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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司辰欢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推开房门,却见屋内一片漆黑,只借着从窗外洒落进的些许月光,模糊勾勒出桌边的一道侧影。

司辰欢脚步一顿,“怎么没点烛?”

他手一挥,灯烛随之亮起,映出云栖鹤面容。

他面色格外雪白,静静坐在桌边,似乎是坐了许久,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像。

司辰欢见状,踱步到他身边:“怎么了?”

云栖鹤垂眸不答,忽然,伸手拿过司辰欢垂在腰间的剑。

“铮”一声,长剑出鞘,雪亮剑身映出云栖鹤狭长双眼。

他道:“今日学剑如何?”

司辰欢眼睛一亮,兴奋分享:“方凌霄不愧是剑宗大师兄,不过仅仅一日的指点,我的剑术便大幅提高了!”

他露出骄傲神色。

不过,他下一秒试探性问:“你不会是因为我没有陪你,所以、生气了?”

云栖鹤看着对方那张有些心虚的脸,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道:“你一心修炼是好事,我岂是那般斤斤计较之人?”

司辰欢被他笑得有些心里发毛,不太相信他没生气,嘴上却道:“那就好,我还要跟着凌霄兄练上三天呢。”

云栖鹤猛地站了起来。

吓了司辰欢一跳。

他一手拿着司辰欢的剑,一手牵着人便要往外走。

司辰欢忙道:“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云栖鹤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不是练剑吗?现在就练!”

客栈不远处有一片竹林。

月亮挂在梢头,竹影憧憧,清幽静谧。

一红一白两道人影,立在竹林间的空地处。

云栖鹤将剑归还给了司辰欢,自己手里拎着一根随意捡的竹枝。

司辰欢拿着长剑,看着竹马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不由咽了咽口水,试图劝道:“这么晚了,不如我们还是回去睡觉吧?”

以竹马这条咸鱼的懒惰,应该、不会拒绝吧?”

谁料,云栖鹤听了,却是露出冷笑:“跟方凌霄能连上三天,跟我却是一刻都不行吗?”

……

司辰欢:“不是,没有,你听我说……”

竹马现在灵脉尚未恢复,根本不能使用灵力,司辰欢不想打击他。

云栖鹤知道他所想,不再废话,拿着竹枝径直迎了上来:“既是练剑,那不用灵力便好了。”

司辰欢猝不及防,眼看竹枝要到眼前,忙以带鞘长剑去挡。

云栖鹤却是身形一晃,鬼魅身影下一刻便到了身后。

司辰欢仓促回防。

“拔剑——”

清冷嗓音在耳边响起。

司辰欢下意识照做,雪亮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几个回合下来,司辰欢渐渐抛去杂念,眼神逐渐锐利,迎接云栖鹤无处不在的劲风。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快出虚影的竹枝依次点在司辰欢的背上、腰间和腿侧。

明明是柔软的竹枝,落在身上时却如一双有力的大手,强行掰正了司辰欢不当的发力点。

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觉间,司辰欢挥剑而出的力量越来越强大。

夜风呼啸而过,摇晃竹林,筛碎了一地月光,漫天竹叶簌簌飘落。

光影憧憧中,只见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忽而交叠,忽而分开,衣袍翻卷如花,凌厉剑风卷起地上掉落竹叶,形成一场漫天飞舞的竹雨。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沉入西边云雾,鱼肚白爬上溟濛天边。

“哐啷——”

长剑掉地。

司辰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力竭地仰躺在一层厚厚的竹叶中。

云栖鹤躺在他身边,两人头对头,看着被周围竹林框出的一方天空,头顶竹叶晃晃悠悠飘落。

司辰欢一只手臂压在滚热的额头,喘着气道:“我不行了。”

云栖鹤却浑身清爽,气息平稳,还特意提醒他:“你不是还要和你的凌霄兄练剑去吗?”

司辰欢侧过身,白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还说不生气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竹马天天咸鱼躺,体力竟然还能强到这种地步,这还是人嘛!

司辰欢有些酸,主角不愧是主角。

云栖鹤看着他眼珠滴溜转,便知他在心中腹诽自己。

于是半撑起身,将那根毫发无损的竹枝枝叶,碰了碰司辰欢侧脸,故意问道:“比起方凌霄,我的剑术如何?”

……

司辰欢偷偷翻了个白眼,随即斩钉截铁、满脸真挚道:“那自然是你呀,我们云唳仙君最厉害了。”

竹枝顶端墨绿色的竹叶,将司辰欢侧脸衬得更加雪白,他一双眼睛清晰倒映出云栖鹤半靠过来的身影,还洒入些许将明未明的日光,就像是一汪梦境中才会出现的水潭,看着极浅,稍不注意却会将人溺毙。

偏偏又叫人甘之若饴。

云栖鹤心猛地一跳。

另一只手不觉紧紧攥住落地的竹叶。

虽然知道司酒是在哄自己,虽然他实际上早已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但还是不免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表情,而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压抑不住唇角笑容。

云栖鹤心里自嘲时,又听司辰欢嘟囔着说:“十五岁那年,我不都领教过了嘛。”

云栖鹤一愣,抬头看向溟濛天空中飞舞的竹叶,思绪也渐渐飘远。

昭山中,也有这么一片繁密竹林。

十五岁的云唳找到司酒时,他正和楚川两人压弯了一截长竹竿,等竹竿触底时会蓦地反弹,两人如炮弹一般冲射出去,又跳上另一根继续,玩得不亦乐乎。

云栖鹤旋身,从竹梢上将玩到一半的司辰欢拎了下来。

楚川见此,稍一分神,人便从高高竹竿上跌落,掉进满地堆积的竹叶中。

“喂喂,你们要去哪啊?”

他艰难从竹叶中爬起身,却只见两人远远离开的背影。

司酒被云唳拎着,人还懵圈呢。

他双脚悬空,艰难地在空中四肢扑腾:“云唳,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十五岁的云唳已是足足高了司辰欢一个头,他毫不费力地拎着人,像拎着一只小狐狸,垂眼看着这只狐狸手脚扑腾,眸底含笑。

直到司酒终于忍不住要生气前,他才先一步松开后领,将人放了下来。

“猎阴大会马上开始了,夫子让我好好督促你。”

云唳的嗓音还带着少年阶段特有的沙哑,却不粗粝,尤其靠近耳边响起时,就像是有羽毛拂过,听得人怪痒的。

司辰欢揉了揉耳朵,方才被提溜而冒出的怒火消散了,只摆摆手道:“有什么好督促的,反正又赢不了。”

所谓猎阴,便是猎杀各地邪魔。仙门为了督促培养年轻一代,每隔五年,便会举办一次猎阴大会,骨龄在十五到三十岁的修士都可参与,胜者不仅会获得丰富资源,而且还能扬名修仙界,若是有幸被某个大能看上收为徒弟,可谓一步登天。

因此众多少年仙师莫不趋之若鹜,每次的猎阴大会都经过激烈的层层选拔。

不过背靠大树好乘凉,除了去仙盟设立的擂台赛厮杀外,各大宗门都会留有一定的决赛名额,以确保本门派的种子选手能顺利晋级。

不知是不是因为玄阴门少主在书院修行的缘故,这次鸿蒙书院获得的决赛名额格外多,多到只能拉上司酒和楚川这两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混子去充数。

司酒修炼天赋高,却不想吃修炼的苦,万事讲究一个随心所欲,自十二岁晋升筑基后,三年过去,还是停在筑基初期,气得夫子天天都要揪着他的耳朵耳提面命一番,可收效甚微。

司酒自我定位很明确:“我不过是去充数的,夫子唠叨惯了,你别把他的话当真,我去跟楚川继续玩了。”

他转身就想走。

云栖鹤却一晃身,拦在他身前。

“不,你必须要赢。”

他背对着日光,高挑身形投落下的影子将司酒整个人罩住,逆光的俊脸上神情笃定,仿佛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

听得司辰欢心头一跳:“……啊?”

十五岁的司酒好日子到头了。

自从云唳说出那句“你一定要赢”后,便天天拉着他一起苦修。

每天寅时起,挥剑一万下,拆剑招,背秘籍,就连到了终于结束的亥时,还要打坐到天明!!!

简直是全天无休!

司酒只经历了一天便已经是只废小酒了,抽抽搭搭跑去夫子那,表示自己自愿放弃猎阴大赛的名额。

可惜夫子被他折磨已久,如今一物降一物,自然乐得见他被云唳带动着卷起来,别说他不能退出,就连楚川,也被听说此事的花虞给逮了回来,天天压着修炼。

楚川:???

就也很殃及池鱼。

司辰欢被迫修炼了几天后,揭竿而起,在寅时云唳来叫自己起床时,蒙着被子装作没听见,倔强地躺在床上。

云唳也没催,静静地站在边上。

被子里的司酒没听到动静,悄悄将被角往下拉,露出一只眼睛,偷瞧边上的人。

却见云唳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排白色的小纸人。

咦,这不是自己送他的生辰礼物吗?

几个月前,也就是云唳十五岁生辰时,司酒抓耳挠腮,翻遍了古籍,这才捣鼓出这些傀儡纸偶来。

傀儡纸偶注入灵力,便能化作一个个小人偶,嬉笑怒骂与常人无疑。

司酒天性爱热闹,爱听戏唱曲,早就嫌弃云唳那清冷院落跟个冰窟似的,怕他闷得慌,于是送礼之前,他特意带着小人偶们逛遍昭日城内各大酒楼。

于是云唳生辰那天,在应付完各方的送礼后,晚上推门进院落时,便听“锵——”一声擦啰,震得他本来有些困倦的脸都精神了。

接着,“咚咚锵——”“咚咚锵——”

几个披红挂绿、只有半人高的纸偶,持锣的持啰,挂唢呐的挂唢呐,热热闹闹一齐从院角冒出来。

最前面那纸偶清清嗓子,随即一道细细高高、咿咿呀呀的声音唱起来,“瑶池领了圣母命,回身取过酒一樽……”

赫然是一曲《麻姑献寿》!

“我就说不行,你看给云唳搞得,都惊地站在门边了。”

“胡说,你没有品位,那是云唳在赏曲呢!”

月夜下,有两人坐在墙头,司酒跟着小纸偶的唱腔,边哼几声,边灵活地掠下墙头,飘到云唳身前。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云唳云唳,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喜不喜欢?”

楚川跟在他身后,看着吹锣打鼓的满院纸人,觉着云唳要是揍人,自己还能劝劝。

“喜欢”。

楚川自然地说出腹稿:“你看我早就说了云唳这么可能会……什么?!!”

楚川震惊地看着少年淡漠的侧脸。

司酒得意了,高昂着头撇向楚川:“早就说了是你没品位!”

“不是”,楚川在咿咿呀呀中凌乱,“云唳你莫不是被夺舍了?”

司酒不满道:“你说什么呢?云唳别理他。”

他一把拉起云唳的手,将一个雕了自己模样的小纸偶放进他手心中,笑嘻嘻道,“你这院太清冷了,若是觉得无聊,这些纸偶还能给你解解闷。”

云唳的眼神从他扬起的眉梢、粲亮的双眼、以及翘起的红唇上拂过,随后垂眸,看向躺在掌心中的小纸人,手指微微合拢,他道:“我喜欢的。”

思绪回笼,此时的司辰还躺在床上,不解地看着云唳在纸偶中注入灵力。

心里想,莫不是云唳看见自己送的生辰礼物,终于良心发现放过自己,还将纸偶们拉来给他唱戏?

很快司酒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薄薄的纸人落地化作半人高的纸偶,唢呐当先一声响,震得人天灵盖都要顶起来,接着,喇叭、鼓、锣、钹等一起来,吹得司酒整个人诈尸起身,这、这不是……

旁边路过的师弟闻此声吓了一跳,“死人了,哪里死人了?”

赫然是一首响当当的丧葬乐!

司酒再喜欢听曲,品位也没有到这种地步,他怒目瞪向云唳,因着乐声还在继续,只好拔高嗓门嘶吼出声:“你竟然用我的生日礼物做这种事?!”

云唳老神在在,显然是习惯了,他摇头道:“这不是我教的。”

司酒觉得不可能:“胡说,难道还是我……”

说一半,蓦地想起来,他下山逛酒楼那几日,好像曾经撞见过一次出丧,该不是那次纸偶学会了……

他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脖子却还梗着,冷哼一声后,又倔强地被子蒙头向后倒去,封闭自己听觉,准备来个耳不听心不烦。

云唳却早有所料,他一封,云唳便解开,再封、再解。

偏偏他修为比司酒高,什么封印都能解。

哀婉不绝的丧葬乐成了背景,司辰欢的心就跟这曲一样,也快死了。

眼看因为听见声音而聚集过来的弟子越来越多,司酒终于忍不住,掀被而起,愤愤道:“你给我等着!”

遂又苦修一天。

亥时,趁着打坐时间,司酒冥思苦想,想到今早那些敲锣打鼓的纸偶,眼睛一亮。

第二日,云唳来叫人时,被子中的人很配合,立马起床拿着剑就往外走。

很快便到窗外的院落中,开始今日的挥剑任务。

一挥、一砍,看着便很是勤劳刻苦。

云唳却没有动,任由窗外的“司酒”呼哧呼哧开始挥剑。

等了一会儿,他才迈步,走出房间。

藏在房梁上的司酒这才放下心来,心中得意,哼哼,今天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正想就在房梁上躺着睡觉,一转头,却猛地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啊——”

司酒吓得往后一仰,衣摆悬空散开,整个人往地面砸去。

一只手绕过腰间,身影交叠在空中转身,云唳抱着人稳稳落地。

司酒惊魂未定,脚刚一落地便推开他:“你怎么认出来的?”

云唳的手还僵在空中,他收回来,点了点眼睛方向:“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司酒恼羞成怒,连日来的疲倦和委屈一同涌上心头。

“我不练了,不管你今天是吹哀乐还是真让我去死,我司酒今天就是不练了!”

司酒噔噔跑了两步,整个人扑在床榻上。

“你想练就自己练,非逼我做什么。”

他被子下的声音闷闷传来,听着竟有些像是哭腔。

云唳原本冷淡的表情一愣,心脏深处竟是抽痛起来。

“我……”

他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司酒却立马道,“你不准过来。”

云唳只好停住脚步,手一时都不知往哪放,沙哑的声音也沉了些:“这次大会不一样,我父亲也会去的。”

玄阴门门主竟会关注这种比赛?想一想,也知道都是因为云唳的缘故。

压在被子下的脸没有云唳想象中的眼泪,事实森上,这才是司酒从那些吹哀乐的纸偶上得出的灵感。

装哭。

他嗓音拿捏出哭腔,像是控诉:“你自己想讨好你父亲就算了,怎么还要我赢?”

云唳下意识摇头,然后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忙道:“不是的,不是讨好,是、是……”

他“是”了两声,然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若不是司酒听力不错,怕是还听不见。

他说的是:“我爹不了解你,我怕他不喜你。”

司酒心想我要你爹喜欢做什么,再说了我长得这么好看,八岁那年云琅仙君明明也很喜欢自己的。

没咂摸出个明白,就听“轰隆”一声,惊雷炸响,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司酒陡然想到那还放在外面练剑的纸偶,那还是自己送给云唳的生辰礼物,只不过昨天被他顺手藏了一只。

纸偶可不能遇水啊!

来不及多想,他一个起身朝着床边打开的木窗跳了出去,在第一滴雨水砸下来前,将还挥剑不停的纸偶给捞了回来,化作薄薄小纸片人躺在他手心。

刚退到廊檐下,大雨倾盆而下,打的檐下泥点子四溅,差点飞溅上司酒新做的衣服上。

他忙往后退去,却撞进了一具结实的胸膛。

转头,便对上云唳垂下的视线。

“你……”,云唳微微皱眉。

司酒后知后觉,刚刚自己还装哭来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少年人的面子顶过天,尤其是在云唳这里吃过这么多次瘪,司酒哼了一声,将纸偶塞进他手里,闷头跑进房间,“砰”一声关上房门,还落了重重结界。

他这次动了真格,云唳虽然也能解开,但解开的代价却是要撞伤司酒的神魂。

他以自己作锁,料定云唳不敢轻易来开。

果然,司酒躲在门后,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这才在嘈杂雨声中,听见那道离开的脚步声。

这是司酒和云唳冷战最长的一次。

偏偏所有人都站在云唳那一边,无论是夫子还是师父师娘,都十分赞同云唳带着司酒修炼。

因此他的委屈无处倾诉,只有找到楚川。

“只有你了”,司酒丧眉耷眼,喝茶的姿势硬是做出一副借酒消愁的苦闷。

楚川坐立难安,不时看着门外,口中道:“有话快说,被我娘发现我修炼偷懒我就完了!”

司酒诉苦:“云唳每日竟然让我挥剑一万下!”

楚川冷漠:“哦,是吗?我娘的要求是三万下。”

司酒:“他跟我拆剑招都不让着我,我的手都被他打红了。”

“是吗?那跟这个比起来呢?”楚川直接扯开衣襟,一片鞭痕交错的前胸露出来。

他惨然一笑:“我娘说都怪我自己速度太慢,躲不过鞭子。”

司酒:“……”

司酒的苦诉不下去了,只好快进到最后一步,他手握作拳,砸了一下桌子,毅然决然道:“我要离家出走。”

眼睛还往外张望的楚川眼神一顿,看见了什么。

他向好兄弟使眼色,眼睛使得都快抽了,“司酒、司酒——”

司酒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对他摆摆手,“你不用劝我了,我意已决。”

“不是,你看你身后。”眼看来人已跨进了房门,楚川干巴巴道。

司酒一回头,时隔几日,再次和这张俊脸对上。

……

司酒猛地回头,眼睛怒视着楚川,你怎么没早点说!

楚川以眼神回应:我说了啊你自己不听!

司酒无能狂怒:现在怎么办?

楚川耸肩:他也不知道啊。

看着两人眉来眼去,云唳手中突然多了个木牌,注入灵力。

流光从木牌中爆射而出。

楚川一愣:“不是,你传递门派讯息干什么?”

这木牌是弟子在遇到急事时使用,离得最近的门派修士会收到传讯。

很快,一道紫衣出现在门外。

云唳淡淡开口:“楚川师兄不修炼,在这玩什么呢?”

楚川:!!!我操!

可惜脏话没来得及出口,掠进门的紫衣女子当头给了楚川一鞭。

花虞怒吼:“老娘就出去一会儿你小子就偷懒了——”

楚川简直冤死:“娘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说……”

又是一鞭。

“啊——”

总之场面很血腥,吓得司酒趁机偷溜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云唳。

两人默契地共行了一段路,不知不觉来到昭山山后。

清香味扑面而来,桃林依旧蓁蓁艳艳,清风卷着桃瓣,晃晃悠悠飘在肩侧。

司酒伸手,将那枚桃瓣拿在手心中把玩,也不理他。

阴影投下来,是云唳走到了他身前。

司酒默默侧身,换个了方向。

“别生气了”,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听得司酒耳朵又痒了,耳尖不由一动。

“叮当”,碎玉般的清脆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司酒不由余光瞥了眼,却只见一抹灿金。

咦?

他侧回身定睛看去,却见是两枚金灿灿的小酒壶,造型独特,雕刻精致,酒壶上的祥云鹤纹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耀着熠熠光泽。

司酒向来不仅喜欢美人,还爱这种大红大金、颜色喜庆之物,用楚川的话来说,就是俗。

但俗也有俗的审美,这金子做的小酒壶,不管是从他的名字还是审美,都恰恰凑在了他的心窝上。

他眼睛盯着小酒壶,嘴巴还硬着:“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唳见他一副明明喜欢得不行却还假装臭脸的样子,无奈一叹,亲自俯身给他别在了腰间。

“本来想你生辰在送给你的,如今,先给你赔罪,我到时再送一个。”

司酒的生辰正巧在猎阴大会那几天,云唳早已准备了礼物,如今惹人生气了,只好先拿出来哄哄。

司酒嘴上道:“谁稀罕你的礼物。”

一边却是已经上手摩挲腰间的小酒壶,明明是金子,却触手温润,碰撞间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跟戏曲一般轻快热闹。

司酒勉强伪装的臭脸坚持不下去了!

他嘴角上扬,对着云唳转了一个圈,小酒壶被他的动作带着,在空中划过一抹璨金弧线:“好看吗?”

司酒今日恰好穿了一身绛红劲装,同色枫叶纹束甲,配上腰间小酒壶,整个人鲜艳夺目,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好看”,云唳眼神在他脸上划过,嗓音更沙哑了些,“最好看了。”

司酒被他夸的有些耳热,嘟囔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笑容却是更深了,活像只洋洋得意的小红狐。

“那、不气了?”云唳放轻了声音,仔细听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司酒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

“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小心眼 当然了,我不生气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大度宽容之人,才不是因为你送的什么酒壶。”

“嗯是的”,云唳顺着他的话道。

“那你不会再逼我修炼了?”司酒手里把玩着小酒壶,斜乜他一眼。

“不了”,云唳立在桃树下,头上、肩侧落了几枚桃瓣,粉白色柔和了他五官间的冷峻,透出些无奈的柔和,“只要你开心就好。”

司酒一愣,然后上前,帮他拂落肩侧和头上桃花,在碰到他头顶时,还趁机摸了一把,飞扬的眉眼和绚烂笑容在云唳面前绽放:“算你识相。”

傍晚时,司酒跑去找了楚川一趟。

因为早上那一出背叛,楚川被他娘压着揍了一顿,现在双腿还颤抖着,被迫站在梅花桩上要站到天明。

司酒左顾右盼一番,见此时无人,旋身飞上梅花桩,立在楚川身前,给他递了一瓶疗伤灵药和一个饭盒。

“好兄弟,幸亏有你。”楚川赶紧接过。先吃了几枚丹药,然后打开饭盒,就在梅花桩上囫囵吃起来。

他正吃着饭,司酒就在梅花桩上轻盈跳动,从一根到那一根,绛红衣摆翻飞,腰间的小酒壶在起落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什么声音?”楚川从饭碗中抬起头来。

司酒就在等他这句话,忙凑到他眼前,一手拿起腰间酒壶作惊讶状:“呀,你怎么知道云唳给我送了一对金子做的小酒壶?这原本是他要送我的生辰礼物,我一生气,就先给我了!”

楚川:“……”

这碗里的饭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滚呐!”

在楚川的咆哮声中,司酒从梅花桩上飘然落地,抬手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将手负在身后,心里想好兄弟还是太急躁了。

随即从容不迫地去找下一个人炫耀。

夫子是第二天才知道云唳不再带着司酒修炼的。

闻言,白胡子一把的夫子痛心疾首:“怎么连你也……唉!”

云唳没有理会在他身前捂胸作心痛状的老头,只道:“修道本就应该从心,强求不得,只要他高兴就好了。”

说完,便想自行先去修炼,身后却有人噔噔跑来,叮叮当当声伴随了一路。

夫子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抬头看了看尚且黯淡的天光。

是寅时没错,太阳也没打西边升起。

那这位小祖宗,竟然没人逼着也能起来了?

司酒在夫子震惊的眼神中也有点变扭,他咳嗽两声,正义凛然道:“我想了想,此刻正是奋斗的年纪!况且猎阴大会上门派无数,我岂能给鸿蒙书院丢脸?云唳既然能如此苦修,我自然也能做到!”

夫子的眼神从震惊不解到恍然大悟,捋了捋白须胡子,对云唳投去赞赏目光。

不愧是玄阴门少主,以退为进,这招高啊!

云唳:“……”

他抬手同夫子作别,便拉着云栖鹤去了演武场。

此刻天色溟濛,冰凉山风掠过,卷起两人衣袍。

云唳道:“怎么突然又想修炼了。”

司酒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眼神还带着点困倦的水意,斜斜看他一眼:“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万一你爹不喜欢我怎么办?”

“你听见了?”云唳表情有些赧然,但紧跟着道,“谁管他喜不喜欢,我喜欢便行了。”

说完,眼神便看向远方淡蓝色的连绵群山,没有去看司酒表情。

司酒露出个笑容,肩膀轻撞他一下:“行了,知道你喜欢我,但伯父可是玄阴门门主,能得他欣赏,可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

那时的司酒觉得云琅约莫是个严厉家长,只允许自家小孩同修为高的天才往来。

唉,谁让竹马地位太高,为了能跟他继续玩,自己就勉强修炼一下吧。

“不,你不知道。”司酒思绪发散时,云唳低低说了一句,飘散在山风里。

“什么?”司酒没有听清。

“没什么,开始修炼吧。”云唳道。

猎阴大会很快到来。

此次大会的选址定在了太一山脉西南侧的一片群山中。

此处靠近鬼蜮之乱时的战场,据说当时有不少邪魔趁乱逃进了群山中,因山林茂密、地形复杂,再加上战后休养生息,一直没有彻底将山中的邪魔斩除。

如今三宗宗主联合,以灵力笼罩万顷山脉,将逃窜的、金丹以下的邪魔驱赶到了特定范围,充作后辈比赛的场地。

大会开始前几天,云唳便先回了宗门,他毕竟是玄阴门少主,要代表宗门参赛。

司酒和楚川两人混在比赛队伍中,一同进入山下准备好的房屋中。

比赛前一天,为了缓解紧张,也为了让参赛选手彼此熟悉,仙盟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宴会。

玄阴门门主云琅在宴会上现身时,瞬间将一群少年的激情彻底点燃。

这可是以一己之力平定鬼蜮之乱的大英雄啊!

“救了两百万的百姓啊,这功德还不顶天了!”

“是啊是啊,而且听说门主的修为已是大乘后期,岂不是要马上飞升了?”

“飞升不了,尘缘未断呐,你难道还没听说过门主夫人的事吗?”

司酒他们不属于三宗八大家,加上他不喜欢吃饭时还被人注意,于是找了个特偏的席位,偏到抬头都看不到主座上云琅和云唳的地步。

因此也没注意到主座上云唳四处逡巡的目光,只听了满耳的狗血八卦。

旁边席位的弟子继续道:“就是那个研究出化魔丹、然后被虏进魔域的那位?”

他的同伴撇嘴,声音更低了些:“我有个亲戚在药宗,听内部人说,当初化魔丹,压根不是那位研究出的,只是被她盗了药方!而且,一个女子被虏进魔域,那还能有清白吗?要我说,门主哪里都好,就是太重儿女私情了,一个女人,竟为了她耽误自身修炼,如今四处寻找仙药不说,还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到鸿蒙书院那种鸡肋地方。药宗也是好心,那位如今病入膏肓,只靠着灵药续命,每日不知要吞掉多少堪比多少极品灵石的仙药,啧啧。”

司酒听着,将最后一个灵果丢进嘴里,然后起身,朝旁边走去。

楚川看他的表情,忙跟了上去。

“两位道友”。

正俯耳说着八卦的弟子们抬头,便见到了一红衣少年站在他们身前。

因是参加宴会,司酒便没有穿书院的弟子服,只是一袭绛红劲衣,他面容精致俊美,在夜宴辉煌的灯火下,如珠如玉,晃花了两人的眼睛。

他们只见这美少年对他们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他道:“得罪了。”

话一说完,司酒抬脚便踢翻了他们身前长几,玉盏银碗哗啦碎了一地。

那两人仓皇间还想躲避,被当胸踢来的一脚踹飞,倒在混着灵果佳肴的碎片中,衣服沾湿一片,狼狈极了。

司酒拂了拂衣摆,像擦掉什么脏东西一般,看向倒地的两人,眼神冷漠。

这动静瞬时吸引了周围的视线,尤其是两人同派的弟子们,哗啦站起一片,刀剑出鞘声响起。

“你们干什么?”

“找茬的是吧?”

“误会,都是误会!”楚川忙挡在司酒身前,露出笑容,“方才这两位和我师弟开了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惹他生气了。对吧两位?要不我把刚才你们说的内容,复述一遍?”

两人一听,登时知道他们方才设下的结界被人破了,还听到他们那些胆大包天的八卦。

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两人心里一突,登时不顾身上、头顶还沾着菜肴,硬是挤出个笑,对同门道:“是、是,都是误会,怪我们不该开这种玩笑。”

同门弟子将信将疑,但当事人都不追究,他们也只好将刀剑入鞘。

其他门派弟子也站出来和稀泥,很快,等侍女出来收拾残局、带两人下去换衣服后,宴席上又是一片其乐融融。

主位上,云琅出场的时间很短,他同云唳交待两句后,便又匆匆离开,留下云唳一人主持大局。

云琅一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座那一袭白衣上。

万众瞩目,不外如是。

云唳却漫不经心,眼神仍在一桌桌宴席上穿行。

“云少主好像在找什么人?”

“还能找谁,肯定是找他未婚妻啊!”

“呸肯定不是,那洛烟儿不就坐在下首位置,少主又不是眼瞎。”

“话说回来,洛家不过八大世家最末,竟能安排到这么靠前的位置。”说话的女弟子语气有些酸。

“谁让人家运气好呢……欸,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八卦的女弟子听到远处传来的吵嚷声,抬头望去。

云唳自然也注意到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一动,从主座起身便想往那处走去。

然而才刚走出,就被一黄衣少女拦住了去路。

那时的洛烟儿面容娇羞,完全没有后来的趾高气昂,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杯酒,期待地看着他:“阿唳,好久不见了,敬你一杯。”

云唳眼神从她紧张期待的脸上划过,以及身后,一干打量看热闹的目光。

云栖鹤后来想到这一幕,便觉年轻的自己真是可笑。

去他的风度礼仪,他就应该视而不见、义无反顾地去找他的小酒壶。

但那时的云唳还是玄阴门少主,还是跟洛烟儿有明面上婚约的未婚夫。

于是他接过了那杯酒,在少女惊喜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低呼声四下传开,大抵都在说云少主果然和未婚妻感情甚笃。

一路传到了正欲离开的司酒耳朵里。

“云唳有未婚妻?”

司酒和楚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

两人整天在鸿蒙书院混吃混喝,仙门史和介绍各家宗谱的文化课都是睡过去的,加上云唳自己从未提起,于是根本不知道这事!

他们旁边一桌坐了新的修士,恰好是同洛家交好的小门派,两个女弟子捧着洛烟儿,听见他们的话,不免鄙夷:“你们竟然这都不知道?”

“是啊,云少主的未婚妻正是洛家大小姐洛烟儿,堪称仙门第一美人!”

云唳的未婚妻、第一美人?

两个词加在一起,本想离开的司酒和楚川,都升起了强烈的好奇。

他们倒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美人,能迷倒云唳那个大冰块!

两人穿过一桌桌宴席,因云琅提前离开,在场又都是少年人,开始四处走动寻找好友、或是趁机结交大门派天骄的人不少,因此他们混在人群中,没有一时间发现首座方向的云唳。

两人四只眼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楚川锁定了一个目标,拉着司酒袖子示意他看去。

那是个身穿缥碧色衣裙的少女,仙气飘飘,容貌冷艳,眉心一点朱砂,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若说是仙门第一美人,放眼望去,便是此人无疑了。

司酒和楚川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在人群中挤了过去。

不愧是第一美人,想来结交讨好的少年不少,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两人还得排队。

司酒看着那少女跟竹马同样冷艳的脸,心里想着两人凑在一块是个什么情形?难不成是两个冰块互相融化?

司酒不由一乐,笑容耀眼。

这一幕被那冷美人捕捉到了,她眼神一动,视线在他和身旁的楚川上来回移动,竟然对他们招了招手。

美人身边的小师妹替她开口:“喂,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然后在旁边少年们羡慕嫉妒的眼神中,两人过去,对着美人抱拳道:“洛小姐,有礼了。”

两人一句话下去,周围都静了一静。

方才未曾开口的冷美人道:“洛小姐?你们以为我是洛烟儿?”

司酒听这语气,隐约察觉出不对,楚川却只顾着看人家的脸,被美色冲昏了头:“不是说云唳的未婚妻洛烟儿,是仙门第一美人吗?”

……

周围更静了,死寂一般。

“哈哈哈哈”。

冷美人像听到什么笑话,竟然不顾形象开口大笑起来,“我可不是什么第一美人,你要找的那位,在你身后呢。”

楚川和司酒两人懵圈转身,便对上了面带愤怒的黄衣少女,以及、多日未见的云唳。

也许正是因为这次楚川和洛家结了仇,亦或是,有人看在洛烟儿是玄阴门少主未婚妻的身份上,想替她出头。

总之,在第二日的猎阴大会中,楚川被人设局埋伏。

司酒赶到时,他已被故意引来的邪魔重重围困,鬼气入体,身上携带的求救木牌也消失了,只能勉强撑起一道薄薄结界。

司酒再晚来片刻,他便要被邪魔吞吃入腹。

为了救人,司酒只好将自己的求救木牌捏碎,同楚川提前退赛。

猎阴大会持续五天,结束那日,正好是司酒十五岁生辰。

云唳毫不意外夺得了第一。

司酒在远隔千里的鸿蒙书院听说了此事,心里为竹马高兴。

可惜的是,因楚川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书院原本要为司酒庆生的宴席被他拒绝了,只吃了一碗由楚逢尘亲手做的长寿面,便催促他和师娘赶紧去照顾楚川。

而司酒则是孤身一人,攀上了昭山山巅。

山巅平台处,倚松绕云,万里苍穹低垂,星河浩瀚。

司酒躺在一棵遒劲盘旋的奇松枝头,两颗金色小酒壶顺着绛红衣摆垂落,被山风吹得飞舞,叮叮当当,成为寂静夜色中唯一的乐章。

圆月高悬,清幽月光俯照大地。

司酒一手枕在脑后,看着那轮银盘,出了神。

他想,不知道云唳此刻在干吗?他刚赢了比赛,正是春风得意,应是被众人簇拥着庆贺吧。

不知道楚川那小子什么时候能醒来,师父和师娘今晚给他庆生时虽然强打精神,但也能看出眼下青黑和焦虑。

别让他知道是谁暗中陷害楚川,要不然非得让他血债血偿……

无数思绪如走马在脑海中轮番闪现,最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淡淡悲伤。

司酒此人,平时最好热闹,到了自己生辰这一日,却只能孤影对月,清风作伴。

如果没有云唳出现的话,司酒想,那真是个寂寞的十五岁生辰。

云唳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在司酒出神时,一坛巴掌大小的红肚小酒壶,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司酒猛一回神,翻身坐起,便见奇松的枝头顶端,白衣黑带的俊美少年,临风而立,手中拿着酒壶,对他微微一笑。

司酒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猎阴大会今天才结束,除非云唳一出比赛便马不停蹄赶来,否则不可能赶到昭山。

云唳道:“你的生辰,我当然来了。”

两人跳下奇松,到旁边的石桌坐下。

云唳将小酒壶摆在桌上,拿出了两个小酒杯:“来得匆忙,还没有准备好礼物,只带了一壶酒赔罪。”

司酒摇摇头,高兴道:“你能来,便是礼物了。”

方才心头的悲伤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加快的心跳声。

在这样寂静无声的月夜,在他十五岁初始的时光。

司酒觉得那加快的心跳声是竹马为他庆生的激动。

而忽略了其他情愫。

红肚小酒壶一倒出酒,浓烈的酒香味飘散开来。

云唳动作一顿,脸上显出懊恼:“拿错了。”

这酒味儿一闻,便知是度数极高的酒。

他来得匆忙,只来得及从宴席上顺了一壶,没想到竟拿成了烈酒。

“没事没事”,司酒嗅嗅空中的酒香,喉头一滚,眼中涌出期待,“我还没喝过呢。”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事,话题一转,“我这次大会连上榜排名都没拿到,云琅仙君应该对我不喜吧?”

云唳一顿,抬头看向司酒。

深邃的眼中涌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片刻后,云唳低低笑出了声,“你竟还记得”。

他心情似乎是极好。

“不管他,他喜不喜欢,都不影响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云唳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他抬手,将自己的一杯酒先饮而尽。

司酒只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心里念着酒香味,没有去深究他话中深意,追问他:“怎么样,这酒好喝吗?”

司酒眼睛睁大了些,期待看向他。

许是因为饮酒的缘故,云唳那双狭长深邃的眼,多了些幽亮光芒,向来苍白清冷的脸,也浮上一抹薄红。

他没有回答司酒的问题,而是定定看着司酒的脸。

久到司酒开始疑惑,探身伸出手在他身前摇晃,“不会吧,这酒这么烈,一杯就醉了?”

云唳抓住他在身前摇晃的手,开口了,沙哑嗓音多了些说不出的磁性。

“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真的吗?”司酒闻言,一时也不急抽手出来,就着探身的姿势,期待地看向他,“是什么?”

月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瓣拂过天边。

“是……”云唳顿了顿,突然也探起身。

地上投出的两道身影交叠。

微凉的薄唇印在司辰欢侧脸,一触即分。

速度很快,如蜻蜓点水,却又在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

司酒眼神瞪圆了,黑亮的眼珠清晰倒映出云唳越发泛红的脸。

两人就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灼热呼吸交叠,剧烈的心跳声也不知道是谁的。

片刻后,司酒大笑出声,打破了莫名的氛围。

他道:“云唳你果然喝醉了!”

他道:“你怎么学我,一醉就喜欢亲人了,你是不是要故意报复回来!”

云唳看着他不太自然的笑脸,接下了他递来的台阶,点头:“嗯,确实醉了。”

醉在春夜里,醉在桃花树下的少年里。

醉在他的小酒壶中。

司酒闻言,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眉眼又飞扬起来:“我就知道,你休想骗过我!”

后来的云栖鹤想,若是他们能一直这样相伴下去,会有足够多的时光,让司酒明白他的心意。

若是天道垂怜,他能得偿所愿也未可知。

可惜,无常世事纷至沓来,十五岁那个醉人春夜,在泼天的仇恨中褪色成了一副苍白画卷,深埋记忆坟冢中。

直到在春月城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在漫天飞舞的竹叶中,时隔五年、亦或是隔了一世,尘封的褪色画卷被再次打开。

唤醒了年少悸动。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来人很有分寸,不轻不重的三声后,便安静在外等待。

云栖鹤打开门,对上了背上负剑、马尾高束的方凌霄。

一见是他,方凌霄微愣,然后抬手道:“鹤兄。”

云栖鹤知道他的来意,道:“不巧,阿酒昨晚彻夜练剑,今日怕是不能与方兄论剑了。”

他站的位置很巧,加上身形高挑,把房内情形遮了个严严实实。

方凌霄颔首,并未提出异议:“既如此,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怕也不能论剑。”他话音刚落,云栖鹤便紧接上。

两人视线相撞。

相似的几分清冷眉眼中,撞出些许剑拔弩张的意味。

方凌霄道:“多年不见,云兄的剑术比起当年,想必更加精进,不知何时能领教一二?”

云栖鹤:“惭愧,我现在废人一个,怕是连剑宗大弟子的一招都接不了。”

他主动提起自己灵脉尽碎一事,表情淡然,没有任何愤怒不平,倒让方凌霄眼神里多了些敬佩。

“既是论剑,自然不以灵力压人。”

云栖鹤却摇摇头:“多谢抬举,可我如今,却没有必要同方兄比剑了。”

他早已不是十二岁那个只会动手赶跑情敌的小孩,也不是十五岁那个为了宗门荣誉、不得不与司酒分开去追逐第一的少年。

他如今就守在司酒旁边,不用去向旁人证明什么。

方凌霄没料到当年主动找他论剑的人此刻会拒绝,露出些疑惑之色。

云栖鹤却转移了话题,问道:“你那师弟,可与我有仇?”

他不傻,方凌霄在他那位陆蓬师弟面前,特意为他遮掩身份,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方凌霄沉默片刻,才道:“他是丰都遗孤。”

猝不及防听到久违的两字,云栖鹤的神情一时像是冻住了。

片刻后,他长睫低垂,遮掩住眼中复杂情绪,低低道了一句:“难怪。”

丰都原名酆都,以鬼城命名,正因靠近鬼蜮,常年深受邪魔侵扰。

自从鬼蜮之乱后,玄阴门为震慑邪魔,便选址在此,将“酆”改为“丰”字,取人间丰收祥和之意。

只可惜祥和了没几年,后来……满城遭屠。

云栖鹤想到那一场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火,将山城丰都烧得灰烬漫天,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他似乎又看到了无数在烈火中扭曲的人影,似乎又听到了冲天的嘶吼与惨叫,呛烈的浓烟混着尸体的烧焦味,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快逃啊——”

“什么仙君什么门主,明明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滚,你是魔头的儿子,老子不需要你来救!”

……

“鹤兄、鹤兄?”

云栖鹤闭了闭眼,从十八岁那个抱着啼哭婴儿、茫然无措的自己身上抽离,看向身前的剑修。

方凌霄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没有多说,只道:“陆蓬此人执拗,对丰都一事、颇为偏执,鹤兄少与他往来为好,我先告辞了。”

云栖鹤看着他离开,自己在门边站了半晌。

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云栖鹤倚门回头,见司酒已从床榻上起身。

“不睡了?”他语气自然道。

司酒却听完了两人对话,一时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向云栖鹤跑来,衣袍飞扬间,一把将人抱住,一股带着浅淡酒香的暖意瞬间将云栖鹤笼罩。

他明明言谈举止、甚至神情都与平时无异,司辰欢却觉得心疼极了。

他拍了拍森竹马宽阔的背,嗓音压低如哄人一般:“不是十八岁云唳的错,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云栖鹤脸上的自然神情,一时像是出现裂痕的面具。

一股酸热冲上了他眼底,眼圈微红。

他死死咬住下唇,这才没让酸热凝成泪珠滚落。

他狼狈地偏过了头。

云栖鹤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足够坦然去面对往事,然而仅仅“丰都”二字,便轻而易举勾出他藏在深处的血腥回忆。

云栖鹤抬手,重重回抱住司酒。

他的力道很大,似乎要借助怀中人单薄的身躯来确定什么。

司酒、司酒……

云栖鹤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怀中的人身形单薄,拍在背上的力道很轻,却将他脑海中再次丛生的噩梦梦魇奇迹般打碎了。

云栖鹤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下来。

司酒于他而言,就是这样神迹的存在。

就像十八岁那年,摸着怀中一张薄薄纸偶的自己,便拥有了穿过鲜血与烈火交织的废城的勇气,救下了尚未来得及逃离的百姓。

从始至终,他的小酒壶一直都陪伴着他。

可是后来……

云栖鹤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在司酒看不见的地方,痛苦一闪而逝。

他绝不会再把人弄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关门声突兀响起。

司酒回过神来,一抬头,便对上了楚川面无表情的脸。

“我说,您二位抱就抱吧,但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

司酒的脸色蓦地红了。

他方才急着安慰竹马,哪里顾得上房门还没关!

他推开云栖鹤,忙道:“方才有些事……”

楚川摆摆手,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用解释了,我都懂。”

司酒:“……”

有外人在,云栖鹤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方才的脆弱像是幻觉一般。

他不满地瞥了一眼楚川,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楚川看他仍是一副冰块脸,但明显没有昨天那般冷厉,看来两人是和好了。

他有些可惜,又不满这人对自己的好兄弟搂搂抱抱,故意添堵,问司酒道:“对了,今日怎么不见你和方凌霄去练剑啊?”

他一问完,云栖鹤也看向了司酒。

司酒哪还不知道竹马的小心眼,没好气道:“我找到了一个更厉害的师父,就不去麻烦凌霄兄了。”

云栖鹤颔首,像是满意他的回答。

司酒见状,撇了撇嘴。

“咦?”楚川惊讶道,“方凌霄可是剑宗大弟子,谁还能比他剑术更厉害,你可别被人骗了。”

“喏,人就在那。”司酒指了指。

楚川顺着方向看去,和云栖鹤对上了视线。

……

一阵无言。

楚川提出合理质疑:“你莫不是打鱼三天又想晒网两天了,拿这个借口糊弄我。”

司酒还没为竹马正名,云栖鹤便先对楚川道,“若不信,你封了灵力,跟我比试比试?”

“比就比!”

楚川看不惯云栖鹤很久了。

若不是看他如今身世可怜,又灵脉尽碎,否则早就想套麻袋打上一顿。

今日比试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自己可算是名正言顺地揍人了。

恰巧,云栖鹤对他也是同样的看法。

三人来到昨晚的竹林。

白日的林间多了些鸟雀叽喳和人声喧嚣。

他们往里走了些,终于找到一块合适空地。

开始前,楚川难得有些良心发现:“算了,要不不比了,总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楚川对自己很有信心,曾经的天之骄子又怎么样,云唳都两三年没有修炼过,而且最近还一副天天混吃等死的咸鱼样,怎么能比得过苦修半月的自己!

他有些担心,万一自己一剑下去,把人打残了怎么办?

“是吗?”云栖鹤从地上找了一截竹枝,拿在手中掂量一下,看向楚川,“你一向都这么容易产生错觉吗?”

他的语气淡淡的,毫无起伏。

于是,也就显得更为嘲讽了。

楚川那点良心瞬间被怒火浇灭。

他也没有拔剑,就近捡了根竹枝,直指云栖鹤:“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司酒抬手掩面,已经提前预感到了结局,忍住不笑出声来,充当裁判说了句“开始——”

两道人影瞬间直冲而上。

一盏茶功夫过去后。

云栖鹤慢条斯理,拂去肩上竹叶。

他对面的楚川衣衫破烂,隐约透出身上的交叠红痕,“唉哟唉哟”地惨叫着。

形容狼狈。

司酒忍笑,给他喂下丹药。

楚川看他的表情,悲愤道:“你早就知道了!”

司酒无辜耸肩,“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找了个剑术更厉害的师父,是你偏不信。”

“……”

这换谁能信啊!

楚川一脸生无可恋。

他受得只是皮外伤,一颗丹药下去很快就恢复了,但他精神恍惚,像是遭受到了重大打击。

司酒去扶他起来,突然听他大喊一句:“不公平啊!”

“他、他天天混吃等死,两年没修炼,我、我跟你在飞舟上苦修了半个月啊,被他压着打!”

楚川语无伦次了。

司酒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往好处想想,没准你不苦修那半个月,今天会被打得更惨呢?”

楚川:“……”

谢谢你我的好兄弟,人更悲伤了。

司酒看他蔫头耷脑,也不免想起自己遥遥无期的化神目标,哀怨叹气:“他们这些天才啊,哪里像我们这些普通人还要吃修炼的苦!”

说着,两人恨不得抱头痛哭。

然而没抱成。

因为云栖鹤用手上的竹枝,隔开了两人。

楚川才被那根竹枝狠狠抽了一身伤,留下了阴影,见状下意识后退几步。

于是云栖鹤顺势挡在司酒身前,赶人道:“你可以走了。”

楚川剑术上输了一头,嘴巴上要讨回来:“干什么,把我赶走,你俩又要抱起来是吧?”

他一向嗓门很大,惊得竹林中的鸟雀簌簌扑飞,恰好在附近修炼的几名修士听见,不免投来了探寻目光。

霎时间,司辰欢从侧颈红到了耳根。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司辰欢简直想把这哨子精的嘴给封起来。

他羞恼道:“你自己思想龌龊!我们可是练剑术的,是正经事!”

他最后三个字压重了声音。

楚川也不知是被刺激地要发愤图强,还是只想单纯给云唳添堵,闻言立马道:“那我不走了,我也学习学习。”

云栖鹤纵然不满,也不能真上手把人赶走,只好眼不见心不烦,教司辰欢习剑的诀窍。

他同剑宗出身的方凌霄不同,比起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的正统剑招,云栖鹤指导司辰欢的,是更适合他自身轻灵飘逸、诡谲多变的风格。

他同司辰欢说完,余光瞥见蹲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楚川,念着点微末情谊,让他过来和司辰欢拆招。

自己则拿出一张藤椅坐下,时不时指点两句。

绕是楚川对云唳有诸多不满。

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眼光毒辣,天赋堪比妖孽。

若是他灵脉没碎……

楚川摇了摇头,玄阴门的血仇还在那摆着,若云唳灵力尚在,怕也活不到今天。

他打住思绪,同司辰欢认真切磋起来。

三天时光匆匆而过。

第四日一早,城中客栈的修士们鱼贯而出,俱往城中一处方向涌去。

秘境入口在城东一片荒地,此刻被一群剑宗弟子把持。

司辰欢三人站在人群中,大概等了一炷香功夫后,便见方凌霄从剑宗队伍中出来。

他宣布了万剑冢发现鬼气一事,修士需重新考虑是否进入。

当然,为了不让各方道友白跑一趟,自愿放弃进入秘境的修士,剑宗免费赠送一把灵剑。

果然鬼气的消息一出,在场众人哗然出声,议论纷纷。

司辰欢旁边一人,大概是本土修士,只听他吐槽道:“怎么又出现鬼气了,这破地方。”

楚川向来最爱八卦,加上他脸皮也厚,立马自然地问:“这位道友,听你这话,莫非这里不只出现过一次鬼气?”

那修士不过是自己抱怨,哪料到有人硬要接话。

他抬头,看见楚川三人相貌不凡,又通身一副只有大门派才能培养出来的气度,眼中抵触减轻许多。

司辰欢察言观色,上前递出去几块中品灵石,又拿出一件高级法器升起结界,对修士道:“这位道友,我们不过是好奇,况且马上要进入秘境了,如果这鬼气一事弄不清楚,万一秘境中遇上危险可就遭了。”

修士见到灵石,眼睛一亮。

他不过是小地方的散修,修为也只停留在筑基初期,一直苦于有限资源,所以在听说春月城的秘境后,才会来试试水。

如今听到秘境中又出现鬼气,他已经打了退堂鼓,现在看到送上来的灵石,岂有不收的道理?

他接过灵石,凑近三人压低了声音。

“几位道友有所不知,这春月城啊,是剑宗地界最偏僻的地方,再往东去,可就是太一山脉的万里群山了。这穷山恶水,可不就多奇闻异事。从十多年前,附近的村镇就流传着一个‘阴村’的传说。”

“阴村?”

司辰欢和楚川对视一眼。

这种带有恐怖色彩的传说,瞬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修士说到这,却抬头看了一眼剑宗弟子的方向。

所幸因为鬼气的消息,在场修士都嘈杂议论,他们夹杂其中,倒也不显眼。

修士声音压低了些,显得讳莫如深:“当然,剑宗也出面辟谣过阴村一事,三位就当听个故事,听过就算了。”

在得到他们保证后,修士才继续道:“传说阴村是被邪魔屠杀的整个村庄,会在月圆之夜出现,误入的行人会被吞噬,再也出不来。

若不是在下亲自经历过,恐怕也不会将这乡野奇闻当真。那是十年前,有一队商户要运送货物,聘请我去当镖师。三位出身大门派不知道,我们这些散修修炼艰苦啊,一点点资源都要靠自己去赚……”

修士趁机抱怨一番,然后才回到正题:“……那一晚恰好是十五月圆,商队马车停在山谷中休息,我们三位镖师轮流值守。我值守完正是子时,等另一镖师来替岗,我先去了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方便。”

圆月高悬,山谷风声呜咽。

男人正在山谷碎石后方便,忽然间,耳边响起一片嘈杂声。

凌乱的哭声、大片的笑声,甚至混合着“铛铛”铁器捶打的声音,在狭长的山谷中传出巨大回响。

“这队商人在搞什么?!”男人骂骂咧咧提上了裤腰带。

正当他要绕出碎石堆时,吵闹声却戛然而止。

一切像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哭声、笑声全然无踪,只有呜咽风声更为凌厉,如同厉鬼在耳边嘶吼。

男人心头一颤,原本绕出碎石的动作停住,改为爬上前方的石块,只探出一双眼睛朝谷口看去。

却是空空荡荡。

他蓦地怔住,揉揉眼睛,探出身体再看了一遍。

然而一队商户两个镖师,却像是蒸发一般,毫无踪迹!

只有弥漫的黑雾遮住了月光,显得格外黑沉。

“当我贴身放着的符纸化作黑灰,我才知道,那就是鬼气。”修士一脸庆幸,“幸好当时带了保命符,捡回一条命,可是!”

他声音提高了些:“发现鬼气,按规矩不是得上报仙盟?但等剑宗的人来看,根本什么都没有!就连玄阴门的符纸都探测不出有鬼气的痕迹。但那一晚明明就出现了!剑宗竟然还怀疑是我杀人越货,要不是我那晚专门抵御鬼气的符纸灰烬还在,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修士愤愤不平,“后面我才听说‘阴村’的传说,可不就是我的经历?偏偏剑宗那群尸位素餐的人非说是编的,禁止传谣。可最近几个月,附近村镇的一些百姓,甚至修士又莫名其妙开始消失,还有人过来委托我,我恰好赶上一股还没消散的鬼气。但又什么用,反正没人信!”

司辰欢和楚川听完,咂摸了一遍。

这传说确实邪乎,而且颇站不住脚。

先不说别的,鬼气如果出现,除非它们又到了另一个时空,否则玄阴门的符纸绝不可能探察不出。

虽然仙界目前对玄阴门人人喊打,但也不得不对其法器深信不疑。

难怪剑宗的人不相信这修士,换做他们,也是很难信任的。

只有云栖鹤一人听完,微微蹙起了眉。

此时,周围议论渐停,不少决定离开的修士,已经排队去领免费的灵剑了。

他们围站的四人便显得突兀起来。

一名十五六岁、额前带着黑色抹额的剑宗弟子向他们走来。

正是陆蓬。

他们身旁的修士见了剑宗弟子,就跟老鼠见到猫,不待陆蓬走近,便匆匆告别,跑去领灵剑了。

陆蓬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道:“三位,那人是个满口胡言的散修,他没骗你们吧?”

司辰欢见到他,下意识用身体挡住云栖鹤,一旁的楚川回答道:“多谢陆小道友提醒,他还没来得及骗呢。”

陆蓬面色稍霁,“那就好,这信号弹你们收好。”

他道,“我们剑宗弟子也会一同进入秘境中,不过现在鬼气的位置还没有探查出来,若发现异常,可发射信号弹通知我等。”

司辰欢接过,再递给身后的人。

楚川笑道:“多谢陆小道友。”

陆蓬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云栖鹤方向,但因为司辰欢挡着,只能看见半边高挑侧影。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熟悉感,抬手告别后离开。

司辰欢待他走远,这才用胳膊肘碰了碰竹马,压低声音担忧道:“他不会是认出你了吧?”

楚川凑过头来:“认出什么?云唳莫非和陆蓬原本就认识?”

司辰欢嫌弃地推开他:“你小声点!”

云唳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他看向陆蓬离开时,脑后飞扬起来的抹额飘带,又想起了那夜冲天火光的城门前,目光发狠、额头流血的小男孩。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道染着血气的诛心誓言:

“陆蓬在此起誓,定要将玄阴门之徒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陆蓬,什么人值得你去一趟?”

剑宗队伍中,几个弟子探头看向陆蓬身后。

待看到司辰欢三人后,低呼声响起。

“确实气度不凡。”

陆蓬没有搭理同门的打趣,径直走到大师兄身边。

方凌霄假装随意问:“你似乎,对那白衣少年有些在意?”

陆蓬摇了摇头,神色中有些犹豫:“我只是觉得那位鹤兄,很像一个人。”

方凌霄不动声色:“谁?”

陆蓬露出回忆的神色,眼神变得悠远,“像、当初救我出城的那位蒙面少侠。”

方凌霄没料到是这个回答。

他听陆蓬说过此事。

当年丰都遭屠,死伤惨重,满城硝烟中忽然冒出一名蒙面的黑衣少侠,以一己之力救出了上百名百姓。

可惜,这位蒙面少侠后来不知去向,不少人猜测他是在城中撞上魔头,恐怕凶多吉少。

如今,陆蓬却说云栖鹤很像那位?

方凌霄眼神一动,心中有了猜想。

他抬手拍在陆蓬肩头,严肃道:“我知你想要报恩,但眼下鬼气一事牵涉重大,务必不能分心。”

陆蓬也肃容点头。随后犹豫道:“宗门这次将师兄都派了出来,不会是同最近消失的村民一事,也有关吧?”

方凌霄没有回答,只道:“尚未定论。”

然后他上前,宣布了剑宗探查到的秘境规则。

“万剑冢秘境中藏剑丰富,但只允许携带一柄灵剑出来,各位可慎重挑选。另外,鬼气的位置尚未查出,若各位发现线索,可用信号弹通知剑宗。”

“祝各位道友,此去平安——”

话落,封锁秘境的符纸被揭下,一阵白光瞬间笼罩了在场众人-

司辰欢已经准备好要面对一片荒原残剑了。

毕竟万剑冢嘛,这名字一听便很萧索悲怆。

然而出乎意料,眼前的竟是一方小山村。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下,但见土地平整、屋舍俨然,若不是田间地头、村头树下散落着数把品质不凡的灵剑,司辰欢几乎要怀疑自己只是来到了凡间村舍。

按理,眼前这幅夕阳山村图是极祥和宁静的。

然而司辰欢却想到了进入秘境前,散修口中的“阴村”。

他心中有些发毛,山村在他眼中也带上了几丝森然鬼气。

但、手中的寻踪符,又显示另外两人正在眼前的村落中。

司辰欢叹了口气,沿着尚算平整的小道,走进了村中。

他提起十二分精神,已准备好应对突然冒出的危险。

但一路走来,却无事发生,甚至小路两侧、房屋前后,处处可见随意洒落的灵剑,在夕阳下散发出团团光晕。

数量之多,不像是外界难求一把的灵剑,倒像是猪草一般。

司辰欢也注意到这村子的不同。

只见每家每户门前,都设有一张炉台、风箱、长柄铁钳,甚至有些炉台还凌乱洒落着工具。

这大抵是一个铸剑村。

村里生活痕迹很浓,无论是炉台中炼制到一半的剑,还是靠放在屋檐下晾晒的簸箕,似乎一下秒便会响起沸腾的人声。

然而没有,太安静了。

安静到只有司辰欢走在石板路上,不平的石板翘起一头又落下的声音。

像是村里所有的村民突然蒸发消失,所以才会留下如此违和的痕迹。

残阳如血,夜色将至,山村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光线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司辰欢没想到,自己最先碰到的,竟然是陆蓬。

彼时陆蓬正拿着一把剑细细打量,听到脚步声看过来时,脸色也是明显诧异。

司辰欢晚了一步,没走成,陆蓬已经放下手中剑,朝他走来。

司辰欢只好抬手打招呼:“陆道友,真巧。”

陆蓬点头示意,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符纸上:“寻踪符?”

司辰欢点点头,最怕陆蓬下一句说要一起走,毕竟此地诡异,他还要先赶紧找到竹马。

他正准备找借口溜走,余光中却忽然闪过一抹红。

“谁?!”

他警觉转身。

陆蓬也被他的反应惊了一跳,手指搭上剑鞘。

然而身后只是一片死寂,凉风卷着落叶飘过石板路,人影皆无。

但司辰欢很确定,自己确实看到了一抹红影。

听完他的描述后,陆蓬似乎想到什么,“你……”

司辰欢道:“唤我司酒即可。”

“好,司酒师兄跟我来。”

两人拐过尽头的石板路,一转过街角,一片红色扑眼而来。

那是一棵巨大的木棉树。

从转角的院落中生长出来,树冠如云,几乎笼罩住整片院落。

抬眼望去,但见叶片稀疏,顶端枝头却是缀满了鲜红如血的木棉花,风一吹,花瓣打着卷儿飘落,落了一地云霞。

陆蓬道:“应该是风吹木棉花,让司酒师兄误以为是人了。”

是吗?

司酒将信将疑,还未说话。

院落中却传出了脚步声-

一般秘境传送的位置随机。

在进入前,三人便都拿了一张寻踪符纸,司辰欢还特意叮嘱云栖鹤待在原地,等他来找。

然而等云栖鹤看到山村时,毫不犹豫便走了进去。

他在村口的石板路前俯身,单手按地,一个巨大的繁复阵法以他为中心,唰然铺开,白光氤氲,映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像蒙了一层水雾,越发显出漆黑眉眼。

此地果然古怪。

云栖鹤抬头,看向笼罩在死寂中的屋舍。

明明有浓重的鬼气气息,但却像是隔了一层屏障,连他也不能破开。

于是他起身,沿着石板路,朝最浓郁的鬼气处走去。

那是一处格外宽阔的四方院落,东西厅堂相对而立,院中有一棵两人合抱的木棉花树。

云栖鹤到时,已经有一人在树下赏花了。

“欸云唳,你也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一身墨竹青衣,不是楚川是谁?

云栖鹤脚步一顿,目光停在他毫无所知的笑容上。

一来就被传送到鬼气最浓郁之处,竟还笑得出来,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楚川习惯了他的冷淡,自顾自道:“真是奇怪,我出去转了一圈,旁边都有无数珍贵灵剑,偏偏这庭院里一把也没有,所以又回来看看。”

倒也不算太笨。

云栖鹤“嗯”了一声,站在木棉花树下细细观察。

楚川翻了个白眼,拿出了寻踪符。

“也不知道司酒去哪了……咦,他好像就在附近。”

云栖鹤闻言,终于舍得将目光看了过来。

庭院的另一侧墙外,有脚步声响起,楚川上前,当先打开门。

门缝半开,恰好对上司辰欢惊愕的脸。

楚川笑道:“刚好,云唳也在里面呢。”

然后便见下一刻,对面的好兄弟面色骤变。?

斜地里一只手冒出来,吓了楚川一跳。

那只手将半开的门完全推开,露出一张格外年轻又面无表情的脸。

“陆蓬师弟,原来你也在啊。”

楚川说完,皱了皱眉,只觉得眼前的少年神色好像不太对劲。

“云唳?是哪个云唳?玄阴门的少门主吗?”陆蓬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他不待回答,又自言自语:“难怪,云唳,云栖鹤,鹤兄,原来方师兄早就知道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楚川被他的话给搞迷糊了。

他身后,云栖鹤听见动静走来,面容暴露在陆蓬陡然凶狠的目光中。

“阿鹤小心——”

楚川只觉一抹寒光映在眼皮,疾风掠过身侧,下一秒,那叫陆蓬的剑修竟然手执长剑,直直刺向云栖鹤!

这是灵脉尽碎的废人,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一剑。

眼看剑尖离前胸只有半尺,斜地里一柄长剑以刁钻角度,猛然挑开。

与此同时,司辰欢将云栖鹤一把拉在身后,两人在庭院中对峙。

头顶木棉花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红雨。

司辰欢急道:“陆蓬等等,丰都一事本就与云栖鹤无关,况且他现在灵力全无,你根本用不着杀他!”

“锵”,长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陆蓬侧脸紧绷,额头青筋毕现:“他无辜?丰都惨死的上万百姓不无辜?我爹娘不无辜吗?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尸体!三年了,我只要一闭眼,看到的便是满城大火和烧焦的尸体。凭什么、凭什么能让他孑然一身轻,活到现在?!”

话音落,凌厉剑锋再次袭到身前。

司辰欢无法,只能推开云栖鹤,飞身缠斗上去。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状况之外的楚川跑来,摸出信号弹准备传讯弟子。

“陆蓬这是疯了吧。”

刚一拿出,察觉到不正常灵力波动的楚川,猛地抬头看去。

司辰欢惊愕道:“自爆灵魄,你疯了吧?”

陆蓬只有筑基修为,完全不是司辰欢的对手,但此刻他周身气息快速爆涨,不输金丹气势。

竟然是不惜自爆灵魄,也要杀了云栖鹤。

司辰欢没想到陆蓬的恨意竟如此深,心中掠过寒意。

他虽然要保护竹马,但也不想逼死陆蓬,下意识拉开了点两人距离,避免他继续燃烧灵魄。

然而正是他这一瞬的心软,抓到机会的陆蓬一个虚晃,下一瞬如离弦之箭,朝云栖鹤而去。

“去死!”他高高抬剑,自上而下劈砍而来。

云栖鹤长身而立,避也未避,同他充满仇恨的目光对上。

“傻了吗你?”楚川怒吼,上前急急掏出一柄长剑抵挡,然而这不过是他随手放进储物袋中的凡剑,在剑修面前只阻了一瞬,然后“咔擦”一声,碎成两半。

眼看剑要落到楚川身上,云栖鹤这才动了,将人往旁一推,因为位置变化,陆蓬落下的长剑只划破了他左侧衣袍,但锋利剑尖破开了血肉,留下一道可怖伤痕,鲜血四溅。

迟来的司辰欢目光凌厉,挑飞陆蓬还欲挥砍的长剑。

剑尖上沾染的一串血珠甩出,恰好落到旁边的木棉树上,在场众人都没有注意到。

“你疯了吗陆蓬!”

司辰欢气急败坏,只恨自己一时心软让竹马受伤,忙转身将一枚丹药塞进云栖鹤口中。

陆蓬因燃烧了一半的灵魄,此刻面色惨白,不时有痛苦之色闪过,但他目光的凶狠未减,正要继续燃烧灵魄玉石俱焚。

一股黑色雾气却突然在院落中冒出。

楚川最先注意到:“这是?”

“司辰欢瞳孔一缩:“鬼气!”

从木棉花树下,突然冒出无数黑雾,转瞬就将几人身形全部笼罩。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楚川手中的信号弹冲破黑雾,在庭院上空“砰”炸开了一朵炫目烟花-

司辰欢猛地睁开了眼。

“云栖鹤?”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然而一转头,对上的却是楚川。

“别叫了,他不在这。”

原地只有他们两人,此刻夜色爬满天空,一轮凸月高挂漆黑苍穹。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凸月格外大,泛着一层诡异红色,连带着投下的月光也如血一般,披在人身上。

他们正站在村头的青石板路前,四下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就在他们打量时,一股更加浓黑的雾气,在身前、身后的青石板路上同时升起。

“鬼气!”

两人俱是面色一变,正想躲开。

然而,楚川惊恐道:“我怎么动不了啊?”

“别叫了,我也动不了。”司辰欢脸色格外难看。

身前翻涌的鬼气中,一抹白色露了出来。

很快,涂着腮红的两排雪白纸人、招魂幡、棺材出现在他眼底。

楚川道:“看后面!”

司辰欢转过头去,便见身后鬼气中,冒出的却是身穿大红衣服、两颊同样有着诡异腮红的纸人,其中一个身材瘦高,面色僵硬,不是陆蓬是谁?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顶大红喜轿,轿前珠帘随着纸人欢快地跳动而簌簌作响。[注1]

好消息:涌动的鬼气并没有弥漫过来。

坏消息:他们动不了,而两边疑似送葬和出嫁的队伍明明只走了几步,却转瞬到了他们身前。

离得越近,越能看出这些纸人的诡异。

他们明明动作轻盈欢快,却是满脸死气,苍白的脸和红艳的腮红形成强烈对比。

送葬队伍中,纸钱满天飞,出嫁队伍里,一朵朵艳红的木棉花不知从何处飘来。

一红一白两道刺目颜色,快速将两人包围!

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蹿上天灵盖!

司辰欢和楚川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底看见了骇人的惊惧。

“砰——”

如同迎面一棒,司辰欢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一道破锣嗓子在耳边扯起:“新娘子上轿咯,起轿——”

司辰欢便觉身下一晃,接着不住颠簸。

他下意识扶着身边窗栏,这才发现自己能动了,而且伸出的手,入眼的是大红色的袍袖。?!

他忙往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穿上了一袭大红喜袍,还是女子款式,披挂在胸前的霞帔垂下鲜艳的金玉坠子。

还挺好看。

不对,司辰欢猛一摇头。

“楚川、楚长舟——”

他喊了几声,才听到一道沉闷声音响起,似乎是、来自身下。

“我、我在棺材里呢,在你下面!”

楚川的嗓音止不住发抖,透着隐隐的崩溃,“我身边,还躺了个死人啊!”

喜轿竟压在了棺材上?!

司辰欢猛一发颤,忙在轿子中环顾一番,幸好,只有他一个。

他松了口气,安慰他:“别怕,我还穿上了喜服,兄弟陪着你。”

楚川大抵明白了情况,沉默片刻,愤愤不平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凭什么你压在我上面?”

……

这个时候竟然还计较这个?司辰欢气笑了,被他带偏了一瞬,嘲讽道:“可能,新娘子也是要看脸的。”

楚川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正当司辰欢要想办法出逃,一直颠簸的喜轿被人放了下来。

“新娘子,下轿咯!”

司辰欢心一凛。

两侧的窗帷在晃动中也没露出外面景色,司辰欢并不知道来到了哪?万一是荒野孤坟、下去就要被埋呢?

“请新娘子下轿——”

喜婆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嗓音已带上了不满。

司辰欢闭了闭眼,手中拿出一柄长剑。

正想杀出去,一只手却忽然挑开轿帘,伸到他眼前。

这只手苍白,骨节修长匀称,掌心纹路清晰却多分叉,是个坎坷的命格。

司辰欢认出来了。

不知怎么,在这诡谲万分的场面下,即便对方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司辰欢看到他,悬着的心却稳稳落了下来。

他搭上那只手,稍一借力,便钻出了喜轿。

眼前的人果然是云栖鹤。

他同样一身大红喜袍,这喜庆颜色冲淡了他眉眼间的冷厉,越发显出深邃俊美的五官来。

司辰欢一时呆愣,身旁破锣嗓子催道:“新娘子,别误了吉时!”

“走吧”,云栖鹤牵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去。

几片鲜红的花瓣掉落在身前。

司辰欢抬头,看见了头顶那绯红绮丽的巨大树冠,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是又回到了那宽阔庭院中。

身后,八名诡异的森纸人将楚川所在的棺材也给抬了进来。

“你的手臂没事吧?”司辰欢压低声音,紧张问道。

云栖鹤摇摇头,“吃下丹药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两人迈进了庭院中。

只见庭院东西厅堂,隔着木棉花树遥遥相对。

东厅堂披红挂彩,红烛高悬,花生桂圆堆叠摞放,热闹喜庆。

西厅堂挂满白布,高高支起的丧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白烛垂泪,长明灯摇晃。

大红的“囍”字与大黑的“奠”字两相对峙,飘飞的纸钱混着木棉花,落了满院。

此刻,宽阔庭院内摆了数十张桌椅板凳,约有上百位表情僵硬、皮肤青白透着死气的“宾客”,熙熙攘攘,挤了满院。

他们就如等着上席的村民,贪婪的目光自司辰欢踏进庭院后,便牢牢锁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粘腻阴暗,如有实质,司辰欢甚至能听到口水的吞咽声。

“别看”,手中的力道一紧,司辰欢看向云栖鹤。

对方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弧度优越,一向苍白的唇在红衣映衬下,也似乎多了些血色,平添了几分……旖旎。

司辰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看哪后,不知为何冒出几分心虚。

还不待他移开目光,便见云栖鹤也转过来对他一笑。

“拜堂呢,专心点。”

那笑得可真是……

司辰欢在满院的吞咽声中,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自己忽然加快的心跳。

“吉时到,拜堂咯——”

“灵柩至,孝子贤孙哭丧迎接——”

两个引路纸人一东一西,新人和棺材分开,同时欢快笑声混杂着凄厉哭声一同响起,那场面真是诡异极了。

楚川听到了这声响,“砰砰”拍打着棺材,“司酒,云唳,快把我放出来,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棺材是封死的,楚川躺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从嘈杂人声中,艰难分辨出司辰欢此刻走的方向与他相反。

他方才担心意外,已忍了一路,此刻胸闷气短,进气多出气少,已是要不行了,不免着急起来。

司辰欢脚步一停,云栖鹤却道:“不妨事,继续。”

司辰欢犹豫:“可是?”

“此处是幻境,不能做出不符合人物身份的事情”,云栖鹤眼神淡淡扫了一眼四周挨挨挤挤的宾客,冷笑道,“否则,该上席的菜,就成了我们。”

司辰欢不怀疑竹马的判断,但楚川那边也危在旦夕。

他重新走动起来,但放慢了脚步,脑中疯狂考虑对策。

云栖鹤见他面上凝重神色,“别担心。”

说着,他宽大衣袖一抖,八个薄薄的小纸片顺着风飘落下来,落地便化作了半人高的小纸偶。

个个苍白皮肤,银朱腮红,两颗大眼睛又黑又圆,头顶还绑了冲天揪。

“这、他们竟然还没坏?!”司辰欢惊喜出声,再细看去,却发现这些纸偶的模样有了些变化。

似乎,司辰欢在纸偶和云栖鹤的脸上来回打量,有些相像?

这些纸偶本来是司辰欢用灵力点化而成,化形时自然同他有五分相似。

但现在,纸偶本来圆润小巧的五官变得隐隐锋利,多了几分冷厉,同云栖鹤如出一辙。

云栖鹤道:“之前尚有灵力时,担心纸偶损坏,便用精血重新喂养了一遍。”

“原来如此”,司辰欢打量这八个同他和竹马相像的纸偶,看着看着,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救命啊——”楚川隔着一段距离,又哀嚎了一声,眼看人快不行了。

司辰欢将那点异样压下,示意云栖鹤快放纸偶去救人。

纸偶们身体灵活,欢快地朝灵堂跑去。

然而,原本跟在司辰欢两人身边的纸人,和满院的厉鬼宾客们,阴鸷眼神盯上了纸偶们。

幻境中,最忌讳的便是做出与环境和身份不符的举动。突然冒出来的纸偶们,若没有合理身份,很容易被当成闯入者而被攻击。

在他们有动作前,小纸偶们纷纷掏出了乐器。

下一刻,热闹的喜乐混着凄厉丧乐,“嗡”一声填满了整座庭院,瞬间盖住了大笑和哭丧声。

震得原本卖力发笑和哭丧的本地纸人,愣愣地看向吹拉弹唱的纸偶们,一时忘记了动作。

司辰欢也也闭了闭眼,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值得庆幸的是,纸偶们做出的行为,在幻境规则下主动完善,有了合理身份。

宾客和纸人不在针对它们,而将贪婪的目光重新挪回到司辰欢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