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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行小心翼翼地一手拿着镜子,一手捧着镜子前方缩小的叶炳焕,走在沼泽地上。

虽说行动小心, 但他是战车候选人, 跑动的速度依然飞快,在沼泽中如履平地。

镜子所过之处,灵体一扫而空。

在叶炳焕的提醒下, 李长行没有走到镜影的正面, 但他依然能够从灵体的退散速度感受到这镜子的恐怖。

李长行心中其实有些奇怪。

因为根据弹出的矩阵提示, 这镜子不过是一个C级的道具,从介绍上看说,不应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

但这疑惑很快就被另外的东西吸引。

周围视线可及范围内,灵体和毒雾都清扫一空, 甚至沼泽下的生物都消散不见。

不用那么专注地观察四周威胁, 李长行走着走着,不免注意到叶炳焕坐在自己手心中的温度。

一个人类坐在掌心中的触感, 和抚摸椰子糖不太一样,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想了想, 憋出一句:“你能坐稳吧?”

“抓着绳子呢。”叶炳焕回道。

“哦……”

李长行很想看看叶炳焕的小巧模样, 但叶炳焕三令五申不准把头伸到镜子前方, 他也就没有这样做。

过了一会儿, 李长行又道, “那风会不会很大?我要不要慢一些?”

李长行跑动的速度越快, 清除灵体和毒雾的速度就越快,怪物也就难以从身后靠近,更加安全。

叶炳焕倚靠着镜影,手中牵着绳子, 绳索的另一端绑在李长行的手指上,风呼啸着将他的黑发吹至耳后,“不用,你能跑多快就多快。”

李长行应了一句,又过了一会儿,他道:“那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炳焕看着周围,命运的光辉闪动,注意着正确的方向,“镜子的秘密我是不能说的,你少打听。”

命运的眼睛难以找到救赎之药,但可以找到太阳的位置。

此时,他们离太阳已经不远了。

“不是,我是想问,呃……”李长行顿了顿,“你有对象吗?”

“?”这家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叶炳焕沉默了两秒,还是没琢磨出他问这个做什么,但李长行问这个,似乎也不稀奇。

“没有。”叶炳焕道,“也不想找。”

“那就好……”

李长行想了想,“你别误会,我就是——怕你对象误会。呃,我是说,你直接坐我手心里,你对象不会吃醋吧……没有的话,就刚刚好,哈哈。”

“……你在意这个,不如想想等会儿怎么办。”

叶炳焕道,“人类不能直视命牌主。我有命运的眼睛,会好一点,你对上太阳,要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李长行老实道。

“……”

叶炳焕背抵着镜子,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远处的天空呈灿烂的金色与灰白的水泥色交织的诡异模样。

“以你现在的速度,再跑个三十分钟差不多能见到祂的本体……那时我差不多也能恢复身形,到时候你把我放下,自己离开吧。”叶炳焕道。

“我不会放下你的。”李长行说。

“这种时候就不要搞‘你快走’、‘我不会抛弃你’这一套了。”叶炳焕有些无奈。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知道李长行和李瑰时一样,在某些事情上,都有某种奇怪的倔强。

像李长行说会一直跟着他,如果不拿出极有信服力的理由,大概率就真的会一直跟着他。

“我有抗污染道具。”李长行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叶炳焕摇了摇头。

两人——确切地说是李长行一路飞奔,叶炳焕坐在他手中当吉祥物。

终于,在叶炳焕吃下的缩小糖球的效果快要消失的时候,他们能够透过重重毒雾,真正看到飘在远方天空上的……巨型浅金色水母状生物。

浅金水母周围的光线如梦幻般扭曲着,散发出各种怪异的颜色,但还是能隐约感觉到那里又一个巨大的浅金存在,带给人的感觉极端诡异。

周围的毒雾和灵体都被事先清扫一空。

李长行一手拿着镜子,一手抱着缓缓变大的叶炳焕——当叶炳焕长到半个手臂大小,便跳到了地上。

“那个就是太阳?怎么沟通?”李长行问。

他只是瞄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不敢看了,一味地从物品栏拿抗污染道具。

“你问我吗?”叶炳焕抬头看着空中的飞天大水母,眼中金芒闪烁。

“嗯?”李长行一愣,“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命牌主一般都是主动来和我沟通,或者派化身,再或者直接偷袭我。”叶炳焕道。

淡金大水母在常人看来,可能是极其可怖或者一动不动的,但在他眼中,能发现太阳正在缓慢呼吸起伏。

那么高的高度,都看起来大得如山峦一般,不知降下来得大到什么程度。

“那祂们还挺不讲道理的。”李长行说。

“我几乎没有遇见过讲道理的命牌主。”叶炳焕道,“除了女皇。女皇比较……比较慈爱。”

“审判也不讲道理吗?”李长行忍不住问。

“祂?”叶炳焕想到何青崖,“嗯,疯起来六亲不认,哐哐捅人。”

“竟然如此。”李长行也是非常离奇,迅速地相信了叶炳焕毫无道理的话,“正义呢?”

“正义没怎么正面接触,感觉是搞面具批发的。”叶炳焕道。

“那恶魔?”

“物欲化身。集美貌与七宗罪为一身的魔鬼,不适用人间的道理——地狱自有狱情在此。”

“命运之轮呢?”李长行想到叶炳焕伪装成命运化身。

“超级谜语人。”叶炳焕答。

“你觉得我怎么样?”李长行忽然道。

叶炳焕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看向李长行,“你又不是命牌主。”

“万一我以后是呢?”李长行认真道。

“挺有志气。”叶炳焕想了想,肯定不能说“结婚哥”,于是说了句废话,“你……你讲道理的时候还算讲道理。”

“哦……”李长行有点失望,不知道在失望什么。

叶炳焕解下魔术师的长袍,身形和气息变幻成原先的模样。

瞬间,太阳有了反应,浅金色大水母缓缓地下降。

“……你可别下来啊!弄个化身来说说情况就好——”

叶炳焕眼皮一跳,迅速低头,拿出抵抗污染的道具……这道具中,有很多还是徐乘流临走时给他的。

似是听见了叶炳焕的话,浅金大水母真的停止了移动。

瞬间,一名金发金瞳的少年,便出现在了不远处。

少年有一张娃娃脸,面容十分可爱,眼睛圆溜溜的,像小鹿一样。他快步跑过来,亲昵地拥住了叶炳焕,“世界哥哥……”

“太阳?”

叶炳焕收起镜子,蹲下身,看着这小孩。

太阳的本体就在上空,周围的毒雾和灵体也不必多管了。

“你可算是来了……”小太阳握着叶炳焕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像小动物一样用蓬松柔软的头发轻轻蹭着他的手心。

“你知道我会来?”叶炳焕问。

“不知道。”太阳诚实道,“但我知道你不会放任我们迷失在沼泽里。别人可能不会来,但你一定会来、或者叫别人来……”

叶炳焕揉着他的头发,太阳像是很舒服一般,快活地眯起了眼睛。

“月亮、星星和隐士呢?”叶炳焕问。

“星星……星星死了。”

闻言,太阳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去,小孩子的情绪似乎就是波动得很快,而太阳也是,情绪说来就来,本来还在笑着,一下子眼眶里就充满了泪水,哽咽着,“星星……”

“你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

矩阵里没有小孩玩家,叶炳焕自然也几乎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手足无措地从物品栏中拿出巧克力,打断施法。

太阳擦了擦眼泪,接过巧克力,咬下一小口,“星星见到谁都想救……还想净化这里的毒雾,祂是最擅长净化与疗愈的……”

“结果,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暴食之念的残念污染……”

“星星发现了祂隐约被污染,想净化祂,但是、但是……”

太阳一边吃巧克力,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月亮已经没有了救的办法,祂被污染得很深,全身都是暴食的牙齿,还偷袭!祂被污染,在沼泽里有优势,我和星星加起来才能勉强对付祂……”

“隐士呢?”叶炳焕问。

“隐士姐姐说看见了什么线索,临时去找药……”

太阳瘪着嘴,“只有祂找我们,我们从来找不到祂。”

“星星被偷袭,污染蔓延……我怎么也救不了祂……只能眼睁睁看着……”

说着说着,小孩哭得更凶,“然后我就、我就逃跑……我一直跑、一直跑……然后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没有隐士姐姐,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就待在这里,等隐士姐姐找我。”

“找不到回去的路吗?”叶炳焕看了一眼自己和李长行来时的路。

空空荡荡,毒雾灵体都被清除一空,他觉得还是很好回去的。

“嗯,这里的雾是剧毒之药化的,沼泽又是暴食之念的胃壁所演变,污染性很强,而且容易让人迷失。”

太阳点头,“我也是因为神圣光明的特质,不容易被污染,才没有什么事……但想返回,得靠隐士姐姐的眼睛。”

叶炳焕想了想,自己来时能用命运寻路,返回时拿镜子照一照就不会迷失,比他们轻松太多。

镜影果然还是太超标了。

就在这时,太阳忽然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个繁复六芒星的图案,此时,六芒星正微微亮起,散发出淡蓝色的荧光。

叶炳焕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想起节制适格副本中,那个潜入火炬的外来者,他身上就有类似的纹样。

太阳惊喜地抬头,“是隐士姐姐来找我了!”

第107章 回合一百零七

天空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近乎透明的轮廓, 难以看清其具体外观,但能隐约感觉到,其在发出某种柔和的光波, 又有一些诡异的东西附在上面, 给人的感觉非常奇异,且古怪。

是隐士……

并没有像太阳一样悬在高空上,而是飞速地下坠、放大……

叶炳焕身上的抗污染道具飞速破碎, 他见状不妙, 轻轻按了按小太阳的肩膀, 快速道,“情况不对,不能让祂接近我们……”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中,已拿出了镜子和糖球。

先用镜子缓解清除直视命牌主的影响。

若对方真有问题, 到不得已的时刻, 就将镜子放到地面,缩小自己站上去, 显出镜影映照全身。

叶炳焕想了想,倒也不是他开挂, 是人人都有挂, 他的外挂额外强大而已。

如此, 便也就心安理得地拿紧镜子, 放心地仰头看天空了。

小太阳也察觉到异常, 失去了激动, 天空上,作为太阳本体的浅金色水母伸长触手,绕住了那透明之物。

然而,就在太阳触碰透明之物的瞬间, 密密麻麻的洁白牙齿顺着触手往上飞速延伸。

连只是作为太阳分身的少年,皮肤上都隐有凸出来的痕迹,牙齿破开表皮,如本身就在那里的骨头般,又像是白色鳞片,嵌在血肉中。

叶炳焕眼疾手快,调整镜子的角度,让小太阳在镜影的范围之中。

以往有在恶魔身上试验过,对于污染,镜影能起到以毒攻毒之效。

于是很快,少年身上的牙齿就消失不见,甚至连带着高空之上的本体,污染的暴食之牙也快速褪去,珍珠颗颗泛起,甚至顺着少年、太阳的联系,蔓延到隐士身上。

莫名的,叶炳焕有种镜影似乎变强了的感觉。

也有可能是镜影本来就恐怖如斯,只是他从前几乎没有直面命牌主,并且隐士未发现镜子,没有击碎镜面。

叶炳焕披上魔术师长袍,用命运之眼观察着局势。

此时在他的视角中,太阳是一团模糊柔软的暖色光团,上面覆着些璀璨的珍珠宝光,而隐士那边就怪异得多,诡异的灰白色与黯淡的六芒星交错,几乎不分你我,零星的几点光明顺着太阳伸过去,却很快地被同化。

倏地,一道利齿从镜子的斜后方上空飞来,直朝叶炳焕激射而去。

叶炳焕闪身躲避,然而速度还是慢了些,就见利齿径直穿透了镜子,但在半颗牙齿穿出镜面、就要袭向叶炳焕的脸时,其卡在镜子中间不得寸进。

“咔”地一声,镜面寸寸碎裂。

叶炳焕深吸口气,知道这牙齿不是镜子本身的材质挡住的,而是镜影挡的,镜影又保他一命。

欠外挂的情太多,根本还不完。

如此想着,他又拿出了一面镜子。

早在金枝玉叶副本前,他就扫荡了当时玩家市场上的所有镜子装备。

后来和徐乘流待在一起的那几天,又让徐乘流帮他找了些镜子。

来之前,更是拿了有关部门的几乎所有镜子库存。

秉持着“有外挂不用,不是好玩家”的想法,叶炳焕未雨绸缪,现在他的物品栏,大约有二十几个备用的镜子……

其中,许多还有防御类道具加持,不会被轻易破坏。

于是很快,镜影再次出现,守护着他的状态。

过去了十数秒,发现少年被高维影响,身上的珍珠数量过多,再多恐怕会造成难以承受的负面后果,叶炳焕连忙移开镜面,而此时,天上的争斗也早已结束了。

隐士那边牙齿与六芒星交错,时有珠光隐现,躲避着不敢与太阳接触。

而太阳这边珠光四溢,耀眼的金芒普照着大地,竟有将地面毒雾和灵体净化清除之意。

“难受……”小太阳见叶炳焕将镜面移开,这才敢耷拉着脑袋,贴过去,软软糯糯地扯着叶炳焕的袖子。

“很快就会好的,别怕。”

叶炳焕将镜子正面对着自己,贴近自己的身前,防止照到小太阳。旋即,一颗一颗地拂去从他的皮肉中滚落、或半卡在肉中的珍珠,又轻轻环住少年,拍着他的背安抚。

触碰到珍珠,叶炳焕自身的皮肤也蔓延上珍珠贝母的柔和光泽,他的指腹、掌心处,都流转着漂亮、梦幻又诡异的虹彩。

但他并不在意,高维带给他的影响都是被动的、最轻的,负面效果少,恢复起来也容易得多。

更何况……

他抬眼看向前方,一名体形纤细修长的黑袍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黑袍人头上戴着帷帽,帽檐垂挂一圈黑色的纱,风轻吹过,却丝毫无法吹开那纱。

李长行瞬间已将枪口对准了那人,而叶炳焕虽然知道小太阳是一个分身,且实力强大,远没有其外表这样好欺负,但依然将小太阳护到身后。

“多谢相救。”

隐士只是瞥了一眼李长行,就看向叶炳焕,轻轻颔首,缓慢地向前,声音清冷,“我被污染,神智涣散,封印自身,方才清醒。”

叶炳焕示意李长行放下枪,“你可以流畅一点,不要这样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吗?”

“中了诅咒,无可奈何。”隐士叹了口气。

“有诅咒能污染你?”叶炳焕问。

“暴食倦怠,两相组合,规则诡异,暂难缓和。”

隐士说着伸出手,手中浮现出一团模糊扭曲的淡青色光芒,“这个给你,救赎之药。”

“你说这是救赎之药?”叶炳焕看着这光。

怎么看也不像药,也不像他曾经喝下的那瓶药水。

隐士闻言,走近了。李长行本来放下枪,见状又抬起了枪。

但隐士并不顾忌他,走到了叶炳焕的身侧,捧着光芒,微微低头,虽然隔着帷幕,但也能想到祂在看叶炳焕手中的镜子:“高维转化,方可具形。”

想了想,祂又补充了一句:“莫要照我。”

叶炳焕听懂了,将镜子对准自己和那团光芒,便见在镜影的微笑注视中,那团光芒逐渐变成了叶炳焕见过的药瓶。

暗道一声高维还是太全能,叶炳焕接过瓶子,倏地想到什么:

“你身上的污染,救赎之药治不了?”

“我无所谓,要留给你。”隐士道,“唯有此法。”

叶炳焕知道,隐士是有着智慧权柄的神,祂说这话,必然有祂的道理。

“你看到了什么未来?”叶炳焕问着,打开药瓶看去。里面的药水,比他之前见过的多了很多。

也就是说,他可以用一部分,然后留下一部分,留到未来。

“并非未来,此为‘答案’。”隐士道,“喝下便知——逐步饮下,不要过量。”

手中的救赎之药是高维转化成形的,不会有危险或者陷阱,对高维信任无比的叶炳焕非常放心。

他从物品栏拿了瓶水,将里面的水喝了一些,又倒出几滴药液在里面,摇晃稀释药水,旋即,全部喝下。

与他此前一口气饮下所有剩余药水,然后失去意识不同。

这次处于较好的状态,喝的又只是少量,还稀释过,叶炳焕便能触及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巨量的、从前无法捕获的信息萦绕在他的周围,而他的意识完全能抵住这信息洪流。他在与世界相连,与万物相连,但由于喝下的药量过少,并没有迷失于其中。

除此之外,叶炳焕很快就发现——在这种状态下,部分污染对自己而言,似乎也变得无害了。

他又喝了几滴稀释的药水,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层次在逐渐上升,逼近命牌主的位格,只不过需要更多的时间。

叶炳焕若有所觉,慢慢地向前走,走出了一段距离。李长行、隐士以及小太阳紧紧地跟着他。

只见他伸出手,前方厉声叫着冲过来的灵体贴近,便顷刻溃散,然后竟化作一股冰凉的气流,融进他的身体中。

“能够吸收污染,变成自己的力量?”叶炳焕一惊,望向隐士。

此时的隐士身上的污染在他眼中极为清晰。

“诅咒和牙齿……还祛除不了,也无法吸收,但是如果喝下更多……”

叶炳焕正要继续倒药水稀释了喝,却被隐士制止,“谨慎消化。增速过快,迷失昏睡,万万不可。”

隐士如此说,叶炳焕自然听劝。

如果他全部喝掉,迷失了自我,或者干脆变成曾经的世界牌,意识被冲散,那他还计划的一些想做的事就做不了了。

“先回矩阵。”

叶炳焕想了想,自己不用操之过急,通向命牌主的路已经很清晰了——

一点点喝下药水,消化力量,再吸收污染化为己用,只要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升格为命牌主。

并且,他能够保持意志独立清醒,调用力量尝试抵御猎人,不会像曾经的世界牌只能被动反击或者防御。

如此一来,只要返回矩阵,稳健发育,不浪即可。

然而,事实证明,叶炳焕的确就不太能有一帆风顺的时候。

在叶炳焕和李长行两人带着隐士与太阳,一边吸收周围变异灵体力量,一边离开灵魂之海,接近沼泽边缘时,一个怪异的、庞大的、遍体长着牙齿的诡异扭曲物,在天空中若隐若现,在地面投下大片的阴影。

正是月亮——已然牙齿化的邪月。

叶炳焕心知情势恐怕不好——

如果仅仅是月亮,有隐士和太阳在身旁,他并不畏惧。

但这里已经接近沼泽边缘,再远一点就是地狱,高塔等命牌主肯定会注意到邪月的降临。

到那时,恶魔就遮掩不住他的存在了。

以半被污染、没有多少战斗能力的隐士,与状态实则不佳的太阳……

恶魔不知敢不敢出手,即使敢,再加上恶魔——

似乎也不是高塔加邪月的对手。

如果审判祂们加入,双方都赶过来……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唯一的好处是,这里是世界的缺口,命牌主之间的战争不会像在现实世界降临那样,造成太大破坏。

李长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转头看向叶炳焕。

已经在想怎么才能带叶炳焕快速跑路,从大战中安然脱身。

第108章 回合一百零八

虽然叶炳焕拿到了救赎之药, 但在真正升格之前,他还需要一些成长、适应力量的时间,命牌主层次的战斗并非他能够参与的。

因此, 当太阳与邪月展开缠斗时, 隐士已经带着叶炳焕和李长行飞速离开了沼泽,冲向了地狱。

地狱的天空上方,弥漫起了不祥的颜色, 红中带着些蓝紫色的云霞, 似结缔组织般缓缓流淌, 与深紫发青的雷电交织,相碰后倏地炸响。

很快,女祭司也到场,先是一条狰狞的裂缝, 而后, 冰冷的眼睛自裂缝中睁开。

叶炳焕早已披上了魔术师长袍,但遮掩气息这种事, 做一次有效,第二次就瞒不住那些命牌主。

即使有隐士的帮助, 隐士自身处于半污染状态, 女祭司是擅长观察与卜测的神祇, 又有倦怠之念的眼球污染相帮, 叶炳焕很快就被锁定。

李长行拉过叶炳焕, 他的隐在裤腿下的脚踝处, 亮起不明显的金纹,骤然加速,避开了迅猛劈下的道道闪电。

“矩阵传送不了……应该是女祭司在拦截……审判应该本就在四周接应,更应已经得到消息, 怎么还不赶来?”

两人的手交握,冲出了地狱,朝着里世界内部狂奔。

“还有恶魔,祂是在和高塔缠斗,彻底和猎人阵营撕破脸了……”

隐士化身的速度不快,已经被二人甩在身后,转头去帮小太阳。

高塔等神的目标不是隐士,祂自身又有隐蔽的特性,远离了叶炳焕,反而能够更加安全些。

地狱外,是一片泥沼地,而在泥沼地外是一片碎石滩,再外是荒漠黄沙。

共同点显而易见——

虽然不那么危险,但也难以行走,并且没有遮蔽物。

李长行的确跑得极快,一步便是数千里,如一道流光般唰地就冲出常人的视野,甚至能甩开隐士化身,还隐约有一副甩开女祭司和高塔的架势。

但其毕竟只是命牌候选人,而不是命牌主。

叶炳焕动用命运的眼瞳,一边被李长行拉着跑,一边寻找着生路。

然而找不到……

放眼望去,处处死局。

他眯眼顶着狂风,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镜子太小了,无法照全命牌主的真身,还容易碎,数量再多也难救。

空白卡用处不大,追击他的不是一个命牌主,而是多个,拦不了多久。

救赎之药倒是可以动用,如果一口气喝下一半,短时间内肯定能超越女祭司和高塔的封锁。

但后果就是再次失去意识,之后局面就被动了……这是最迫不得已的办法。

不过如今……似乎也是最迫不得已的局面。

就在叶炳焕要取出救赎之药时,天空光彩涌动,那红色带着粉紫的云霞倏地游过,与天空中的眼球相抗衡。

头顶隆隆作响,雷电不再劈下,视线也不再如影随形。

“就是此刻……”

李长行扭头凝望着叶炳焕。

叶炳焕明白他的意思,化作李长行的身形,取出陆上行舟,心中念着矩阵,朝另外的方向飞去。

陆上行舟需要一定的加速,反而没有李长行那边的速度快。

这也让叶炳焕能够看见,天空之中,因为同时对抗女祭司和高塔,流动的云霞被雷电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天地间响彻了一道悲鸣,紧接着,便是惊人震撼的一幕——

远望地狱方向,那高大的地狱门已因距离而缩小,其后的腐朽沼泽与虚无缺口成了地狱的背景,如死灰与铁青色的黏稠幕布。

深红的与蓝紫色的云絮,就像以天地为流麻的空腔,自高空雪崩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地面,脏污的沼泥与荒凉的黄沙中,上浮起闪亮的、引起人类欲求的金光与彩色的虹光,与从上方飘下的彩絮相撞,交错、弥漫,在天地中散开。

一望无际的苍茫旷野,汇成或善或恶的欲念洪流。

叶炳焕听闻过,星星死的那天,流星在大半个里世界的天空出现,那场流星雨极为美丽,被称为群星坠落的眼泪。

而恶魔坠落,没有眼泪。

从地狱的方向,传来了丧钟,一声又一声,悠扬而渺远。

陆上行舟越发加快,高塔和女祭司击杀了恶魔,也已经摆脱了恶魔的纠缠,对于两个“李长行”,一神一边,几乎是瞬闪追击。

但矩阵那边的神,也已赶到了。

众神再次争斗在一起,叶炳焕没有再看,无言地转头。

他知道,有己方的神,高塔、女祭司和邪月短时间都追不上自己。

然而就是这一转头,他骤然发现,就在陆上行舟的正前方,挡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高塔化身子车铃。

和在安宁镇时的打扮一致,他身穿深紫的双排扣大衣,戴着各种亮晶晶的首饰,黑发飘舞,微眯着眼睛,笑意浅淡散漫。

另一个没有见过,留着粉色长发,身披漆黑的大衣外套,颈部挂着心形玉饰,手中拿着一颗苹果,嘴角噙着戏谑的、看猎物自投罗网的笑容,在苹果上一口咬下。

叶炳焕没有让陆上行舟停,两人也没有避开。

木舟就这样疾冲向前——

在双方即将相撞时,粉发青年将手中的苹果抛在半空中,缺了一个口的苹果在空中诡异地悬停……

陆上行舟如同撞到空气墙,发出重重的声响,不仅速度一滞,方向也瞬间偏离。

叶炳焕紧紧攥着小木舟的边缘,但身体仍在惯性下飞出。

危急时刻,一个人影传送降临,稳稳地接住叶炳焕。

正是一直没有出手的审判化身孟照。

孟照抱着他,欲要追上木舟,子车铃发出“啧”的一声笑,追击而去。

那粉发青年在旁辅助,只是接住苹果,慢吞吞地吃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也不知其做了什么,孟照要再度传送,却是失去了传送的方向,越是传送,离子车铃越近。

“滚开……”孟照看着子车铃,眼中沉郁,心底焦躁。

粉发青年是恋人化身。

恋人有“选择”的强大权柄,粉发青年亦然有相关能力,能够篡改他的道路的选择……

孟照知道时间不能再拖——月亮和女祭司一样被污染极深,而且毫无神志,陷入本能的疯狂,其力量更是大幅度增长,尤其是在世界的缺口边缘,太阳和隐士都拦不住祂。

恋人短暂地困住了节制和正义,阻止祂们离开矩阵,而女皇和教皇在围剿皇帝,正在现实世界争夺权柄……这三位皇在现实世界强大,难以赶到里世界,对战局几乎没有作用。

死神一向中立,不会出手,至于审判,接过恶魔的任务,独自一神拦着女祭司和高塔,虽不至于像恶魔那般身陨,但也是难以来援……

不管是邪月再疯一点,击溃太阳和隐士,还是节制和正义冲破恋人的选择篡改,都会扭转战局。

孟照不敢赌会是哪一边的战局先发生变动。

“放我下来,我们配合……”叶炳焕从孟照的怀抱中挣脱,取出了镜子。

暂时打不过命牌主,还打不过这些化身么?

击杀他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离开可不成问题。

尤其是有镜影,效率就更高了。

“怎么做?”孟照正转头,就见叶炳焕急速缩小。

“捡起镜子,把我放在镜子前……”

叶炳焕站在镜上,面色平静,谁也看不透其心中滚烫得如同烧着火,“狠狠地照他们。”

孟照快速地执行了命令。

这一点他和何青崖很像,执行力无可挑剔。

恋人化身和子车铃很快地意识到了问题,躲避镜影的范围,且不断地尝试击碎镜子。

但叶炳焕的镜子太多了,只是碎裂了几个,就把时间拖到了陆上行舟飞回。

子车铃与恋人化身,因为镜影的照耀,暂时地退避开来,隐在远处。

孟照将叶炳焕放上木舟,护着其完成最初的加速。

终于再次脱离战斗,缩小版的叶炳焕盘坐在镜子上,抬起头,看着周围场景变换。

这场追击,总算是真正地结束……

还好有外挂。

叶炳焕心中松了口气,低下头,看着镜影。

虽然他的身影缩小,但镜影却没有缩小,叶炳焕张开手掌,五指展开,也就比镜影的眼睛大一点点。

抚着镜影的眼睛,叶炳焕想着恶魔和李长行的事。

不知道李长行怎么样了。

恶魔可能是在死后,意识和力量附在了李长行身上,再借李长行,重塑他自己的化身,这才致使后面的情况出现。

李长行的状态可能不好,于是被同样状态不好的恶魔当做容器,两人达成了某种奇怪的共生关系。

这也可能是李长行后来不敢去见李瑰时的原因——他无法控制自己。

想着这些事,缩在船底的叶炳焕并没有意识到,陆上行舟在加速后开始穿梭,却没有向矩阵穿梭,而是在恋人的暗中篡改下,向着某个恐怖的地方穿梭……

当一道重重的颠簸与撞击让镜子瞬间碎裂,木舟倾斜,叶炳焕也飞出船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竟是高空之上,庞大邪月的身侧!

周围一片扭曲,眼睛难以看清周围场景,只能见到牙齿——虫群般的牙齿,歪扭生长的牙齿……

强污染之下,密密麻麻的牙齿,瞬间卷上了叶炳焕的身体。

下一刻,他便昏迷了过去。

……

叶炳焕能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极差。

勉勉强强地自一片昏沉中挣脱出来,保持片刻的模糊神志,可他此时的状态比成为玩偶还要难受。

浑身剧痛,无法动弹,连抬起一根手指,或者蠕动都是奢望……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身体中似乎成为了牙齿的窝巢,无尽的异物感,无尽的诡异冰凉感……

他试着打开物品栏,想取出镜子或者救赎之药。

但在污染之下,他无法准确选中物品,无法看见自己究竟取了什么,手也无法抓住取出的物品。

身体在一点点凉下去,逐渐僵硬、像月亮一样齿化。

装备和道具散落在他的手边,可他连拿取都做不到。

似乎这就是绝境了……

神志越发涣散,叶炳焕依然如同机械般,艰难而缓慢地取出物品,做着貌似的无用功。

直到最后,他听见一声近在咫尺的犬吠。

叶炳焕勾起极浅极浅的微笑,彻底失去意识。

第109章 回合一百零九

有谁在水中前行, 水液被推开、激荡,发出一下又一下哗啦啦的声音。

叶炳焕感觉到自己仿佛正趴某个很不舒服的车后座上,路况极为颠簸, 他一晃一晃, 晕沉沉的,很是催眠。

但是这催眠感,又被冰凉的感觉打碎。

因为他的衣裤正浸没在寒冷的水中, 湿漉漉的, 沉重无比, 仿佛正执拗地拉着他下坠。

随着一声重物落到水中的巨响——

失重感传来,紧接着,叶炳焕整个人坠入水中,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失真。

他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 他也出于本能地, 尝试从水中爬起来——

叶炳焕的确倒在水中,只不过, 这水并不深,而且他的身下还压着一个人。

似乎是一个黑发的少年, 瘦骨嶙峋, 趴在水中石滩上一动不动。

“还没死……”

叶炳焕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飞速地环视了一眼周围。

这是一片广袤湖泊的边缘, 湖边长着朱红与粉红相间的植物, 像芦苇一样, 足有半个人高。

天上没有太阳,但从云层中透出光亮,洒在平静的湖面上,微风扫过, 波光粼粼。

在世界缺口外的沼泽待久了,乍一眼看到如此正常的天空,叶炳焕还不太适应。

他观察着环境的同时,也没忘记将少年扶起来。

少年的身上、脸侧长了不少牙齿和珍珠,牙齿是从叶炳焕这边污染过去的,至于珍珠……

叶炳焕低头看了一眼湖面。

湖面上,映照出在水流中泛着涟漪、正在微笑的镜影。

“真是条聪明狗狗……不过,椰子糖呢?”

叶炳焕扶着少年,左看右看,也没见到椰子糖。

发生的事情已经很清晰了——本来,他只是想让幸运的椰子糖找到足以帮助自己的人,但椰子糖不仅找到了人,还找到了帮助自己的办法——

将人引到湖水中,让镜影救下自己。

叶炳焕身上的牙齿污染已经被镜影清除,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至少没有致命的危险,只要用道具和矩阵食物就能解决。

倒是这少年比较惨,因为接触了牙齿,污染未除,又增上了高维的污染。

“是把我背到这里来,但最后支撑不住,倒下去了?”

叶炳焕猜测着,将轻飘飘的少年抱起来,小心地放到湖边的地面上。

他能想象到,当时昏死的自己身上有多可怖。

那恐怕是一个浑身长满牙齿、只有人形却丝毫不像人类的怪物。

这少年能循着椰子糖找来,又有将自己背起来、一路到湖边的勇气,可以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得好好报答,不能放任不管。

他将抗污染道具一个个拿出,给少年戴着,又取出镜子,帮少年清除邪月的牙齿污染。

比起总泛起波澜、影像难以清晰呈现的湖面,镜子中的镜影,力量要更为强大。

少年脸上的牙齿一点点地脱离皮肤和血肉,但他的外表上还残留着可怖的、牙齿落下的孔洞。

至于珍珠,大概得依靠时间治愈,这个他也无可奈何……

借助高维的力量,总会付出代价,高维竭力不让他承受代价,但其他人不像他这样被眷顾。

不,或许珍珠也有办法。

看着抗污染道具,叶炳焕想到徐乘流,又想到恶魔密室副本中的陈洛。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了一滴救赎之药,用矩阵的瓶装水来稀释,然后缓缓渡进了少年的口中。

救赎之药的药性果然强大,少年脸上的可怖孔洞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愈合。

于是,叶炳焕也就能看清他的脸——

“二月?”

少年的脸与赵二月极为相似,叶炳焕端详了一会儿,可以确认,这就是赵二月,只不过少年的脸更加稚嫩青涩,留着短发,且更为瘦削。

叶炳焕握起昏迷的少年的纤细腕骨,低头注视着。

青年的赵二月本就够纤瘦了,而这里的少年,简直就像营养不良。

但这皮肤下,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小的力量。

他想起玩家赵二月,力量总是比同等级的玩家强大。

“有些诡异啊……”叶炳焕坐在旁边,更仔细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当赵雪瞻醒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神情平静的青年坐在自己旁边,百无聊赖地用湖边长出来的长长虹草编织草篮子,他的手指翻飞,虹草在其手中乖顺无比,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精致的草篮。

“醒了?”叶炳焕偏过头。

赵雪瞻的眼睛是绿色的,像夏天的葱郁的树叶,不论少年还是青年时都是如此。

“嗯……”赵雪瞻用手抚上自己的脸,已经没有牙齿,也没有珍珠了。

此前的恐怖仿佛只是错觉。

他是被一只奇怪的狗带到叶炳焕身边的,那只狗一直摇着尾巴,咬着他的裤腿,似乎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赵雪瞻跟上去,见到的就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像人类一样的生物。

他甚至不能确认那个生物是不是真正的人类,因为其模样实在太骇人,身上的牙齿如同活的一般,像是腐肉上的虫,惨白惨白,密密麻麻地蠕动。从肉里长出一颗,挤下表皮的另外一颗,再长再挤,疯狂生长汲取养分和血肉。

赵雪瞻看见这一幕,知道不管是不是活人,那上面都是极其严重的污染,压根不想靠近,甚至觉得清除才是最好的方法,防止此生物在污染下异变为恐怖的怪物。

但奇怪的狗一直把他往这人的方向引。

而且这人的身边……散落着很多食物。

其中一些被牙齿污染了,但其中一些落在远处,赵雪瞻将它们收集起来,有的很熟悉,是糖果,闻着香甜无比,有的似乎也是糖果,但是他没有见过。

这些陌生的、但似乎很好吃、且能够长久储存的食物,极其珍贵。

赵雪瞻心中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是他的过往生长环境以及认知,告诉他的——

这个被污染的生物也许是一种神明的赐福与考验,只要渡过最初的苦厄,就能获得大量的食物。

于是,他用瘦弱的肩膀与脊背,背起了叶炳焕,并在大狗的指引下,不顾自己被快速污染,慢慢走到了湖边。

虽然由于承受不住污染,赵雪瞻昏迷过去,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叶炳焕从一个长满牙齿的怪物变成一个如此清俊的青年。

但此时的他,遇到无法理解的事,自有因生长环境而出现的迷思——

大概是湖神眷顾了他们。

听说,伟大的湖神就在这湖里沉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某种程度上,这也不算迷思或者瞎想,毕竟命牌主对他们而言都算是神,而高维对于此世的人来说,更是无法理解的神上之神。

赵雪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低头看着依然坐在石头上的叶炳焕:

“我是赵雪瞻……我救了你。”

“雪瞻……”

不是熟悉的二月,而是陌生的雪瞻,叶炳焕顿了顿,“谢谢。不过,你特意和我说这个……”

很有挟恩图报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叶炳焕问。

“你。”

赵雪瞻抿了抿嘴,视线飘着,点点头,“你是神明赐给我的。我经受了神明的考验,活了下来,所以你是我获得的奖励。”

如果只索要一点食物,吃完就没有了,但眼前的青年疑似有更多食物。

一顿饱和顿顿饱,赵雪瞻还是分得清的。

“……”

不太对。

叶炳焕一直觉得赵二月比较正常,不能归于非常有病或者一般有病的玩家。

但现在他这个脑回路,怎么也不像正常人啊。

矩阵还有正常人类吗?

“椰子糖……我的狗呢?”叶炳焕转移了话题。

“它跑到湖里去了。”

赵雪瞻偏过头,凝望着宁静的湖面,“一直游到深处,再也看不见……可能湖神收取了它,作为礼物或祭品。”

他又将头转了过来:“你跟我回镇里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炳焕。”

对于跟着赵雪瞻走,叶炳焕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但他很担心椰子糖。

叶炳焕站在湖边,皱眉看着湖面。

暂时没想到找回椰子糖的办法。

不过,椰子糖毕竟是幸运大狗狗,应该不会有事……

那么有事的就是这个赵雪瞻了。

叶炳焕看向少年。

赵雪瞻——年轻版赵二月的话语以及思维模式,在他看来处处透着古怪。

“我的东西呢?”

叶炳焕跟在赵雪瞻身后,突然想到,自己被强污染无法准确取物的时候,是有盲取出一些道具的。

他看了一眼物品栏,救赎之药以及空白卡等关键道具都在,连陆上行舟也在,所以当时取出的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只是些回血的食物,以及一些备用的道具。

但毕竟也是他的东西。

“不知道。”赵雪瞻说着,手攥了攥口袋里的糖果。

叶炳焕是多敏锐的人,目光一下子锁在了他的外套口袋。

赵雪瞻的外套很破旧,是一种黑色洗得掉色的深灰色,而且对于他这个瘦弱的少年,显得过于宽松。

又因为落了水,让他看起来,可怜得像垃圾堆里的流浪猫。

看来小时候的二月,生活在一个非常贫困穷苦的环境……

叶炳焕心中下了判断,没有多问自己的东西去了哪里,“这里是帝国还是联邦?你有申请贫困补助吗?”

“什么补助?”赵雪瞻疑惑地看向他。

是两大国家的政策宣传还不到位吗……

叶炳焕总觉得有些怪异,“你家住哪?”

“隐士街12号。”赵雪瞻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地方的地名,叫什么?”

叶炳焕向前望去,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建筑群,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个地方……”

赵雪瞻想了想,“安宁镇。”——

作者有话说:下回合论断哪位攻略者?

A.徐乘流

B.审判

C.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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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回合一百一十

安宁镇并不像叶炳焕想象的那样贫乏穷困。

这里的建筑虽然不高, 层数不多,最高的也只有三四层的模样,且外观风格各异, 但大部分建筑的墙漆颇为干净, 材质是砖石的,再差也是木屋,没有茅草房、土屋或者干脆用集装箱作为屋子。

一共二十二条街, 赵雪瞻住的是隐士街。

两人走过的街区, 从道路和建筑风格上看不出相互区分的特点, 街区名字和命牌主应该没有关联。

令叶炳焕感到奇怪的是,路上经过的地方,街上的人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人。

赵雪瞻的家很漂亮——至少从外观上如此。

这是一座独栋的小屋, 墙上刷着粉白的漆, 还有一面墙爬着翠绿的爬山虎。

屋外的花园里虽然没有花,但土壤上收拾得干净, 铺着细碎的小石子,没有垃圾, 只有一棵很大的、不知什么品种的蓝色叶子的树, 窗台下面还种着一排辣椒。

和赵雪瞻的瘦弱极不相符。

难道是被家里人虐待?外套裹得严实, 看不见伤痕……

心中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叶炳焕默不作声, 看着钥匙顺时针轻转。

旋即, 跟在他的身后,走入了那栋房屋。

房屋中的家具与房子的精美外观不符,不论是桌椅、沙发都十分破旧。

虽然清扫得十分干净,但无法遮掩它们都历经了不短年岁的事实。

“你先在这里休息吧。”赵雪瞻说。

“你要去哪儿?”叶炳焕察觉到他并没有留在家中的打算, 而是进卫生间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就又要出门。

明明刚刚才历经了可怖的污染,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浑身长满牙齿的邪月污染对于寻常少年绝对是极端可怕的,换作一个少年,甚至成年人,心智恐怕早就崩坏了。

但赵雪瞻不仅表现得镇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反而还如此冷静地换装完毕,如同没事人一般。

偷偷在卫生间将口袋中的软糖取出一颗,小心咽下,观察发现叶炳焕似乎并不在意那些食物,于是暗自松了口气的赵雪瞻说:“去玩游戏。”

“……去玩游戏?”

这是个叶炳焕从未想过的答案。

不过玩游戏什么的……他最擅长了。

不仅能玩游戏,还能玩出游戏攻略。

“我能一起去吗?”叶炳焕道。

赵雪瞻从门边上的架子上,拿起一个不透明的塑料罐子,晃了晃,然后从取了什么东西出来。

仔细看去,是一些白色的玻璃珠。

“能倒是能……”

赵雪瞻小心翼翼地将几枚玻璃珠放进口袋里。

“但是珠子可能不够。所以你只能看,不能参加。”

“珠子?”

“就是这个。”赵雪瞻拿了一颗珠子给他看,“白色代表一筹码,黑色代表十筹码,彩色代表一百筹码。据说还有更高级的,但是我没见过。”

叶炳焕想到赵雪瞻方才取出的……

全是白色。

“这些珠子……除了游戏,还有别的用途吧。”叶炳焕问。

赵雪瞻点了点头,“吃的喝的,所有生活必需品,都要用珠子换。每天可以领一枚珠子……如果不拿去玩游戏,可以换一个酸菜包子。”

叶炳焕看了一眼那塑料罐,虽然罐子不小,但从声音可以明显听出,里面的珠子并不多。

他又看向少年羸弱的身体。

仿佛明白了赵雪瞻为何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赵雪瞻混得……似乎还蛮差的。

他跟在少年身后,往镇子深处走去。

天空中的光亮似乎比方才暗下去了一些,街道上,有的人从那个方向回来,有的人则正往哪个方向走。

此时往那个方向走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幼——和赵雪瞻一样。

叶炳焕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街道上有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没有商店或小摊。

即使在望玉镇那个条件较差的地方,叶炳焕也能看见杂货店以及卖叶子糖的小车。但在安宁镇的街道上,似乎没有购买日常生活所需的渠道……这个地方,好像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易活动。

很快,他就看见了一处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矗立着十余根要数人合抱才能抱住的雕花石柱,人群簇拥在石柱旁,将一些没有脸的人团团围住。

那些没有脸的人身上穿着散发柔软白光的盔甲,皮肤质感不似人类,有种诡异的美感。

“人终于少下来了……”赵雪瞻轻轻呼出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带着叶炳焕朝一根石柱走去。

“少吗?”

叶炳焕看着周围,虽然不是节假日旅游景点,像银鱼罐头似的人满为患、挤得动都动不了,但也绝对不算少,也就刚好达到能够在人群中穿梭的地步。

“嗯,早上来的话,只有最强壮的人才能挤进去。”

赵雪瞻说着,眼中闪着一些期盼,“今天来的时间正好,人不算多,希望份额还有……”

“份额?”叶炳焕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一边问。

周围的人触碰石柱后,石柱会亮起,人类手中会出现号码牌,然后走到无脸人那边。

无脸人会接过号码牌,带他们离去,也不知去向何方。

号码牌的发放似乎有限,发放到一定数量,石柱就不亮了,但等过去一段时间,石柱又会重新发放号码牌,如此反复。

“每天有一些游戏,允许单人进行,并且不需要付出珠子,或者只需要很少的珠子作为初始筹码。”

赵雪瞻解释着,“有的困难无比,但有的努力一下还是可以通过的,我把它叫作福利游戏……每个游戏每天只能有一定数量的通关玩家,而这种福利游戏大家都喜欢,又容易通过,所以很容易出现通关玩家到达极限,今日份额不足的情况。”

他挤进人群,碰了一下石柱,可没过多久就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叶炳焕注意到,少年的手中没有出现号码牌。

“份额不够?”

“不。”

赵雪瞻摇了摇头,“这根规则柱离的游戏,都是一些需要体力、且要付出筹码,和别的玩家竞技的,什么抓鬼游戏、丢手绢、木头人……我们还是去下个规则柱看一下吧。”

在这类竞争游戏中,赵雪瞻显然极难战胜周围的其他玩家,只会丢失筹码。

赵雪瞻虽然渴望获得玻璃珠,但他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冷静,并拥有自身的判断,而非被焦虑所控,更不会自大地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能够在绝境中爆发小宇宙击溃敌人。

叶炳焕注视着他纤瘦的身形,没说什么,也没有让他把珠子交给自己,让自己去玩这些游戏,而是缄默着,继续跟在他的身后,观察四周。

赵雪瞻接连挤进了几个人群包围圈,又退出来,“这几个规则柱的游戏都很难。”

他神情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但叶炳焕能够隐约捕捉到一点沮丧。

毕竟还只是个少年……

“每天的规则柱中,游戏是不一样的吗?”叶炳焕忽然问。

“嗯,每天的游戏都是随机的,不过,有一部分会与过往重复。”赵雪瞻说。

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赵雪瞻也终于从一根石柱那里拿到了一张号码牌。

少年来到无面人前,将号码牌递过去,并且跟随无面人的脚步。

叶炳焕跟着他们,沿着广场边缘的一处台阶向下,走进了一个电梯中。

他四下观察,广场周围,这样的入口以及电梯有很多。

无面人按下地下四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下行。

他并没有阻拦叶炳焕这个外人进入。

“等会儿游戏开始,你不要出声。”赵雪瞻低声说,“可以旁观,但是不能介入游戏,绝对绝对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扰我……不然我们都会被处罚,你被处罚得会更重。”

叶炳焕颔首示意自己了解,看了一眼无面人手中的号码牌,“你加入的这个是什么游戏?”

“多重神经衰弱。”赵雪瞻说。

叶炳焕知道“神经衰弱”这种游戏,这是一种很经典的游戏类型。

规则为将卡牌洗匀、排列,背面朝上,玩家翻牌两次,如果牌上的数字或者图案能够配对成功,即能够将这两张相同牌卡取走,继续翻牌,直到取完全部的牌。

多重神经衰弱,意思是不止需要翻开两张相同的牌,而是需要连续翻开三张甚至更多卡牌,才能将卡牌取走。

这类游戏极其考验记忆力以及心理博弈能力。

“单人?”叶炳焕看了看周围,没有别的人过来一起进电梯。

赵雪瞻点了点头,“不用筹码。”

叶炳焕眯了眯眼睛。

多人参加游戏,玩家翻出不同的牌失败后,就会轮到另外的玩家翻牌取牌。

这时候的玩家需要考虑,如果翻出更多的新牌,可能会让别的玩家得到信息,为其他玩家的取牌作嫁衣。

而如果只是单人参加这个游戏,就不用心理博弈、不用计算还剩多少张牌、与对手差多少分、目前自己积累了多少信息,又是否要冒险翻新牌了。

会比多人简单一点,纯考验记忆力。

无面人领着赵雪瞻来到了一张桌前。

桌上,网格状整齐地摆着9x18=162张的迷你牌,牌的背面朝上,带着一致的繁复花纹,十分美丽且令人目眩。

然后,无面人拿出了一个倒计时。

十分钟。

“……”

叶炳焕看见满满当当的桌面,又看了一眼那倒计时上的数字,第一反应是……

这是疯了吗。

难道这些牌里,有大量重复,所以配对比较简单?

但随着倒计时开始,叶炳焕发现,这还真就是他想象中的炼狱级的难度,并没有大量重复的图案简化。

这162张牌,由三副扑克组成。

寻常的神经衰弱,只需要玩家将数字匹配即可,不需要进行花色的匹配。比如黑桃A和红桃A,翻开后可以相互配对、取走。

但他看赵雪瞻的规则,明显是需要将三张同样的花色、数字配对,才能取走。

162张牌,三重神经衰弱。

这样的难度,普通人如果用半个小时完成,都是很优秀的成绩。

十分钟……如果不是每天进行特意训练的专业选手,或者记忆力超凡且手上动作极快,恐怕无法做到。

稍微计算一下就明白了……就算事先知道每张牌是什么,有着透视能力,十分钟也不过六百秒。

162张牌,至少要翻一百六十二次,意味着每张牌的翻开,平均下来最多只能耗费六百除以一百六十二约等于三点七秒,这其中包含翻牌以及将手移动到下一张牌的时间。

更何况,赵雪瞻不可能事先知道牌的正面的花色与数字,不可能只翻一百六十二次,一定会有错误,而且需要将错误的牌盖回去、重新翻牌。

叶炳焕预估了一下,自己的等级很高,记忆力堪称过目不忘,但没有专业训练,以手速来说,如果不用“额外的手段”,至少也得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

赵雪瞻想完成这个挑战,几乎不可能,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游戏。

事情如叶炳焕预想的一样。

即使赵雪瞻的手如蝴蝶般在桌上翩跹,已经快出了残影,他依然没能完成这个挑战……桌上的牌只取走了不到一半。

倒计时归零,他取走的牌自动回到了桌面上,开始洗牌、重新排列整齐,等待下一个挑战者,无面人也离开了桌旁,回到地表。

赵雪瞻站在原地,他的手轻轻地颤抖着,这是方才高速移动以及高强度翻牌导致的。

但他只沉默地站了数秒,就看向叶炳焕,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

叶炳焕能够看出,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走吧。”赵雪瞻走向电梯,“快到晚上了,晚上不能待在外面,我们回去。”

叶炳焕应了他一声,跟在他身后,看向地下四层。这里还摆着其他的桌子,上面似乎进行着其他的游戏。

两人走在路上,赵雪瞻将手伸进右边口袋,那里他藏了一颗软糖。

今天,他没有赢下任何珠子。

不过,有叶炳焕(和他带来的食物)在,这一天也不算没有任何收获。这是赵雪瞻唯一能够用来安慰自己的。

“明天,我想加入游戏。”叶炳焕忽然开口道。

赵雪瞻抬头望向他,绿色的眼珠中有着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细微茫然。

叶炳焕勾了勾嘴角,手抬起,似是想像抚椰子糖一样,抚一抚少年的头以作安慰,但他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莫名。

“我大概知道这个镇子的游戏规则了……我会给你赢很多、很多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你选择论断恶魔的身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