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冬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 放下准备好的论文资料。
她?观察了薄洵大约有十秒,然后开始在心里?倒计时。
八,七, 六……
三,二,一……
“哧。”果然,当?事人薄洵自己受不了了, 脸颊和耳朵红成?一片, 把头埋在了双臂间。
她?就知道。
沈越冬一脸了然, 终于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按下薄洵的电话。
邪恶游民终于开起了拥有神圣光环的教授的玩笑。
电话还没接通,她?就一本正?经地对?手机说?:“教授, 办公室里?出现了一个克隆人, 一眼就被我认出来了, 他一点都不像你, 现在他没电熄火了,你来把他抓走吧。”
把脑袋埋在双臂间的薄洵似乎在忍着?笑, 似乎又有些羞恼,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好。”
沈越冬笑着?放下手机。
上次见面他装成?又冷又酷又有范儿的样子,她?就知道他会有破功的一天。
薄洵生性内敛而坦诚,很难说?谎,被注视就会脸红。
乔含教授很快就从洗手间回来了。
乔教授和沈越冬讨论了一下关于她?的论文、研究方向和见解等议题, 对?她?表现出了不加掩饰的欣赏。
在那?个世界里?已经来过一遍密码学成?才之路的沈越冬,这次相当?于是重来一次。
沈越冬多少有点心虚:这波属于是大号杀进新?手村, 回档预判加成?了。
“我明年就不收学生了, 你算是我最后一个学生。对?了,你认识陆娡吗?”乔含不放心地添了一句。
没等她?回答, 乔含折起老?花眼镜,遗憾地笑了一下:“算了,认不认识都没关系。”
**
和教授谈完后,沈越冬心里?放松了一些。
她?紧张的是没藏好掖好,一下子暴露能?力,太出风头,惹人怀疑。
和乔含教授谈过后,乔教授没有表现出怀疑。
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去吃点好吃的!
在傍晚时分,每天过着?为食物忙碌的小蚂蚁式生活的沈越冬又开始长途跋涉。
车棚里?自?行车已经被挤到最里?面去了,彻底成?为绝望的梅干菜。
她?看了一眼,决定放弃。
她?步行穿过街道,街边商店里?已经亮起了灯光。
在剧本世界里?,只有在市内才有像这样的情形,贫民区基本上不存在繁华的商店街,只有招牌破旧墙壁污损的藏在居民区里?的小店。
她?慢慢走过,光线和阴影在她?身体的两侧交接。
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不远不近,隔着?两米的距离。
她?低头看到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若即若离。
沈越冬转头看了一眼。
他也停下来。
气质冷漠疏离的青年别开目光,手抄在兜里?。
叶知。
她?难道犯了什么事吗?值得让他光明正?大地跟踪?
沈越冬纳闷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确认自?己是如假包换的五好市民后,不再理会身后那?个家伙。
她?在前面走,叶知在后面跟着?。他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只是维持着?这样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时常有闯入两人之间的人,打碎影子,就像在湖面上破碎的月亮一样,很快又恢复浑圆。
手机上的地图导航已经显示快到终点,沈越冬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叶知。
现在他们是陌生人的关系,有过一面之缘,她?知道他是薄洵教授的朋友。
连名字都没有交换过的关系。
“请问?有事吗?”她?问?。
他那?犹疑的目光总算在她?身上安定下来了,他说?:“叶知。”
“叶先?生,请问?有事吗?你还要跟多久?再跟我要去吃晚饭了。”她?指了指街角某个透着?橘黄色灯光的商店。
叶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商店灯光的映照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饭吗?”他不自?在地攥紧了手。
“你是不是没带钱包?没带手机?我给你打薄教授的电话。”她?反应速度相当?快地摸出手机。
在她?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叶知回答道:“不是。”
她?却已经向电话那?头汇报了:“教授,你的朋友好像流落街头了。”
电话那?头,薄洵的回答却让沈越冬吃了一惊。
“左转,看到我了吗?”薄洵对?她?说?。
**
薄洵早就发现他们了。
他有散步思考的习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出发,走到哪里?算哪里?。
思绪在这个时候极其分散,被路上所有事物和行人所吸引,却也因此?能?带出更多意外的灵感。
和乔含教授已经沈越冬的会面结束后,他独自?离开了学校,像遛狗一样遛遛自?己的思想。
他是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发现他们的。
他看到了她?,正?想兴奋地上前去打招呼,转眼又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叶知。
薄洵犹豫了。
叶知怎么会在?他和她?有什么联系吗?
于是薄洵隔着?很远,一直跟着?他们,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跟踪的活儿,有点笨拙,好几次差点撞上马路牙子上放着?的圆形石头路障或者电线杆。
不过好歹他还是跟上了他们。
他仔细观察着?那?边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点什么。
几天前(几天前来着??),叶知对?他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来着??)。
薄洵有清理思想的习惯,他会扔掉那?些被判定为无用无关的思虑,好让自?己的精神思想能?更加集中于重要的事。
现在,他在记忆垃圾桶里?拼命翻前几天被他扔掉的回忆。
想不起来啊!
薄洵后悔了:早知道不清空脑内回收站了。
如果放在暂缓回收站内,他还能?“还原被删除的文件”,格式化了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薄洵只好根据现在的场景转动脑筋飞快思考。
他注意到叶知的表情。
叶知似乎在纠结,他很痛苦的样子。
叶知迟疑着?,却又无法割舍。
虽然没有记忆线索,但好在薄洵脑子还是好用。
当?马路那?头的两人停下来时,他正?站在对?面的天桥上。
薄洵看向马路对?面,有些发怔地下结论:
【叶知大概正?面对?着?一种无理的、怯懦的、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心意。】
电话响了。
薄洵在天桥的扶栏边,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人,接起电话。
记忆齿轮带动着?思想大厦运转着?。
小时候,他和叶知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年幼的他说?,叶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以?后如果喜欢上同一个人的话,怎么办呢?
年幼的叶知说?,不会的。
年幼的薄洵托腮思考,怎么不会的呢?我们要考虑好。如果她?喜欢你多一点,我会生气的。如果她?喜欢我多一点,你会生气的。
年幼的叶知说?,我会放手。
年幼的薄洵说?,是吗?你真的愿意吗?我觉得你可能?……
年幼的叶知说?,那?就打一架。
年幼的薄洵说?,我怕痛,不要打架。
年幼的叶知说?,那?你说?怎么办吧。
年幼的薄洵再次思考,思考了三天,跑去对?叶知说?,算了这不是我们的事,是她?的选择。
过了三天已经忘记这件事的叶知一头雾水,啊?哦,好。
记忆齿轮归位。
夜色覆盖的街道和天桥上,薄洵心里?泛起微微的酸楚。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找理由才能?靠近她??
只是因为老?师和学生这层身份,他就需要小心翼翼。
如果他能?摆脱这层身份,如果他也能?像叶知那?样毫无顾忌地行动,不需要借口地靠近她?。
“教授,你的朋友好像流落街头了。”电话里?,她?说?。
“左转,你看到我了吗?”薄洵微微笑道。
那?个幼年时思考的议题,重心从来不是“争夺”和“朋友反目”。
不是尴尬,不是愤怒,不是大打出手。
而是反省。
就像现在,她?和叶知在同一个画框里?的场面逼迫着?他认清她?在他心里?的分量。
因为这种感情是唯一的,是排他的。
薄洵靠在天桥的栏杆上,笑着?朝她?挥手,手里?握着?手机:“我也流落街头了。”
他看到叶知顺着?她?的视线向这个方向看来,看到天桥上的他时,怔住了。
薄洵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人,真诚地对?电话那?头道:“如果你不讨厌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饭吗?我猜我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叶知,这就是你追求女性的手段吗?
——那?就先?借他抄一抄,他刚才脑子动得太多了,CPU有点过载了。
正文完结
周阵暗中观察了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
他是?在路口看到她的, 发?现她身后有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跟着时,立刻把车停到路边,下车追了?上去。
不能打草惊蛇, 他想。
所以他一路跟了?上去,等待那个可疑的男人出手,到那时候他就?上前,抓住机会临时逮捕。
只是?她好像察觉到了?不对劲, 转过身去, 和那个?男人交谈。
周阵警惕地?观察着局势的变动。
她开?始打电话了?。
她看向?了?对面的天桥。
她挂掉电话的时候, 那个?跟了?她一路的鬼鬼祟祟的男人向?她靠近了?一步。
周阵快步上前,从角落里现身,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 警告那个?男人:“离她远一点。”
**
事情变得复杂了?。
沈越冬已?经开?始尴尬了?:好想逃。
叶知果然皱起了?眉。
在对话进行下去之前, 沈越冬打定了?主意。
她被周阵护在身后, 看向?天桥上的薄洵, 用一只手比了?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手势。
手势的大意是?:有点事,先溜了?。
至于?薄洵能不能看懂, 就?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做完这个?动作, 她拉起周阵就?跑,小声?道:“周阵,走。”
周阵被拽着走的时候有点懵:“没必要?逃跑的……”
“我会和你?解释的。”她说。
**
二十秒前。
看到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的薄洵,叶知有一种紧迫感。
叶知下意识想去触碰她:“等等,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没想到那个?男人突然冒出来,抢先一步拽住了?她, 把她护在身后。
他是?谁?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叶知不由得有些烦躁。
但是?她的表现却让他的烦躁蒙上了?一层羞恼, 屋漏偏逢连夜雨,滴滴答答地?在他的心上连绵不绝。
——她拉起那个?不明男子就?跑。
她有那么讨厌他吗?
叶知站在原地?, 忽然出神地?想。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脏里落下来,清脆地?摔碎在地?上,一地?狼藉。
他还没说什么,她就?逃跑了?。
就?……这么讨厌他吗?
叶知垂下眼眸。
引以为傲的自?尊心无处可寻,他转过身,背对她离开?的方向?。
电话响了?。
是?薄洵。
薄洵依然在马路对面的天桥上,他的目光跟随着那两个?消失在街角的人。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谈论过的事吗?”电话那头,薄洵对他说。
叶知不记得了?。
“这是?她的选择。”薄洵郑重地?道。
叶知心里的无名火窜上来,强压着不理智,勉强用镇定的语气冷笑着道:“所以你?就?放弃了?吗?”
“因为看到她选择了?别人,你?就?放弃了?吗?在你?心里,她就?那么微不足道吗?还是?说,一见钟情的感情,只有这么一点分量?”
叶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几乎是?不经大脑地?把话说了?出来。
薄洵沉默了?一下:“……叶知,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因为看到她选择了?别人,你?就?放弃了?吗?
在你?心里,她就?那么微不足道吗?
还是?说,你?只有那一见钟情的微渺情分而已??
叶知僵了?一下。
他现在心里混乱得要?命,无法?思考。
但是?他那擅长理智思考的朋友却没准备放过他。
薄洵接下去说道:“我没有放弃,我只是?不想她为难。”
“就?算她真的另有爱人,只要?我活着,她也活着,我就?不会放弃。”
“叶知,你?呢?”
叶知头脑中的弦已?经快绷断了?,他低声?道:“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薄洵笑了?笑:“我知道。”
“你?会放弃。”
“因为你?自?己的规则高过她,你?的自?尊高过她。”
叶知清醒过来。
那一句“你?自?己的规则”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
叶知转向?那个?方向?,看向?天桥,语气冷然地?反驳道:“每个?人处理感情都有自?己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毫无原则。”
薄洵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你?只是?不够爱她而已?。”
叶知语气里已?经多了?一层薄怒:“你?就?那么爱吗?你?只是?一见钟情而已?。”
薄洵:“一见钟情或是?其他,我不知道,但我爱她,我们大概在以前就?认识了?。”
叶知哑口无言。
薄洵似乎在思考的时候永远冷静,也永远毫无波澜:“你?是?我的朋友,但我不想让你?伤害她。你?伤害她,也会伤害你?自?己的。叶知,不要?用那种不够成熟的爱去伤害她。”
“你?浑身都是?刺,要?接受你?,她会受不少伤害,当然,如果她选择了?你?,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这是?她的选择。”
叶知闭上眼睛。
他按掉了?电话。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谈到这个?话题上去?
契机是?“这是?她的选择”。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
沈越冬把周阵带到街角,拐进小巷子里。
她给薄洵发?了?一条短信:【抱歉教授,我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说吧。】
薄洵的回复很快:【没事,那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人不错,下次我们要?是?有机会一起吃饭的话,也带上你?的朋友吧(笑)(卖萌)】
她松了?一口气,抬起眼帘,正和周阵对视。
“周阵,今天谢谢你?,我正想着怎么逃。”她真心诚意地?道。
周阵蹙起眉,露出了?有些担心的严肃神色:“那个?人,是?在纠缠你?吗?”
“算不上纠缠,他是?我一个?情绪有点不太稳定的朋友——你?吃过晚饭了?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她主动邀请道。
周阵听到了?自?己心脏开?花的声?音,他抿起唇,压下扬起来的嘴角。
**
两人在另一家饭馆坐下。
虽然这家饭馆并不是?她之前瞄准的那一家,但也在她的期待列表中。
总之原来那家饭馆今天是?死?活不能去了?,那里简直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场。
沈越冬埋头点菜的时候,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她。
不是?周阵,而是?来自?另一个?人。
她悄悄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嘉宾。
在她的右前方,隔着两张桌子,远远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在执行任务,压低着帽子,黑色皮夹克敞开?着,深色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正看向?她的方向?,目光灼灼。
陈鄢。
今天的场面怎么会这么混乱!
沈越冬低下头,避开?和陈鄢的眼神拔河,胡乱选了?几个?菜。
她根本无法?预料陈鄢会做出什么事来。
服务生站在桌前,用笔记着她所点的菜,身体挡住了?那个?方向?的视野:“……17号,32号,就?这些吗?”
“就?这些,谢谢。”她合上菜单。
等服务生走开?后,沈越冬做了?一些心理建设,才敢重新看向?那个?方向?。
毕竟在那个?方向?,埋着一颗地?/雷。
陈鄢见她看过来,举起一张纸。
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字。
【上次吓到你?了?,抱歉。】
沈越冬看到字条被举起来的时候,诧异了?一瞬。
谢谢陈鄢,这次才是?真的吓到她了?。
陈鄢把字条翻了?个?面,背面是?另一句话。
【你?对面的是?我侄子,我可以过来和你?们一起坐吗?我侄子会同意的。】
沈越冬:“……”
好,哥你?发?挥非常稳定。
情绪最?稳定的就?是?陈鄢了?,他癫得最?稳定,癫得她有时候竟然觉得他挺率真可爱的。
她示意了?一下周阵:“看那边。”
周阵回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黑了?下来。
陈鄢却借此机会丝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走了?过来。
她动作相当快,在她旁边那个?位置上面按上了?手,宣告领土归属权。
陈鄢倒是?识相地?坐到了?周阵旁边,她的斜角线上。
“谢谢,这是?任务需要?,你?帮了?我大忙。”陈鄢刻意冷淡地?压低声?音。
“不客气,上次的事也原谅你?。”她答道。
周阵:“上次的事?”
陈鄢直白地?道:“我们有一些误会。”
周阵有些心烦意乱,但他又不好表现出来。
他思前想后,思来想去,最?后摸到了?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衣服口袋里找钱包,摸着摸着摸出一张编织网来,顺手就?放在桌上。
沈越冬果然好奇:“这是?什么?”
“是?蜘蛛网的形状,你?看得出来吗?”周阵相当自?然地?停下在口袋里摸索的动作,对她说。
“是?手工编织的蜘蛛网,有意思。”她称赞道。
周阵眼睛亮了?起来:“执勤的时候看到有小朋友在玩这个?,我也去玩了?一把,这是?我做的成品,我想把它给你?。”
陈鄢双手抱臂,冷酷而漠然地?注视着正在交谈的两人。
没一句他爱听的。
然而他又插不上什么话。
日子过得糟糕透了?。
气氛诡异的饭局结束后,周阵提出送她回去。
陈鄢幽幽地?看了?一眼他正在监视的任务目标,咬了?咬牙。
任务目标还在,进食动作慢得像蜗牛。
日子过得糟糕透了?。
**
回到家,沈越冬没精打采地?用钥匙打开?门。
她有些愁苦。
她自?己的世界,适应良好;剧本世界,适应良好;融合世界,适应不良。
尤其是?今天那个?大型混乱场面,可怕!可怕如斯!
昔日的朋友或敌人成为了?陌生人,行为模式她完全摸不透。
她藏着掖着关于?过去的一切,就?像她在密码学领域藏着掖着自?己的能力一样。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控制着自?己的话语,努力找着“陌生人”与熟人之间?的界线。
累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