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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唇角的笑容染上了苦涩,“说了又如何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又来了,这种明知道答案不说却非要接二连三问他的问题。

司辰欢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许多年前便藏在心底的话:“我是不知道,但你可以教我啊,你明明……明明不是很喜欢当我的夫子吗?”

提到往事,司辰欢越说越顺畅,甚至一开始的哽塞都没了:“……你让我读书我便读了,让我练剑我也学了,甚至还参加了猎阴大会!所以你怎么就不能教教我,什么是喜欢呢?没准、没准我……”

司辰欢说到这,最后的几个字含混带过,但云栖鹤分明能听出来。

他心头狂跳起来,一声比一声响,简直像要破胸而出。

但,云栖鹤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那样太卑劣了。”

“……”

司辰欢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咳咳,总之,我现在知道你喜欢我了”,他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脸,调整好情绪后,抬头正经道,“那此事就不能轻易算了,你、你这次就努努力,教教我什么是喜欢吧。”

云栖鹤同他对上了视线。

司辰欢强撑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移开目光,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耳边能听到自己絮乱的心跳。

出息。

他在心底唾弃自己。

余光此时有衣角飘过,司辰欢下意识抬起头来,便看到了眼前骤然放大的俊脸。

云栖鹤忽然离他很近,转过头时,两人鼻尖相贴,彼此呼吸缭绕一瞬。

司辰欢瞳孔放大,下意识退后一步。

云栖鹤停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抬了抬眼,问他:“你确定要教吗?”

司辰欢反应过来,原来刚才就是教学啊。

他咽了咽口水,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嘴硬道:“这、这不算啊,而且教学最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哪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像你当年,还一天就要求我会背剑谱,这都是揠苗助长!”

说着说着,司辰欢语气难免带上了点幽怨。

云栖鹤被他带的,回忆起年少情形,不免莞尔。

“所以!”司辰欢乘胜追击,教他怎么来教自己,“你要因材施教,一步一个脚印,这种事急不得,还要提前跟我说好……”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司辰欢抬脚上前,弥补了方才退后的一步,他脸颊泛红,如天边云霞,黑亮双眼水洗过一般灿烂灵动。

两人离得很近,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忍着羞意搭上云栖鹤肩膀,掂起脚凑向他的方向,闭上了双眼,“我这次就准备好了,开始教学吧,需要先亲个嘴吗?”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一根手指抵在了他额前。

司辰欢睁开眼,脸颊还飘着红意。

云栖鹤看了他一眼,眸子深了些,却是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垂眼道:“你不必如此。”

司辰欢蹙了蹙眉头,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我是认真想学的。”

云栖鹤不置可否,只道:“那便听我的。”

司辰欢撇了撇嘴,嘟囔了句“行吧。”

云栖鹤不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道:“如今小八毒素已解,我们明日便离开。”

司辰欢想到了齐阙,有些犹豫:“我们就这么离开?那齐阙一个人待在药宗……”

齐阙行事诡谲,费尽心思拜入药宗的目的肯定不单纯,毕竟相识一场,若是就这么单独留他,司辰欢多少有些挂念。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齐阙和云栖鹤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般疏离。

只是云栖鹤似乎不想让他知道。

“不必管他,我们先离开。”

司辰欢看了看他清冷神色,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他们出木屋时,已经日上三竿,晴空下万顷灵田一望无际,散落在药田中的药农犹如勤勤恳恳的蚂蚁,药篓已经装满了数筐。

司辰欢有些心虚,担心负责管事会盯上他。

幸好,来到他们组负责的药田一看,没看见管事不说,老莫也不在。

看来也不止他们旷工嘛。

司辰欢心安下来,拿起自己的药篓,做做样子采药。

云栖鹤仍在田垄上垫了块布巾坐着,围观他采药,闲适得不行。

司辰欢薅了一把药草,有些纳闷得想:这家伙不是喜欢他吗?这就是云栖鹤喜欢的态度吗?

这也不怪自己没有察觉好吧!毕竟谁会在旁边欣赏心上人干活啊!

哦不对,云栖鹤之前还逼他背书练剑参赛来着……

司辰欢“啧”了一声,觉得自己大概有些倒霉。

“你笑什么呢?”

一道声音传来。

“嗯?”司辰欢回头,便看见同组另一位药农奇怪地看着他。

司辰欢摸了摸脸,原来他刚才笑了吗?

药农觉得这年轻人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想到方才老莫和管事的举动,他还是好心提醒:“老莫好像从管事处把你的差事抢走了,你当心点他。”

什么差事?司辰欢听不明白,却点头道:“嗯,多谢你的提醒,你真是个好人。”

他眼神单纯,活像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少年郎,药农摇着头,背着药篓继续采药了。

司辰欢手指动了动,往他的药篓中丢了几块灵石。

“怎么了?”等到药农远去,云栖鹤传音问道。

司辰欢:“没什么,等管事回来,我们就跟他请辞。”

又是晚霞满天,药宗层叠群峰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黄。

司辰欢抻了抻腰,身上的骨头发出清脆声响。

云栖鹤将他采好的药篓提去执事处登记,司辰欢在田垄上随意坐着,嘴里叼着根草芯。

他为了方便行动,粗布衣裳都挽了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脚腕,于是连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都显得生动起来。

司辰欢还没等到管事,便先看到了老莫。

老莫个头不高,身上带着世俗中年男人的圆滑,逢人先挂三分笑,只是这一次或许还惦记着早上的不愉快,总之在看见司辰欢时,老莫径直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司辰欢也不在意,他吐掉嘴中的草芯,正准备起身找云栖鹤时,余光随意一瞥,恰好看到弯腰去捡药篓的老莫右手上,隐隐露出个黑色印记。

那形状……

司辰欢呼吸停了一瞬,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到老莫身边,死死扣住了他手,一翻,熟悉的印记映入眼帘。

那是一道狭长如撕裂的黑印,又如一只半垂半睁的眼。

……

司辰欢的呼吸都要凝固住了。

魂印。

是那个幕后黑手的魂印!

刹那间犹如潮水吞噬光线,周围景物扭曲,化作灰雾一片的荒野,司辰欢瞳孔涣散,抬手紧紧捂住完好无损的左胸,却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破胸而出的剧痛。

那是他注定的死局。

“干什么呢,放开!”

不耐烦的呵斥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司辰欢如梦初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只是额头短短时间便冒出了无数冷汗,凝聚成小水滴滑落到他眼角,一眨眼,便掉到地上摔的粉碎。

“老莫”表情狐疑地看着他。

冷静。

司辰欢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审视着老莫。

虽然面前的中年男人表情神态别无二致,但司辰欢清楚,真正的老莫恐怕已经被吞噬神魂了,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被操控的傀儡而已。

魂印既然出现在这,只能说明幕后黑手藏身药宗,而且……

司辰欢忽然想起方才药农告诉他的“老莫从管事处抢了差事”一句,眼神陡然一厉,看来这背后之人,同管事脱不了干系!

“没什么”,司辰欢没有打草惊蛇,他表情如常的松开了手,还主动帮忙捡起药篓递给“老莫”,“想帮你捡而已。”

老莫冷笑了一声,拿回药篓,得意道:“老子明天就能走了,你们继续在这干活吧。”

司辰欢目送他离开,眼中冷意渐渐浮现。

明天就走?真是好算盘。

肉身已被操控,又是主动走出药宗,更何况一个凡夫俗子,死了便是死了,有谁能想到,这些来帮工的药农从离开的一刻,便已经是行尸走肉!

想到这,司辰欢忽然脊背发凉。

老莫不会是第一个被操控的人,那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人无声的死去!而仙门上下,竟毫无所觉!

司辰欢沉思片刻,从锦囊中拿出了小六,这是最机灵的纸人,他在未还给云栖鹤的雪白手帕上匆匆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小六:“送给云栖鹤,告诉他我很快会回来。”

然后抬脚,顺着老莫的方向离开。

不出所料,“老莫”果然是去找负责管事请辞的。

司辰欢站在不远处,等待“老莫”捧着结算的灵石欢天喜地离开后,他才上前,走到管事身边。

此时其他人都在执事那登记,需要等执事清点完采摘药篓的数量后,分发木签,然后凭借木签来管事这领钱。

看到司辰欢两手空空而来,管事不满道:“没领木签,来这干什么?”

司辰欢脸上带怒,压低着声音道:“我知道你和老莫的事了。”

管事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凌厉,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遮掩住方才的不自然,质问道:“胡说八道什么,我跟老莫怎么了?”

司辰欢撅着嘴,一副气不过的样子:“管事,我都听说了,老莫抢了您原本想派给我的差事,还拿了大钱,这、他怎么能这样!您也必须再给我分一个差事,不然、不然我去检举管事绕过宗门,私下派活!”

他头扬得高高的,眼神中却流露出藏不住的心虚,像个装腔作势的无知少年。

管事眯了眯眼,审视的目光蛇一般打量着他,意味不明道:“你年纪轻轻,急着要差事做什么。”

“这个嘛……”司辰欢在他眼皮子底下,烦躁地挠了挠头,“别说了,还不是我身边那位,矫情得要死,来当个药农还要住单独的屋子,赚的钱都要给他败光了!当然得找来钱快的活。

而且,我多多少少有点灵力,那老莫能干的活,我指定三两下给您干好了,您老人家赏口饭吃呗,要不然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管事笑了,他本来盯上的人便是司辰欢,虽然阴差阳错添了个凡人,但多多益善,这种上赶着找死的人,管事自然不会拒绝:“好,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跟我来吧。”

司辰欢喜笑颜开,搓着手一副计谋得逞的得意模样,实际上手心冒得都是冷汗。

他也有考虑过要不要告诉云栖鹤,毕竟对方现在已经恢复了灵力,而且修为貌似不低。

但首先,他无法解释怎么会认识“老莫”身上的魂印,更别说预言话本这种无稽之谈了。

司辰欢定了定神,想着先找出线索,之后再回去同云栖鹤汇合。

他跟着管事走了没多久,便见到设在一处偏僻灵田的传送阵。

宗门之间,彼此为了方便联络,不少都设有简易传送阵。

司辰欢并不知晓这传送阵传到哪,也不敢轻易冒险,便打算先记下路线,篡改管事记忆后再徐徐图之,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只是刚冒出这个想法,脚下便涌出一阵白光,这是传送阵法生效的表现。

明明他们还没走到阵法里面!

是障眼法。

司辰欢暗叫不好。

“哈哈哈,哪个药农会把一天的工钱拿来住宿?老夫已经怀疑你们很久了,既然你主动找死,老夫就不客气了。”

“你……”司辰欢只说了一个字,身形便被卷入涌现的白光中。

“这位道友,你也是被选来侍养灵植的?”

司辰欢刚从传送阵中显出身形,便有一人热情地上前同他搭话。

司辰欢眼神扫过,轻易辨别出他的修为,一个只有练气的低阶修士。

他不明情况,只含混“嗯”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空旷地洞,墙壁上点燃的火把映出五人的身形,四周的墙壁掩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他们身前是一扇巨大石门。

这里竟不止他一个,看来还有其他的管事在悄悄骗人进来。

司辰欢扫过眼前这四个低阶散修,感受到了些压力。

万一有危险,他可不好都护住。

距离他最近的是方才开口的青年,见了司辰欢表情,他道:“不用担心,管事都说了,那灵植只是生性畏光,脾性不大好,但攻击力不强,只是来投喂些食物,不打紧的。”

他嗓音平和,带着股说不出的安抚,原本有些紧张的其余三人,也渐渐放松下来。

司辰欢眼神闪了闪,原来那些管事用的是投喂灵植这个借口吗?

这些低价修士都不是蠢笨之人,恐怕是亲眼看到如老莫一般的人成功发财,却没有看穿他们已被操控,再加上药宗的名头保证,所以才毫无防备来到了这地洞中

却不知道已踏入火坑中。

司辰欢暗暗叹了口气,打量了下这几人。

最先看的是旁边青年,只见他身形高挑,约莫及冠之年,虽然相貌平平,一双眼睛的形状却生得极好,眼尾狭长飞挑,加上他嘴角挂着可亲笑容,看人时难免带着几分魅意。

只是在火光跃动下,他一双眼珠却覆着一层白翳。

“你的眼睛怎么了?”

青年碰了碰自己的眼,叹了口气:“娘胎里的毛病,我此次来药宗,也是为了能赚治眼的钱。”

“好了别废话了,赶紧给那灵植喂食,赶紧离开吧”。

剩下的三人中,两男一女,开口的是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脸上横了一道疤,颇有几分匪气,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像是有些冷:“灵植便是在这门后吧”。

司辰欢未阻止前,他便一把推开了石门。

出乎意料,沉重的石门被他一推,轻而易举大敞开来。

浓郁的水汽朝五人迎面扑来。

只见门后的空间宽阔而不见边,漂浮的白雾蒸腾蔓延,模糊了视线,透过大片氤氲水汽,隐约看到前方是一方宽大池水,朵朵鲜红莲花亭亭玉立。

是红莲。

司辰欢眉头一皱,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其余四人却神情一松,毫无防备走了过去。

“原来是价值连城的红莲啊,难怪工钱那么多呢。”

“传说中那位玄阴门夫人最爱此花,她好像也是药宗的小姐来着,药宗还留着这话,不会是为了纪念她吧?”

司辰欢思绪一动,他看向说话的人,正是方才那位眼疾青年。

“呸,什么玄阴门,就是那个大魔头!”

“别说这晦气话了,赶紧喂红莲吧。”

四人七嘴八舌,终于有一人反应过来:“不对啊,管事什么都没给我们,那这红莲到底要用什么喂!”

话音刚落,司辰欢听到破空声突兀响起。

“小心——”

他的提醒晚了,说话那人下一瞬被什么东西拖着,转眼间消失在原地,随着“扑通”落水声响起的,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咀嚼声。

如同万千厉齿撕咬血肉声。

这一番变故猝不及防!绕是早有准备的司辰欢也反应不及。

“砰——”

身后的石门猛地关闭,断绝来路,也隔开光线,这方空间显得更为漆黑。

一瞬的停滞后,几人惊慌失措扑到门上,“砰砰砰”想要推开门逃生,嘴中谩骂不绝。

“开门,放我们出去,来人啊——”

“混蛋,堂堂药宗,怎么会养这种邪物!”

“……”

怒骂声混着呼救声嘈杂一片,遮掩了某种窸窣动静。

“当心!”司辰欢长剑脱手,及时砍掉了从白雾中猛然伸出的一截黑影。

寒光闪过,他终于看清了那掉在地上的东西。

熟悉的血色藤蔓,顶端处分裂露着森寒厉齿,是千丝藤。

……

司辰欢只觉得一阵荒诞,却又隐隐有果然如此的愤慨。

千丝藤,十五岁那年操纵难民变成行尸的罪魁祸首,过去了五年,药宗竟然还在偷偷用人命来喂养!

那三人又惊又怕,看到司辰欢出手,下意识往他的身边聚集过来,其中一人昏头昏脑,竟然从断掉的千丝藤身边走过。

司辰欢这次连提醒都没来得及,便眼睁睁看到这人被突然从地上窜起的千丝藤咬住大腿,瞬息如水蛭一般钻入他身体中,下一秒此人倒地不起,痉挛一般抽搐,短短时间内裸露的血肉破开,飞窜出一条条恶心挥舞的血藤。

“啊!”唯一剩余的女人惊恐尖叫,她躲在司辰欢身后,崩溃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司辰欢面沉如水:“……一种邪藤,你们要小心”。

幸好,储物戒还在身上,他拿出一件防御武器,无形结界撑起,挡住了时不时忽然飞窜而来的千丝藤。

眼疾青年和女人见状,更加紧贴着司辰欢身边。

司辰欢则在观察四周。

这洞府给他的感觉很熟悉,无论是灿烂的红莲还是漂浮的白雾,都像是白姝当年养伤的寒泉之地。

但、怎么可能?

那所谓的寒泉不该是能够续命的洞天宝地吗?怎么会是现在这般孕育千丝藤的温床呢?!

司辰欢只觉心跳得厉害,某种无端猜想让他身体都在微微颤动。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

那白姝前辈当年、真的是在“养伤”吗?

“这雾怎么变颜色了?”女人的声音响起。

司辰欢被他提醒,发现原本苍白阴湿的雾气,渐渐染上了黑色,如同水中滴入了墨水,极快扩散开来,阴邪气息随之而来。

“是鬼气!”

普通的防御道具并不能抵抗鬼气,司辰欢的结界撑晚了一刻,最先发现不对的女人已经直接吸了一大口,面色肉眼可见变得青黑。

“快,化清丹……”司辰欢拿出丹药的手没有递过去,花逢君便先出鞘,斩掉了女人欲扑咬过来的头颅。

滚落的头面色青灰,牙床外秃,已然是彻底化为邪魔了。

一只脚把它踢远,司辰欢听到眼疾青年颤抖着声音道:“太、太可怕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司辰欢动作停顿一瞬,才将化清丹收了起来。

他面色冷凝,出鞘的花逢君飞回手中,寒光连连,自上而下往身后的青年狠狠劈去!

“道友这是……?”

眼疾青年以不符合修为的灵敏避开。

更重要的是他离开了司辰欢的防御道具和结界,站在鬼气中,却毫发无损,眼中白翳衬得他多了几分邪气。

见身份暴露,他也不装了:“你是如何发现的?”

司辰欢凝视着他:“你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方才那女人明明没有那么快化为邪魔的!”

除非,他们身边有更大的魔头加剧了鬼气入体。

“竟是如此”,青年笑了一声,原本平和的嗓音也有了微妙变化,更为醇厚低哑,有种说不出的华丽感。

司辰欢耳尖一动,下一秒朝他所在方向挥出恐怖剑光。

“轰——”

刺目白光夹杂着爆炸声响起,然而硝烟过后却是空无一人。

“游戏结束了”。

这声音像是贴在耳边响起。

司辰欢悚然一惊,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

“滴答、滴答……”

断断续续的水声越来越清晰,司辰欢后退一步,长靴被地上突然冒出的黑水浸湿。

黑水越升越高,很快到了小腿高度,那水黏腻浑浊,如附骨之疽,司辰欢只觉浑身灵力飞速消退。

他想御剑逃离黑水,空中却多出层层禁制封闭了御剑空间。

怎么回事?

司辰欢举目四望,所见之处尽是死气沉沉的黑水,宛如监狱。

他的灵力再不足以支撑结界,鬼气肆无忌惮穿过防御道具中,钻入他身体中。

司辰欢心跳一停,几乎要下意识吞吃化清丹了。

然而,一瞬、两瞬……司辰欢等了片刻,却丝毫没有感受到鬼气侵蚀神魂的疼痛。

可是鬼气还在源源不断朝他涌来,几乎快形成了一个漩涡,如同前赴后继的猎食者,然而却如泥牛入海,没了声响。

司辰欢攥紧花逢君,一心茫然,他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空气中似乎也有人轻轻“嗯?”了一声,许是觉得鬼气不行,原本消停下来的池水中又传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接下来层层叠叠的千丝藤破水而出,如千万细长黑蛇组成的蛇网,密不透风朝他兜头咬来——!!!

防御法器尽出,却只堪堪抵挡蛇网一瞬。

“轰隆!”更为强烈的爆炸声混着结界破碎声,灰尘满天,在蛇网吞噬司辰欢的前一瞬,一道白影从轰然倒塌的石门外转瞬而至,如凌冽尖刀砍碎无数藤蔓。

云栖鹤!

司辰欢在绝处逢生的急剧心跳中,被人揽入怀中,睁开眼便看了熟悉的清冷面容,几乎要喜极而泣。

然而下一秒唇上一痛。惊得他骤然睁大了眼,

云栖鹤竟一言不发便死死吻住了他,唇瓣相贴,强烈的吮吸感让司辰欢头皮发麻,天灵感都要被吸得飞起来了!

“唔唔……”

现在不是教学的时刻啊!

司辰欢捶了捶他前胸,绵软无力的手却更像是撒娇。

云栖鹤圈在他腰间的手更紧了,身体相贴,彻底亲密无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司辰欢被亲得七荤八素,并未注意到自己右手腕上有金光闪过,一枚小酒壶的印记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先前进入他身体的鬼气此刻尽数冒出,丝丝缕缕钻进云栖鹤体内。

鬼气的吸收持续了很久,他们的吻也持续了很久。

到了后来,原本碎落一地的千丝藤死灰复燃,天罗地网般将两人缠成了蛹,目之所及尽是阴森诡异的血藤。

然而这些藤蔓却在距离他们一臂处被无形结界挡住,再不得前进半分。

司辰欢尚存的理智“唔唔”两声,云栖鹤却又惩罚性地咬了咬他唇瓣,然后按着他后脖,往自己方向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司辰欢被放开时,腿脚一阵发软,站稳不住,还是云栖鹤扶了他一臂,勉强才能站住。

“你这是……呼,强行教学!”司辰欢缓了缓呼森吸,控诉他。

说好的不亲嘴呢!

云栖鹤的视线从他嫣红饱满的唇瓣上划过,眸子深了深,却是没说话。

如果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还在轻颤。

是目睹司辰欢差点被撕碎后的心有余悸。

见他低着头,一副锯嘴葫芦的模样,司辰欢揉了揉脑袋,觉得有些头疼。

“行了,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就这么、这么……”司辰欢说不下去了,抱怨了一句,“亲得我嘴都疼了。”

云栖鹤扶着他手臂的手陡然紧了一瞬。

“怎么了?”司辰欢看向他,眼尾还残留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意。

云栖鹤摇摇头,盯着他的眼睛极认真道:“嗯,以后会提前打招呼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司辰欢没想到他会理解成这般,然而看着他认真神色,那解释的话又在喉间一滚,破罐子破摔道,“行行行,不提这个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垂眼看向自己手心:“你方才有没有看到鬼气进入我身体了?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古怪的事让司辰欢忧虑重重,若不是方才那女人被鬼气侵蚀成邪魔,他差点以为那些黑雾是假冒的鬼气!

云栖鹤声音并未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是吗,我并未看清,莫非是此地异常?”

司辰欢运转灵力,感受到身体毫无异样,似乎鬼气入体只是他的错觉。

算了,他先把此事抛开,一边恢复灵力,一边对云栖鹤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患有眼疾,似乎就是幕后黑手。”

司辰欢现在想来,对那眼疾青年印象甚少,不觉心中一惊,只有修为越高的修士才会越回归自然,返璞归真,如流动过的水,让人回忆不起来。

“眼疾?”云栖鹤眸子沉了些,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他跑得太快了。”

司辰欢也皱了皱眉,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好不容易见到幕后黑手,结果却让人跑了?

但他也很快调整过来,那人功法奇怪,修为绝对在化神之上,绝对不是此时的他能对付的。

只是对方明明修为都在他们之上,不知为什么要跑?

司辰欢心头划过一丝疑惑。

此刻他们四周,肉眼所及之处俱是铺天盖地的千丝藤,密密麻麻的狰狞藤蔓犹如群蛇狂舞,顶端触手开裂露出尖锐獠牙,上面甚至残存着零星腐肉。

好消息,鬼气随着眼疾青年的离开而消失。

坏消息,千丝藤还在。

司辰欢拿出防御道具,让云栖鹤收起结界保存体力,防御道具接替着挡住千丝藤,只是抵挡不了多久,需要定时更换。

他想了想,隐去自己认识魂印一事,将自己进入石洞的经过全告诉了云栖鹤。

听完,云栖鹤若有所思。

司辰欢对四周的血藤已经有了经验:“这些不过是子藤,就算杀死无数次,只要有母藤在仍旧能死灰复燃,要想出去,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母藤。”

他低下头看了下没过小腿的黑水:“啧,还有这些黑水像化灵散一样能消解灵力,忒烦。”

虽然不如化灵散那般立竿见影,但钝刀子磨肉也难受极了,尤其是关键时刻更显得阴险,比如方才,若不是云栖鹤,他差点就被千丝藤给生吞了。

云栖鹤手中拖起一颗夜明珠,将黑暗四周照得明亮了些,脚下黑水在光线下,泛出几丝银光:“这是特制秘银。”

司辰欢:“秘银?”

云栖鹤点头:“秘银多用于尸体防腐,我们去四周找找。”

司辰欢想问找什么,难不成找尸体吗?

他压下心底疑问,手持花逢君劈开四周血藤,跟着云栖鹤朝一个方向缓慢走去。

走了没几步,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只是这人的头和手不自然的垂落,身形僵硬,路过断裂在地的千丝藤时,也没用受到攻击。

离得更近了,借着夜明珠的光线,司辰欢看清了那人的脸和泛着幽绿色的瞳孔:“管事?”

云栖鹤抬手,在行尸扑上来之前,一道灵力扎入他眉心,管事变作的行尸身体一晃,倒在了黑水中。

“找不到你后,我便去问了同组的药农,知道你会去找管事,于是让他带我过来。”云栖鹤冷冷道,“他趁我救你时逃开,如今看来,没逃得出去。”

“活该。”

司辰欢骂了一声。

他们走得艰难。

不仅要时不时处理缠绕上来的千丝藤,还要提防黑暗中出现的一个个行尸,更别说脚下还有吞噬灵力的秘银。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的行尸数量越来越多。

这方空间也奇怪,明明应该是在石洞内,却渺然不见边,四周延伸到纯粹黑暗中,只有他们这一处亮着夜明灯,简直像是明晃晃的靶子!

游荡的行尸接二连三转过头,黑暗中一双双幽绿色的瞳孔似乎望不到边。

……

剑身血槽太满,青灰色的液体顺着剑尖一滴滴往下淌进秘银中。

司辰欢身形晃了晃,因灵力过度使用,金丹处泛着干涸的疼痛。

趁着行尸刚被剿灭,他换了一个新的防御道具,随后靠在云栖鹤身上快速吸收灵石,恢复灵力。

在一次次压榨到极致后使用灵力,他原本不稳的境界夯实了许多,灵力运用也一次次更醇熟自然。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司辰欢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身上原本的粗布麻衣脏得不成样子,便换上了自己的窄袖红衣,长靴箍出劲瘦纤细的小腿,身形挺拔利落,在昏暗中格外注目。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行尸……”,司辰欢语气凝重。

更糟糕的是,这些行尸的修为越来越高了,若不是有云栖鹤在旁协助,他恐怕早就坚持不住了!

原本以为这些行尸都是管事们骗来喂藤的人,但应该多是低价散修才对,可现在,莫说金丹期,甚至就连元婴修为的行尸也出现了两个。

不可能啊,就算是药宗再能遮掩,但陆陆续续消失这么多高阶修士,仙门绝不可能毫无察觉才对。

药宗究竟干了些什么……

司辰欢的疑问越来越多,他又接连杀了数波行尸,到后面,他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在云栖鹤身上,过度透支的金丹几乎要很慢才能恢复一丝灵力。

“我不行了”,他嗓音干涩,眼前不住发黑。

“不用担心,有我在”,云栖鹤单手揽住他,语气平淡却莫名有说服力。

司辰欢抽了抽鼻子,羡慕地看了一眼他汗都没出的光洁额头。

真不公平啊,自己这么狼狈,他还在这游刃有余,说好的刚恢复灵力呢,怎么比他修为还高啊!

跟你们这些主角拼了!

司辰欢也只是想一想,身体很诚实地直接往他后背一跳,有气无力说:“交给你了。”

云栖鹤背着他,淌过黑水继续向前。

司辰欢实在太累了,本想就休息一下,谁知靠在云栖鹤熟悉的肩膀下,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他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还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直到熟悉的狰狞血藤“啪啪啪”拍在透明结界上,吓得他一激灵,这才想起自己在哪。

他忙从云栖鹤身上跳下来:“你怎么不把我叫醒,没事吧?”

他忙上下打量云栖鹤,见他虽然面色凝重,但身上没有挂彩,不由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

然后他不由顺着云栖鹤的视线,看向了前方。

随后一顿。

终于不再是密密麻麻的行尸和千丝藤,墙壁点燃的青灯发出幽幽光芒,映在褪去黑色的秘银之上,折射出粼粼光芒,简直如千镜铺地,不可直视。

司辰欢手搭凉棚,适应了光线后,眯起眼,这才看清了青灯下并排的三具巨大铜棺。

铜铁打造,黄金浇铸,水银封棺,这是镇邪祟的棺椁!

可在那缝隙处,分明有无数血藤抽丝化作细细一条,直直延伸进铜棺之中。

只有一具棺椁没有血藤。

因为它已经被打开了。

有什么东西跑了出去。

司辰欢只觉后脖发毛,他走到司辰欢身边,晃亮的秘银随着他的走动泛起涟漪,带着墙壁上折射出的影子也摇摇晃晃,诡异极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怕打扰到棺椁主人,司辰欢传音道。

他看云栖鹤神色,觉得对方应该知道。

果不其然,云栖鹤开口道:“药宗禁地以秘制水银镇压生前大奸大恶之徒,以免起尸祸害四方,谓之落镜陵。”

原来他们在药宗的禁地,难怪这般诡谲多变。

等等,某些零星记忆涌来,司辰欢瞳孔无声放大了。

镇压大奸大恶之徒……近二十年来,还有谁能比当年走火入魔的琅玉仙君,更凶呢?

他的目光看向仅剩的两具棺椁,艰难咽了咽口水,不会跟他想得那样吧……

云栖鹤道:“另外一具空棺不知是谁,但这其余两具棺椁皆同千丝藤先连,母藤也许就在其中。”

“啊是吗?那我们要先开哪一个呢?”司辰欢犹豫着开口,一边暗暗打量云栖鹤神色,见他眉头皱起,便知他心情绝不如听上去的那般沉稳。

也是,毕竟连他都知道的秘闻,云栖鹤应该更了解才是。

他的父亲,云琅的尸体,很有可能就在两具铜棺之中。

而且死后,还成为了滋养千丝藤的温床。

想到这,司辰欢的脸色也极其难看,甚至涌出强烈的愤懑。

口口声声救死扶伤的宗门,位列三宗之一的药宗,暗中饲养血藤、玩弄人命也就罢了,如今却连死人也不放过!

何其毒辣!

“没事”,司辰欢牵起云栖鹤冰凉的手,勉强挤出一抹笑,“我在你身边。”

云栖鹤不语,只是反手握紧他的,指缝挤入,十指相扣,力道不轻。

不待他们决定先开哪一棺,便听到刺耳的刮挠声突兀响起,在石洞中荡出回音。

两人齐齐看了过去。

其中一具铜棺的棺盖在他们注视下极为大力“砰”地砸了一下,一枚七寸棺钉迸出。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七七四十九枚棺钉前后飞迸,原本一直缠绕着他们的千丝藤似乎受到召唤,前赴后继地朝越来越大的棺椁缝隙中挤入。

可怕的咀嚼声夹杂着行尸粗重的“嗬嗬”声,在山洞中几乎响起回音。

强大的气息顺着缝隙泄露。

司辰欢脸色“唰”然白了,连他都无法感受到的修为,至少在化神后期以上!

“走!”他当机立断拉着云栖鹤朝外跑去。

没有跑多远,一声惊天动地的“砰”声响起,是棺盖四分五裂的砸落声,一道黑影飞快从他们身后逼近。

司辰欢感受到越来越近的气息,忍着惧意回头,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腐烂面孔,以及他身上紫袍白带的装扮。

他失声道:“阴阳家齐氏?”-

药宗大殿内。

殿外满满当当挤满了弟子,各色弟子服泾渭分明。

殿内气氛凝滞,首位端坐的女子一袭青衣素衫,仪态端庄极有气势,竖着的高髻一丝不苟,她对堂下的年轻弟子淡淡开口:“诸位已在药宗找了数日,可查出什么异端了吗?”

方凌霄一身月白色衣袍,银白束腕,身形挺拔腰间悬剑,他不卑不亢拱手道:“回夫人,暂时没有,不过还需多查几日,也好还药宗一个清白。”

同他并肩而立的是一名高大男子,八尺有余,一袭明黄色衣袍勾勒出鼓胀肌肉,腰间配着玉色蹀躞带,看上去威风凛凛,一开口却是一把温温润润的嗓子:“夫人莫急,我们也是按仙盟的指令行事,清者自清,待查完药宗境内,我们自会如实上报。”

此人正是器宗少宗主花兑泽。

听他提到“仙盟”,妇人,也就是药宗宗主嫡女白芷,冷冷哼了一声,“莫拿仙盟压我,若三日之内再查不出来,我药宗也不会容忍各位放肆!”

方凌霄:“三日时间即可,不过,有些事还需要夫人配合,比如,白落葵小姐可否出来一见?”

花兑泽:“对,当时丹枫城内闹了行尸,她也在场,其余长老弟子我们都已经问完,可来这么久,还没见到白小姐的影子?”

“小女驽钝,沾上麻烦事却处理不好,还惹来非议,一回宗便被我关了禁闭,二位既然想见……”

她抬手,示意身后弟子:“去把小姐抬来。”

堂下两人不解,何故用“抬”这个字。

等到四名弟子抬着步舆上来,两人看到舆上少女时,神色微变,这才懂了。

因为白落葵腰部以下俱是伤痕累累,即便看出特意换了一身新衣,但鲜红血水还是争先恐后顺着青衣冒出,淌下滴滴答答的血水,很快整个下半身血色一片,像浸泡在血水中一般。

可以想见白芷口中的“禁闭”不是那么简单。

花兑泽看了看四周弟子,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忍痛跪坐起来的少女,终究还是不忍心,偷偷将一袭披风,就近塞到旁边的文京墨身上,顺手推了他一把。

文京墨不防,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趔趄站了出来,引来众人目光。

文京墨:“……”

他幽怨瞥了一眼损友,手指暗暗比了个数。

花兑泽用眼神回应他。

文京墨舍财暗暗点头,然后将手上披风展开,上前一把盖在白落葵血肉模糊的下半身,然后迎着白芷冰冷的目光拱手道:“师妹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女子,总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是京墨逾越了。”

白落葵脸色异常苍白,原本强撑出来的笑容,在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后,笑容真诚了许多,朝文京墨盈盈看去,她就知道,师兄心里是有他的。

文京墨察觉到视线,后背一僵,托损友的福,又被误会了。

不过白芷此举,他也确实看不上眼。

堂堂药宗,怎么会连个止血丹药都没有?白芷就是故意将血痕累累的白落葵抬出来,给剑宗、器宗两人看,显示出她已经严惩了弟子,如果两宗还揪着人不放,就是不讲情面了。

只是她一个母亲,却丝毫未考虑到女儿在大庭广众下丢脸的自尊心,还真是大公无私呢。

文京墨掩去脸上冷笑,退步站了回去。

见到白落葵如此情况,方凌霄和花兑泽都不好多加询问,就只简单问了下当日情况,以及有何异常。

白落葵的供词同先前他们询问的弟子差别不大,只是在说到异常时,她却吐出了两个此前没有提到的名字:“……前玄阴门少主云栖鹤,鸿蒙书院门生司辰欢,两人跑来参加药宗大会,举止有异,我怀疑他们同行尸脱不了干系。”

文京墨一听,翻了翻白眼。

听到熟悉名字的方凌霄也是眼神一闪,然后点了点头,让白落葵先下去疗伤了。

这次聚会收效甚微,反而让白芷定下了三日期限,可行尸一事牵涉重大,又是药宗好不容易递上来的把柄,代表宗门而来的方凌霄和花兑泽两人私下商议,加快搜寻速度,两派弟子也陀螺似的,飞快在药宗上下搜检,细致程度差不多要将整个宗门翻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发现。

陆蓬抱着剑,身上的剑宗弟子服饰格外醒目,他正搜查完了内门一座山峰,正想离开时,却听不远处一丛竹林后,传来隐隐人声。

“那落镜陵,当真如此可怕?”

“嘘,你小点声,这可是宗门禁地,要是被外人听到,可是要被夫人罚的!”那人说着身体抖了抖,像是极怕口中的“罚”。

另外一人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单薄,脸颊瘦削,他压低声音好奇问:“这有什么,不是说外人都不知道这落镜陵吗?好师兄,您在夫人身边轮值,见多识广,快跟我说说,要是真进了这陵墓,当真永世不得出去?”

那人被吹捧得飘飘然:“那自然,落镜陵可是专门镇压大奸大恶之人尸体的陵墓,阵法万千,变化莫测,更有秘银消解灵力,除非拿到掌门手中的地图,否则别说死人,就连化神期的大能进去,也是别想出来的。”

“既然没人能活着出来”,陆蓬听到那少年道,“那是不是往里面藏些什么,也绝对没人知道?”

“哎哟我的天,你是找死是吗……”

陆蓬神色一肃,飞快离开。

齐阙对面前的弟子赔笑,掏了许多灵石孝敬,只是低头时,朝陆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约定期限的最后一日。

“落镜陵?你们是怎么知道,不行,此乃我药宗禁地,绝不可能带你们去!”白芷一向的冷漠冰霜此刻化作怒火,怒视这两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

方凌霄丝毫不退:“如今药宗上下我们已全都查完,唯独剩这最后一处,夫人如此抗拒,很难不惹人联想。”

花兑泽打太极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宗门禁地,有所抗拒自然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吧,夫人,这最后一处我等境界不够,就先不查了,待回仙盟后如实禀报,待取得我们宗主首肯,再派出足以探查的大能前来落镜陵一观,如此才稳妥。”

花兑泽说着,就要招呼门下弟子离开。

白芷抬手阻止了他,皮笑肉不笑道:“何止于如此麻烦,只是你们既然听说了落镜陵,也该知道,此陵墓是做镇压之用,陵内地形复杂阵法多样,贸然闯入不仅容易引起尸变,而且极难走出,唯一的地图是在宗主手上,我即便带你们去,也只能在陵墓外一观。”

方凌霄和花兑泽对了个视线,齐道一声:“好”-

云栖鹤一把推开司辰欢,下一秒腥臭腐烂的行尸扑上来,将云栖鹤撞倒在地,尖利长牙就要咬下!

云栖鹤一把扣住他下颌和额头,角力死死卡住他咬下动作。

“给我滚开——”

司辰欢当空一剑劈下,花逢君铮鸣不绝,然而那凌厉剑光落到行尸身上,竟然“锵”一声,发出金属相撞声,一丝伤痕也未在尸体表面留下!

“齐家主生前已至渡劫修为,肉身强悍,根本破不得,你不用管我,快走!”

云栖鹤趁着行尸回头瞬间,借力一滚逃过钳制,又在它将要往司辰欢那边去时,灵力化刀狠狠刺向他眼球。

这次终于有效,行尸发出尖啸,朝激怒者步步紧逼,丝毫不看一边的司辰欢。

“不行,我怎么能抛弃你离开,要死一起死!”司辰欢梗着脖子叫了一声,举起花逢君又想上前。

头顶却有一道黑影划过,他下意识接住,是纸人小六和一枚储物戒。

云栖鹤边躲避边道:“……我还想和你厮守终生,怎么会去死?小酒儿你听我说,这些行尸也不过是被千丝藤借着鬼气操控,你去把另一具棺椁打开,将母藤消灭了,我这边自然危机可解,你快去吧。”

“真的?”司辰欢半信半疑。

“信我!”云栖鹤躲避的身影狼狈,不再多说。

这两个字却砸进司辰欢心底,砸得他双手发颤,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两道纠缠身影,然后踩着沉重黏腻的秘银,朝方才的石洞跑去。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司辰欢浑身灵力几近消失,又在秘银侵蚀下感受到金丹枯涸的尖锐痛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他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越来越快,掀起一路泛着银光的脚步。

虽然知道云栖鹤身为主角,不会轻易死亡,但、司辰欢咬着唇瓣,那原本被亲得嫣红饱满的唇瓣此刻被他咬出了血丝。

他不敢去赌,毕竟,那可是云栖鹤啊!

看着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云栖鹤这才松了口气。

“出来吧”,他眸色极冷,对着原本面目狰狞的行尸道。

“咦,被你发现了?”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只见方才还癫狂血腥、丧失理智的行尸突兀安静下来,它外翻的两排牙床上下一碰,吐出一串低沉华丽的声音。

“呵,你竟然能找到落镜陵来,真是令我惊喜啊。”那道声音充满了喜悦。

云栖鹤手中的灵力化作了浓黑鬼气,一双幽深的眼随之化作纯黑瞳孔,发丝发扬,和行尸一比,除了更俊美外,说不清谁才是邪魔外道。

“你刚才对司酒做了什么?”

那道声音停了一瞬,“呀别紧张,我只是跟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而且,没有想到,你竟然给他画了相反的魂印,真是跟你爹一样,都是个痴情种啊。”

魂印本是操控尸傀,若是符文颠倒,那便是变相将自己炼化成了他人的傀儡,从此不仅身心受人操控,就连主人身上的伤势也会承担,甚至,以命换命。

不过司辰欢并不会玄阴门术法,于是只能由云栖鹤这个“傀儡”,将他身上暂存在魂印中的鬼气吸出。

可谓用心良苦。

“这不关你的事,你应该继续躺在那个铜棺里,永远暗无天日。”

声音的主人被他这话一激,冷冷笑了起来,“你当真以为落镜陵能困得住我?若不是药宗宗主当年出尔反尔,一个小小陵墓……”

它停了停,警觉道,“你倒是来套我话,只是不知,仙盟知不知道你有这番能耐?”

酝酿已久的鬼气迎面朝行尸涌去,瞬息包裹住了整具尸体,它左手腕上原本的魂印像是被无形的手擦除,一点一点,了无痕迹。

华丽的嗓音也随之远去,变得飘渺:“下次再见,最后一具铜棺中,还有给你的礼物哦……”

云栖鹤神色未变,身形如孤剑挺拔,扬起的发丝渐渐落下。

过了许久,他嘴角才缓缓流出一道血迹。

身前的行尸失去了魂印,已渐渐安静下来,缠绕在它身上的血藤被鬼气吞噬,只留下如蛇皮一样干枯的痕迹。

他穿着灰蒙蒙的紫袍,身形高大,通过这具腐烂身躯,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不苟言笑的齐家家主。

云栖鹤抹去嘴角血迹,整理稍显凌乱的衣摆,然后才抬手,深深作揖:“齐家主,晚辈来迟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晃亮的秘银闪着奇异光辉,簇拥着当中巨大铜棺。

那棺椁几乎要被染血近黑的千丝藤层层覆盖,不知是不是棺椁里的母藤吸引,即便司辰欢靠近了,那些藤蔓也未暴起攻击他。

但司辰欢还是谨慎地用防御道具套了一层结界护体,然后拿出小纸人,指挥着它们一起帮忙拔七七四十九枚棺钉。

“嘿咻嘿咻……”

小一到小八各自抱住一颗比身体还大的钉子,艰难往外拔。

司辰欢灵力枯竭,只能两手扒着棺钉,凭借蛮力生生往外扒。

棺钉楔得死紧,又有黄金浇铸,莫说小纸人,司辰欢忙活了好一会儿,也只往外扒了一小截。

这样不行,云栖鹤还在等着他!

司辰欢收回手,看着被粗粝钉子磨得发红充血的手心。

他忽然想起那位齐家主自己掀开棺盖跳出来的情景,若是这具行尸也这么懂事就好了。

他舔了舔唇,冒出个大胆想法。

他招呼小纸人们跳到身上,随即退后拉开距离,然后拔出花逢君,在左手心上划拉一道口子。

滴答、滴答——

鲜红血珠争先恐后涌出,顺着手心滴落到秘银中。

鲜血气息蔓延开来,铜棺上缠绕的血藤开始簌簌游动,完好的触手顶端朝司辰欢的方向慢慢抬起,分裂露出排排尖牙。

司辰欢心跳得很快,紧张到极致反而头脑异常清明,他死死盯着不断从棺椁缝隙中涌出的藤蔓,有隐隐的期待。

快些,快些——

血影划破空气,前赴后继朝鲜血气息处涌来,却又纷纷砸在透明结界上,靠近不得。

司辰欢睁大了眼,怎么会?

为什么除了千丝藤,那具棺椁却毫无动静,仍旧静静躺在那,丝毫没有破关而出的迹象!

不可能!

齐家主化作的行尸只是感受到活人气息,便能自己跑了出来,这一具怎么会不一样?

司辰欢惊疑不定,时间却不等人了。

他一咬牙,从储物戒中拿出仅剩的几张火符,遥遥把三张甩到铜棺上。

“轰——”火符即燃,蓬勃火焰几乎要窜到洞顶,空气瞬间灼热,原本覆盖在铜棺上的千丝藤簌簌避开,却还是沾上火星,顷刻间卷入烈火。哔剥燃烧中浑着如婴儿尖锐的惨叫声。

司辰欢眸子被火光染得极亮,侧脸线条冷峻,忌惮又期待地看着熊熊燃烧的铜棺。

他的目标只是母藤,既然铜棺打不开,那就只能逼它自己出来了!

司辰欢身边的千丝藤在母藤操控下飞快抽离,扑向铜棺,想要用己身灭火。

司辰欢岂能如它所愿?花逢君当即出鞘,寒光过处,空中的千丝藤簌簌掉落在地,在它们复生前,又先一步再次砍断。

司辰欢手中还有三张火符,见火势被漏网的千丝藤扑灭一点,便又甩过去一张,重新加大火焰,没一会儿,整个洞府中都弥漫着植物浓烈的烧焦味。

砰——

砰——

熊熊火焰中,原本一动不动的棺盖忽然被顶得起伏,传出巨大拍打声。

终于来了!

司辰欢心头一跳,不知是喜还是紧张,他一把将最后两张火符全甩了过去,当作最后一把猛料。

火焰在触及火符,猛地窜高时,巨大棺盖“砰”得掀翻,狠狠砸在秘银中。

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火焰瞬间熄灭,只有零星火点还在棺身上摇晃,而在这细微火影中,一道无比高大的身影从棺椁中站了起来。

看清它的样子,司辰欢瞳孔无声放大了,攥着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即便有过猜测,但真相摆在眼前时,他还是感觉到喉中仿佛堵上了什么酸涩东西,眼中也冒出点水光。

那是一具穿着红黑衣袍的骷髅,玄阴门华丽厚重的宗主服就这么空空荡荡的挂着,露出的手、脚俱是伶仃森白的骨头,被几截血藤提线木偶一般死死锁着,原本头部的位置笼着一团缓缓蠕动的血色藤蔓。

没有头部,尸首分离。

看着无比诡异又凄凉。

堂堂云琅仙君,折辱至此!

司辰欢悲愤难言,却又冒出一点庆幸。

庆幸是他来打开这具棺椁,是他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

如果让云栖鹤看到父亲这般遭遇……司辰欢一时不敢想象。

“伯父,得罪了。”

司辰欢握紧花逢君,沉着眉眼打量那团窝在头部位置的恶心藤蔓。

他有经验,能感受到母藤就在那个位置,想要吸收它并不难。

难的是,该如何破开云琅前辈尸体的防线。

云琅仙君生前的修为便已至大乘期,甚至有人猜测他本可以飞升,只是舍不得夫人和孩子而已。

总之,不是他一个小喽啰可以抗衡的。

司辰欢踟蹰不前,大脑快速思考破局之法。

忽然间,一点白影在它思索时朝前一飞。

是小六!

司辰欢悚然一惊,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小六回来。

然而小六身轻体薄,转眼间便飞到行尸身前,千丝藤已经蠢蠢欲动朝纸人挥舞而来!

“不要!”司辰欢焦急出声,提起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灵力,持剑纵身朝行尸劈去。

在千丝藤和司辰欢两相出手之际,时间仿佛静止,小六快速从云栖鹤给的储物戒中捧出了一个东西,朝千丝藤控制的行尸抛去。

下一秒。

一只修长的手堪堪捞起小六,在空中如灵动春燕猛地翻身,险险避开几乎贴身而过的藤蔓。

司辰欢脚一落地,直直退后好几步,方才卸力稳住身形。

他喘得厉害,又惊又吓,扬起的衣角被藤蔓倒刺划破,短了一截。

他忍不住训道:“你乱跑什么?”

小六攀在他指节,委屈巴巴:“是云唳哥哥让我这么做的嘛!”

云栖鹤?

司辰欢一愣,下意识去看行尸方向。

“怎么会……”,他喃喃出声。

只见原本的无头尸体竟然突兀长出了个骷髅脑袋,处在头颅位置的母藤此刻被挤了出来,几根千丝藤护在身侧,还来不及围拢,司辰欢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红得几近透明的藤蔓。

是母藤!

机会转瞬即逝,司辰欢来不及思考这骷髅脑袋哪来的,立刻提起飞掠,一直处在金丹位置的绿藤从他衣袖中窜出,牢牢锁住母藤,便开始吞噬。

……

没有幻境,没有挣扎。

吞噬过程顺利得难以想象。

司辰欢睁开眼,还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心那明显胖了两圈的绿藤。

缠绕在行尸上的千丝藤失去了母藤控制,死蛇一般纷纷掉落,骷髅尸体眼看着也要倒入秘银中,

“前辈!”司辰欢下意识上前扶住那具尸体森。

脚下的秘银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层层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司辰欢感觉到了不对。

是脚下的地面在震颤。

“司酒,快走!”

一道白影出现在身前,是云栖鹤。

司辰欢下意识将手中的尸体收入储物戒中,云栖鹤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抬眼看向他。

司辰欢心中酸涩,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索性转移话题:“这是怎么了,齐家主的行尸呢?”

云栖鹤:“我甩掉了它,现在母藤消亡,那些原本千丝藤压制的行尸控制不住了,我们先走。”

司辰欢敏锐察觉到不对:“你不是说齐家主的行尸是被母藤操控吗?如今母藤消亡,它竟然还没死,你之前骗我!”

云栖鹤叹了口气,他如果不那么说,司辰欢根本不会丢下他分开,他只能道:“……鬼气入体,行尸追逐血肉,而药宗门人千千万,全靠千丝藤控制这才能圈在落镜陵中,如今母藤消亡,它们也自然全都醒来,去追逐血肉更浓郁的地方。”

“你又骗我,这落镜陵根本出不去,就算有行尸不还是来找我们。”

“嗯,是出不去,所以我炸开了。”云栖鹤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司辰欢愣住了,瞳孔缓缓放大。

他不可置信道:“炸、炸开?”

所以刚才的震颤,是云栖鹤刚出来的动静?

“嗯,母亲给了我落镜陵的地图,我知道薄弱处在哪”,云栖鹤上前牵起他手,语气竟然透出了几分轻松,“走吧,去看看药宗的热闹。

落镜陵外。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渐渐沉入千山万壑间,夜色悄无声息蔓延,群山轮廓模糊如剪影。

落镜陵依山而建,山脚有一方极大水池,池内白雾氤氲,碧蓝水波若隐若现,窈窕红莲在薄暮中亭亭玉立。

因是药宗禁地,此次来得人寥寥,都是三宗核心弟子。

剑宗也只有方凌霄和陆蓬二人,他们站在白芷身后,手持探测鬼气的罗盘,罗盘指针一动不动,毫无显示。

方凌霄看向花兑泽,后者对他也摇了摇头。

他也没有看出不对。

白芷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中,冷笑一声,“落镜陵不得入内,乃仙盟承认的规定,若是二位在外没有发现异常,我们便回去吧。”

“且慢”,花兑泽的视线落在那些摇曳红莲身上,他闲来是个怜香惜玉、吟风弄月之人,对花木也颇有研究,只觉得这些池中红莲开得太艳了,像是鲜血泼洒一般,看久了总有种异样的违和感,”既然此地是陵墓,为何会开有这些红莲?”

不知是不是错觉,提到红莲时,白芷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语气更冷了:“红莲呀,尔等难道没听说过,我那好妹妹、传说中的玄阴门夫人白姝,最爱红莲吗?她那丈夫走火入魔,如今尸体镇在落镜陵中,许是他的尸体有灵,养出了这些莲花吧。”

这明显是胡扯,花兑泽和方凌霄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白芷的隐藏。

但女人不愿多说,不容置疑道:“我药宗问心无愧,任由君四下查探。可如今落镜陵也看了,三日之期也已到,希望两位信守承诺,各自回宗吧,否则,我药宗也不是好惹的。”

说完,长袖一甩,转身准备离开。

方凌霄蹙了蹙眉,但多日的查探结果确实也毫无异样,他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薄暮笼罩下的这片池水。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时,脚下土地突兀震颤,耳边传来沉闷的“轰隆”声,接着山石簌簌滚落,池水涟漪不绝。

这场震动很快归于平静,仿佛如同错觉。

但几人却纷纷愣在原地,他们方才都听到了那沉闷的“轰隆”声,似乎来自……身后的陵墓。

白芷脸色变得苍白,拨开身后随行弟子大步往回走。

几人紧随其后。

“天呐”,回到陵墓前时,有弟子小声惊呼。

只见原本山脚的池水整个凹陷了下去,缭绕白雾消散,红莲、碧波荡然无存,只留下了方圆十丈的深坑,因为夜幕铺满天际,光线幽微,根本看不清坑下是什么。

白芷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冷冽,她朝身后看了一眼。

其中一名弟子上前,越过众人走向深坑,想要去探查情况。

而此时,方凌霄手中原本一动不动的罗盘开始疯狂旋转,最后指针稳稳指向深坑方向。

“别去,那里面有……你们干什么?”他的声音被突然套在身上的绳索打断。

原来趁着探查弟子吸引注意时,三四个药宗弟子绕后,一把将捆仙绳套在了方凌霄、花兑泽和陆蓬这三个外宗人身上。

“我可是器宗少主,你想干什么?”花兑泽惊道,可任凭如何纠缠,始终摆脱不了捆仙绳的束缚。

方凌霄冷静许多,沉眉看着面色苍白的白芷:“我们什么都没看到,药宗毫无异常。”

白芷冷笑了一声:“都说剑宗大师兄铁骨铮铮,如今看来还有几分急智。可惜了,今天正是剑宗、器宗使者强行闯入落镜陵,致使陵墓坍塌,而使者们,也不幸殒命。”

陆蓬破口大骂:“你血口喷人,有本事放开我们打一架!”

惨叫声打破了对峙。

原来是方才去深坑探查的弟子,刚一走到坑边,便被一只青灰枯爪攥住脚腕扯落,只留下一道划破夜幕的惨叫声。

随之响起仿佛千万道咀嚼声。

“行、行尸……”

刚捆完三人的药宗弟子抬头一看,看清眼前一幕忍不住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夜色中,一道道扭曲身影从深坑里前赴后继地爬出,青灰枯爪在刚升起的月色间泛着寒光,映出了一张张腐烂破碎的脸。

“好多行尸!”

方凌霄趁着药宗弟子的骚动,一脚踹翻控制住他的弟子,地上解落的日月剑随主人心意飞起,一剑斩断手上捆仙绳。

“快,给我拦住他!”白芷轻喝。

都这个时候了,竟然第一反应还是抓住外宗弟子!

方凌霄身法了得,三两下踹翻药宗弟子,给花兑泽和陆蓬解绑。

躺在地上的药宗弟子来不及起身,便被从深坑爬上来的行尸急不可耐地扑住,瞬间数十只行尸叠起罗汉,只余最底下发出尖锐痛呼。

“快走——”方凌霄瞳孔一缩,对身后两人道。

“想往哪跑?”青衣素衫的女人挡住了去路,白芷修为已到元婴后期,方凌霄纵然天赋异禀,但差了一个大境界,不是她对手。

“你疯了吗?”方凌霄不可置信,指着身侧被啃食的弟子以及不远处疾奔下山的行尸,“你不去阻止行尸,反而来拦我们?”

白芷面沉如水,眼神冷冽:“说笑了,药宗一片干净,哪来的什么行尸。”

话音落,毫不留情的灵力宣泄而来。

方凌霄持剑格挡,身形被澎湃灵力横扫而出,狠狠砸在地上,若不是陆蓬眼疾手快提他起来,差点被犹如蚁巢的行尸涌上。

“方兄,现在怎么办?”花兑泽御剑来到两人身边,面对拦住去路的白芷苦了脸色。

他们二人修为皆是金丹,陆蓬更是才筑基后期,这样僵持下去,迟早不敌白芷。

方凌霄抿了抿唇,看向脚下还在继续往外爬的行尸,密密麻麻的尸潮不知是积攒了多久,即便是陵墓之地,也很难想象一个大宗内门之处,竟然会藏着这么多行尸。

他闭了闭眼,看向白芷:“你在这同我们僵持,药宗要死多少弟子?”

白芷笑了一声,带着点癫狂的意味:“那是他们死得其所。”

她手持长剑,猛地扑向三人,正当方凌霄提剑迎敌时,身后忽然有人喊道:“让开!”

方凌霄下意识闪身避让,下一刻,一道黑影直直朝白芷投去。

白芷以为是暗器,下意识挥剑格挡,没想到锋利剑锋一解除,那东西瞬间飞溅开来,直直飞溅了她满头满身。

那竟然是一袋血!

浓烈血腥味从她身上散发开来。

尖啸声响起,这次都不用司辰欢提升,御剑半空的三人很快遥遥避开,只见一道黑影从深坑中猛地窜出,凌空朝着满身血味的白芷扑去。

借着微弱月光,只见那人紫袍白带,面目腐烂,气息却极为可怖!

“是阴阳齐氏的尸体!”方凌霄道。

“快走吧,还看什么呢”,司辰欢和云栖鹤共载一剑,出现在他们身后,催促他们快速离开。

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三人纷纷御剑跟在他们身后,越过山下无数疾驰行尸,快速朝山门跑去-

“齐师弟,这出去寻药可是个辛苦活,怎么落到你头上了?”

执事堂内,齐阙接过负责弟子递来的外出令牌,笑道,“师兄师姐们忙着修炼,我多干一些,也是应该的。”

那执事弟子忍不住夸道:“还是齐师弟懂事,如果是我们峰的就好了。”

齐阙笑了笑,便低头匆匆走出执事堂。

药宗内灵田无数,亦有群山起伏,此时夜色苍茫,一轮苍白圆月高挂夜空,夜风传来隐隐的尖啸和痛呼声。

越来越多地方亮起了火把,血腥,尖叫和绝望,交织成令人目眩神迷的复仇。

齐阙身后的执事堂隐隐有骚动,像是弟子们都收到了消息。

他遗憾地收回目光,趁着宗门混乱之际,御剑朝山门处飞去。

药宗出入严格,非有外出令牌不得开启山门,齐阙将令牌递给山门弟子,那弟子看也未看,严肃道:“宗门内有邪魔捣乱,马上要封锁山门,现在不得外出。”

“马上?也就是现在还没有,谢谢这位道友。”这声音分明是从他身后冒出。

山门弟子警觉回头,却被司辰欢一个手刀砍晕在地。

另外一名山门弟子同样被方凌霄解决。

此时,却有清风拂过,山门外有一道透明结界自地面缓缓升起。

“不好,是封锁结界,我们快走!”

齐阙手持令牌,率先打开山门,剑宗、器宗弟子接连跟上。

当最后一个人出来时,整个透明结界笼罩住了山门,如罩子一般在穹顶合拢。

属于药宗的那道擎天山门彻底消失。

夜色流淌,拂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司辰欢上前一步,看着失去了山门,变得空荡的山林,满心荒诞无法言说。

云栖鹤站在他身后,趁着众人商讨,牵起他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手心。

“不用怕,没事了。”

司辰欢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闷闷道:“我们现在来学拥抱。”

想到他说的教学,云栖鹤哑然失笑,一手搂过他腰,将他往怀里带了些,“嗯。”

山风吹起两人发丝,搅扰在一起,远处圆月惨白,月色似乎也染上了不详。

但司辰欢抱着云栖鹤,两颗心紧紧贴在一处,慢慢安定下来。

他知道,明日太阳会照样升起。

第80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同剑宗低调的黑色飞舟不同,器宗的飞舟是高达三层的白金巨船,高台楼阁金碧辉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把“有钱”两个字悍在了船身。

三层厅堂内,从丹枫城赶来的楚川正和表哥花兑泽叙旧,司辰欢一手支着头,表情恹恹。

“该死的药宗,竟然还敢扣人不放!”楚川已从花兑泽口中得知了他们昨晚的经历,此刻愤愤不平,“幸好你和云唳及时赶到,要不然就让他们得逞了!”

司辰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楚川问道。

司辰欢揉了揉眉心,“许是昨夜灵力使用过度,有些不适。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守在药宗山门外?”

昨晚他们脱身后,便遇到了等在山门外的楚川,由于药宗行尸一事牵涉过大,简单商议后,两宗弟子决定趁夜赶回宗门,禀报情况。

托楚川的福,他们搭上了器宗的飞舟。

“嗯?不是你传信让我来药宗山门外的吗?”听到司辰欢发问,楚川的表情更疑惑。

司辰欢撑着头的手一顿,掩盖了他刹那的表情,“哦,是我忘了,我有些不舒服,先去看看云唳。”

司辰欢起身,朝门外走去。

楚川看着他略显急切的背影,嘟囔道:“不舒服就去歇着,找云唳有什么用。”

花兑泽笑呵呵道:“好了晚舟,我新谱了首曲子,来弹奏可好?”

司辰欢站在云栖鹤门前,抬起手想推门却又有些犹豫。

昨晚太过惊险,他无暇细想,如今想来,云栖鹤分明瞒着他做了许多布置。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司辰欢还在犹豫时,房门从内打开了,露出一张深邃冷峻的脸。

是云栖鹤。

他身后还有一人,眉眼生冷,带着些阴郁。

齐阙竟然也在。

司辰欢眸子一动,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沉默地看向云栖鹤。

云栖鹤反而蹙起眉,伸手将他拉了进来:“怎么脸色这般苍白?”

司辰欢不在意地摇摇头:“无事,只是灵力损耗过多,倒是他,怎么在这?”

他的眼神同齐阙对上。

后者嗤笑了一声:“放心,我可不会打扰你们谈情说爱,只要云唳将答应我的东西给我,我立马就走。”

什么东西?司辰欢以眼神问向云栖鹤。

“先过来坐下”,云栖鹤拉着他来到外间方桌边,按着他肩膀坐下,给他倒了杯暖茶。

司辰欢捧着茶,冰冷的手感受到暖意,眼睛都忍不住眯起。

随后他见云栖鹤撑起一层结界,然后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具尸体。?!!

司辰欢手中的茶好险没摔碎,他放下茶杯,蹭地起身,走到放置尸体的美人榻前,定睛一看,果真没有看错。

这具尸体青面腐烂,上下牙床暴露在空气中,身形异常高大,仔细看去有几分莫名眼熟。

司辰欢惊疑不定,隐隐冒出个猜想,然而这人的衣服却又不是紫衣白带,而是……嗯?这衣服怎么也有点眼熟,好像是、灵田管事的?!

他正辨认之际,一道身影从旁边掠过,来到美人榻前,却在距离两三步时又猝然停止。

从司辰欢的角度看去,见到了齐阙明显紧绷的肩线,他侧脖延伸到下颌的线条咬出鼓动的青筋,像是在死死忍耐着什么。

司辰欢心中冒出点古怪的怀疑,他忽然想到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

齐阙,也姓齐。

“……父亲”,齐阙扑通跪下的身影验证了猜想。

他跪得很低,是五体投地的虔诚拜法,死死低下的头却又在后脖扯出明晰青筋,像是藏了许多话想要说出口,如今到了喉间却被什么酸热的东西哽塞,于是只泄露出了几丝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听得人也眼底发酸。

司辰欢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在这具狰狞行尸面前显得太过苍白,他侧过了身,心中却明白了齐阙长久以来的执念。

窗外的流云聚拢又散,光束中纤尘飞舞,呜咽声在安静的房内响了许久。

司辰欢和云栖鹤都没有开口,将时间留给齐阙。

不知过了多久,齐阙直起身,他瘦削的肩骨顶着空荡荡的衣袍,擦了擦脸,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

这是对云栖鹤说的。

司辰欢忍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齐家主的遗体怎么会在这?昨晚不是留在落镜陵前,缠住白芷了吗?”

这是最令他不解的,甚至让司辰欢一度怀疑自己记忆是否出错了。

他仰着脸,看向云栖鹤。

云栖鹤垂眼同他对上视线,忍不住身上去碰了碰他略显苍白的脸,然后在司辰欢诧异目光中,这才收回手道:“你知道,为何生前修为越高的修士,死后化作的行尸越凶悍吗?”

司辰欢脱口而出:“这还用问,生前修士肉身强悍,金丹强大,化作行尸后金丹在鬼气侵蚀下融于己身,当然实力……”

他话语戛然而止,猛地看向云栖鹤。

后者点头:“嗯,行尸体内的金丹并不会立马消失,若是施以秘法,甚至可以保住金丹不被鬼气侵蚀,拥有和生前一般的修为,却又容易对付,只要将行尸体内金丹挑出,他便会化作普通尸体。”

“可为何要这样……”话没说完,司辰欢忽然想起落镜陵中那三具诡异的棺椁,喃喃道,“是为了保护母藤的棺椁。”

当他们想消灭母藤时,是齐家主的尸体最先跳出来截杀,而这具堪比渡劫期的行尸,除了三宗的宗主老祖之外,几乎不可能有人全身而退!所以为了确保对行尸的掌控,又保留了他的金丹。

云栖鹤点头,赞赏地看向他:“不错,齐前辈的行尸之所以凶悍,更多在于那颗金丹,所以只要把那颗金丹拿出来,嫁接到其他行尸身上,再交换衣服,除非是熟悉两具尸体之人,否则谁会去怀疑呢?”

他说着看向齐阙:“抱歉,我需要一个强大战力让药宗乱起来,齐前辈的金丹,我没有带回来。”

齐阙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美人榻上的尸体,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淡然,眉眼中的阴郁似乎都消散许多,“只要父亲遗体能入土为安,便了却我一桩心事。”

“你要走了吗?”云栖鹤问他。

齐阙点头,他上前珍而重之地将尸体放进自己专门准备的储物戒中,而后道,“我要带父亲回家,至于你和阴阳家的恩怨,到此为止,下次再见,便作陌路人吧。”

齐阙站在窗外透进的光束中,周身轮廓泛着细碎的白晕,他神情淡然,同上一世那张扭曲癫狂的脸,相差甚远。

云栖鹤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晃然。

“好”,他嗓音嘶哑了些,看着齐阙道,“珍重。”

齐阙心中涌出些奇怪的感觉,明明云栖鹤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对方的像是透过他,在跟什么人告别一般。

齐阙想不明白,便也抛在脑后了,他道:“仙门路远,江湖不见。”

然后便毫不犹豫地离开。

云栖鹤侧过身,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

直到齐阙消失在门外,云栖鹤这才转过身,看向欲言又止的司辰欢:“怎么了?

司辰欢舔了舔唇,摇头了。

云栖鹤笑了一声,“你是想说炼制金丹为己用,是鬼蜮邪修的做法?”

司辰欢撇了撇嘴:“倒也不是,管它仙术邪术,只要能派上用场就行,只是,我觉得你有许多事瞒着我。”

他说到后面,难□□露出几分哀怨。

明明他们一直以来同进同出,云栖鹤却背着他做了许多事。

让司辰欢有种被蒙在鼓里的茫然,以及隐隐的不安。

云栖鹤沉默了一瞬,“其实也没有什么,你若想知道,我说与你听。”

然后朝司辰欢伸出了手。?司辰欢茫然,这是什么意思,说个话还要牵着手吗?

他迟疑地将手放了上去。

随后云栖鹤握紧,轻轻一拉,司辰欢整个人便扑在他怀中,感觉脚一轻,被云栖鹤打横抱了起来。

“等等,拉手就算了,怎么还要抱着听?”司辰欢在空中扑腾。

云栖鹤哑然失笑,往怀内按了按他不安分乱转的脑袋:“你身体不适,我们躺着说。”

然后抱着人转过屏风,放到了内间的床榻上。

这些床具云栖鹤早已换成了自己的,司辰欢被放到床上,登时如陷入绵软的云朵中,还想挣扎两下的身体瞬间就诚实躺平了。

床榻微微一陷,是云栖鹤坐在了床边,他将司辰欢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间,手上晕着灵力,轻重有度的给他缓缓按起太阳穴。

司辰欢被按得舒服,如午后晒阳光的猫懒懒地眯起了眼,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道:“别糊弄我,快说。”

云栖鹤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冷淡又悠长。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云唳十八岁生辰的前三天。

他穿过曲折游廊,想再去问问父亲自己何时才能顺利解除婚约。

然而厅堂内却已有客人,并且谈话似乎不甚愉快。

“药宗一直挟持夫人制掣玄阴门,怎么会如此好心放夫人回宗?其中一定有诈,云门主要三思啊!”

“齐兄,我懂你的顾虑,但那毕竟是我的妻子,而且我在莲池为她输送灵力时,已经再三探查,她体内绝对没有千丝藤。”

“如此一来才更显诡谲,她身上绝对另藏玄机,云门主不如再请医修查探……”

“够了,云兄一直怀疑在下妻子,莫非就是见不得我们妻儿团聚!”突然爆发的声音不仅让齐家主愕然,更令想要离开的云唳停住了脚步。

他蹙了蹙眉,听到齐家主试探性问:“门主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他爹略显疲惫的声音这才响起:“抱歉齐兄,近来许是操劳太过,又加上修为出了点岔子,有些忍不住心浮气躁……总之家宴一事,你不必再说,我也已经答应唳儿,他对母亲,亦是想念。”

云唳听到了深深的叹息,然后,看到了从厅堂内出来的高大身影。

云唳正处在游廊下,遥遥抬手,给一身紫袍白冠的齐家主行礼。

齐家主看到他,朝他走了过来。

比起长身玉立的云琅,齐家主更显威严,他容貌端正,给人凛然不可犯之感,若是以司酒的话来说,便是比最严苛的夫子还要凶上三分,然而当那双阅尽尘世的眼落到你身上时,却又能感受到无限的包容。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齐家主的语气笃定。

云唳点头,恭敬道:“晚辈乃无心之举,我父亲的结界,也从不避开我。”

齐家主点点头:“你陪我这个老头子,走一走吧。”

这是有话要跟他说的意思。

云唳犹豫地看了看厅堂方向,然后道:“晚辈求之不得。”

他们沿着曲折游廊,挑了宗门偏僻的小路走。

齐家主像是闲聊一般,“你来找你父亲,是为了你婚事?”

云唳有些惊讶:“父亲连这些都告诉您了?”

“呵呵,我们偶尔也会交流下育儿经验嘛,老夫也有个儿子,比你小了两三岁,你若是见到他,许是能成为好友。”

云唳想到了雨中那位紫衣少年。

“你父亲近日,可是在喝什么药?”齐家主突然开口。

云唳的脚步一顿。

按理说,宗门之间打探宗主之事已是失礼,更别说是涉及到身体修为的事,和冒犯也不遑多让了。

云唳没有开口,却觉得齐家主的话似有深意。

齐家主没有意外,深深叹了口气:“许是我多虑了,偶尔会觉得云兄,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云唳想到了方才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他道:“确实有服药,好像是从数月前,父亲修为不知如何出了岔子,更不知道从哪得来的药方,若不是缺药,需要去长明城采买,我也还被蒙在鼓里。”

齐家主诧异看他一眼,威严的脸上浮现了笑意:“好小子,倒是比你父亲更有魄力了。”

他转头看向渺远天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露出一种深沉凝肃的神色,“你听说过鬼仙吗?”

云唳虽然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却也道:“三十年前鬼蜮中唯一修到大乘后期、据说已是半步仙人的鬼修,被邪道尊称为鬼仙,若不是他,鬼蜮结界不会碎裂,邪魔不会画皮之法,更不会掀起当年的鬼蜮之乱。”

齐家主点了点头:“鬼修之所以艰难,便是血孽太多,天劫难渡,所以鬼仙之前,对于强大的鬼修,即便仙门无法处理,没多久也会丧命于天劫之下,但,偏偏鬼仙出现了。”

所以之后的数十年时光,修真界都蒙在一层血雾中,邪魔猖獗,鬼修当道,尤其自上古封印的鬼蜮结界碎裂,无数鬼修蚕食百姓、修士,血流漂杵。

“我知你玄阴门也有魂印一术,据传当年鬼仙的魂印,是窥天眼。”

听到这时,司辰欢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瞪大了,他瞳孔一颤,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来,声音放轻,“窥天眼?所以那形状是一只眼睛吗?”

云栖鹤给他按摩的手停下,幽深的目光同他对上,意味深长地点头,声音同两年前的齐家主重合:“……那是一只似闭非闭的狭长眼睛,据传说鬼仙当年为了破开鬼蜮结界而付出的代价。”

当时的云唳似懂非懂:“前辈的意思是?”

齐家主道:“鬼蜮之战时,云门主凭借玄阴令操控百万尸傀,击退了鬼蜮邪魔,封印结界,从始至终,鬼仙都未曾出现,当时仙门都以为它是死在天劫之下,并且大战刚结束,不想再生事端,于是无人深究。一直到前不久,我在追查药宗一事时,发现了窥天眼的魂印。”

司辰欢的呼吸几乎都要凝固了。

所以他一直苦寻的幕后黑手,落镜陵那个神秘的眼疾青年,竟然是曾经大名鼎鼎的鬼仙吗?

他一时竟然觉得有些绝望。

云栖鹤没有开口,而是看着他忽然颓丧的面色,若有所思。

司辰欢冷静了好一会儿,勉强稳住心神:“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云栖鹤看着他:“后来,我收到了你的传信,你说我十八岁生辰那夜,戌时去城墙接你。”

司辰欢缓缓瞪大了眼,惊诧道:“我没有,我分明是传信于你,我和楚川因为器宗来客不得外出,只能失约了!”

“嗯,我现在知道了,当年是齐家主拦截了你的传信,再伪造一封,这对于精通阵法和符文的阴阳家来说,轻而易举。”

可当时的云唳毫无所知,他虽有些疑惑,但传信令牌上的酒壶印记却又是司酒无疑,于是他强忍着早日见到母亲的渴望,甚至为了避免弟子找他,用鲜血捏了个纸人在房间代替他。

这手纸人之术,还是在鸿蒙书院时和司酒捣鼓出来的。

那一夜的月色格外惨白,丰都城内依旧灯火连绵,人语喧嚣。

寂静的城墙矗立月下,静默无言,檐角上的防风灯撒下星点光影。

刚满十八岁的云唳藏在阴影中,怀中揣着司酒的传信令牌,期待的目光一直看向丰都城外蜿蜒延伸的马道。

从酉时一直到戌时。

“我后来等不见你,担心父亲、母亲看见纸人后也担忧,于是便先回了宗门。”

然后看见了他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曾经熟悉的楼台亭阁、大殿长廊化作一片火海,在滚滚黑烟和舔舐火舌中,他的父亲瞳孔一片漆黑,手中长剑贯穿了冷艳女人。

女人的尸体如断线风筝,从高处摇摇晃晃掉进火海。

到处都是混乱,到处都是哭嚎,叫着“宗主走火入魔”,“杀妻弑子”,然后仓皇逃窜的身影又被莲姝剑贯穿,飞溅起三丈高的血弧。

云唳凝固在原地,只觉满心荒诞,以为自己陷入了某个可怖的梦中。

若不然,他怎会身处炼狱?

一阵冷风卷起,黑烟混着破碎的纸张飞到他脚边,那薄薄的纸上画着一张熟悉的脸,一张死不瞑目、满是血迹的脸。

那是他做成纸人的、自己的脸。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云唳冻住的呼吸开始急促的起伏,他死死攥着焦灰破损的纸人,慌乱抬头去寻找那道颀长的身影。

一定是出什么错了,他要去找他父亲,他要问个清楚!

一只手却在他有动作时,抓住了他!

一阵天旋地旋,云唳看清时,眼前的齐家主一身端庄紫袍满是黑灰:“你放开……”

他的声音被迫戛然而止,只有一双惊惶愤恨的眼死死盯着齐家主。

齐家主捂着胸,身上充斥着浓烈的血气:“……时间不多了,孩子你听我说,那道传信是我骗了你,你莫怪我,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果然……哈哈哈药宗竟然不惜和鬼蜮串通,用如此邪术……你快走吧,玄阴门和阴阳家的血仇,要靠你来铭记了。”

“之后我便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仙门百家围剿我爹,然后我被带到仙盟了……”

云栖鹤在叙述往事时,面容冷清,语气平淡,像是在述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司辰欢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被这一段血腥往事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当年,若是我去了……”

云栖鹤打断他:“你知道我现在想起,觉得我十八岁最大的幸运是什么吗?”

家破人亡,背负血仇,还谈何幸运!

他听见云栖鹤道:“是那天你没有去。”

他的心上人遥隔万里,平安无事,远离所有的尔虞我诈,刀光血影,已是他充斥血腥的十八岁,最大的幸森运了。

司辰欢偏过头,狠狠擦去眼角滚落的水珠。

他忽然起身,两手撑在云栖鹤身侧,双腿分岔坐在他腿上,迫近了上去。

“怎么了?”距离太近,说话间呼吸纠缠。

“想亲你了……”,他手搭在云栖鹤肩侧,剩下的话淹没在唇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