手掌用力钉入地面。
李彻口中爆发出一阵惨嚎。
他的手……他的手!
他瞪大眼,凸起的眼球布满血丝,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沁出了冷汗,大颗大颗的从额角滚落。
楚元河唇边笑意凝视,握着匕首慢慢拧了一圈,“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熟悉的疼痛,纵然前世经历过无数遍,李彻依旧无法适应,额头脖颈全是暴起的青筋,痛苦嚎叫过后便晕死过去。
围观众人皆是吓得后退半步,他们离得远,并未听清这二人究竟说了什么。
见人晕了,楚元河才抽出匕首,在李彻身上擦干了血迹,才让曹虎把人带走,暂且关押在县衙大牢里。
而楚元河是背对着赵清仪动的手,赵清仪也只是听见了惨叫,直到李彻的身影被人拖走,她才瞥见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心尖忍不住颤了颤。
楚元河整理好情绪,回过头时面上是温和的笑,想尽可能装作与平常无异,可当他撞见那双陌生的杏眸,那一丝侥幸瞬间溃散。
他僵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赵清仪沉默片刻,收回目光,一如往常的柔和语气,“走吧。”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上了马,只是环住她腰肢的臂膀更用力了。
“般般……”
他屏住呼吸,试探着想与她说话。
赵清仪岔开话题,“我累了。”
终止了他余下的所有言语。
楚元河不再勉强,准备先回县衙安顿。
赵怀义缀在后头,望着二人同乘一骑远去的背影,欣慰之余,又叹了口气。
李彻那声“陛下”,他不是没有怀疑。
或许连楚元河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在自己女儿面前无意识暴露出的那一丝慌乱,至此已无须多问,楚元河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
赵怀义回想起此前种种,想起对方明里暗里的照拂,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一想到楚元河的身份,他便摇头长叹。
让女儿入宫为妃,并不是理智的选择。
可事已至此,明眼人都看出女儿与楚元河关系匪浅,回京之后,不嫁他,女儿又如何自处?
赵清仪一路也在想这个问题,好几次楚元河想开口解释,全被她堵了回去。
她并不想听到那个答案,她宁可从头到尾,楚元河只是个闲散郡王,只要他不说,她情愿继续陷在这个谎言里。
可这样的自我麻痹持续不了太久,当晚赵清仪辗转反侧,还是决定去大牢向李彻问个究竟。
已近子时,看守牢房的衙役们三三两两打着盹,赵清仪一路畅行无阻,到了甬道最深处,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陛下自恃身份,强夺臣妻,如今深夜前来,是想杀人灭口?”
李彻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湿淋淋的,显然是被人用盐水泼醒的,而他面前的木桌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刑具,这一幕与前世一般无二。
李彻瞥了眼,懒散地收回目光,强装出镇定自若的模样。
曹虎拎了一把太师椅进来,楚元河悠闲坐下,长腿交叠,单手扶额,“你错了,她是朕的妻,何来强夺臣妻一说?”
他已经确认了,李彻就是重生的,既如此,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双方打开天窗说亮话。
听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李彻不甘示弱道,“陛下让太皇太后下旨废除婚约,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很清楚,我与清仪,是有夫妻之实的。”
这一世没有,可前世有,前世,赵清仪就是他的妻,不仅如此,还小心侍奉了他二十年,这是楚元河比不了的。
李彻想以此刺激楚元河失控,可对方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阴暗地牢回荡起男人轻蔑的笑,“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算什么夫妻之实?”
“是吗?”
李彻带血的嘴角扯出一抹讽笑,“陛下若不在意,今日又何必与清仪故作亲昵,难道不是在向臣炫耀什么?”
“也是,这一点陛下还真比不了,微臣曾八抬大轿迎娶她,而她的名姓也入了我李家族谱,纵有懿旨,她也是告慰过我李家祖宗的儿媳,而陛下呢?”
“陛下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证据呢?谁又知道呢?不说旁人,清仪知道吗?她知道陛下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连最真实的自己都不敢现于赵清仪面前,还敢说他们才是夫妻?快笑死人了。
从落到楚元河手里那一刻,李彻就知道自己难以善终,他破罐子破摔,索性畅所欲言了,言语间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与讥讽。
再艰难的处境,楚元河也从来是胜券在握的姿态,但这一刻,他不免愠怒,搁在椅子扶手上的修长指节默默攥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她是朕的女人,朕自会风风光光迎娶她,给她皇后之尊,而你,注定是两辈子的阶下囚。”
李彻只悔恨,恨自己重生太晚,他笃定这一世他与赵清仪和离,就是楚元河在暗中谋算,“陛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你骗了她这么久,甚至毁了她的姻缘,你以为她知道真相后,还会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
楚元河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其实他也心虚,对于赵清仪,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前赵清仪给过他数次坦白的机会,他都没有坦诚,想必此刻忆起他的欺骗,该生气了,她那样倔强的一个人……
楚元河喉头微动,强迫自己暂且不要去想,他撩起眼皮,沉默看向李彻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男人的胜负心起,他不想认输,一字一顿道,“她会答应的。”
在此之前,赵清仪已经答应了嫁他为妻,既是嫁他,那他究竟是何身份,想来也不是那么重要,回头他哄一哄,他认错,怎么罚都可以。
楚元河努力在心里安慰自己。
“陛下少宽慰自己了,不会有例外的。”李彻还在刺激他,“欺骗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最后我们都一样,呵呵……”
却不料这番话似打通了楚元河的任督二脉,黑暗中,那双桃花眼陡然发亮。
“朕和你,不一样。”
他似乎一瞬间找回了底气,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直起腰,清朗的嗓音掷地有声,“因为……我爱她是真的。”
他承认,他接近她是别有用心,可从头至尾,他没有伤害过她,他的感情是真的,以般般的聪慧,一定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李彻愣住,没料到堂堂帝王,九五之尊,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这是连他都不屑说出口的。
什么爱不爱,自欺欺人的把戏,他都不敢说自己爱过谁,楚元河又怎么可能?
他是帝王!天家最是无情!
楚元河打量他的神色,便知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李彻活了两辈子,都不可能懂得真心可贵。
他站起身走到李彻跟前,掐住对方手上流血的肩头,那还是刚添的伤,新鲜得紧,指尖稍稍用力一压,便有温热黏稠的血渗出来。
“这一世,朕不会轻易杀了你,毕竟死于你而言,才是解脱。”他要留着李彻,让李彻亲眼见证自己风光迎娶般般。
在李彻隐忍的闷哼声中,楚元河松开手,走到满是刑具的长桌前,拔出长剑砍断束缚李彻手脚的缰绳。
李彻毫无防备,身子如破布般跌落在地。
旋即而来的又是眼花缭乱的剑花,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楚元河利落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如此,李彻便成了废人一个,再无力气挣扎逃脱。
“余生,你就好好在牢里待着,你若敢死,朕必将你李家灭门,鸡犬不留,至于你李家祖宗,朕同样不会放过。”
活人五马分.尸,死人,那就挖坟掘墓,谁也别想安生。
既然李彻重生了依旧不长记*性,那就让这屈辱的痛苦折磨再漫长一些。
楚元河没再动手,而是让曹虎代劳,好好“伺候”李彻这个罪人。
他们的对话,曹虎听得云里雾里,不清楚其中的恩怨纠葛,但光想到李彻曾娶过陛下的女人,曹虎便能理解那是何等的深仇大恨,下手时便没收力。
整个地牢,再度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
楚元河旁观片刻,很快没了兴致,对于弱者,他向来没什么耐心,发泄完怒火他转身出了牢门,刚拐过甬道,便对上一双澄澈平静的眼眸。
楚元河的心咯噔一瞬。
“般……般般?”
第83章 第83章“陛下,我们就此别过吧……
赵清仪站在甬道另一头,静默地与他对望,旋即转身离开。
“看着点,别轻易让这杂碎死了。”楚元河只来得及同曹虎交代这一句,便快步追了出去。
李彻倒在地上,隔着牢房的栅栏,看向他略微踉跄的脚步,血淋淋的唇齿溢出一抹讥讽的笑。
赵清仪走得并不快,楚元河轻易就追上了她,挡住她的去路。
“般般,我可以解释的!”
他语气急切,下意识想要靠近她,拥抱她,刚一抬手,才发现指尖袖口皆有血迹,又慌忙低头擦拭,可在身上找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处干净的位置。
赵清仪极少见他手足无措,顿了顿,将绣着牡丹的手帕递给他。
楚元河微怔,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就知道,他的般般不会生他的气……
然而他刚接过手帕,眼前的女人忽然后退两步,冲他盈盈一拜。
“般般!”
楚元河愈发惶恐,手也顾不上擦,慌忙扶住她的手肘,不让她跪下,“你不要这样……我们……我们也不该这样……”
他不清楚赵清仪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想解释却发现脑中一团乱麻,磕磕巴巴道,“我并非存心隐瞒你,欺骗你,我……”
“臣女知道。”
赵清仪垂下眼睫,敛去眸底的情绪,语气还是那般温和,却又透着淡淡的疏离,“陛下是九五之尊,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理由,臣女以及赵家定会竭力配合陛下,陛下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能为陛下,为朝廷效忠,是赵家与臣女应尽的职责。”
知道楚元河身份的那一刻,赵清仪震惊过,愤怒过,但也仅是一瞬,她到底是忆起了他的好。
她不否认这段时日,她们彼此间有过真情,她也给过他坦白的机会,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狼狈的形式知道真相。
赵清仪小心谨慎惯了,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枕边人竟是帝王,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怀疑,怀疑对方最初接近自己的目的。
……是因为父亲吧。
这一世父亲没有死,赵家大房没有倒,背后还有孟家的万贯家财,确实是值得拉拢的目标,这或许也是她身上唯一值得利用的价值。
赵家与张家交好,但张首辅必须在京中稳定局面,只有赵家是能陛下放心,且可利用的一柄利剑,一柄挥向世家望族的利剑。
如今,陛下的目的达到了,赵家也该激流勇退,若她将过去的感情当真,胁迫楚元河娶她,甚至让她做皇后,那就是蹬鼻子上脸,将来说不准会给赵家招来何等祸患,毕竟伴君如伴虎,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后退,是赵清仪眼下唯一能做的,以免赵家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落在楚元河眼中却是另一种情绪。
她在生气。
楚元河听不得她一口一个陛下,前所未有的生分令他不安。
“般般,你不要这样。”他上前两步,想将她拽起来。
赵清仪无动于衷,他急红了眼睛,“我不是有意欺骗你,从头至尾,我对你的情意都是真的,除了身份是假的,我待你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
赵清仪仍是低着头,神色隐匿在夜色中分辨不清。
她极力控制自己汹涌的心绪,不让自己失态,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这些话,陛下从今往后莫再说了。”
嫁给郡王,她尚且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又如何承受得起帝王之爱?
帝王的爱最是变幻莫测,嫁给他,才是真的再无退路。
楚元河用力握住她的肩,“般般,你若有怨气,你骂我打我都行,求你……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推开我……”
他更习惯那个会害羞,会嬉笑怒骂的般般,而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冷静理智的赵清仪。
“陛下。”赵清仪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双眸,温声道,“臣女心中并无怨气。”
她不会怨他,这一世因为楚元河的出现,因为他来到她的生命里,她最重要的家人保住了,仅凭这一点,她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生怨?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向楚元河表明心迹,“……臣女从未后悔与陛下在一起,但这一切终究是梦幻泡影,陛下,我们就此别过吧。”
楚元河再次怔愣,俊逸的眉眼微微蹙起,似惊慌又似疑惑。
赵清仪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略微歪头,想从她语气神情中分辨出一丝丝的虚假,可是没有。
他可以确定,赵清仪这番话完全是肺腑之言。
她在向他表达她的情意,表达她的感激,同时,表达了她的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楚元河握住她双肩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赵清仪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肩头上的大手,再次无声叹息,过后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又是一拜。
“天色不早,陛下早点歇息,臣女告退。”赵清仪起身离开。
走出不远,就看到同样脚步匆匆的赵怀义。
赵怀义一行人安顿在驿馆里,不日将随楚元河一同回京,然而夜里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寻女儿问个清楚。
女儿如今与陛下有了瓜葛,那么他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对赵家而言都是牵一发动全身,他不得不谨慎,提前寻女儿通气,结果去到县衙得知女儿去了大牢,这才往这边赶来。
父女俩在廊下相遇,赵怀义正欲开口,就见楚元河跌跌撞撞跑过来。
顾不得女儿,赵怀义当即要跪下行礼。
放在从前,楚元河会泰然接受这个礼,可如今当着赵清仪的面,他哪里敢受这一礼,若是此刻跪拜,他们就是君臣。
楚元河更希望他们是翁婿关系,在赵怀义颤巍巍跪下的刹那,楚元河一个箭步冲上来,因为着急他甚至单膝跪地,才堪堪托住赵怀义。
四目相对之际,二人皆是诚惶诚恐。
“老臣罪该万死!”
酝酿片刻,楚元河长出一口浊气,“……赵大人,不必多礼。”
最后还是他将赵怀义搀扶起来,赵清仪赶紧挡在父亲面前,福了福身道,“父亲是寻我心切,礼数不全之处,还望陛下莫怪。”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楚元河张了张口,向来油嘴滑舌伶牙俐齿的他,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赵清仪不想在父亲面前与他有过多牵扯,拉着父亲的袖摆飞快离去。
楚元河好几次想追,可看赵怀义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到底忍住了没有追上去,只是僵在原地无力扶额。
他果然还是得意太早了。
……
赵怀义着实吓得不轻,回驿馆的路上缓过神后,便教训女儿怎可对陛下大不敬。
方才那情形,赵清仪的言行着实不妥,这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教训完,又追问自家女儿与陛下的关系,以及平西郡王怎么就成了陛下?
这其中关系太过混乱,赵怀义需要女儿这个局中人给他捋捋。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他打听过这段时日女儿与楚元河之间发生的事,知道他们曾假扮夫妻潜伏钱塘,虽是为公,却也闹得沸沸扬扬,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有情。
回京之后,若消息传开,必定对赵清仪名声不利。
难道,女儿真打算入宫?若不入宫为妃,又不好收场……
短短时间内,赵怀义脑中飞速掠过几个念头,深宫之中尔虞我诈,女儿这般性子,真能应付得了吗?
从前嫁给李彻时,光赵漫仪一个外室,都叫她难以忍受,而楚元河是皇帝,将来那三宫六院,妃嫔争宠,女儿能适应吗?
“般般,你到底是何想法快些说与为父,为父也好早做安排,若你想入宫,那赵家便是你的依靠,为父会尽力托举,让你在后宫站稳脚跟……”
“父亲。”赵清仪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打断赵怀义的絮絮叨叨。
赵怀义脚步一顿,抬起头才发现女儿眼眶通红。
“以后这些话莫再说了,我没想过入宫。”赵清仪深吸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父亲也该明白,这样才是对我们赵家最有利的局面。”
赵家立功后激流勇退,而她在与他最热烈之际抽身离去,来日楚元河稳坐皇位,回想起赵家,回想起她,都只会想起她们的好。
这份念想,就是赵家最后的保命符。
“此番回京,许多世家将会遭到清算,保不齐就有人想同我们鱼死网破,届时世家联手,对我们群起攻之,即便父亲清清白白,他们也能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此时唯有陛下的怜悯同情,方能确保赵家万无一失。”
听着女儿字字句句的算计,赵怀义愣住。
曾经他为这个女儿骄傲,如今他却觉得心酸。
赵清仪考虑了所有人的生死,唯独没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就连情爱,也成了她用来保护亲人的筹码。
这不是赵怀义想要的结果。
“般般……”
赵清仪没有给他劝说的机会,“父亲,女儿累了,想回去歇息。”福了福身,转身快步上楼。
回房后,赵清仪落好门闩,强撑的情绪顷刻崩溃,她钻进被褥里哭了一场,到后半夜哭累了,方迷迷糊糊睡过去。
楚元河是后脚跟来的,屏退所有人静静立在房门外,听里头没了动静,才绕到窗下,大手刚按上去,窗便自己开了。
“……”
前一刻还要与他恩断义绝,装作陌路,夜里又偏偏给他留了一扇窗。
明知道他最爱翻窗,也不提防。
总这样嘴硬心软。
楚元河心头五味杂陈,良久,默默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翻窗进屋,来到她床前。
赵清仪侧躺在软枕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饶是睡着了,眉眼间仍笼着化不开的哀色,垂落的长睫还悬着未干的泪珠。
楚元河慢慢伸手,为她擦拭眼角的泪痕,已然冰冷的泪没入他的指尖,顷刻间化作熔岩,灼得他五脏六腑发疼。
他唇瓣嗫嚅,半晌只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榻上的人并无反应,仍熟睡着,楚元河却像打开了话匣,握着她微凉的小手,“原本我想回京之后便与你坦白的……”
重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不确定自己的解释能否说服赵清仪,而且,他也不是没怀疑过她……
这一世,赵清仪的许多行为与前世背道而驰。
若真如此,或许,她能理解他的吧。
“般般,你知道吗,我梦见过你的前世,梦见你才三十六岁,便躺在冷冰冰的棺中……”
楚元河坐在脚踏上,将她的手捂在心口,絮絮说起了梦里的事,那个梦冗长而深刻,他置身其中,仿佛也经历了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梦里,他为赵清仪报了仇,杀了李家满门,而在她死后的第三年,他于长夜病逝,帝位传给了长公主之子。
兴许是那个梦太过真实,醒来后,他便决定改变这一切,想法设法走近她。
“般般,你曾经……是否也梦见过我?在你的梦里,可曾有过我的一席之地?”
他喃喃低语,旋即又自嘲一笑。
大抵是没有的吧。
楚元河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倘若他不主动,这一世,他依然只会是那个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在她心里毫无存在的帝王。
梦里梦外,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奋力追逐。
这一刻,楚元河忽然有些累了,他垂下眼眸,一颗热泪倏然滚落。
赵清仪的手轻轻发颤,她却不敢醒来。
那一夜,楚元河记不清自己守在她床前说了多久的话,待到天光微明,他意识到,他该走了。
他站起身,最后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转身离去。
走出房门不久,赵怀义的声音在廊下突兀地响起,“陛下。”
楚元河停下脚步,与面前神态恭敬的臣子四目相对,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他坦然回应这个称呼。
赵怀义的视线穿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紧闭的房门上。
楚元河的脸上浮现一抹尴尬,“赵大人莫要多心,朕……朕只是看看她,没做什么。”
忖了忖,又觉这话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对上赵怀义古怪的眼神后,索性闭嘴。
赵怀义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他是过来人,自然看得出陛下的真心,思量再三,他打定主意。
“陛下,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84章 第84章原来你吃硬不吃软……
赵清仪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醒来后看着自己的手背,独自呆坐许久。
楚元河昨夜还是来了,那些话,她也听见了。
只是很可惜,她没有对抗皇权的能力,更没有与他携手共享天下的勇气,楚元河的身份于她而言,便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背上,让她喘不过气,她只能又一次选择逃避。
以楚元河的身份,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纠缠着她,大抵是两世执念,不甘心罢了。
赵清仪安慰好自己,外头响起了敲门声,赵怀义催促她快些用了晌饭,该启程回京了。
钱塘此番“造反”声势浩大,事情不出意外捅到了上京,便是给了朝廷一个肃清浙江官场的绝佳时机,很快会派新的官员接手浙江事宜,经此一事,新政也将正式推上台面。
至于江家,勾结岐王谋逆在前,逃不过朝廷制裁,赵漫仪再次失势,所幸她回到江家还没来得及正式认祖归宗,姓名未上族谱,在江员外身死当日,她便收拾了大量金银细软逃跑。
为了她的骏哥儿,无论如何她都得活着回到京城,不料才逃出钱塘,就被沿途的百姓认出身份。
当地百姓都知道江员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尤其她脸上带疤,格外好认,他们早就对江家恨之入骨,只可惜江员外死得太快,他们有气没处撒,瞧见孤身一人想要逃跑的赵漫仪,自然就想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赵漫仪一个弱女子根本招架不住,三两下被人抢了细软,还挨了一顿拳打脚踢。
赵漫仪疯了似的要和这帮人理论,对方却扬言要去官府告发她的行踪,她又气又怒,又无可奈何,只能慌不择路地逃跑,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活下去,要活着回到上京,活着见到她的骏哥儿。
昨儿夜她做了一场美梦,梦见她的骏哥儿了,她的骏哥儿被教养得极好,才二十出头便考中状元,比他亲爹还厉害呢。
等她找到骏哥儿,等骏哥儿参加科考,再中状元,她就是状元亲娘,那是可以请封诰命的,她赵漫仪就能翻身了!
思及此,赵漫仪一路跑,一路笑,状若疯癫,满嘴都是她要当状元亲娘了。
至于赵清仪一行人,浙江事毕,也该功成身退。
赵清仪无甚胃口,送来的晌饭没用几口,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人马整顿好该上路了,她才神色恹恹地出去。
彼时赵怀义正与孟嘉文说着话,瞧她面色不好,二人对了个眼神。
孟嘉文指了指前头不远处,“表妹,你的马车在那边。”
赵清仪没多想,道了声谢就往前头去,等她撩开帘子钻进车厢,才发现里头还坐了一个人。
她怔愣片刻,当即就想转身下去,拉车的马儿忽然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鸣,马车猝然前行。
赵清仪没扶稳,整个人朝马车里跌去。
楚元河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托住。
“多谢陛下。”赵清仪飞快垂下眼帘,要挣开他的手,对方却是用力握住,一把将她带进怀里。
她大惊,“陛下……”
一同回京的人可不少,其他人肯定知道楚元河在这辆马车里,父亲与表哥还偏偏让她上了这辆马车……
她是被算计了吧?
赵清仪心中懊恼,又被他抱着挣脱不开,强压着脾气,“你放开我。”
“不放。”楚元河语气执拗。
赵清仪逆反心起,装都不装了,咬牙使劲儿折腾,可那双臂膀圈着她,就跟铜墙铁壁似的密不透风。
她力气原本就小,加上心情不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更没力气,所有的挣扎在对方看来,就跟小猫挠人无异。
楚元河好整以暇地垂眸望她,看她因为羞怒涨红了脸。
昨夜他确实想过就此放手,可不巧,赵怀义来找过他,推心置腹说了许多话,他们之间,还做了个小小的交易。
楚元河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
可这些赵清仪根本就不知道,她还疑惑呢,昨晚楚元河那番话分明是要与她分别的,怎么这会儿又像变了个人。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
楚元河果然还是那副阴晴不定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可信。
“陛下这样算什么?”赵清仪挣脱不开,气急败坏,扭头怒瞪着身后的人,提醒他强扭的瓜不甜。
昨日她话都说得那样直白了,还有什么纠缠的必要?好聚好散不行吗?
楚元河闻言嗤笑,“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天真吗?”不等对方反应,他就将她压倒,高大的身躯覆了上去。
赵清仪心惊不已,还要挣扎。
男人阴恻恻的警告声响起,“你再扭?”
察觉到危险逼近,赵清仪浑身僵硬。
那触感,那温度,她再熟悉不过,只是眼下,她们不再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
楚元河如此做,只会让她觉得难堪羞愤。
赵清仪咬着唇,“……陛下请自重!”
“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楚元河决定无赖到底,“之前,你明明很喜欢……”
灼热的气息缠绕在她颈侧,这里是她最敏感的位置之一,每回亲密,只要他一靠近,她便会娇羞得瑟缩起来,这次同样不例外。
他刚俯下身,她便觉脖颈又痒又麻,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喘。
待声音出口,赵清仪便后悔了,索性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她就不信,这还是在马车上,外头又跟了那么多侍卫,还有她爹和表哥,她就不信楚元河这个皇帝当得这般猖狂,敢在马车里对她动手动脚。
楚元河幽深的眸底噙着淡淡的笑意,“般般,你总这样嘴硬,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别喊我。”赵清仪不想摒弃最后的一丝骨气。
“那喊你什么,夫人?”
“……闭嘴!”
“行,皇后娘娘,这个称呼可配得上你?”
赵清仪快气炸了,这人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那气息还在她颈侧流连,激起一身颤栗,赵清仪无法自欺欺人地忽视他,猛的睁开眼睛色厉内荏道,“你最好放开我,否则我要喊人了。”
“你喊一声试试?”
楚元河收起笑意,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小脸,低声威胁,“你敢喊,朕就敢立刻要了你。”
赵清仪再次震撼,他、他居然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你……”
看着对方蠢蠢欲动的姿态,赵清仪知道,他真能说到做到。
她又急又气,憋得满脸通红,快要哭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终于不再是昨夜要与他恩断义绝时的冷漠嘴脸。
楚元河强忍笑意,板着脸,故作阴沉道,“外头那么多只耳朵听着呢,一会儿马车晃起来,或是你叫出来,你猜猜看,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赵清仪的腿被他压制着,双手也被大掌捉住禁锢在头顶,她只能仰起头要往男人脸上咬,想报复他,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你敢动我,你……你就是昏君!”
“敢骂朕是昏君的,你是头一个。”骂了这么多年,楚元河习惯了,甚至很享受她这副羞恼地样子,“反正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朕喜爱你,你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赵清仪满腹委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就是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强势,霸道,不讲道理。
可是,这似乎又应该是他原本的样子。
他是大梁的皇帝,从未有人能忤逆他,又是她亲手推开他,将他摆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
细想来,赵清仪觉得是她自作自受,但她不想承认,她做出宁折不弯的样子,“你做梦!”
她不信父亲不来救她。
“那要不试试?”楚元河露出玩味挑衅的笑,低头堵上她的唇。
赵清仪张嘴要骂,那长舌趁虚而入,勾缠住她的小舌,不让她有狡辩怒骂的机会。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人,彼此的气息再熟悉不过,纵然赵清仪有心远离他,可她的身体总会比她的心先一步接纳他。
而楚元河同样了解她,娴熟地搅弄起来。
赵清仪被吻得迷迷糊糊,险些沦陷进去,当大手探入她裙摆时,她恍然惊醒,尖利的牙齿用力咬上他的唇瓣,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在二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楚元河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一记耳光裹挟着香风袭来。
他不避不闪,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赵清仪打完,看了眼半空中微微发麻的掌心,愣住了。
她……她又打了他。
若是从前,打便打了,可如今她面前的不再是她的外室,而是陛下,她这一巴掌,牵连着阖家性命。
赵清仪屏住呼吸,盯着男人脸上飞快浮现的巴掌印,呆呆的不敢再动。
楚元河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擦过被她咬破皮的嘴角,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脸嗤笑出声,“朕从前太纵容你,你是越打越趁手了。”
下一刻,他又捉住她细白的手腕,“……如何,打完解气了么?”
赵清仪眼眸闪了闪,他……居然没生气?
刚刚听了前半句,还以为他要发作,治她大不敬之罪。
楚元河瞧她呆愣的模样,那张俊脸凑得更近了,“若是一巴掌不够,你再多打几下?还是……你想打别处?”
也不是不行,但若打他身上,怕赵清仪把自己的手打疼了。
他挨得太近,近到他的唇又要亲到她了。
赵清仪小脸涨得通红,怕他又来亲自己,二话不说再度抬手,但这次没打中。
楚元河轻轻攥住她细白的手腕,她便动弹不得。
男人一点点掰开她紧握的手指,露出泛红的掌心,“瞧瞧,手都红了……”说话间,眼底掠过一抹心疼,又情不自禁低头,吻了吻她的手心。
“……”
赵清仪脑中轰鸣,气到七窍生烟。
简直受不了他!
她明明在生气,在反抗,他干什么呢?莫不是疯了?
“你、你放开……唔……”
叫嚣斥骂的声音未落,楚元河又猛的将她拉入怀中,刻意惩戒般再次狠狠吻上她的唇,与先前吻她掌心的温柔截然不同。
赵清仪气不过,也打不过,尖利的指甲挥舞拍打,也只在他脖颈上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男人却丝毫不觉得疼,只有被打断的不快,他就亲一会儿,她都这般厌烦了吗?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楚元河无法接受她厌烦自己的事实,二人唇瓣稍一分离,他便恶狠狠威胁,“你再乱动,朕就把绑起来!”
被人捏住手腕,赵清仪顿时泄了气,任他揽在臂弯里,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肯回应他的亲吻。
楚元河感觉到她的僵硬,挑起她秀气的下巴,薄唇反复浅啄,语气又缓和下来,哄着她,“放松点……”
赵清仪死死抿着唇,不想理他。
在他的脑袋埋进来时,她终于抑制不住哭出了声。
那声音低低的,不同于欢好时的娇泣,听着很是委屈。
他以前根本不会这样强迫于她。
还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性?
此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思及此,赵清仪鼻头忽然一阵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垂落。
楚元河这才停下,语气幽幽,透着一股难言的冷,“……你就这么不乐意?
他的眼神莫名刺痛了赵清仪的心,如同细密的针缓而慢地扎进去,她还无法适应他的冷淡。
却又一次言不由衷,“陛下是九五之尊,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又何苦非要缠着我不放?”
楚元河快气笑了,“你说的对,朕想要的,必须得到,你也不例外。”
赵清仪根本不懂,他已经拿她没办法了,为了她,他一再降低自己的底线,为她一退再退,用尽千般手段才走在一起。
楚元河不是不能接受她撒泼愤怒,甚至是拳打脚踢,怎么都行……
可结果呢,她偏偏选择与他好聚好散?他们的感情就这般脆弱不堪一击?
还是他看起来太好说话,才让她萌生出如此天真的念头?
楚元河不是没有脾气的人,相反的,他脾气一向不太好,挨过打的西北三十六部最清楚。
只有在赵清仪面前,他拿出了此生所有的耐心,但此刻也快压抑不住内心的暴躁与狂乱,只想用非常手段强留她。
管他三七二十一,把人留住才是最要紧的。
楚元河吻得越来越凶,若非他的气息熟悉,赵清仪都快认不出眼前的男人了,在他脸上,再看不到过去的温柔顺从,只有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占有与控制。
一夕之间,他们的位置调换,天翻地覆,她手里再无半分主导权……
不,或许从一开始,她自以为掌握在手的主导权,只是他觉得有趣,暂且交给她罢了。
没有谁可以驯服帝王,除非是他眼中的猎物,一只柔弱毫无抵抗之力的猎物,且能让他觉得有趣,才会与这猎物逗弄嬉戏,玩玩权力交换的戏码。
而这一切追究到底,源于他有随时反扑猎物的能力,这才不介意让出这片刻的主导权,却足够让她这只闯入陷阱的猎物得意忘形。
赵清仪就是那只得意忘形的愚蠢猎物。
如今对方不陪她玩这场游戏了,她在他手里根本毫无反抗的余地。
她颓然闭上双眼,默然承受这一切。
可她的反应只会让男人变本加厉,亲吻过后,楚元河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腿滑了进去,本能的想从她这里索取更多,拆吃入腹。
赵清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下意识的并拢膝弯,抬腿欲踹。
男人的掌心阻挡其间,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声音淡淡的,“你要抗旨?”
她不是一直都认为他皇帝的身份才是阻碍么?她不是无力反抗皇权么?她不是要在他面上装个乖顺知进退的臣子之女吗?
她明明就有放肆的机会,偏偏不要,偏偏推开他。
那他就要让她好好瞧瞧,帝王之爱该是怎样的,如今他的话就是圣旨,就是命令。
赵清仪又能如何?
一听“抗旨”二字,深深的无力感如乌云压顶,让她挣扎后依旧喘不过气,在对方坚毅灼热的眸光下,她紧绷并拢的膝盖缓缓松懈了,颤抖的睫羽也染上泪意。
楚元河这个混蛋……
男人将她的自暴自弃尽收眼底,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了然,以及再也装不下去微微上扬的嘴角。
温言软语的哄她时她不乐意,结果一威胁就老实了?
这是……吃硬不吃软?
楚元河忽然轻笑出声,“原来……你喜欢这样?”
第85章 第85章不是惩罚,是调.情……
男人声音低哑,缠在她耳畔流连,猝不及防咬上她的小巧的耳垂,粗粝的掌心缓慢却不断游移。
赵清仪的脸腾地涨红,诡异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她本能地想躲开,却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喷洒在耳垂处的气息让她止不住的颤栗。
若是平常她还能勉强应对,可这里并非无人之境,一想到马车外有成百上千的人随行,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唇快咬出血了,依旧无法完全阻止呜咽。
她终于低头,哭着求他住手。
嘴上哀求,心里却是将人骂了个遍。
楚元河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气愤,清楚她的羞耻心又回来了,他就想不明白,直面自己的欲.望很难吗?
为什么她总是在意那些不重要的东西,身份,脸面,羞耻。
这些东西都比他重要,为此她不惜自欺欺人,装作不在乎他的样子。
思及此,那张俊脸越来越沉。
赵清仪害怕极了,她根本不敢去看薄衫下的涌动起伏,泪眼涟涟地望着他。
从前她只要稍稍生气,或是放下身段求一求,他都会顺着她。
可这一次赵清仪又失算了*。
指尖的侵袭势如破竹……
傍晚,马车终于缓缓停在驿站前,赵清仪如水一般瘫在角落里,察觉马车停下,慌忙整理衣裙要下去。
她不要跟楚元河待在一起了,她要去找父亲,不然找表哥也行。
结果刚挑开车帘,就发现四周静悄悄的,前后除了几个暗卫正在喂马以外,压根见不到其他人。
楚元河在后头轻轻拥住她,明知故问,“在找谁?”
赵清仪甩开他,“我父亲呢?还有我表哥呢”
“这么多人,当然是分开走了,你不是害羞么?如今人少了,你又不高兴?”
“你……”
赵清仪气急,时常因为自己的笨嘴拙舌懊恼。
楚元河真是不要脸!
“你到底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父亲向来最疼她,先前她说了那么多,父亲必然也明白她的顾虑,怎么就丢下她不管了?把她留在楚元河身边,不是羊入虎口吗?
除非……
“你威胁他了?”
楚元河听到这句话,心脏微不可察的抽疼了一瞬,对上赵清仪愠怒的眸子,那情绪很快压了下去。
他勾了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朕在你眼里,就是如此卑鄙之人?”
“……”
赵清仪不想搭话,他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抿了抿唇,语气决绝,“你若堂堂正正,当初便不会骗我。”
留在他身边还是太危险了,她必须狠下心来。
赵清仪进了驿站,问人要了一份舆图,猜测父亲可能回京的路线。
楚元河坐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百般焦灼,最后还是气不过,一把夺过舆图甩给暗卫,“别看了,等回了京,你自然那就能见到他们。”
既然在她心里,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用她家人威胁她的人,那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之后楚元河干脆把人困在身边,不允许她离开自己视线范围内,赵清仪起初反抗,后来发现他并没有再对自己做出逾矩之事,便也忍耐下来。
半月后,一行人终于抵京,文武百官在张首辅的带领下,早早在午门整装候驾,自浙江事了,陛下没了隐藏身边的必要,百官怀揣着激荡的心,期待面见天颜的那一刻。
而楚元河入京后便换上了御辇,赵清仪很不幸被拽入其中。
尽管御辇四周有帐幔垂落,可沿途百姓依旧隔着朦胧的帐幔,看见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传闻中极少露面的皇帝陛下,至于那女子身份,百姓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番邦公主,有人说是钱塘的富家小姐,又有人猜测,那或许是陛下养在宫外多年的外室……
总之猜什么的都有,一时间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赵清仪在御辇中坐立难安,不难猜到,接下来到了午门,或许迎接她的就是文武百官的瞩目。
她丢脸是其次,她不想牵扯赵家,还是别露脸的好。
“陛下,臣女可否与你商量件事?”时隔半月,这是赵清仪语气最好的一次。
楚元河猜到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想临阵脱逃,“你是以何身份同朕讨价还价?”
“……”
赵清仪深吸口气,“陛下……”
楚元河笑了笑,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般般,做任何事,都要懂得付出代价,朕陪你演了这么久的外室,能给你的都给了,你如今想翻脸不认账?”
赵清仪被堵得哑口无言,这都什么事?怎么弄得好像她才是犯了错的罪魁祸首?
“曾经那是你情我愿,我不也没要求你什么……”
她也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还想怎样?
“你没要求,那是你的事。”楚元河捉着她的手,搁在腿上细细摩挲,眼神定定望着前方的午门,“但朕有要求,区区一个外室身份,你是在折辱朕?”
他可不是无私奉献的人,凡事必有所图。
赵清仪:“……”
这话怎么越听越奇怪,明明是他自己先来招惹她,要做她外室的,又来反咬一口。
“那你就当我才是那个外室,行吗?”
看着越来越近的文武百官,赵清仪快急哭了,拼命想从他手里挣脱,“从前都是臣女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高抬贵手,放了臣女。”
楚元河仍握着她细白的腕,残忍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话音落,耳边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又哭。
楚元河强忍烦躁,最近他真不爱听她哭,一哭就好像他又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他就会愧疚难受。
赵清仪一边哭,一边偷眼看他,这是她最后的手段了,谁让楚元河吃软不吃硬。
好在她的法子拙劣却奏效。
楚元河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暂且放你一马,你好好待着,若是趁机乱跑……”
赵清仪连忙保证自己不会跑,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又能跑去哪里?
御辇中,二人的挣扎拉扯映入百官视线,张首辅等人面面相觑,也在猜测那女子身份。
只有赵怀义在这一刹那低下头去,悄悄抹了把汗,但愿女儿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不要生他的气。
他也是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考虑啊。
赵怀义心虚至极,面对同僚的私下议论,讪笑敷衍。
随着楚元河从御辇中.出来,百官终于亲眼见到了陛下的真容,纷纷跪地高呼万岁,一时间也没人再关注御辇中的女子。
赵清仪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躲在御辇中,大气都不敢出。
楚元河还要应付百官,挥挥手示意宫人将御辇抬进宫里。
赵清仪震惊不已,但此刻若逃,将再无回寰的余地,只能任由宫人抬起御辇,径直将她送到紫宸殿前。
……她还是稀里糊涂入宫了。
福贵早得了吩咐,亲自前来迎接,开口便唤娘娘,“陛下有旨,请娘娘在紫宸殿内稍事休息,陛下一会儿就来。”
其余宫人皆附和跪地,唤她娘娘。
赵清仪欲反驳这个称呼,可想到福贵这番话定然是受楚元河吩咐的,便又打消了念头,解释也是浪费口舌,症结还是在楚元河身上。
赵清仪脑中转个不停,还在想如何与对方斗智斗勇,好全身而退,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忽然撩开帘子,将她从御辇中扶了出来。
赵清仪不明就里,被裹挟着进了殿内的净室,宫女们二话不说开始解她衣裳。
“哎——”
喊到一半,她就被带到池子里。
为首的宫女笑眯眯的,“娘娘连日奔波辛苦了,陛下特意嘱咐奴婢们侍奉娘娘沐浴更衣。”
赵清仪总觉得哪里不对,试图从水里出来,宫女们瞧着柔柔弱弱,手劲儿却不小,硬是将她按了回去。
赵清仪悔得肠子都青了,怪她先前话说得太绝,楚元河如今是破罐破摔了。
让她此刻沐浴更衣,能有什么好事?尤其还在他的寝殿里。
赵清仪的直觉没有错,宫女一番捣腾后,为她换上舒适薄透的纱裙,甚至还押着她到镜前梳妆。
这是……侍寝?
意识到这一点,赵清仪拔腿要跑。
宫女们接二连三跪下,说她要是出了这道宫门,她们会被打死的。
赵清仪不得不停下脚步。
主要是她跑了也没用,这偌大的皇宫如同囚笼,没有他发话,谁也逃不出去。
便在此时,殿门外响起福贵与其他宫人的声音,“陛下。”
楚元河嗯了声,跨步进来,先前跪在地上的宫女默契起身,迈着碎步退了出去,最后将殿门拢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楚元河幽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宫人们有心装扮,此刻的赵清仪立在殿中,素色纱裙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巴掌大的粉面染了些许胭脂,端的是明艳动人。
这一路二人僵持着,他也没好好看过她,如今看来,她清减不少。
“饿不饿?朕让宫人传膳。”
熟稔的语气,令赵清仪有些许恍惚,误以为又回到了过去,可当她看清他身上玄色的龙袍,那一丝熟悉感又消失了。
“不必了,我要回去。”
楚元河应得很快,“好。”
赵清仪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强留她了?
楚元河兀自上前,牵过她的手,“陪朕看会儿折子,亥时一刻,朕送你回去。”
至此,赵清仪还有些回不过神,他居然就这么松口了,答应送她回去。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
看着对方平静淡然的神色,她又隐隐觉得不太舒服。
出神的功夫,她被牵至御案前,楚元河先坐下,随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坐这儿。”
“不要。”赵清仪警惕起来,他花招太多,防不胜防。
楚元河刚回京,积攒的朝事繁多,过来时眉眼间明显带着疲惫,眼下却又轻松起来,冲她挑眉,“朕一言九鼎,你就陪朕待一会儿,会送你回去的。”
他又拍了拍腿,“若是错失良机,回头你可别哭。”
赵清仪权衡再三,忍了,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忍一忍,风平浪静。
她慢慢挪过去,站定在御案一侧,主动拾起墨条,与他保持距离道,“陛下您忙,臣女就在这里。”
楚元河没给她偷奸耍滑的机会,耐心重复一遍,“过来。”
见她不动,长臂一伸将她抱了过来,寝殿内的龙椅虽大,却不足以容纳两人同坐。
脊背触及他滚烫的胸膛,赵清仪就要站起来,男人却掌着她的腰往下按,她再度跌坐回去。
与此同时,楚元河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赵清仪察觉到后腰的存在,羞得满脸通红,扶着御案的细指都快掐断了,“……你别说话不算话!”
就知道这人不老实,喊她过来准没好事。
“脾气还真大。”楚元河既恼火,又无奈,埋在她后脖颈处长吸口气,淡淡的馨香勉强平复了躁动,“既然知道朕是什么人,你就该好好配合,免得惹朕生气,你也不好受……”
“我已经不好受了。”赵清仪没好气道,“你要看折子就快些松开。”
这样还怎么看,逗她玩呢?
楚元河“啧”了声,饶有兴味道,“你在关心朕?”
赵清仪的语气很冲,“谁关心你了?”
楚元河故意将她抱得更紧,对答如流,“那换朕关心你一下,你哪儿不好受了?”
“……”
赵清仪再次败下阵来。
男人双臂环抱着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其实般般你根本就不想逃,对吗?”
她对他有过愤怒,气恼,羞耻,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厌恶,厌恶一个人时,眼神是藏不住的,譬如她看李彻。
他还听说,赵清仪拒绝旁人时会用簪子划伤对方,可她对他也没有。
他屡屡侵占她,她只会哭,会闹,或是做出生气的模样,只会说狠话,那狠话也就点到为止,甚至不如当初在黑风寨说得扎心。
这根本就是欲迎还拒。
楚元河的心柔软许多,亲昵地咬着她的耳垂,拔下她发髻间的凤钗送入她手中,“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做了,朕就相信你说的话……”
赵清仪眼瞳震颤,攥着凤钗的手都在抖,耳垂又是她的敏感处,只要靠近,那种麻麻痒痒的感觉便来了,此刻又被他逼迫着,她眼睫扑闪个不停。
男人的吻自身后落下,“朕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如果她真的要走,真想和他一刀两断,他不会强留。
机会已经送到她手里了,只看她如何抉择。
赵清仪垂眸看着手里的凤钗,那是楚元河当初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如今,他却要她握着这只凤钗刺向他,以此证明她离开的决心。
她缓缓攥紧,好几次抬起手又放下。
……楚元河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而这个男人,完全没有性命攸关的紧迫感,还在她颈侧亲吻逗弄着。
她闭上眼,想努力忽视他的存在,可他的亲吻又……实在让她觉得很舒服,很亲近。
她真是太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