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羽还向前微微倾着,盯着父亲看,他没看她,自己低头喝了一口酒。
刚觉到丁羽还有继续说的意思,朱琼枝赶紧伸手拽了拽她,直到丁羽板板正正地坐好,她才松了手。
舅舅和丁羽的母亲大概提前串了不少问题,其中的一半都被丁羽夹枪带棒地顶了回去,到最后,他不乐意问了,丁羽的父亲也听不下去了。
罕见地,丁父今天是最早下桌的那个。
他一走,丁羽才彻彻底底地轻松了,她像个大胜的将军,亢奋,还夹着点儿得意。
她一边给朱琼枝夹她喜欢的菜,一边回应着两位老人的关心。
几年没回家,家里的大件家具都换过了,窗框也被重新装修过,墙上挂着的书法作品也撤下来了,换成了水墨画,几圈环视下来,丁羽心底真生出几分陌生感。
但也无伤大雅,毕竟高中以后,她几乎没在家里久住过了,不是吗?
“你吃饱了吗?”丁羽凑在朱琼枝耳边问。
朱琼枝点点头,丁羽扭开头后,她才重新敛下神色……
第96章 未释怀的
饭局一直持续到了十点半。
依旧是徐良轩开车带丁羽和朱琼枝回酒店。
在距离酒店两个街口的位置,朱琼枝又一个人下了车,说是去超市里挑些东西。
这回丁羽没说要跟着,朱琼枝回身关上车门的那一下,捕捉到了丁羽表情突然崩塌后的疲惫。
她感觉徐良轩和丁羽有些话要说。
车里,丁羽脱力地靠在座椅上,徐良轩从前座塞过来一个红包:“我爸妈的,本来应该在饭桌就给你的,但是包在沙发上,一下子也不好拿。”
丁羽瞥了一眼,伸手结果,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替我说句谢谢,摊上我这事儿也是难为你爸了……欸,说实话啊,你爸妈应该老不待见我了吧?”
“没有吧,反正也都是一家子,我看他俩也挺乐意听点——”徐良轩说着,搓了搓鼻子,“你的八卦……之类的。”
后座的丁羽一下子笑出声来,带着座椅上的流苏皮垫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丁羽摇下窗户,这里靠近市中心,马路上的车却也稀稀拉拉的,“当年报志愿的事儿,要不是我给你起了个坏头,你也不得学我的样儿吧,要不然,你现在过得也能比我好。”
徐良轩听完丁羽的话,倒还真陷入了沉思。
丁羽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最后见他摇了摇头。
“都多久的事儿了?各人有各命,我能力不行就是不行咯,你看我考研也没考上不是?就算听我爸妈的去考公,我大概率也就搁老家住着了,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
“我也挺不喜欢什么都被安排的,”徐良轩推了推快要滑落的眼镜,笑了笑,“而且,要不是你闹得动静那么大,他们也没可能给我这么大自由。”
“最重要的是,你把我过的日子想成啥了?我在你这儿就混得这么差?”
丁羽抿了抿唇,笑了,有些无奈,最后又把头正了回来:“我的错。”
两个人一齐看向窗外,朱琼枝已经提着购物篮在收银处排队了,她的红色毛呢大衣很鲜艳。
“最后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丁羽点头。
“你和姑爷他们……要是以后他们想开了,也一点儿回缓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几乎是徐良轩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丁羽的头就开始摆动,但同样的,她眼里的决绝也消散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又变成了迷茫和不确定。
他们那样的父母永远也想不开——这是她能斩钉截铁否认的。
其余的……
“没有,至少这几年是不打算见面了,”丁羽补充道,“没有什么意外的话。”
看着后视镜上丁羽晦暗不明的表情,徐良轩也不再说话……
市区放烟花的很少,林瑜睡不着,在客厅的露台边看着小区里的小孩举着仙女棒乱跑。
今天是春节,她刚刚收到了罗倍兰的贺喜信息。
她披了一条厚毛毯,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刚刚好。
也就只剩下半个月了,别想了……
“叮叮——”
凌晨二十七分,林瑜拿起手机一看,是毛格发来的新年祝福语。
大概是群发吧,想着,林瑜也去浏览器上复制粘贴了一段新年贺词给他发了过去。
就在林瑜以为结束的时候,她的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毛格:上次给你的建议有考虑吗?
这人怎么这么关心我工作的事?
林瑜虽有疑惑,但也习惯了。犹豫了一会儿,林瑜还是回复了毛格。
有在看投稿的条件,可能三月以后会试着动笔。
三月以后?
佘引章看着林瑜的信息,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年纪越大,佘引章对熬夜跨年诸如此类的事就越发地不大热衷了。要是延续以往两年的惯例,她大概率已经睡着了。
但她辗转反侧,在睡不着的时候又想起了林瑜。
她希望林瑜是真的采纳了她的建议,而不是出于礼貌的应承。
随着年纪一起消散的不只是追求仪式感的一腔热血,佘引章的朋友圈子也越缩越小了。
她其实是一个很睚眦必报的人,二十七八的年岁里,和她有着长久且亲密的交往还毫无龃龉的人,严格算下来只有她的发小何彤辰。
但如果,林瑜没有离开的话,她也能算在这个范围之内的……
她突然就很想林瑜。
林瑜没有讨厌自己——这是先前蛰伏在林瑜微信里,佘引章提炼出的最能让她欣慰的信息。
可这样一来,这份关系在她佘引章心里又陡然增加了好多遗憾,沉重得让她几欲喘不上气。
真的好多好多。
既然睡不着,佘引章干脆就借着除夕的名头给林瑜发了信息。
我再熬一会儿,再不行就早点起,总能立刻逮着她的,佘引章想。
挺好的消息,林瑜还没睡。
坏消息是她说三月以后再动笔。
那中间那一个多月她要干啥?
佘引章心里隐隐有点不对劲的感觉:林瑜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以前,林瑜最常说的话就是“先做吧,做着做着灵感就自己跑出来了呢”。一拖再拖的话,只可能是被什么绊住了。
于是,佘引章按着性子,问:噢,也对,要先写剧情排大纲的吧。
过了好一会儿,林瑜那边都没动静,佘引章深吸一口气——看来她猜对了。
林瑜心的心头飘过来一朵惆怅的云,她裹了裹毯子,犹豫着。
如果非要找一个人倾诉的话,毛格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年纪小但很有自己的见解,聊起来的也能说的头头是道,最重要的,他们互不相识。
于是,林瑜开始打字。
鱼飞飞:我倒没这么勤勉啦……
鱼飞飞:最近状态不好,想花时间整理整理心情。
状态不好?
毛格: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鱼飞飞:我朋友下个月中旬就要去外地了。
鱼飞飞:我挺舍不得她的,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鱼飞飞:她看起来,好像并不很在意的样子。
佘引章由原本躺着的姿势一下子鲤鱼打挺,又立了起来,两只手捧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
和她的朋友?
应该……也不只是朋友的情感。
毛格:你喜欢她吗?
鱼飞飞的备注下闪烁了好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佘引章的心情也跟着一起一伏,像是小时候拉小提琴一样,一不留神就卡得她脖子疼。
站在佘引章的角度,潜意思里,她其实并不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在佘引章从小所受的教育和周围人群的潜移默化下,情感用事是被排在最末尾的。
所以佘引章理所当然地以己推人,也不愿意看见林瑜这样的璞玉泯然于众人,她由衷地希望林瑜能将更多重心倾倒在事业发展上。
看着林瑜发来的“是”字,佘引章向后捋了捋自己垂落的发丝。
放在两年前,她大概真会这么高高在上地“批判”她被情感左右的动作。
可时过境迁,佘引章也不至于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高傲,以一个很被动的,毫无余力反抗的姿势——曾经己度人而想当然的她,在经年的某个午后,突然就被存留的遗憾所化做的箭矢狠狠刺伤。
佘引章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毛格:那,你喜欢的人知道吗?
鱼飞飞:不知道。
只剩半个月了啊……
毛格:你知道她的性取向吗?
鱼飞飞:她有谈过一任男朋友。
几乎是瞬间,她又补上来一句:但是她说过她从来没喜欢过他,只是在形势下的不得已。
这条信息发出,两个人心里均是一凉。
佘引章心里翻滚而起阵阵不忍的情愫,她希望林瑜能更好一点儿,不管是她认为的层面,还是出于林瑜自己所期待的角度。
但……
这样的希望,无论如何,也很渺茫,不是吗?
鼓励的话凝滞在佘引章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厘米,颤抖着。
那你,有打算向她坦白的打算吗,在她离开之前,她问。
鱼飞飞:没有。
佘引章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开始发麻,从脸,再到之间。
毛格:和你之前失败的那次……有关系吗?
林瑜再次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但她没让佘引章疑惑太久,很快,她便给出了详尽的解释和分析。
林瑜发来了很长的一段内容:
这个女孩的经历很复杂,我见她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我们认识以后,我就一直想帮她,也做了合乎朋友身份的,最大的帮助。
她很漂亮,也因为这个,她很敏感。
从主动接触她的第一秒,我就是带着目的的,但是请相信我,我所怀揣的,介于朋友身份之外的目的,并没有那么不堪。
但最开始我没有向她坦白,所以现在我也不适合说起这些,尽管会有很多个瞬间我都想向她袒露我所有的情绪,但这之后呢?
她会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所有人接触她的最初目的都是出于最原始的欲望?我没办法和她解释清楚。
如果我是她,我也很难接受。
至于你说的,我被上一段经历影响了,我想,不管怎样,论多论少都会有的。但是,更加谨慎,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佘引章低垂着眼眸,一字一句都尽数读完。
可是,不试试,会有遗憾的啊……
林瑜回复得很快:人嘛,总要有些遗憾的吧。
佘引章看着这条信息,那个她坐在林瑜已离开的工位,一页一页读懂林瑜隐藏起情绪的凌晨,又在她眼前栩栩如生了。
总要有遗憾的……
从小讨厌情绪论事的佘引章呢喃着,第一次在一个人听不见的地方向她发问:“可你,就已经……都释怀了吗……”
第97章 安哥拉红
初二,林瑜收拾好了东西,带上了平板和电容笔,拿了些零食,开车接上了罗倍兰。
罗倍兰在前一天晚上做好了护肤的工作,尽管她又和林瑜说,其实并没有感到什么变化。
“待会儿我尽量找你,保证不让你一个人无聊。”罗倍兰对着林瑜起誓。
林瑜笑着摁下了罗倍兰的两根手指,示意她看自己放在后座的平板和电容笔。
“我画画打算画点东西,时间会过的很快的。”
罗倍兰想起了林瑜送给自己的那件生日礼物,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她的心跳也因此快了两拍。
“那你……打算画些什么?”
“随便咯,可能画点儿石头啊,野树啊之类的。”
没得到自己期待的答案,罗倍兰有点儿沮丧。
“要不给我也整一张?”
车子拐出了好几个路口,罗倍兰还是没忍住,问。
“有那么多厉害的摄影师给你拍欸,还打算抓我当苦劳力啊?”
“你难道就不厉害吗?哎呀,给我画一张嘛——”
“就算是我的新年礼物了,怎么样?”罗倍兰眼珠一转,换了种问法。
眼见逗她逗得差不多了,林瑜便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那我有什么礼物吗?”
罗倍兰被林瑜眯起的眼睛一望,顿感脸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立马挪开了视线。
“会,会给你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到一个等待红灯的路口,等了一分钟,她们前头还有不少车。
“你很喜欢山景吗?所以才突然想到要去把它画下来?”
“也,不是吧……”林瑜迟疑着说。
除夕交替新年的那个凌晨,她和毛格聊了很多,聊到很久。
毛格说,她能交心的朋友不多。
谁又不是呢,林瑜看着毛格发来的文字,她的字里行间流露着和自己类似情感,仿佛他们的经历交叉过。
最后的最后,毛格说,如果实在不知道干什么那就做你最擅长的事情吧,做着做着,思路就打开了呢?
这句话给了林瑜莫名的熟悉感,就像,她曾经对别人说过一样?
所以,林瑜带上了板绘的工具——万一就像毛格说的,也许就找到灵感了呢。
今天是个晴天,感谢丁羽提前做过的功课。
不像昨天,她和罗倍兰一起去陈君洋家给他拜年时,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老校区的停车位明显不够用,林瑜想方设法找到停车位以后,她和罗倍兰不得不冒着雨进行百米冲刺。
雨的势头不小,浇得两个人叫苦迭迭。
即使先前在手机上知会过陈君洋了,但他看到林瑜和罗倍兰时还是很高兴。听他说,她们是今年第一个来给他拜年的。
陈君洋的妻子也在家里,她也是退休的老师,这对老夫妇很热情地招待了她们。
他兴致冲冲地带着两人先去看了他冬眠的乌龟——乌龟裹着潮湿的,很厚一层的椰土,被他搁置在了阳台外边。三个人都脑袋挤在大敞的窗边,吹着冷风,听陈君洋给她们讲解他的乌龟多久要喷一次水。
窗户有些老旧了,卡在某个位置就推不动了,陈君洋还没空修。
没办法,林瑜和罗倍兰只得挤在三四十厘米的空间里,罗倍兰的胸膛紧紧贴着林瑜的后背,甚至,她为了方便,直接把脑袋搭在了林瑜的肩头。
直到三个人被陈君洋的妻子喊回去才算完。
所以乌龟要多久补喷一次水?
林瑜忘了,或者干脆说,她根本没心思听,现在回忆起那个场景,她脑子里能想起的只有罗倍兰喷在她耳侧均匀的,温热的呼吸。
那之后,她们四个人坐在沙发上,陈君洋一听罗倍兰有在认认真真准备考试了,他乐的连嘴角都压不住,连着说了好多个“好”字。
还没来得及问林瑜,他的门就被敲响了。
陈君洋开门时,林瑜和罗倍兰谁都没看清楚来人,只猜测也是陈君洋的学生。
人一进屋,罗倍兰的表情就有了些变化。
你认识吗?林瑜将罗倍兰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声问。
罗倍兰眼底闪过几分惊慌,压低了声音告诉林瑜那是她的高中同学,班长。
来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沙发上坐着的罗倍兰,他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高中的同学。
他抬手,试探着和罗倍兰打了个招呼。
罗倍兰当年辍学的很突然,除了几个为她的前程感到可惜的老师,学生之间能做的也只有猜测。
他和陈君洋只相互寒暄了二十来分钟,该被问的都问完,他才将目光转向罗倍兰。
他眼底的疑惑毫不遮掩地展露出来,平铺在罗倍兰的面前。
久别重逢后的局促过后,罗倍兰很简洁也客观地给出了解释。
那之后,林瑜也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学弟聊了几句。
在回家的车上,林瑜明显感觉罗倍兰松懈了不少,仿佛一下子卸去了一个很重的担子。
“今天天气不错。”
林瑜说。
林瑜和罗倍兰到的不巧——摄影师给她俩指了丁羽和朱琼枝的休息室,她们推门进去时,丁羽和朱琼枝正亲的火热。
林瑜是走在罗倍兰身后的,视线又被罗倍兰挡住了一部分,她只看见罗倍兰一声也不吭地,迅速拉回刚被她推开的门。
听着走廊上回荡的门板振动声,林瑜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向前探去一步,询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入目的只有罗倍兰那张憋得红到了脖子根儿的脸。
再问,她还是什么都不说。
林瑜还在疑惑,房里的人却先一步拉开了门。
看着丁羽有些湿润的,还带着殷红的嘴唇,再一看同样目光闪烁的朱琼枝,林瑜的脸也“唰”一下红了。
林瑜下意识去窥罗倍兰的神色,不想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脸更烫了。
我的老天啊……
朱琼枝担任了化妆师的工作,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模特,是他们公司的签约模特。朱琼枝先给他处理的妆面,可轮到罗倍兰时,她捧着罗倍兰的脸看了半天,犹犹豫豫,最后给她上了个口红。
“这就可以了吗?”
罗倍兰疑惑,担心朱琼枝是不是看岔眼了,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线:“这儿有颗痣,不遮一下吗?这里也有,还有这里——”
朱琼枝摇了摇头。
“你脸上没什么需要额外改动的地方了,”朱琼枝解释道,“我们想保证拍出来的成片足够有质感,你这样,很符合今天的主题。”
“好了,去换裙子吧!”
朱琼枝推着罗倍兰进了更衣室。
林瑜提着包,包里装着她和罗倍兰的东西,背倚着墙,静静地等待。
丁羽给她们提前看过了今天的服装,裙摆很长,很大,布料的裙褶堆叠,很厚重的红色。
经过漫长的几分钟,林瑜翘首等待的那扇门终于又被推开。
罗倍兰推开门,第一眼就和林瑜对视。
林瑜给她的目光太美好:沉静、欣赏、以及最能令她兴奋的惊艳。
在这样的注视下,罗倍兰最初的那几分腼腆很快就随着自己裸露的皮肤被冷空气挤走的温度一起消散了。
罗倍兰在林瑜用尽了她作为一个模特所能展现的最专业的姿态,表情、动作、转身……她都克制着,就像向日葵迎接初升的太阳那样喜不自胜。
安哥拉红是很含蓄,很浓重的颜色,重叠堆积的布料就像一大片被她披在身上的海洋,它尽最大可能在呆板的地板上涌流开来,贪婪地,叫嚣着要吞没每个人的目之所及。
但它同时又很慷慨,罗倍兰的腰身被勒住,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再攀上展示者锁骨下方的位置,留下一道平和的,温婉的弧线。
不知道是她赋予了它生物的活力,还是它给予了她发酵美丽的契机,可在此刻,她和它就是一体的。林瑜看见罗倍兰脖颈间清晰的跳动,布料在呼吸间跳动在罗倍兰皮肤上的柔和反光……
“哇哇哇——今天肯定能出超级高质量的片子!林瑜,你说是不是!”
朱琼枝看着兴奋极了,小步小步绕着罗倍兰跑,眼里全是对工作的渴望。
罗倍兰依旧等待着林瑜——林瑜还在看着自己,但她不知道她的视线落在了哪里。
“很漂亮。”
林瑜抬眼,对着罗倍兰微笑。
等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工作,朱琼枝帮罗倍兰收好了裙摆,给她披上厚厚的毯子,一行人就陆陆续续地进景区了。
丁羽的公司和景区商议了合作,由景区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去一处还没开发完全的地点,那里挨着一条小溪。
天已经渐渐黑了,抬眼只能望见那轮明亮澄黄的弯月。
拍摄的道具直接被丁羽用作照明工具,她跟在林瑜和罗倍兰的身后,边走边聊。
罗倍兰没再提误入丁羽和朱琼枝“地盘”的事,林瑜也是,尽管丁羽的脸上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
罗倍兰穿着黑色的皮面高跟靴,她走在不那么平整的路上,免不了一抖一抖的。
“冷吗?”
借着微弱的灯光,林瑜看到罗倍兰的小腿已经被冻得泛起了不自然的白。
“冷啊,”罗倍兰扭头,眉毛扬挑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但是你可以把我画的暖和点。”
闻言,林瑜脚下的步子一时放慢了些。
欧式手提灯的昏黄光线落在罗倍兰的脸上,光影交错,美得不可方物。
“我要把你画成一头大熊。”
又走了好远,林瑜才说,也掩下了自己发愣的别扭表情。
第98章 偷一个吻
在冷风中翻涌的红色裙摆舞动在喀斯特地貌特有的庄严石壁前,原本明亮的灯光透过欧式手提灯的玻璃就变得柔和,轻巧地给模特和红裙镀上一层暖色调的高光。
山林寂静,林瑜坐在一张折叠小凳上,清楚地捕捉着每一次裙摆舞动的哗啦声。
在鹅卵石石滩上支起的补光灯把罗倍兰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无比清晰。
当镜头真正对准了罗倍兰时,林瑜才读懂了今天的拍摄主题——野性。
林瑜抱着平板,捏着电容笔的裸露指尖温度已经被零下的空气做所同化,冰凉而僵硬。
看着罗倍兰皮肤下因舒展收缩而一跳一跳的肌肉,好像隐藏在她皮肤之下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跳出来。
笔尖在屏幕上反复滑动,最后又被林瑜删去。
从指甲盖儿到掌根,都是僵硬的。
林瑜无论如何也勾勒不出想要的线条。
所以,她真的画了一只大棕熊。
冬天天黑早,从六点开始拍,到晚上十点也就结束了。
但是他们明天早上还得再拍一组,所以他们今晚无论如何也回不去市区。
林瑜上去给罗倍兰裹毛毯和热水袋时,罗倍兰已经冻得牙根儿发颤了。
凑近了,她甚至能听见她两排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
偏偏都这时候了,罗倍兰还不忘咧着嘴冲她露出一个笑。
“还笑,先擦擦鼻涕吧。”说着,林瑜又把毯子给她紧了紧。
林瑜和罗倍兰住的是同一间房,起初,林瑜看到这个安排结果时,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
就在她准备向丁羽发难时,后者回头,冲林瑜露出一个很欠揍的笑脸。
“双床房啦。”
算你良心未泯,林瑜心说。
罗倍兰和另一个穿深v西装的男模特被冻得归心似箭,他们两个又腿长,迈着步子走得飞快,林瑜刚开始还试着赶上去,可追了十分钟,林瑜就彻底放弃了。
丁羽和朱琼枝慢慢跟了上来,三个人走在队伍靠末尾的位置,边走边聊。
“怎么样,干了三年服装设计,今天也算是上过一线了,有什么感想吗?”
丁羽问。
林瑜吸了吸被冻得发红的鼻子,摇摇头:“再也不回这行干了。”
三个人都笑了。
“那你明天早上还跟过来吗?要来的话,你顶多睡到四点就得起床了。”
“到时候再看我能不能起得来吧……”
远远的,林瑜终于看见了亮着灯的旅馆。
“*拍摄完之后呢?你们大概还会留多久?”
朱琼枝思索了一下:“到时候我还得回趟我家呢……也不剩几天了,初四就走。”
“之前没看出来,你俩工作的时候还挺帅。”
手拉着手被夸赞了的小情侣先是相视一笑,可不过三五秒钟,两个人眼神的氛围就不对劲了——林瑜都感觉着这俩快要亲上了。
林瑜上前两步,目的性很强地“啪”地一下劈开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看着又走到了自己前方的林瑜,丁羽转过头,对朱琼枝打了个口型。
朱琼枝反复辨认了好多遍,终于确定,她说的就是“单身狗”三个字……
旅馆还是老实的门锁,没有房卡,但林瑜和罗倍兰一人有一把钥匙。
林瑜拧开门踏进房间时,一眼就看到了被罗倍兰换下来,搭在椅子上的长裙。
听着卫生间淅淅沥沥的水声,林瑜咽了咽口水。
她和罗倍兰现在只隔了一扇门。
一臂之遥。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来了,里面传来罗倍兰不确定的声音:“林瑜?”
林瑜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不再站在浴室门口,往窗户的方向走过去。
水声还在继续,林瑜环视着房间里的布置,靠近空调的那张床的正中间赫然落着空调的遥控器。
看着遥控器周围凹下去的那一圈褶皱,林瑜几乎能想象得出来罗倍兰着急忙慌进浴室的样子。
下一秒,林瑜的视线就落在了靠在墙边,拉链闭合得一丝不苟的旅行包。
在林瑜意识到什么之前,浴室的门就张开了一条缝,门后探出罗倍兰的脑袋。
“那个……我换洗的衣服忘记拿了……”
罗倍兰露出来的脸上还氤氲着水汽,嘴唇亮晶晶的,嫣红的色泽看的林瑜一下子晃了神。
“噢噢,没事,我帮你拿。”
林瑜蹲下去翻找着,最上面的是几罐护肤品,瓶瓶罐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她的衣服好像放的格外深。
“那套黑色的,哦,还有床上的毛衣。”罗倍兰提醒。
“好……”
林瑜蹲着,膝盖小幅度地压迫着她的胸膛,发出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儿被拉长的尾音。
她很快找到了罗倍兰要的睡衣,下一秒,她摸到了一块薄薄的衣料。
在脑子做出正确判断之前,那块儿小布料已经被睡衣带着飞出来,又“啪嗒”一下落在旅行包上。
林瑜的脸一下子爆红,她感觉她的毛细血管都要被撑裂了。
今天真的是冻傻了……
林瑜尴尬地抬头去看罗倍兰,后者扒着门板,若无其事地眨眨眼:“内衣也要。”
好,我心里有鬼而已……
林瑜又蹲下去,飞快地拾起来,夹在那套睡衣里给罗倍兰送过去。
人还没走近,罗倍兰就把门又开了一点,长臂一弯,很自然就勾走了林瑜手里的衣物。
罗倍兰抓着衣服往回缩时,门板又开了一点,露出了半个肩头……
林瑜,你脑子真脏!
林瑜坐在远离卫生间的那张床的床尾,一整个面红耳赤,狠狠地唾弃自己。
等罗倍兰走出来,看见的就是正襟危坐,宛若在学堂听训一般严肃的林瑜。
看着林瑜坐的位置,罗倍兰心念微动,很快就有了主意。
“你今晚想睡这张床吗?”
罗倍兰的声音乍一下响起,惊得林瑜的身子都抖一哆嗦。
“啊……嗯嗯,对。”林瑜慌乱地点头。
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散落在罗倍兰的肩头,她身上穿着睡衣——尽管林瑜觉得这么紧身的睡衣穿了也没能力遮挡住她的线条。
“你再加一件衣服吧,千万别再受凉了,”说着,林瑜起身,径直朝浴室走去,“我去洗澡了……”
浴室刚被人用过,以至于现在空气里还弥漫着沐浴液香气的水汽,林瑜刚一进卧室,脸上就有了湿意。
今天在外面冻了四五个小时,林瑜也是真累了,热水从花洒里喷出,落在林瑜的皮肤上,她身上的疲倦顿时被洗去了大半……
林瑜实在没精力洗头发了,她洗完出来,罗倍兰已经躺上了自己的床,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鼓起来的白色大包。
大包正规律地起伏着。
罗倍兰大概已经睡了,林瑜也不做他想,伸手关掉了灯,野爬上了床。
最好的助眠剂就是劳动,林瑜眼睛一闭,很快就有了睡意。
正迷迷糊糊的,林瑜的半边身子突然一凉,随后她的被窝里就钻进了一大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都东西。
林瑜的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就想爬起来,但她高估了自己——放松了那么久,突然来这一下子她还真起不来。
最后,很尴尬地,林瑜半撑起胳膊,看着罗倍兰这个乍然闯入的外来客。
罗倍兰一双眼睛大睁着,对林瑜的情绪恍若未觉,侧着身子,巴巴地望着林瑜。
可罗倍兰尤嫌不勾似的,不,她甚至有些不满,她伸手,先是掖了掖因为林瑜的动作而翘起一边的被子,然后手臂向下挪,勾住林瑜的肩膀,把她摁回了床上。
“都漏风了……”
罗倍兰解释。
等等?这个是重点吗?林瑜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你怎么……跑到我床上来了?”林瑜问。
她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质问都因罗倍兰刚刚的那番动作变成了不确定的试探,但她自己却还没发现。
“你这离空调更近,”罗倍兰边说,又往林瑜那边凑了凑,“我一个人睡真的冷。”
“我在外头冻了那么久呢……不信你看。”
说着,罗倍兰把自己的手贴上了林瑜的手。
暖和了太久,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激得林瑜猛的一颤。
“怎么这么凉?”
林瑜的担心一下子胜过了所有其他的,她伸手就去探罗倍兰的额头,罗倍兰也不躲,乖乖地让她试探额间的温度。
林瑜试了又试,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终于缩回了手。
感受着林瑜一点一点挪过来的体温,直到两个人的半边都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起。
“还冷吗?”
黑暗里,罗倍兰嘴边的笑差点儿就要兜不住了——也不算枉费她在床头的瓷砖上贴了那么久的手。
林瑜被罗倍兰闹得短暂地清醒了几分钟,但还是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躺了没多久就睡熟了过去。
但罗倍兰还精神得很。
“林瑜……”
罗倍兰用气音轻轻地问,林瑜没动。
“林瑜——”
罗倍兰的语气就加重了一点儿,仿佛在讲悄悄话。
“林瑜?”
罗倍兰大胆了不少,甚至凑得更近了,她的脸都快要贴了上去。
如果林瑜现在睁眼,保准能看见一个瞪大双眼,虎视眈眈望着自己的罗倍兰。
但很可惜,她睡得太熟了。
罗倍兰一遍一遍地用视线描摹着林瑜睡颜的轮廓,她面部平和的线条渐渐和梦里的那个她重合在一起。
她看了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心里斗争——如果她现在就吻上去,轻轻地,悄悄地,她会有所察觉吗?
忐忑、亢奋、期待、愧疚……好多好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把罗倍兰的心狠狠勒住,憋得发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倍兰终于还是没抵挡住自己内心的欲望,伸出两根手指,探向林瑜的嘴唇。
唇瓣的触感细腻而柔软,带着一点儿唇膏的黏腻感。
罗倍兰把手缩回来,摁在了自己的唇上。
樱桃味儿的。
做个好梦,罗倍兰最后一次伸手,认认真真理好了被子。
第99章 被抓包
林瑜模模糊糊地醒来,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身旁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出来,但床单还残留着一点儿体温。
林瑜勉强抬起半个头,在亮着小夜灯的窗边看到了背对着自己,正往脸上捣鼓着什么的罗倍兰。
“嗯?怎么不叫我……”
林瑜哑着嗓子,问。
“才三点呢,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罗倍兰转过头,面向着林瑜,林瑜看清楚了她是在敷面膜。
“不是……”林瑜揉了揉眼睛,挣扎地从床上抬起她的上半身,“是楼道里的声音。”
“你们准备要走了吗?”
嘴上问着,但林瑜的身子却连分毫都不愿再挪动。
“大概……”罗倍兰看了眼手机,“四点出发吧,丁羽说的。”
“你要不就别跟着上山了,外面特别冷。”
罗倍兰因为脸上还敷着面膜,发出来的声音都带着一丝被胁制的不自然感。
着样还怪可爱的,林瑜心想。
这时候,林瑜其实已经动摇了:“可是你们都去了。”
“你就睡吧,你想,我和丁羽还有朱琼枝回去都得坐你的车呢,你也不打算疲劳驾驶吧?”
本来就没有多坚定的早起信念彻底垮塌,林瑜顺坡下驴,也顺势倒下,闭上了眼。
山区确实冷的要命。
朱琼枝给丁羽带来了另外一条齐肩的包臀长裙,丝绸质地的,被光一照就一闪一闪地晕出云母般柔和的光泽。
“怎么样,你喜欢哪一件更多一点儿?”朱琼枝扳着罗倍兰的肩膀转圈圈,问。
“这件吧。”
“怎么说?”
“这个没昨天那件那么冷。”罗倍兰满脸都写着诚恳。
沉默良久,朱琼枝选择绕到罗倍兰的身后,不再看她:“开始做发型吧。”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他们赶在日出前爬上了一个小山头,刚过上午九点,所有的拍摄任务就都结束了。
这一趟罗倍兰走得比昨天更快了,把有健身基础的男搭档都甩开了好远。
给这孩子冻成啥了,跑那么快?
后面一行人看着健步如飞的罗倍兰,暗暗佩服。
林瑜没定闹钟,睡的又是回笼觉,时间观念直接降到了零。罗倍兰在楼下换好了衣服,打开一条门缝发现房间里还暗着,便蹑手蹑脚走了进去,顺手脱下了刚披上两分钟的外套。
睡了这么久应该也睡够了,罗倍兰心想。
一回生二回熟,罗倍兰照着昨晚的样子,轻车熟路地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林瑜依旧是被冻得一哆嗦,猛地睁开了眼。
林瑜还没来得及说话,罗倍兰就先发制人地打断了她:“你知道吗,外边儿可冷了,为了拍照氛围他们还蒸了水汽,风一吹就更冷了。”
闻言,林瑜二话不说把罗倍兰搂紧了些。
这回罗倍兰都不用额外使些歪门邪道的小方法,隔着布料都能把从外头沾上的凉意带给林瑜。
“好一点儿了吗?空调要不要再调高一点?”
罗倍兰点点头,冰凉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林瑜伸手去调试遥控器的空当,罗倍兰给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被窝里暖暖的,林瑜身上香香的,柔和温馨的气息被林瑜的体温一蒸,罗倍兰更喜欢了。
她又往罗倍兰那里挪了挪。
“想喝点热的吗?我去给你倒。”察觉到罗倍兰的动作,林瑜问。
罗倍兰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喝过了。”
“很多,喝不下了。”她又补充。
“你累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出发之前我再叫你。”
“嗯。”
罗倍兰困倦地闭上了眼。
身体渐渐暖了过来,罗倍兰懒懒地,在彻底陷入梦乡的前一秒,她想到了什么,强撑着意志掀起了眼皮。
“林瑜。”
“嗯?”
这会儿林瑜已经坐起来了,正举着手机,准备给丁羽发消息。
“你以前有和别人这样过吗?”罗倍兰问。
眼看着林瑜陷入了沉默,罗倍兰顿感不好。
果然,林瑜点了点头。
“和我朋友,一起睡过。”
罗倍兰闷闷地点了点头,有些不甘心道:“我和我朋友也这样过。”
“嗯。”
这时候丁羽回消息了,林瑜便又看手机去了。
对此,罗倍兰有些不满。
等林瑜重新看过来时,罗倍兰才别别扭扭地开口:“昨天说好的画呢……”
看着林瑜再次停滞住,还带着些许尴尬的表情,罗倍兰“噌”地一下坐起来。
“你不会没画吧!”
“画了画了。”林瑜连忙点头,又把罗倍兰摁回了床上。
“那你给我看。”
“你确定……要看?”
“看!”
林瑜没法子,拿过平板,递给罗倍兰。
画板上蹦哒着一只胖嘟嘟的大熊,威风凛凛地叉腰站在山顶,很有童趣的笔触。
“还挺可爱……”罗倍兰点评道。
林瑜刚松了一口气,一旁的罗倍兰就又阴恻恻地开口了。
“不过……这真的是我吗?”
开始不是现在也得是啊……
林瑜疯狂点头,赶紧抽走了平板,把被子给罗倍兰盖严实了,催她再睡会儿。
罗倍兰不再抵抗,缩成一团闭上了眼。
丁羽已经规划好了行程,她们四个做林瑜的车回市区,其余人去高铁站,回家过剩下的年。
看着罗倍兰熟睡的侧脸,林瑜这才真正开始提笔,开始在画板上勾勒起身旁人的轮廓……
返程的路上很安静——除了林瑜,其余三个都蒙着头在车上睡着了。
林瑜暗自庆幸自己没跟着上山的明智决定。
到火锅店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睡过一觉,她们三个人都精神都好了些,餐桌边的氛围也渐渐活跃起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结束后,她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罗倍兰身上。
“你对住房有什么要求,回头问给你找找去。”丁羽说。
“嗯……安静一点,能方便坐车就可以。”
“行,月租多少可以接受?”
“最多一千……五吧。”罗倍兰犹豫着,说。
丁羽一拍桌子,把其他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包在我身上!”
朱琼枝在丁羽的腿上拍了一下,算作她讲话没轻没重的惩罚。
“哦对了,你回头可以把另一边的耳洞也补上,到时候很多拍摄的工作都会有搭配的首饰的,这样你的选择范围能再扩大一点。”朱琼枝提醒。
“好。”罗倍兰点点头。
林瑜这时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其余三人都噤了声,静静等待她结束通话。
“谁的?”
“我领导,”林瑜收好手机,给她们解释,“前两天画室天花板的水管突然爆了,保安发现水表不对劲才发现,已经漏了些水了,待会儿我得去把我寄存在那儿的东西搬出来。”
“东西湿了吗?”朱琼枝问。
“没有,讲台挺高的,水沾不到。也没什么重要的,就是两箱我用过的画纸。”
罗倍兰想了想:“那我去帮你搬。”
“好。”
她们都饿了太久,这顿一吃就是两个小时,林瑜把车开到一中门口时,已经快是下午五点了。
林瑜和罗倍兰走进体艺馆,上到三楼,门已经开着了,一个安保大爷正在地板上扫着水。
林瑜和大爷简单地解释了情况,掏出钥匙打开了讲台底下的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里面赫然摆着两个纸箱,以及一沓散落的画纸。
林瑜上手挪了挪,纸箱的分量掂在手里,特别重。
她有点儿头疼——早知道还有今天这一遭,她起先的时候就不该嫌麻烦,不然也不至于拖这么久还有这么多东西。
罗倍兰看着散落的一沓沓画纸,有些好奇上面的内容,她拿起几张,开始翻开起内容。
最上面的一层已经落了灰,罗倍兰不过摸了几下,指腹已经被染黑了薄薄的一层,分不清是画纸上的铅还是落下来的灰尘。
罗倍兰手里拿着的是学生的废稿和积攒的作业,上面可以清楚看到林瑜的批改痕迹。
大爷这时候走过来和林瑜搭话,问她这些东西有没有不要的,他拿走和收上来的废品一起拉去卖钱。
林瑜这边和大爷刚交涉完,一回头,罗倍兰已经看完了散落的部分,转头开始向箱子里的画稿探寻了。
林瑜这会儿还在为这些画纸有了去处而庆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罗倍兰把箱子倒扣,准备从最压箱底的部分开始看起时,她才猛的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诶!别看——”
阻止的太晚,来不及了,罗倍兰已经翻过了画纸。
画纸上画着一个背景,换别人可能认不出来这个系着围裙的背影,但罗倍兰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自己。更何况画上的背景和自家粉店的陈设布置一模一样。
画纸的右下角赫然标着这幅画的生产日期:六月二十九号。
这么久过去,铅笔刻上去的笔记已经被摩擦得不大清楚了。
罗倍兰愣愣地抬头:“这是……我?”
林瑜两个拳头捏的死死的,脸涨得通红,有种久违的,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尴尬感。
见林瑜没动静,罗倍兰便低下了头,手刚捏住画纸的一边,就被林瑜慌乱地按住了手掌。
她抬眼去看林瑜,两人的鼻尖此时都快贴上了,罗倍兰甚至能看见林瑜脸颊上的透明小绒毛,林瑜的脸红红的,慌乱的呼吸声在两人鼻尖回荡。
“别看了,”林瑜耳垂红得都能滴出血来,“真的,不要看了。”
第100章 一起去
林瑜最后还是没能拦住罗倍兰翻开画纸的手。
罗倍兰坐在林瑜的副驾驶位上,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后备箱里那两个半满的纸箱。
“我过几天去把我另一只耳朵的耳洞补上。”罗倍兰说。
不知怎的,林瑜突然就想起罗倍兰之前在湖边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辈子一起去打耳洞的人,下一世会变成情侣。
那时候,还是夏天……
余光留意着身旁的人,林瑜的心头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如果真的有轮回这一说,那她们现在好像,已经没可能了。
林瑜先前也有过打耳洞的想法,但都被她和李丽红的对话打消了想法。
李丽红是很怕疼的,林瑜在性格上也继承了她这一点。
她一共问过妈妈两次,问她打耳钉疼不疼。
两次,李丽红都摘下了自己的耳环,让林瑜近距离去看她穿了孔的耳垂。
李丽红已经上了年纪,耳洞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更深一些,在阳光下透着些许血色的红,她的耳垂以耳洞的位置为中心微微地凹陷下去一些。
她说她年轻时喜欢戴一些又大又重的耳环,以至于原本孔洞的位置都被拉得更狭长了些。
但谁也说不准到底和她年轻的偏好有没有关系,因为她认识的其他穿了孔的人也是这样。
也许只在于年纪这一个因素,李丽红说。
最重要的,李丽红说打耳洞的一下很疼,特别疼。
但也许只是因为工具不同呢?李丽红打耳洞的那会儿,是一个人拿着细长尖锐的针,手动地扎上去。
现在改成机械的了。
“你觉得打耳洞疼吗?”林瑜问,“还记得起来吗?”
“一点点疼吧……就像小虫子咬了你一口一样。”
“你打耳洞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吧。”
“嗯?”
罗倍兰转头看林瑜,有些疑惑了。
“我也想打一个。”林瑜说。
闻言,罗倍兰微微睁大了眼,呆呆的,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怎么突然想……打耳洞了?
车子又开了好一会儿,罗倍兰还是没忍住:“嗯……那个,你为什么……嗯,就是,你知道的……那些画……”
“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你很适合做模特,还有画人体的模板。”林瑜硬着头皮说,也不知道罗倍兰有没有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
“噢。”
罗倍兰低下了头。
“没了吗?”她又问。
“嗯。”林瑜还是不看她。
真的假的?
罗倍兰狐疑,看着林瑜撇过去看后视镜的侧脸,脑子里不停地排演着所有的可能性。
林瑜踩着饭点把罗倍兰送到了小区门口,车刚开进去,罗倍兰就指着一个站在路边的高个子男人对她说:“那是我哥。”
林瑜的目光顺着罗倍兰的手指望过去,后者感受到了陌生的视线,也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挡风玻璃后交汇在一起。
仔细一看,罗志麟和罗倍兰的眉眼极尽的相似,打眼就能认出这两人就是兄妹。
林瑜把车停稳,罗倍兰下车去后备箱取行李了,罗志麟走到车前,和林瑜打招呼。
“你是林瑜吧,罗倍兰在家经常说起你,按年龄我也得叫你一声姐。”罗志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进屋坐坐喝杯茶吗?还没好好感谢你帮罗倍兰找工作的事呢。”
林瑜同样笑着摆摆手:“和我其实没多大关系的,主要是罗倍兰自己条件够好。”
罗倍兰走得急,细碎的小玩意儿东一个西一个全散落在后备箱里,她这会儿找起来还真得费一番功夫。
“我刚认识罗倍兰的时候,她还很抗拒,看着很不愿意接受自己长得漂亮这件事。”林瑜看着罗志麟,说。
罗志麟愣了愣,视线在林瑜脸上的每一个角落扫过。
“因为,她长得很像她妈妈,”罗志麟顿了顿,“其他的,她和你应该说过了。”
林瑜点点头,听见了罗倍兰拉拉链的声音。
“你可以对我放心,我就在一中教书,你想找我的话,去教职工介绍栏可以直接找到我。”
罗倍兰已经合上了后备箱,开始向两人走过来。
罗志麟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罗倍兰,什么都和这个人说了啊……
两人在狭窄的单元门口目送林瑜的车离开,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刘淑华正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小菜,罗湖生下午刚做完透析,这会儿还躺在床上休息。
“还是头很晕吗?”罗倍兰包还没来得及放下,看见罗湖生裹着被子歪在床上的身影,本能地担心。
听见罗倍兰的声音,罗湖生披着大衣起身,脸色一如既往地惨白。
“哎哟,这多正常的反应了,你瞎操心……”罗湖生咕咕哝哝地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无奈,罗倍兰放下东西,洗了手,去帮刘淑华端菜。
罗倍兰和罗志麟挨着坐在一起,两个人又变得和小时候一样有话聊。
今天这顿饭吃了很久,罗倍兰的目光不知不觉就瞟向了厨房灶台上的锅。
那口用来炒菜的铁锅靠近把手的位置已经凹下去了一点,是之前不小心摔在水泥地板上砸出来的。旁边水池里半斜着一口旧旧的高压锅,水池太小,高压锅最多也只能摆成这个角度了。
家里的筷子也该换了,筷子尖儿都有些发毛了,罗倍兰低头看向自己的筷子,罗湖生还以为她是想吃碗里的那块鸡翅,夹起来塞进了她的碗里。
还有床垫,年前大扫除,把被子拆出去晒的时候,罗倍兰看到刘淑华和罗湖生的床有些地方的弹簧都坏了。
哦,还有衣服,暖炉也可以考虑再添两个好的……
罗倍兰点开手机,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估摸着算了几串数字,点开了购物软件。
她看了一眼状态栏上显示的时间,还不到八点。
如果现在下单的话,明天就能送货上门。
刚好罗志麟也在,可以趁他走之前先把家里都收拾了……
买!
在两次提醒过罗倍兰吃饭不要看手机后,罗志麟终于是忍不住,凑到罗倍兰的手机屏幕前去看她到底在捣鼓什么。
罗倍兰也不躲,反而把大铁锅购物界面怼到他的面前让他能完全看清楚。
罗志麟定睛一看,下意识想要开口问就被早有准备的罗倍兰一脚跺了上去,甩给他一记眼刀叫他闭嘴。
后者悻悻地收回了快到嘴边的话。
晚上,罗倍兰盘腿坐在床上背单词,刘淑华捏着两个拳头走了进来,在她和罗志麟的床头分别放了一瓶奶,几块糖果饼干。
他们都还没刷牙,那这就算是小零食了。
罗倍兰拆开了牛奶,边喝,继续背着单词。
小时候,刘淑华也是这样分零食的,一个小孩的床头柜放一份。
小男孩的胃口更大,在罗志麟已经懂事但还控制不住调皮的年纪,他觉得不够吃就会想法设法地骗走罗倍兰手里的那份零食。
罗志麟的聪明才智在那时已经显现出来了,他十次有九次能得手。
好在罗倍兰也不是太笨,上过几次当后,索性不搭理罗志麟了。
罗志麟拉了个小板凳,挨着罗倍兰的窗边坐下。
“你刚刚不止买了一个锅吧?你花了多少钱,我给你转一半过去。”
罗倍兰睨了罗志麟一眼:他屁股底下那条小板凳的年纪比罗志麟还大了,是罗湖生他们刚搬来的时候,他自己亲手做的,板面早就被他们的屁股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坐抛光了。
人是好人,凳是好凳,只是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缩腿坐在三十厘米高凳子上的模样实在是……
“我有钱,”罗倍兰懒得再看他,“你这样坐着好猥琐,真的。”
“那我猜一下多少钱,然后直接转你了?”
“啧——”
罗倍兰掏出手机,点开丁羽的转账信息,把屏幕伸到他眼前:“我说了,我钱够花,你看,这是我两天赚的。”
说完,罗倍兰也不给他多看,又把手机拿了回去。
“以后能赚更多的,”罗倍兰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儿难以察觉的自豪,“瞎操心。”
罗志麟想说些话反驳她,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发难由头,在罗倍兰的窗边磨蹭了好久,最后还是拖着老板凳回自己那边去了。
罗倍兰买了备考四级的资料,但她英语一直不好,三年螺丝更是直接磨没了她最后的一点儿底裤,扣着脑细胞背完了今天的单词,她放好书,一扭头,看见自己床头柜上的零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两份。
再一扭头,她和罗志麟的视线直接撞在了一起。
后者整张脸上都大写着“快谢谢我”这四个打字,偏偏还要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你是该减肥了,我帮你吃了,不客气啊。”
说着,罗倍兰拉开抽屉,把整整一桌子零食尽数扫了进去。
“我靠?你白眼狼吧!”
“装什么呢,谁小时候天天想着骗我零食?”
晚上,屋子里的灯都关了,罗倍兰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翻过身,伸手拉开了隔在她和罗志麟之间的帘子,不厌其烦地喊了好多声,直到把罗志麟叫醒。
“欸,哥,你在上海工作是不是特别累啊。”
“废话,都过劳肥了。”罗志麟不耐烦,道。
“那在北京工作和在上海工作,哪个更累啊?”罗倍兰问。
“得看是什么公司,什么工作……怎么,打算去啊?”
“我不去,就问问……”
罗倍兰把帘子又拉好,躺了回去:“就那种,刚起步的公司,个人创办的。”
“那估计比我这活儿还麻烦些,”罗志麟想了想,“林瑜是以前在北京干过吗?”
罗倍兰又想起了那天和林瑜在湖边的对话,心里堵得厉害。
“这又睡了?”罗志麟在帘子。那头问。
罗倍兰的声音闷闷的:“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