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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梨花林中,楚川两指捏着那本素净封面的话本,如临大敌神色肃穆,升起结界后,这才艰难问向角愫:“这东西、当真是苏姑娘喜欢看的?”

角愫的目光扫过他难以置信的眉眼,回想起今日下午的尴尬场面,心想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老娘为了美男连小姐的老底都掀了,你明知道他们是一对还敢欺瞒于我?

于是她接过那话本,翻了两页后“哎哟”一声,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合上话本,歉疚道:“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拿错了拿错了,小姐喜欢的,是这本《乐经》才对!”

她重新拿出门派的经书,封面一模一样。

当初她们家小姐就是为了方便偷看禁书,所以才故意改的封皮。

楚川并不知道眼前的姑娘已经误会了自己,他接过话本后翻了两页,悬了一下午的心这才重重落地。

他尴尬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额,角愫的姑娘喜好真是独特。”

角愫心里冷笑,面上状似羞涩道:“一点个人爱好而已。既然今日是我弄错了,那本姑娘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小姐喜欢的类型吧。”

劫后余生的楚川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忙口中道谢,俯耳认真倾听。

“好说,我们小姐端庄娴雅,自然也是爱那清冷高雅、文质彬彬的公子,比如小姐最喜欢与人讨论乐理知识,像云栖鹤道友那般,我们小姐便喜欢,所以你没发现小姐看云道友的时间都比较多嘛。而至于你?”

角愫上下眼神打量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楚道友还是少年心性,活泼有余,稳重高冷半点皆无啊。”

她在心中冷哼:她家小姐装了这么久的假正经,自然最讨厌那什么清冷文雅的一挂,至于爱看云栖鹤嘛,纯粹是看脸,以及看他跟司辰欢的互动。

想到这,角愫又不免心酸起来。

而楚川则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凉了半截,又回忆起相处时,苏幼鱼眼神的确实经常扫过云唳,当下不疑有它,对角愫抱拳行礼道:“多谢角愫姑娘指点。”

角愫被他认真的表情给噎住,本来怨愤的心都软了一瞬。

这小子好像对小姐确实一片痴情,她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

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的角愫,就听楚川下一句问道:“对了,角愫姑娘的酒送出去了吗?”

……

那点愧疚荡然无存,角愫皮笑肉不笑,“还没有呢。”

那酒已经都在她肚子里,化作对你的满腔仇恨了!

两人从梨花林中出来时,广场上的聚“灵”阵已经布置好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苏幼鱼打量的视线两人中间扫过,渐渐眸色深沉。

角愫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忙澄清道:“只是有点事跟楚道友沟通,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哦”,苏幼鱼一听,知道两人没有情愫,便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楚川嘴边动了动,还想趁机跟女神说点什么。

然而还没开口,角愫方才的话又在脑海中回想。

他便闭了嘴,手背在身后。

向来爱笑的脸紧绷着,神情冰冷肃穆。

司辰欢走到他身边,拐了他一肘子,小声道:“怎么了这是?”

楚川冷冷瞥他一眼:“现在不要跟我说话,我很高冷的。”

司辰欢:“……”

他转身跟云栖鹤嘀咕,忧心忡忡:“莫非被人家姑娘打傻了?”

没过多久,有弟子禀报苏幼鱼一切安排就绪。

苏幼鱼不放心的确认:“附近百姓都撤离了吧?”

弟子点头。

苏幼鱼这才一抬手:“将那八个邪魔带上来吧”。

缥碧色衣衫的弟子们押着在城中抓捕的八个邪魔上了广场,它们皆被缚魔索困得动弹不得,嘴边还紧戴着铁质口笼,癫狂的纯黑瞳孔正中,透着一星不明显的幽绿色。

待将邪魔定在原本应该放置灵石的阵眼处,众人皆退后几步,屏气凝神地看向眼前这不伦不类的“聚灵阵”。

苏幼鱼事到临头,这才生出几分紧张,今晚的动静不小,万一要是失败,明天就只能惊扰她爹收拾烂摊子了。

到时候她这个小姐,恐怕会沦为全城笑柄。

苏幼鱼缓缓吐出一口气,踱步到云栖鹤身边再次确认:“云道友确定这方法,可行的是吧?”

云栖鹤见她过来,往旁边退后几步拉远距离,更靠近司辰欢。

他面上淡然,语气也听不出起伏:“苏姑娘开始吧。”

这冷静沉着的姿态,倒让苏幼鱼也镇定下来。

她怀中凭空出现一把玉色通透的琵琶,五指重重一拨,音波化为八道疾驰流光,重重打在阵眼处的邪魔身上。

随着尖锐啸叫,邪魔身上冒出浓黑的翻涌鬼气,却很快被阵法纹路吸收,瞬间点亮整座大阵。

阴风乍起,环形气劲自阵法处唰然冲向四方,吹得上百明黄符纸猎猎作响,众人衣袍翻飞,连眼睛也睁不开。

云栖鹤在众人都抬手避风的刹那,一脚轻轻往下一跺。

几不可见的黑气从他脚下游蛇一般,快速汇入阵法中心。

霎时狂风更盛,风声中八个邪魔爆发出比方才更为撕心裂肺的惨叫,似乎经历什么可怕的折磨,整座大阵漂浮的浓烈黑气在中心汇聚,冲入云霄,常人所感受不到的强大气息瞬间铺满了整座天乐城,吸引着所有鬼物前来朝圣。

一刹那,所有潜伏在城中的邪魔,都睁开了纯黑中带着一星幽绿的诡异瞳孔。

云栖鹤做完事,便挡在了司辰欢面前。

两人发丝扬起,一红一白的衣袍交叠,看着无比和谐。

虽然睁眼困难但还是捕捉到这一幕的苏幼鱼。

在风中吹得鼓动的面皮,硬是扯出个笑容。

然后下一秒,她身前也多了道高大身影。

楚川保持着高冷修士的面无表情,嘴上道:“苏姑娘小心。”

苏幼鱼的笑容有些凝住,你挡住我看美男了喂!

然而面上只能微微一点头,端庄道谢:“多谢道友。”

也托云栖鹤挡住了大半狂风,司辰欢勉强睁开了眼,探头朝前方看去,然后便惊骇道:“那是……什么?”

一阵颤栗从脚下传来。

却并不是害怕,而是整个大地都在抖动,碎石被震得四下滚落。

狂风此时小了起来,众人纷纷朝前方看去。

苏幼鱼心急之下,更是一把推开了楚川,推得后者一趔趄,震惊之余,还想着不愧是女神,手劲真大。

除他还在状况之外,所有人都被长街尽头奔涌而来的一片黑影而震得说不出话。

“居然……真的成功了?”宫羽不可置信地呢喃。

那片黑影密密麻麻,一眼扫过去便有数十个邪魔!

宫羽不免脊背发凉,不敢想象,要是在大宴当天,这些掩藏在人群中的邪魔才现身的话,天乐门名声将会毁于一旦!

苏幼鱼也是难掩喜色,甚至没能绷住端庄神情,眉眼间浮出高兴得意。

她就说嘛,那云栖鹤长得这般俊美,怎么可能只是泛泛之辈?

她看向这位大功臣。

而云栖鹤,正在专心地给司辰欢整理他被吹乱的长发和衣角。

“你看你看,邪魔真的出来了!”他身前的红衣少年一双明亮眼睛专注盯着前方,只兴奋地揪着他一角衣袍,示意他往后看。

云栖鹤只无奈点头,“嗯”了一声,抬手将少年凌乱的鬓发掖到耳后,低垂的眉眼含笑认真。

苏幼鱼一颗心瞬间被击中,露出姨母笑。

“苏、苏姑娘,你怎么了?”楚川小心翼翼地发声。

“咳咳”,苏幼鱼当即以手握拳抵在唇边,掩饰道,“我、我只是太开心罢了。”

随即她肃容扬声:“天乐门弟子听令,启动缚魔阵,别给我放跑一只邪魔!”

“是!”响声震天。

“等等——”,一直观察的宫羽突然道,“小姐,那些邪魔身前,怎么好像还有个人?”

此刻从长街尽头拐出的邪魔们距离广场不足十丈,方才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这才注意到这群带着漂浮鬼气急掠而来的邪魔潮身前,有一道不明显的绿影急奔而来。

凝神细听,风中还隐约传来呼救声。

苏幼鱼神色大变,怒喝:“怎么回事?!我不是早就说过要清场的嘛,怎么会还有人?”

一弟子委屈道:“师姐,我们从白天便将百姓转移,还在周围设了结界禁止入内,这是哪个傻子破阵进来啊!”

说话间,距离更近了,从四周浮动的森黑鬼气中,勉强看清了那抹青影的面容。

苏幼鱼一愣,竟然还是个熟人!

宫羽也看向她,飞快想明白了:“当时小姐给文京墨的符纸中加入了你的灵力标识!”

所以那小子顺着标识,直接找过来了。

苏幼鱼气得跺脚,这奸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候,成心要讹诈是吧?

“我去救人!”苏幼鱼咬牙道,毕竟人是她叫过来的,总不可能见死不救。

“不行!”“小姐万万不可!”,阻止的声音纷纷响起。

除了天乐门外,还有一道是楚川的。

“还是我去吧。”他站出来道。

苏幼鱼狠狠皱眉:“不行,鬼气周围压制灵力,无法御空,况且这是我们天音门的事,怎么好一直劳烦道友。”

楚川也急道:“苏姑娘既然也知道鬼气压制灵力,那你要怎么救人,何况那是数十只邪魔?”

邪魔由鬼气控制,而当足够数量的邪魔汇聚一起时,借由他们作为容器,汇聚成不小的鬼气漂浮四周,压制修士灵力施展,甚至能破除修士防御将其同化为邪魔。

这也是当初鬼蜮大战时仙门为何如此艰难应对的原因。

还在争执中,司辰欢默默举起手:“也许,我有办法。”

众人视线都纷纷看了过去。

司辰欢从袖中掏出好几天没出来活动的小纸片,一松手,纸片随着阴风飘上天空,飞向黑压压的邪魔方向。

“这些是?”苏幼鱼惊疑道。

楚川却是眼睛一亮。

是啊,怎么把这些小家伙忘了。

修士的血肉气息会刺激邪魔生出更多鬼气,而鬼气会压制修为吞噬防身结界,但这些纸偶本来就没有生命,压根不会被邪魔察觉。

于是还在夺命狂奔的文京墨,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过。

但他来不及思索,身后邪魔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他周身灵力被周围浓黑鬼气压制施展不出,就连防身结界也是薄薄一层摇摇欲坠。

文京墨吓得脸色苍白,心想这次可真是亏惨了,棺材本还没赚到就要先走一步。

早知道这笔生意他就不做了!

他绝望森闭上了眼。

然而,咦,好像不疼?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被一张凑上来的漆黑眼珠、银朱腮红的小脸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小八好奇地打量他,鼻子嗅了嗅,眼中露出隐隐的光彩。

但当时文京墨没有注意到。

因为他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

他身下有四只半人高的小孩举着他,左右肩膀上各一只,头发上还扯着一只,将他整个人抬得悬空浮起。

文京墨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身体异常轻巧,随后在风中,很快飘向广场方向。

“砰”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的文京墨就被那些小孩丢了下去,好巧不巧面朝下、砸到苏幼鱼身前。

“干得不错”,小纸偶们干完活,争着抢着趴在司辰欢身上,被他一人摸了一把脑袋,然后奖励了一块灵石。

纸偶们抱起灵石啃了起来,咔擦咔擦,腮帮子嚼得鼓起,脑袋上的冲天揪还快乐得转起了圈。

……

苏幼鱼没有去注意趴在她身前装死的文京墨,而是目光在小纸偶们肖似两人的眉眼上扫过。

她脱口而出:“这八个是两位道友的孩子吗?”

嗯?

司辰欢听到这熟悉的话,第一反应竟然是先看向了楚川。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不得不说,这苏姑娘和楚川,在某些方面还是蛮般配的。

对上司辰欢无语的视线,苏幼鱼这才反应过来。

这又不是她看的话本,男人和男人,哪能生孩子呢。

她若无其事转过身,语气转而一厉:“收阵!”

朝拜而来的邪魔已尽数踏入了阵法范围内,随着苏幼鱼一声令下,潜伏已久的庞大阵法蓦地凭空浮现,繁密符咒爆发出刺眼光芒。

刹那间,阵法如一张巨大渔网蓦地合拢收束,数十邪魔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挣扎不已,却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开阵法的束缚。

今夜的计划大获全胜,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

苏幼鱼假装不记得自己刚才的话,对云栖鹤再三感谢。

就连宫羽,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看云栖鹤的眼神都和善了几分。

剩下的事,同他们三人没了关系,便先行回府休息。

一觉睡到清晨,司辰欢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

晨光熹微,天边还透着淡青色。

天乐门是乐修门派,庭院清雅素净,空气清新,司辰欢懒洋洋抻了个腰,转身一看,发现花木掩映中,一扇木窗支开,晃出些光影,洒在地面。

嗯?

那不是楚川的房间?

司辰欢踱步过去,离得近了,越过大开的窗户,发现案前一盏青灯高挂,灯下的少年正埋头苦读,侧脸无比认真。

司辰欢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什么话本如此吸引人,竟然让这懒蛋也起那么早?

司辰欢手搭在窗台上,探头过去:“看什么呢?”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字,虽然看不懂,但什么者什么也,竟分明是一本正经书!

……

司辰欢惊呆。

楚川被突然冒出的头吓了一跳。

他一手抚着胸顺气,一手将司辰欢的头推开,没好气道:“干什么呢?”

司辰欢隔着窗满脸震惊:“你竟然一大早,看经书?”

天可怜见,这素日逃课逃学、一看书像要了他半条命的混子,竟然主动看经书?

要是书院夫子知道,肯定会感动的流泪吧。

楚川忙将身前的书合拢,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就像是花魁忽然变作良家女,带着扭捏,但又因为改邪归正,所以腰都挺直了几分。

司辰欢下意识看向他手中书籍封面,却见封皮素色淡雅,没有书名,于是又直直看着楚川。

那眼神,看得楚川嘴角一抽。

“这么看我做什么?”

司辰欢探头进窗,离得更近了些,语气担忧:“仔细看看,别是被夺舍了。”

“滚!”楚川没好气道,嘟囔着,“就许你早起修炼,我还不能早起看书了!”

司辰欢心想要不是他不修炼会死,他才懒得卷呢。

像云栖鹤那条咸鱼,如今还能呼呼大睡,不知道多幸福。

唉,不能想不能想,司辰欢叹气:“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也有今天的下场。”

遥想当年,白胡子老头抽断竹枝,也没能撵动他们跟年少的云唳一样刻苦修炼。

如今却是颠倒过来了。

司辰欢感叹两声,又乖乖拿出长剑去院中练剑去了。

他手中长剑,正是云琅先前的配剑莲姝。

也不知是即墨珩还是仙门那群人将莲姝剑封印,先前属于琅玉仙君的气息荡然无存。

而云栖鹤又在靠近剑柄处刻了一只形貌毕显的鲜红小酒壶,剑穗处也垂了只金灿灿的酒壶,样式同他腰间一致,司辰欢索性以他最爱的酒给长剑命名,为“花逢君”。

当年丰都名扬仙门的美酒。

也是八岁那年玄阴门送上昭山,月色桃林下小司酒第一次偷喝而遇见小云唳的酒。

云栖鹤听到他取的这个名字时,先是浮现一抹笑,继而一怔,看着雪白长剑道:“你说,红莲花谢,他们还会有再见的一天吗?”

虽然没提名字,司辰欢却知道他说的是谁。

“一定会的”,司辰欢握了握他的手,“也许是下一世,也许是下下一世,有缘人一定会再次相遇、并相爱的。”

毕竟落花时节,又逢君至。

剑光蹁跹,舞碎了回忆。

司辰欢收剑入鞘时,院中已是阳光明媚,茂盛的花木绿意盎然,衬得他一身红衣鲜红如血,格外夺目。

司辰欢草草擦了擦额头和下颌的汗水,转头一看,便见云栖鹤倚在廊柱上,不知看了多久。

“你起了”,司辰欢游魂般走过去,累得不行,掀起衣袍便就地坐在檐下台阶上,包裹在雪白长靴里的腿显得又长又直,懒散地一曲一伸着,整个人往后倒,看向朱红屋檐切割开的一片碧蓝苍穹,发出喟叹,“还是躺着舒服啊。”

云栖鹤眼中沁出几分笑意,坐到他身边,拿出丝帕给他擦汗。

他修长的手指苍白,动作细致,微垂的睫羽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看得司辰欢有些心痒痒,想伸手去碰一碰。

他懒洋洋地抬起下巴,让云栖鹤擦得更方便,嘴上却道:“不用这么麻烦,等会还要沐浴呢。”

“嗯”,云栖鹤应了声,却没停止动作。

他今日身上的酒香浅淡悠长,透过抬起的衣袖,若隐若现传到司辰欢鼻尖。

勾的司辰欢不由耸了耸鼻尖,喉结滚动。

可恶,云栖鹤不许他喝别人给的酒就算了,自己却天天拿酒香勾引他,本来修炼就累了,还要受这等欺负,简直岂有此理!

司辰欢气得揪住在他眼前晃动的一角白色嵌金衣袖,埋头便闻了下去。

“咳咳”,有人推开了院门,乍然见此景,咳得惊天动地。

“不好意思,我见没有锁门,我只是路过,你们继续。”

角愫说着,就想重新掩上院门。

“等等”,司辰欢丢开眼前衣袖,跳起身来喊了一声,“角愫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角愫双手搭在门上,顶着云栖鹤看向她时冷漠的眼神,尴尬道:“是这样的,楚川道友之前破碎的琴已修好了,现在带他去取。”

楚川已听到了声音,整个人直接从宽大木窗里翻出来,轻巧落在地上:“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司辰欢刚好修炼累了,索性施了个净身术,又匆匆整理仪容,拖着不情愿出门的云栖鹤,也跟了上去。

朱红长廊曲折,布景雅致清幽,不时有怀抱乐器的乐修走过,俱是年轻俊秀之辈,赏心悦目。

待这些弟子走远,司辰欢这才念念不舍收回视线,咂摸着回味,天乐门可真不错啊。

“嘶,你掐我干什么?”腰上软肉忽然一疼,司辰欢愤愤瞪向云栖鹤。

云栖鹤一脸冷漠,“我只想提醒你,看路。”

随后径直向前走去。

“又怎么了”,司辰欢没了欣赏美人的心思,抬手揉了揉腰间,边嘀咕边跟上去。

角愫竖起的耳朵,便听到了身后这两人的打闹声,面上不显,内心却有一道声音尖叫着“他醋了他醋了”!

等等,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呢……

角愫一手掩唇,让自己笑得不要太明显。

一旁的楚川没注意到这一幕,反而心心念念道:“不知苏姑娘去哪了?”

“这个吗……”,角愫的表情一僵,透出些一言难尽。

还不等她回答,他们便从长廊转出,路过一方高大的红墙院落。

红墙外探出几枝雪白梨花,相映成趣,可惜这番淡雅美景,却被一道尖声细气的声音给破坏了。

“五百灵石?!你当打发乞丐呀?我们药修风里来雨里去,主人特意从药宗千里迢迢赶赴天乐门,五百灵石,连路费都不够啊!最少也得五万灵石,你们天乐门财大气粗,五万灵石也就拔根腿毛下来而已啦~”

这一番话说得跟集市中讨价还价的小贩一样,无比突兀。

三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角愫硬着头皮道:“呵呵,宗门一些私事,我们还是快走吧。”

天乐门的私事,自然是轮不到他们管。

前提是楚川没有听到苏幼鱼的声音。

可惜在他们抬脚彻底离开前,一道清冷优雅的女声淡定还价:“一千灵石,不能多了。”

楚川就走不动路了。

竟然是女神!

那道尖细的声音又响起,说话又快又密,像是蜜蜂嗡嗡作响,听得人耳朵痛,仔细听去全是市井俗语砍价套话。

楚川听得愤愤握拳:“这谁啊,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不行,我们去看看,不要让苏姑娘被欺负了!”

角愫心想谁受欺负还不一定呢,但又觉得这傻小子对小姐的情意却是没话说,再加上自己昨晚刚骗了他,一心虚,便道:“也行,那走吧。”

经过通报后,角愫带着几人穿过院门,进到一处开满梨花的偏厅,厅中已有一身青衣的人潇洒落座。

这人容貌秀雅,青衣朴素不带纹饰,手边桌上摆着一盆绿植,而苏幼鱼坐在首位,表情一派淡然,只有在看到云栖鹤和司辰欢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楚川眼神在厅中一扫,确认只有这青衣人在场,好像正是昨晚救回来那人,名叫文京墨。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人看着文雅秀气,没想到竟能说出方才那般鄙陋之语。

文京墨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敌意,面色如常起身行礼,尤其是对着司辰欢,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司辰欢摆摆手:“救你的可是它们”,他拿出了八个小纸偶。

小纸偶们此刻还是薄薄的纸片人状态,一人一个从司辰欢手中爬起,飞速挂在他胸前、肩上和头发上。

大眼睛打量着昨夜救出的青衣人。

文京墨也当真鞠躬,给八个小纸人一一道谢。

轮到小八时,它一张小脸有些魂不守舍,眼神不时扫过文京墨方向,司辰欢还以为它不舒服,特意把它提溜放到手心中捧着。

云栖鹤见了,低声道:“我来吧”。

随后在小八抗拒前,便两指捏着小纸片放到自己手心中。

小八原本惬意享受的脸登时绷的死紧,整片纸立马老实了。

另一边,苏幼鱼问楚川他们的来意。

楚川道他们是取琴路过此处,听到激烈争执声,担心有什么意外,便过来了。

说这话时,他还拿眼神觑向文京墨。

后者一脸无辜笑容。

苏幼鱼也道:“都是误会,这位是药宗宗主的亲传徒弟文京墨,这三位是鸿蒙书院的学子。”

“亲传弟子?那位前几年传说中的药宗天才?”楚川愕然。

因为他爹的原因,他对药宗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严格算来,这人勉强算是他爹的师弟,辈分比他搞一辈。

“不过虚名罢了”,文京墨谦逊道,随后语气一转,“不过在下炼丹确实不错,各位若想购买丹药,可以给你们打个八折。”

“别听他的,他就是一奸商”。

听见他开始推销,苏幼鱼警惕地将楚川拉得后退一步。

文京墨没有辩解,只是一脸无辜。

“皇天后土,我们文药修菩萨心肠,仁心仁术,丹药只定成本价,还包□□,简直是慷慨解囊童叟无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好人啊!呔!莫要冤枉人!”

一道尖细声突兀响起,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仔细一听,这油滑市井的腔调无比熟悉,不正是他们在墙外听到的?

楚川蓦地看向文京墨,但这人分明没有开口啊!

那声音是从哪传来的?

见他们的眼神不住在厅内逡巡,苏幼鱼示意道:“不用找了,是他放在桌上的那盆缺德草。”

“淦,你连草都不放过!”

那道声音愤愤响起,与此同时,文京墨身旁桌上的植物,不满地抖动叶子。

这盆草竟然会说话!

司辰欢还有楚川,忙小心围了上去。

“这是含羞草吧?”

这种普通的草木司辰欢没少见,轻而易举认了出来,不过眼前这盆含羞草,长圆形的叶子此刻紧紧的闭合着,像是受到触碰后合拢的样子。

楚川道:“变异了吗?竟然会说话?”

他手欠,一根手指轻轻一点那叶尖。

“啊——流氓!”

尖利的叫声震耳欲聋。

一瞬间,那盆含羞草的叶片全都打开,像是一张大开的嘴对准楚川疯狂输出。

“你怎么能碰人家的身子,除了主人还没有人碰过我……摸我可是付费服务,本来要八百灵石,看你长得俊美的份儿上,打个五折给四百灵石就好了,哼便宜你了死样~”

楚川先是嘴巴大张不可置信,听着听着,表情都麻木了。

“咳咳”,文京墨仍是一副文雅无辜的样子,踱步到惊呆的楚川旁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储物袋,撑开袋口对着楚川,真诚道:“小本生意,诚收您四百灵石,概不赊账。”

“什么?”楚川还以为只是说笑,没想到是真的要给钱,还四百灵石,“奸商!你怎么不去抢!”

文京墨蹙了蹙眉,不赞同道:“抢劫犯法,我们可是诚信守法的好修士。”

楚川:“……”

就连司辰欢也是感慨,修真界之大,物种丰富多彩。

苏幼鱼看不下去:“行了行了,别在我们天音门讹人,况且你昨晚才被人家救过呢。”

文京墨:“此言差矣,若不是苏姑娘传信求救,文某怎么会来天乐城,若不来天乐城,又岂会陷入危险之地?所以我的路费和精神损失费加起来,诚收您五万灵石。”

含羞草也鼓动着叶子,嗓音尖细:“五万灵石五万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

司辰欢忍不住,难得主动问苏幼鱼问题:“他长这么大,没被人打过吗?”

苏幼鱼也是一言难尽,低声道:“他们药修打手多,这次被我加急叫来,没来得及带。”

司辰欢明白过来,了然道:“所以就算赖账,他这次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文京墨:“……两位,我可是能听到的。”

他保持一名合格药修的亲切笑容:“赖账的话,两位恐怕会被拉入我们药宗黑名单呢。”

也就是药宗的一切丹药、问诊治病,都不会面向此人。

甚至,黑名单中人的亲眷,也会受到牵连。

往后的丹药寻医等,恐怕都要去黑市花费高价来获取。

所以得罪什么,都不能得罪一名药修。

而且,这人听着还是药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呢。

楚川面色扭曲,不是吧,难不成他还真要因为碰了一下叶子,就要损失四百灵石?

苏幼鱼暗中翻了个白眼,语气也难得不端庄起来:“行了,你那缺德草又不是天仙,摸一下就要四百灵石,少在这讹人。不就是想要一张天音宴的丹券吗?给你就是了。”

文京墨颔首,收起了储物袋,矜持道:“天乐门盛宴难遇,一张丹券如今价值千金,倒是可以抵消了。”

苏幼鱼懒得离他,对司辰欢他们道:“对了,此次多亏三位道友,帮忙宗门解决了邪魔一事,刚好同你们去取琴,我去礼事堂处也给你们取几张丹券。”

司辰欢眼睛一亮。

大凡世家大族的宴会,除了面向百姓会有表演外,更精彩的部分,都需要丹券入场,他们本来不过是想凑个热闹,要是能蹭个席位观赏天乐门盛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三人纷纷道谢。

苏幼鱼起身,正想带着他们去取琴,文京墨也跟了上来,“正好无事,我也去瞧瞧。”

楚川看不惯他,见他靠近,自己绕到了苏幼鱼另一边,文京墨这一下倒是和司辰欢走在了一起。

他也颇为自来熟,同司辰欢身上的小纸人打招呼,手上还出现两块灵石,成功钓来了几只贪馋的小纸偶。

文京墨看着掌心中,啃食灵石的纸人,口中道:“点纸化人一道早已失传,只在古书中有零星记载。不愧是鸿蒙书院,果然藏书丰富,司道友更是天赋绝伦,仅凭残卷便能造出如此活灵活现的纸偶,令人敬佩。”

司辰欢怕他看出小纸偶身上的残魂,忙将那两只馋鬼揪了回来,口中商业互吹:“文兄才是鬼才,那盆能缺……额含羞草,倒是有趣得紧。”

好险,差点就说成缺德草了。

不过不得不说,苏幼鱼评价的“缺德”,倒是很符合那盆贱贱草的格调。

文京墨闻言,笑道:“说来惭愧,小本生意,总免不了讨价还价,在下一介文弱药修,实在学不来,只能寻求于这株变异的含羞草了。”

苏幼鱼听不下去了:“行了快走吧文弱药修,对了,你那盆缺德草自己收好,小心有仇家寻上门给你砸了。”

司辰欢他们刚认识此人,自然不知道他这奸商和那盆奸草,坑了多少药修的血汗灵石。

文京墨抱起含羞草,将它挪到小院的花圃中去,抬手设下结界:“行了,此时阳光正好,刚好让它晒晒,苏姑娘,请你带路吧。”

苏幼鱼眼不见为净,带着角愫,率先出了门。

云栖鹤拉了一把司辰欢,把手心中的小八递给了他,自己则和他调换位置,隔开了那装腔作势的药修。

文京墨同这冷漠的白衣少年有一瞬的视线交叠,脚步一顿,只觉这人有些眼熟。

一时却没有回忆起来。

几人跨过院门,身后小门应声合拢。

在彻底关合时,一张两指宽的小纸片顺着缝隙,轻飘飘落进了院中。

合拢的木门隔绝了院外视线。

过了一会儿,待院门外的声响完全消失时,那张掉在院门后的小纸片闪过白光,半人高的小纸偶出现在原地。

漆黑大眼,银朱腮红,赫然是趁乱偷偷溜进来的小八。

它一双眼珠冒出奇异神采,脚步轻快地飘向花圃。

而此刻伸展着叶子、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含羞草,只觉一阵阴影覆盖下来。

抬头看时,对上的便是一只血盆大口。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礼事堂外,角愫将镂花丹券分发给几人。

苏幼鱼怀里则抱着一张金玉古琴,待楚川收好丹券后,将琴递给他,歉疚道:“先前琴身上的符文碎裂,铸琴师没能复原。”

楚川摇了摇头,道:没事。”

那符文是他在器宗时死缠烂打了一个月,才让他舅舅、当今器宗宗主亲手刻下的变幻符,平时只以金玉折扇的形态出现,连他娘亲都察觉不出。

楚川一接过古琴,便察觉出了异样:“这是……三桑木?”

三桑木是炼制乐器的极好器材,就如楚川原本那琴,虽然变幻符珍贵无比,但琴身普通,平时调弦奏乐还可以,但对战中无法承受灵力灌入,还不如当个棒槌来砸人。

楚川抱着琴,有些手足无措:“这也太贵重了。”

苏幼鱼笑道:“楚道友客气,你的琴本来就是为了护我天乐城百姓而损坏,再者楚道友乐术高超,配得上这三桑木琴。对了,明晚的天音宴会,楚道友可有兴趣一同登台奏乐?”

这下别说楚川,连司辰欢他们都惊讶一瞬。

“我、我怎么可以……”楚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道。

“怎么不能?”苏幼鱼反问,“前几日酒楼斗乐,几位乐师都跟不上我的桃夭,只有你能操弦跟上,出演天音宴绰绰有余。”

苏幼鱼自然看出楚川在乐术一道上天赋颇高,加上昨日一位琴修师妹被邪魔所伤无法演奏,于是便想邀他出席。

楚川抱着金玉古琴的手攥紧,下意识退后一步,头低下道:“我恐怕不行,苏姑娘还是另请他人吧。”

苏幼鱼虽然可惜,但也只道了声“好”。

回到小院,司辰欢跟在楚川身后碎碎念:“怎么就拒绝了?这可是天乐门举办的天音宴啊,到时多少乐修登台竞技,你真不想参加?”

楚川抱着琴,步履匆匆:“正是因为天音宴无比瞩目,我要是登台,被我娘知道岂不是死定了?”

他丢下一句话,蒙着头走进了房间,下一秒“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司辰欢被身后的云栖鹤拉了一把,这才没撞上去。

“这家伙,又钻什么牛角尖”,司辰欢翻了个白眼,对云栖鹤道,“你等我,我去劝劝他,他要是错过天音宴,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司辰欢了解楚川,更能看到在清平乐时,楚川登台奏琴的灼灼风采。

他跑到院中,幸好墙角支开的木窗还没有合拢,他纵身越过木窗,跳入楚川房中。

屋内光线通透,楚川那把新琴放在桌上,华贵的金玉装饰在窗外透入的日光中,跃动着耀眼光泽。

而楚川背对着木窗,蒙着被子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司辰欢毫不见外,上前就将他被子一把掀开:“你当真不去?”

装睡的楚川一声不吭,任由他将被子丢在一边。

“唉,可惜了。”司辰欢坐在他床边,清越的嗓音故意说得很夸张,“我听角愫说,宴会在即,明日出演的乐师们,今日可是能和苏姑娘待上一整天的。”

楚川没有动作,耳尖却是竖了起来。

司辰欢继续道:“唉,等宴会一过,我们也没有理由待在城主府,真不知下次再见到苏姑娘,是什么时候?啊,没准是苏姑娘的婚宴。”

楚川的肩背一动。

司辰欢:“我看今天苏姑娘被你拒绝时,那一瞬,眼睛都暗下去了,只是在你看过去时,强撑着没让你察觉。”

楚川忍不住了,转过身来:“她、当真失落了?”

司辰欢这时又装作不知道,“什么?谁失落了?”

“少来,你肯定又唬我!”楚川捶了一下他手臂。

司辰欢吃疼,抱着手臂不服气道:“高山流水觅知音,他们天乐门琴修何其多,怎么会邀请你一个外人登台演出?还不是酒楼斗乐时你和苏姑娘旗鼓相当,她想和你再奏一曲才开口相邀,你却直接拒绝,换谁能不失落?”

虽然有些偷换概念,但还是有几分道理。

楚川被他这么一说,生出些浮想联翩。

司辰欢又故意激他:“再者,能登上天音宴的乐修,肯定都是技艺高超之人!我说你小子不会是自惭形秽,怕丢人所以才拒绝的吧?”

楚川“蹭”一下就坐起来,“开什么玩笑,小爷从三岁起,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司辰欢:“你三岁时确实还不会写字,只知道流口水吃脚趾头。”

楚川:“……滚!”

司辰欢轻咳两声,绕回正题:“我知道你怕师娘知晓,大不了到时候易容上台,再戴个面具,就跟清平乐时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这可是天音宴,怎能如此轻慢!”楚川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退一万步说,就算师娘知道了,她还能当真打死你不成?还有我和师父在呢。”

“你们俩又不敢拦,有什么用?”楚川没好气道,“我娘是不会打死我,只会让我半死不活、生不如死。”

“那不就得了”,司辰欢起身,顺带拉着他也起来,“既然还会喘气,那便去做你想做的,等死了你想躺多久就躺多久。”

楚川被迫下床,鞋袜都还没穿:“不是,我娘真的会打死我的,器宗和乐宗的恩怨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门的龃龉,修真界俱知。

说到底不过“资源”二字。

二十余年前,仙门一处秘境开放,据传有珍贵的炼器资源。

而器宗一弟子当先发现那处矿脉,按照仙门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弟子在矿脉上打下门派标识,便代表此处资源已被该宗门占据。

偏偏那弟子是个缺心眼的,发现矿脉后忘记打下器宗标识,反而掉头去寻同门,等再来到矿脉前,已经被天乐门先一步打了标识。

此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冲突,最终导致器宗和天乐门两派虽然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私下却势如水火,两派弟子互相看不过眼。

他们此次是以鸿蒙书院弟子的身份参加宴会,若苏幼鱼知道楚川的另一个身份是器宗宗主的外孙,恐怕不会对他们这般友善。

司辰欢松开他,神色变得认真:“你是你,师娘是师娘,就算她很难接受你接触乐修一事,但也不该将她的想法强加于你。更不能因为她,你就强迫自己错过真正喜欢的事。”

他郑重地将手搭在楚川肩头,另一只手指着桌上的金玉瑶琴:“你自己看着它,你敢说你真不想带着它去参加天音宴吗?”

旁观者清,司辰欢相信师娘早已察觉楚川对乐修一途的向往。

只不过,师娘性格强势,更由于器宗传男不传女的规定而心怀遗憾,只能寄希望于楚川身上,无比希望他能继承自己在器宗的衣钵,

如果是以前,司辰欢绝不会插入这对母子的私事中,只是当得知这世界不过是一个话本,而他按照原著,只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活之后,司辰欢一时看开很多。

除死无大事,若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活得再久,不过是徒增遗憾。

楚川的唇瓣嗫嚅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在司辰欢明亮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偏过头去,近乎自暴自弃地承认:“是,我就是不敢,我就是想去参加!”

他情绪止不住得激动,然而说完这话后,却觉得心头一松,仿佛一直压在心头上的巨石消失了。

楚川不由愣怔。

司辰欢弯了弯嘴角:“那不就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他撞了一下他肩膀,“还不快去跟苏姑娘挽回一下。”

楚川被他撞得踉跄一下,直起身后有些支支吾吾,面皮泛红。

“我……我都拒绝了。”

现在又出尔反尔的话,苏姑娘该怎么看他?

司辰欢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薄了,行行行,送佛送到西,我去帮你说行了吧。”

他说着转身,又想从木窗翻出去。

楚川一把拉住他手臂。

“怎么了?”司辰欢偏过头来。

“谢谢”,楚川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司辰欢先一愣,继而眼角弯弯,语气欣慰:“这么多年了,总算你知道你酒哥哥的好了吧。”

“滚吧你”,楚川没忍住,笑骂了一句。

司辰欢嘟囔了一句:“真没良心,不过酒哥哥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先走了。”

他利落翻下窗,鲜红衣角消失在窗外光线中。

楚川目送他离开,站在原地足足片刻,随后才在桌边坐下,光尘浮动间,他细长的手指拂过古琴冰凉的琴弦。

“铮——”

一声清脆的琴音回荡在室内,经久方歇。

日光映在楚川侧颊,在悠长余音中,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表情越来越亮。

像是点燃了一簇星火。

院外,云栖鹤倚在廊下,看着司辰欢朝他跑来,长发飘扬在风里。

“走走走,楚川改了心意,我们去帮他跟苏幼鱼说情。”

司辰欢下意识牵着云栖鹤的手,往院外走去。

云栖鹤看着他灿亮的眼眸,嘴里是对楚川的嫌弃。

“自己不敢去说,还要来麻烦人。”

司辰欢不在意道:“他那是喜欢人家嘛,面对心上人,肯定会羞怯的啦。”

“那你呢?”

“什么?”司辰欢脚步一顿,停下来看向云栖鹤苍白胜雪的脸。

“你呢,你如果面对心上人,也会害羞吗?”云栖鹤说着,上前一步逼近了他。

两人离得本来就近,这一步更是身影交叠,云栖鹤那双偏浅的瞳孔在日光下像琉璃一般,闪着耀眼光泽。

司辰欢忽然觉得有些热。

他舔了舔唇,原本对视的眼神有些闪烁:“不知道啊,我森又没有心上人。”

云栖鹤直直看着他,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只是看见司辰欢脸上的局促表情,他退后一步,拉回了距离。

“走吧。”他当先走在前面。

司辰欢看着他的高挑背影,加速的心跳微微缓解,他快步跟上,假装随意问:“那你呢?你会害羞吗?”

司辰欢一说出口,自己都不由笑了一声。

他简直想象不出云栖鹤那张冰块脸害羞的样子。

“自然也会”。

司辰欢的笑僵在嘴角,不可置信地扯住他衣角,转到他身前:“你有喜欢的人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云栖鹤的眼神落在司辰欢震惊的脸上。

他细细打量对方神情,如同无形的手,从眉眼抚摸过司辰欢的鼻梁,再到那双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红唇,其中雪白的牙齿若隐若现,像是剥了一角的饱满荔枝。

云栖鹤忽然笑出了声。

映着长廊歪的翠竹兰花,他笑容如冰雪初融,偏了偏头,道:“情难自禁,不过都是人之常情罢了。”

司辰欢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胡乱“哦哦”两声,然后一言不发往前走去。

直走了好几步,方才想起:不对啊,他没有否认自己有心上人!

莫非真是心有所属?

司辰欢心痒得如蚂蚁爬过,一边走,一边偷看身旁的云栖鹤,然而又支支吾吾不敢再问。

他心里唾弃自己,明明多大点事,害羞什么。

等等,司辰欢猛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对云栖鹤害羞了……

身体一瞬腾空,司辰欢猝不及防朝前倒去。

“小心”。

关键时刻,一只手拉住他手臂,将失足往前摔的司辰欢稳稳接住。

这是长廊外的台阶,司辰欢想得出神,一时没有注意。

他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撞入一个宽阔胸膛。

司辰欢一抬眼,恰好和云栖鹤垂下的眼神对视。

方才正想的“害羞”二字密密麻麻布满他的脑海,司辰欢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脸烫的厉害。

他遮掩似的推开了云栖鹤,将脸撇向一边:“谢了,我没事。”

长廊外,苍穹碧蓝万里,明亮的日光洒在司辰欢雪白侧脸,几缕乌黑发丝间露出的耳尖,透着明显的红意。

云栖鹤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视线扫过那一侧的耳尖,唇角噙出一抹笑,忽而,他俯身弯腰,故意靠近司辰欢耳边道:“可要小心呐。”

呼吸间带来的热气拂在颈侧,司辰欢下意识耸了耸肩,单薄的肩线带着红衣扯出个动人弧度,颈边现出明晰的青筋,他瞪大了眼,薄怒地看向云栖鹤。

云栖鹤却适时后退拉开了距离,还在他看过来时,佯装不解地问:“怎么了?”

司辰欢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种莫名其妙的憋闷感。

他扯了扯衣领,忿忿道:“没什么,只是有点热。”

云栖鹤含笑不语,就这么看着他。

司辰欢眼不见心不烦,身体也转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红墙梨花,飞檐翘角。

不知不觉,他们已到了苏幼鱼的院落外。

司辰欢刚想说什么,就听一声惨叫越过高墙,回荡在空中。

“我的灵植——”

听见这声音,司辰欢眉峰一蹙,来不及和云栖鹤计较,便快速掠向苏幼鱼院落。

此刻院门正大开着,刚一靠近,他便听见一阵争执声:“是不是你做的?”

苏幼鱼的声音响起,向来端庄娴雅的少女此刻阴阳怪气道:“我虽然看不惯那盆缺德草,但还没蠢到在我自己的院落将它除了,别是它缺德太多,终于老天开眼,将它收了去。”

司辰欢一脚踏进门,便同正掐腰回骂的苏幼鱼对上了视线。

……

轻风拂过。

苏幼鱼若无其事地放下裙角,同文京墨柔声道:“这事蹊跷,文道友你先别急。”

文京墨:“……”

他表情一言难尽。

司辰欢也没想到苏幼鱼信念感那么强,只能顺势当作没看见她彪悍的一幕,问向文京墨:“发生什么了?”

文京墨此时正蹲在院中的花圃前,一角青衣垂地,他却浑然不觉,只双手抱着那盆绿植。

只见盆中,原本郁郁葱葱的含羞草消失不见,只剩下几片零星落叶,和一盆光秃秃的泥土。

司辰欢眼睛一扫,很快明白过来,他惊讶道:“这是谁做的?”

有谁这么大胆,竟然敢闯入城主大小姐的闺房?而且,看苏幼鱼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只有这盆草遭了殃?

这也太奇怪了。

文京墨心痛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我们一人一草向来与人为善,和气生财,谁竟然这般残忍,将它从我身边夺了去!草啊草,没了你,我的生意可怎么办啊——”

苏幼鱼听得嘴角一抽,脸上端庄的表情快要压不住了。

她上前,一手按在文京墨假哭耸动的肩膀上,露出个假笑:“文道友别说笑了,天道好轮回,这缺德……这草,也是死得应当。不过道友放心,既然是在我院落发生的事,我定然查个明白,还你的草一个公道。”

文京墨被她暗中使的力气而压得一侧肩膀塌下去,原本假装出来的痛苦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他开口时,都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呼,“嘶那苏小姐,这赔偿……”

“什么?风大,我有些听不清?”苏幼鱼回他一个标准的假笑,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杀气。

文京墨整个人都快被她按到了地上,只好叹气:“唉,人在屋檐下,嘶行行行,谢谢苏姑娘,快帮我查查吧。”

苏幼鱼满意了,松开他拍了拍手,佯装惊讶道:“啊,文兄快起来,这地上凉。”

……

司辰欢默默看两人演完。

等文京墨抱着花盆憋屈起身,他这才上前,向苏幼鱼道明来意。

“好啊,能和楚道友合作奏曲,也是幸事一件”,苏幼鱼看向他时,笑容真切了许多,欣然答应。

她说完后,还朝司辰欢身后看了几眼,唇角压抑不住弧度,“我说怎么不见云道友,原来在门口等你呢。”

司辰欢闻言,转头看去,只见朱红院门前,一身白衣的少年正倚在门边。

他生得高挑,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半截投落在地上的身影没入院内的阴影中,

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间,他低垂着眼,一只苍白的手似乎才刚刚收回,司辰欢看过去时,云栖鹤似有所觉,抬起眼对上了视线。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苏幼鱼见此,激动地攥紧了衣角。

文京墨扯了扯,没扯动,遂低声对她道:“劳驾松松手,你扯的是我的衣角。”

苏幼鱼抽空白了他一眼,嫌弃地松开,换自己的衣角攥着,不住地在指尖绕圈,泄露出内心的激动。

司辰欢没注意到这细微动静,他只是看着在门外乖乖等他的云栖鹤,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以及,几分想要回到对方身边的迫切。

于是他转身,抬手告别:“多谢苏姑娘能给楚兄一次机会,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也不打扰二位查案了。”

苏幼鱼抬手掩笑:“快去吧快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司辰欢听她这语气,不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苏幼鱼一顿,忙放下手,稳重一笑:“司道友客气了,慢走。”

司辰欢这才转身,朝门口跑去,身影如一道清风。

苏幼鱼看着门外两人携手离开的背影,不由两手交叠放在下颌处,眼神充满慈爱:“翩翩少年郎,真是般配啊。”

文京墨已经见识了她的真面目,见怪不怪,甚至还能抱着含羞草的残骸当场推销:“怎么样,新出的龙阳话本,看在天音宴丹券的份儿上给你打八折。”

苏幼鱼没搭理他,直到门外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不见,这才分了个眼神给文京墨。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上次跟你偷偷摸摸买话本被白落葵看到,她用得着这么针对我?不卖丹药就算了,我现在都怀疑,这城中出现的邪魔同她脱不了干系。”

文京墨惭愧道:“真是抱歉,怪文某魅力太过,惹上了这桩情债。”

苏幼鱼受不了他这虚伪样:“我真是奇怪了,高傲如白落葵,竟能看上你这贪财鬼?”

“文某也不知,若是我知道,一定当场就改了”,文京墨真诚道。

“也是,她那般偏执之人”,苏幼鱼嘲笑道,“一般人可消受不起。”

文京墨:“……所以龙阳话本还要吗?”

苏幼鱼斩钉截铁:“要,打五折,我还给你的缺德草查案呢。”

另一边,司辰欢回到小院后,便将消息告诉了楚川。

原本还忐忑不安的少年终于放下心来,狠狠抱了一把司辰欢:“谢了好兄弟。”

“谢什么”,司辰欢捶了他一下,然后想起什么,转身将房间内的木窗合拢,这才拉着楚川问道:“你觉得,云栖鹤是不是有什么喜欢的人了?”

司辰欢想到方才竹马的避而不谈,总觉得有什么古怪地方。

楚川人正高兴,闻言“啊”了一声,下意识看向司辰欢,“那不是你吗?”

司辰欢脑袋“嗡”的一声,红意霎时布满整张脸。

“你认真一点!”他顶着一张不自知的红脸,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只能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几口凉水下肚,这才勉强冷静下来,重新说道,“我说得是你对苏幼鱼那种喜欢,你别胡说八道。”

楚川挠了挠头,以他贫瘠的感情经验来看,并不能看出这两种喜欢有什么差别,于是只好实话实说:“不知道。”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司辰欢被他方才一句搞得心神不宁,也没了想要探究的心思。

楚川不服道:“什么叫白问,你天天跟云唳黏在一起,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司辰欢起身:“算了,懒得跟你说。”

楚川被他挑起了好奇心,追在他身后,“你别只说一半啊,云唳真有心上人了,谁啊?我倒要看看这冰块究竟能喜欢谁……”

司辰欢关上房门,隔开了楚川的喋喋不休。

“……不说就算了,反正等会就能去找苏姑娘”,楚川看着合拢的房门,心情很好得哼着小曲,拿起古琴随意调弦弹奏两声。

而门外的司辰欢脸上红意仍未消退。

他走到廊檐通风处,想让凉风带走身上涌出的燥热。

“好热”,他扯了扯衣领,红衣下的雪白内里被他扯得松垮,露出一截锁骨,纤细的脖子白皙如玉。

好一会儿,他身上热度这才褪去。

司辰欢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衣领重新收拾好后,四下顾盼,没有看到云栖鹤。

这懒蛋应该是回房午睡了。

司辰欢本想也回自己的房间,抓紧时间打坐修炼,然而脚步一转,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云栖鹤门外。

他甩了甩脑袋,觉得今天真是被热昏头了。

不过来都来了,他就看一眼,看完人之后立马去修炼。

司辰欢想着,抬起手便要推门而入。

忽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门内响起:“爹爹~”

司辰欢被吓得手一抖,眼中露出惊恐。

他刚猜测竹马是不是有心上人,怎么一会儿的功夫,连孩子都有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半人高的小纸偶蹲在桌上,苍白皮肤,银朱腮红,同司辰欢和云栖鹤肖似的五官轮廓,让它看上去如小仙童般精致可爱,完全看不出纸偶原本应有的凝滞感和森然气息。

“爹爹!”,它朝着司辰欢又甜甜叫了一声,张开两只小手做出拥抱的动作。

司辰欢坐在桌边,此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等,按照你说的,小八突然就能说话了?”司辰欢看向云栖鹤,这是他方才给出的说辞。

云栖鹤抬手将小八张开的手臂给按了回去,不给它抱,又气定神闲地回答司辰欢的问题:“是。”

司辰欢简直要气笑了,他站起来看着这一人一纸:“文京墨那盆能口吐人言的变异含羞草前脚刚消失,后脚小八就能说话,你当我傻吗?这不就是小八偷吃了那草嘛!”

云栖鹤看他生气,抬手给他倒了杯茶水,递给他。

“所以呢,总不能把小八交出去,让那药修剖开它的肚子取药吧。”

司辰欢刚喝下去的水,好险没吐出来。

小八闻言,也害怕地蹲在桌上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两只雪白胳膊,露出一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看着两人。

“现在知道害怕了,偷吃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云栖鹤弹了一下它脑袋。

小八吃痛,又不敢说。

倒是司辰欢不满地打开他的手:“干什么呢,它本来就懵懂无知,一切全凭本能,偷吃了灵植也不能怪他。”

小八眼睛一亮,顺势扑到司辰欢身上,爬上他肩头熟悉的位置坐下,胳膊抱着他脖颈,小脸也贴了过去。

“爹爹最好了”。

云栖鹤的眉眼沉了下去。

司辰欢没有察觉,他被这称呼给叫得浑身不自在,“你别这么叫我,叫我哥哥就行了。”

小八偷偷看了一眼云栖鹤的方向,却被那煞神吓了一跳。

它抱着司辰欢的手圈得更紧,怯怯叫了声“哥哥”。

它嗓音稚嫩,带着幼童特有的天真和含混。

司辰欢被这一声,回想起了四年前的山谷旧事,想到小八出事时还不过总角之年,不免鼻头一酸,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云栖鹤看他脸上的动容,知道他这是回想起了往事,于是压下对小纸偶的不满,岔开话题:“木已成舟,那含羞草的灵力已经散入小八体内,所以它才能开口说话。我们同那药修不熟,如果贸然将小八送上去,他做出什么举动还未可知。”

小纸偶适时地抱紧司辰欢脖颈。

云栖鹤露出一抹冷笑,口中道:“再说了,也怪那药修自己学艺不精,一个结界竟然连一个纸人都挡不住,灵植没了也是难免。”

司辰欢觉得竹马有些强词夺理,毕竟纸人没有气息,很容易避开结界。

不过他也不敢把小八真交出去。

于是怀着这点愧疚心理,当楚川要去找苏幼鱼时,司辰欢也跟了上去。

天音宴只在三日后,城中的邪魔一事又成功解决,于是城主府内忙碌起来。

一路走来,随处可见步履匆匆的弟子和侍女。

高高低低的凉亭水榭处,也多了其他宗门的弟子服,都是些同天乐城交好的宗门弟子,见了他们,遥遥点头示意。

他们穿过长廊园林,来到一处宽阔高台。苏幼鱼此刻正怀抱琵琶,端坐在最前方。

她此刻换了一身飘逸出尘的衣裙,眉心一点朱砂姝色艳丽。

她身后,一群持笛垂萧的乐修弟子同样仙气飘飘,恍若仙人。

楚川抱着古琴,有些紧张。

司辰欢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通往高台的台阶:“去吧。”

楚川回过头看他,点了点头,继而怀抱着琴,一步步踏向了乐修训练的高台。

司辰欢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半晌。

确认楚川和天乐门弟子相处融洽,以及合奏时他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耀眼风采,司辰欢这才放下心来,面露欣慰。

“司道友?”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司辰欢转头一看,正是角愫。

角愫对他道:“小姐看你在这站了许久,让我过来带你四处逛逛,略尽地主之谊。”

司辰欢有些惊讶,没想到苏幼鱼忙着弹奏,竟还能关注到他?

不过他恰好有事想问,于是道:“不知文道友去哪了?”

此时的角愫对他已没了前几日的痴迷,只是看着红衣少年鲜活灵动的表情,仍然不免软下语气,轻声细语道:“那个奸商啊,中午就出去摆摊骗钱了。”

司辰欢:“?”

他一脸疑惑,文京墨当时不是还为他的灵草痛哭吗?怎么转头就去摆摊了。

角愫见他对文京墨的动向很好奇,于是索性带着他出府,上街去寻人。

此时金乌西坠,月挂枝头,溟蒙夜色笼罩着万家灯火。

原本因为邪魔一事而闹得人心惶惶的天乐城又恢复了往日热闹,虽然还不及他们进城那日繁华,但街道两侧店铺已正常开门营业,还有不少摊贩摆在人来人往的主街上,琳琅满目,吆喝声不绝。

司辰欢一上街,便发现街道半空用丝绸挂着许多造型别致的花灯,灯面上绘制的花草栩栩如生,在风中转着圈。

他抬头看时,恰好到了亮灯时刻,守城弟子催动灵力点燃花灯内芯,刹那间璀璨灯火从街头一路烧到了街尾,惶惶成片,整座城池如星雨落人间,花光满路。

司辰欢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前骤然明亮的灯火。

好一会儿后,他才放下手来,头顶洒落的光焰便化在了他漆黑的眸子里,漾出一片星河。

他今日一身绛红劲衣,衣摆处嵌了丝丝缕缕的暗纹金线,白日时看不甚分明,直到此刻,在头顶花灯的映照下,衣摆处反射出潋滟光泽,衬得他整个人神采熠熠,耀眼夺目。

来往路过的姑娘仙子们,都不由将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角愫在最初的惊艳后,压力也大了起来。

因着她在司辰欢身边,又恰好落后了半步,那些女子竟将她当做了司辰欢的侍女!

所以害羞不敢直接搭讪的女子们,便纷纷都挤在她周围,拿着丝帕绢花让她帮忙传达情意。

角愫:“……”

简直岂有此理,她堂堂乐修弟子竟然被当做侍女!就算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们也不可以!

等她艰难从人群中脱身时,四下环顾,却已不见了那红衣少年的身影。

司辰欢是被拐走的。

他当时见角愫正被一群女子包围,还以为那些是她在天乐城中的朋友,正感慨角愫姑娘好人缘时,身后就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撞得力道不轻,司辰欢朝前踉跄几步,系在腰间的小金酒壶叮当响起。

他忿忿回头。

便对上了一张狐狸面具。

那狐狸面具做得精致,底色雪白,又用燕脂色勾勒出狐狸纹饰和缠枝花纹,露出的一双眼眸幽深如潭,下颌线条凌厉。

司辰欢一眼就认出来了,于是原本的忿忿变作了欣喜,眉眼都不由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云栖鹤没有回答他,只是偏头看向他身后,那一群娇羞偷看的女孩子们。

虽然隔着面具,司辰欢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怎么好像生气了。

刚升起这个想法,冰凉的感觉便贴面而来。

原来是云栖鹤将面具揭了,扣在他脸上。

“别动”,云栖鹤给他戴好,又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司辰欢任由他动作,只在往外走时,犹豫道:“就这么走了,要不跟角愫姑娘打个招呼?”

云栖鹤没有转身,一言不发拉着他往人潮中走去。

也有几个姑娘发现他离开的动作,只来得及跟了几步,便在喧闹的人潮中失去了目标。

直穿越了半条长街,路过一处面具摊时,司辰欢才拽了拽云栖鹤的袖子,示意他停下。

摊贩上的面具大小不一,造型各异,在花灯下反射出琳琅光泽。

司辰欢戴着那副狐狸面具,未被牵住的另一只手挑挑拣拣,口中道:“礼尚往来,你既送了我一个,我也回你一个。”

说着,选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放在云栖鹤那张清冷深邃的脸前比划。

“我看这个就不错,衬你。”

他身前的人无奈一笑,那一瞬的风华,又吸引不少视线。

于是司辰欢便不由分说,将恶鬼面具给他戴了上去,末了端详,不住颔首:“不错,可止小儿夜啼。”

云栖鹤垂眸看向他,“当心我深夜去找你。”

司辰欢哼了一声,狐狸面具下的双眼狡黠灵动:“我才不怕,待本修士降服你这恶鬼。”

云栖鹤上前靠近了他一步,“那不用了。”

毕竟,已经降服了。

司辰欢偏头,不解其中意,只逗他道:“怕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付了钱。

摊主见两人穿着不凡,继续推销其他面具,十分热情。

司辰欢正想回拒,却觉衣角被人扯了扯。

他一低头,发现小八从云栖鹤腰间垂挂的锦囊里探出了头,小纸片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司辰欢手一顿,于是原本的拒绝咽了回去,又买了八个专门给小孩的小老虎面具。

“这个是你的”,离开摊贩后,司辰欢将其中最小的面具递给小八,其他七个收着,准备等之后再给其他小纸偶。

两人寻了一处偏僻街巷,让小八化作了半人高的纸偶。

小八对面具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玩了一会儿,随后学着他们,戴在了脸上,凑到司辰欢跟前让他看。

“哥哥,好看吗?”

司辰欢见状,心里生出些愧疚。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如今知道这些小纸偶体内住了旧人魂魄,他应该多放他们出来活动的。

不过此刻街上喧闹,人潮拥挤,司辰欢便没有放出其他小纸偶,只弯腰对着小八,认真道:“嗯,真可爱。”

小八高兴地原地跳了起来。

司辰欢牵起他的手,走回了长街。

小纸偶本就是一身白衣,不过身量比生前的同龄儿童小了许多,看着只有四五岁大小。

它腿短手短,司辰欢牵着他走路需要弯下腰,加上人潮拥挤摩肩擦踵,不免磕碰。

突然,小纸偶牵着他的手一紧,另一只小手指了指一处方向。

司辰欢看去,原来是一位将儿子举在脖子上的父亲,他旁边是一位温婉含笑的妇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司辰欢明白了小八的意思,正想要将小八抱起来,眼角却撇过一抹白色衣角。

他不免起了促狭之心,于是直起身对身后跟着的白衣少年道:“喂,你也是孩子的哥哥,一点都没出力。”

看到他牵着小八早已不满的云栖鹤:“?”

司辰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看那对父子:“看见了吧。”

他狭长的眼尾憋着坏笑,想看看平素冷淡的竹马,举着小八骑在脖子上,是怎么样的一副画面。

云栖鹤的视线从他含笑的眼中扫过,“看到了。”

司辰欢:“那你还不……啊”。

他说到一半,只觉身体一轻,视线拔高,不免发出一声惊呼。

待反应过来时,双腿已经岔开骑在了云栖鹤脖子上。???

司辰欢低头,和地上的小八面面相觑。

恰好方才那对父子走了过来,骑在父亲头上的小男孩“哇”了一声,兴奋欢呼:“好高的狐狸!”

司辰欢:“……”

他面具下的脸陡然涌上热意!

他们太突出了,加上小孩的一声,周围行人不免纷纷驻足,投来好奇的视线。

在这瞩目中,司辰欢几乎不敢抬头,只能咬牙切齿低声道:“你干什么,还不快放我下来?”

云栖鹤不但不放,还走了两步,悬空感让司辰欢不由抓着他肩膀衣服,怕掉了下来。

云栖鹤淡然的声音从身下传出:“不是你想要的吗?再说了,我可是恶鬼,抓了你要带回洞吞吃掉。”

司辰欢万万没想到他这次竟这般小心眼,开个玩笑还要这般报复他。

要不是周围人来人往,他真想翻下身来就跟他打一架。

但、偏偏行人密集,他翻身下来会砸到人,云栖鹤又抓着他的裤腿不放,强行飞掠出去,又怕会伤到他的手。

司辰欢只好道:“别闹了,快放我下来,大家都看着呢。”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求你了,云唳哥哥。”

抓着他裤腿的手猛地一紧。

司辰欢只想快点下去,没有注意到云栖鹤神情。

待脚终于落地后,他几乎是抄起地上的小八,弹射出去。

太丢脸了,他要赶紧离开这块地方。

身后,云栖鹤还立在原地,回想着他方才情急之下喊出的话。

眼看那抹红衣要被人潮淹没,他这才无奈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司辰欢闷着头一路跑到了街尾,这里头顶花灯依旧明亮,人流却少了许多,摊贩之间也不那么密集。

司辰欢这才呼出一口气,脸上热意慢慢消退。

他一转头,就对上旁边一张熟悉的脸。

是文京墨。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在这找到了他。

文京墨正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他也没有支架子,只在地上铺了一层素色毯子,然后随意地摆了一排排白玉瓷瓶,最前方斜立着不知从哪扯来的布幡,写着“再世神医 概不赊账”几个大字。

司辰欢:“……”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两边摊贩上都有行人驻足,只有他这摊位无人问津。

可能真的太像骗子了。

他牵着小八,觉得还是要赔偿一下对方,于是上前压着嗓子道:“请问,这些丹药怎么买?”

他想着,小八吃了对方一盆灵植,自己将这些丹药高价买下的话,刚好还了这份亏欠。

文京墨正闭眼打坐,懒洋洋道:“你好,一百枚灵石一瓶。”

“什么?”正打算全部买下的司辰欢不可置信,“你说多少?”

旁边的摊贩应该是看多了这种情况,于是抢先开口道:“小仙师,你可别被他骗了,哪有丹药能卖这么贵的?况且连个名字都没有,方才也来了一些仙师,都说这人是骗子呢!”

“是啊是啊,还不如来看看我这摊上的,一枚灵石都不用,只需要几个铜板便好了。”

街尾人流量少,租金自然也低,多摆些便宜新奇的小玩意儿,两相对比下,文京墨这一瓶就要一百灵石的丹药,属实太过高昂。

一苍白纤瘦的手从身后伸出,拿起地上的白玉丹药细细打量。

司辰欢一回头,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是云栖鹤。

“一百灵石是吗?我们全要了。”

他放下手中的丹药,淡淡道。

司辰欢惊讶看向他,虽然他也本来就准备要全部买下,但刚才被价格吓了一跳还有些犹豫,没想到云栖鹤眼都不眨就决定了。

文京墨也睁开了眼,面露喜色“果然道友是识货之人。”

他看清两人身上服饰,“咦”了一声,认出了他们。

云栖鹤对他点头示意,随后往后一摊手,要钱。

司辰欢只好从储物袋中点了一堆灵石,上前递给了文京墨。

“上好的化魔丹,请收好了。”文京墨喜滋滋地收下灵石。

旁边摊贩跟他比邻了一晚上,此刻才终于知道他卖的是什么,不由“噗嗤”笑出声,看着司辰欢两人的眼神像是看冤大头:“就连我这个小老百姓都听说了,这化魔丹根本没用!要不然之前城门口让入城的人都吃了一颗,怎么还会出现这么多的邪魔?听说只有药宗新推出的破魔丹,才能够杀死那些邪魔!”

“就是,两位赶紧退钱吧,就算这些是真的是化魔丹,也没有卖的这么贵的!”

云栖鹤在两侧摊贩的劝说下,仍旧拿着文京墨打包来的一匣丹药,递给他。

司辰欢只好也收进了储物袋,只觉自己像个管家的。

文京墨看他的动作,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从蒲团上站起,懒洋洋对两侧邻居拱了拱手,文弱的脸上挂着真诚笑容:“承蒙照顾,今天货卖完了,先走一步。”

说得很气人。

小贩们恨不得将他举报给城内护卫。

再引起众怒前,他铺盖一卷,潇洒走人。

司辰欢跟云栖鹤对视一眼,牵着小八跟了上去。

文京墨挑了一条清静的小巷走。

巷子上空也悬挂着彩绘花灯,映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文京墨并不意外两人跟着他,只是看向那不足半人高的小孩:“这是?”

司辰欢心头一紧,下意识挡在小八身前,含混道:“这是门下小师弟,今日带来街上游玩。”

文京墨不疑有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

司辰欢暗中松了口气,转身将小八的手交给云栖鹤,自己则上前一步套话:“文兄,不知中午时含羞草的事,可查出来了?”

文京墨原本轻快的步伐,被他这么一提,重重落在地上,响起明晰的回音。

“唉”,他叹气一声,“多谢司兄挂怀,只是苏姑娘虽然调了人手去查,但却毫无所获,也不知是哪个贼子的隐匿术竟这般厉害,连一丝踪迹都没留下。”

司辰欢有些心虚,偷偷瞥了一眼小八,对上它无辜的大眼睛。

云栖鹤更是坦然自若地回答:“文兄节哀。”

文京墨更唉声叹气起来。

司辰欢轻咳两声,试探性问:“这变异含羞草倒是有意思,不知道还有哪里生长?”

他想着,若实在不行,自己再去找一株赔给他。

文京墨将手揣袖,作含蓄状:“不才,这变异含羞草正是在下培养的。我看这草因为天性缘故,便被村头几个小毛孩天天逮了碰着玩,于是稍作培养,养了数百株,也只成功这一盆,司兄若是想寻,怕是没有机会了。”

司辰欢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心想这就是他们药修吗,就因为一株再普通不过的含羞草被小孩欺负,就要培养变异的灵植骂回去。

实在是何等闲得慌。

不过他口中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算了,方才云森栖鹤付的钱,就当作赔偿吧。

文京墨道:“都是缘分,强求不来。同样的含羞草,嫁接同样的噬魂草,出来的效果都是不一样的,能出现一株变异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