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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比我好 灯燎原 27607 字 4个月前

相触的皮肤在双倍的湿黏下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因呛水而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着真心实意的困惑:“怜怜很想死吗?”

“不想。”

追怜很平静地、直直地回望他。

她不管不顾,语气有一种虚弱的尖锐:“但比起死,在你身边活着更让我恶心。”

海雾缭绕着裴知喻的发,裴知喻的眉。

还有他那一双黑得骇人的眼睛。

黑得骇人的眼睛被海雾迷迷蒙蒙裹着。

怒意之下,她看不清他最深的情绪。

终于,裴知喻歪了歪头,开口了:“追怜。”

他在连名带姓叫她。

他很生气。

追怜知道。

“啊……恶心吗?”片刻后,极轻的一声笑忽而从裴知喻喉间溢出。

比刚刚更加浓烈骇人的杀意袭来。

实质性的、疯狂而偏执的杀意。

几乎要将她彻底冻结在这冰冷的海水里。

这一次,追怜却不再有那种害怕的感觉了。

“你要杀了我吗?”她冷静问。

这句话后,那骇人的杀意竟又奇迹般地淡了下去。

充满着戏剧性的骤变。

就和裴知喻这个人的情绪一样。

“当然不。”

他的语气变得诡异般的轻快,瘦长的指腹擦过她湿冷的脸颊,“恶心吗?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我死也不会放过你。”幽幽的声气贴着她耳廓传来。

追怜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问:“那我死了呢?”

“啊……怜怜死了吗?”

裴知喻呵出一声气,指腹已经划到她湿润的唇处,贴着,“那我也去死,我做鬼也会缠着你,我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他清隽的脸上又重新拼凑起那种温柔的假面。

但未散的戾气旋绕着,却又显出一种艳鬼般湿冷的妖异。

“走吧,老婆,我们回家。”

裴知喻的手伸过去,先握住了追怜的手腕,却见面前的人忽而抬眼定定看着他。

“裴、知、喻。”

追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字一顿:“你会下地狱的。”

“嗯。”

裴知喻应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握住她手腕的手往上一摸,捏住了她的无名指,“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无名指上被套上一个冰凉的物什。

是那枚被她抵给老船家的戒指。

戒指的银光反射入追怜的瞳孔,她愣了一瞬。

而面前的裴知喻已手一抬,强硬地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出这片吞噬了所有希望的海水。

“回家了,宝宝。”

“除了这个外,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呢。”

礼物那两个字咬得极重,追怜被对方按在怀中,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黑暗。

不知路程颠簸了多久,也不知转了多少次交通工具,别墅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刹然打开。

裴知喻抱着依旧湿漉漉的追怜走进三层最末端的房间。

啪嗒——

顶灯骤亮。

追怜被裴知喻放在椅子上,被迫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四壁天花板、甚至地板,全都是光可鉴人的镜子。

层层叠叠,延伸至视线尽头。

这是一个比X城的地下室更巨大的镜屋。

无数个她苍白的脸映照出来,栗色长发和浅黄色的毛衣在镜子里重合,洇出一样的湿漉水痕。

而墙面上,陈列着一众道具。

光泽森然而淫靡。

这里仿佛一个扭曲的、没有尽头的镜梦牢笼。

追怜看着那些道具,已经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快要坚持不住。

“宝宝。”

而马上,裴知喻温柔的声音又响起,他拿着一个黑色丝绒盒子,缓缓走到追怜面前,半蹲了下来。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听起来循循善诱,“打开看看?”

话语是问句,但他的手早已不容置疑地抓过追怜的手,放在了黑色丝绒盒子的开关上。

强硬地按了下去。

啪。

——那是一副纹饰繁复的银色脚铐。

一段不长不短的细链连在那脚铐上,内侧似乎还刻着字。

“喜欢吗?”裴知喻带着愉悦笑意的声音仍在耳畔响起。

脚铐……脚铐……英国那三年……方方面面都被限制的行动……

极致的恐惧和冲击之下,追怜却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彻底晕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不是特别有手感,让我想想怎么修TAT

第36章 一场病

追怜病倒了。

她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场梦。

很长很长的一场梦。

梦里有时候是从前的青江,她来到乡间的集市,走近的喧闹小摊一瞬鸦雀无声,因为她是被选中的河神新娘,所有人只能用唇语和她对话。

村长说,这才能帮助她早日从流动的水纹,掀起的浪潮中解读出神谕。

青江里真正的青江,也就是那条长长的河道旁,她跪伏着,双手合十。

作为河神新娘,她每日需要在这里跪满两个小时,来聆听神的旨意。神存不存在,追怜不知道,但恶意一定存在,她知道。

总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石子从背后掷来,哗啦啦往她身上砸。

她回头想去追,那群捉弄她的小孩却早就四散而开。

顶着跪红的双膝回到家,桌上却早没了她的饭菜。

追怜提了嗓子喊:“阿妈,我的饭呢?”

裹着花蓝色头巾的女人刚走到门槛边,手里还抱着一竹筐子衣服,闻言不耐烦回头,用的还是唇语:“被你弟弟吃啰!”

“那我吃什么?”追怜张大了嘴问。

“哎——”花蓝头巾的女人摆一摆手,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你一个做姐姐的,让让你弟弟噻!”

“况且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中午不是吃过了?晚上这餐就别吃了!”女人的唇型最后拼出这句话,便抱着竹筐匆匆出了门,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这一日,在追怜的梦中格外清晰。

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清晰。

这种事,她遇到太多次了。

就算每次村长送来各种各样的日用品时,都会说这是河神给新娘的聘礼,但那些食物和用品却从到不了她这里。

追怜已经从最初的愤懑变成了麻木。

让那一日和以往千百次重复的单调日子相比而不同的,是那一日里,她的生命出现了乔洵礼。

傍晚的河风带着湿气,追怜的胃空得发慌。

手背上被石子砸出的红痕还隐隐作痛,她默默走到青江下游一处少有人来的河滩边。

这里长着些能入口的野菜和野浆果,口渴时也能勉强用一旁的江水压一压。

她蹲下身,开始挖一株苦菜的根。

那动作很熟练,似乎已经做过千百回,但满手难免还是沾满了黏糊糊的甩不掉的泥。

就在那株苦菜已经被追怜挖出来,递到嘴边,打算囫囵咬几口压一压饿劲儿时,一个清澈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你……在吃什么吗?野外的食物不干净,吃了会肚子疼的。”

追怜被惊得差点跌进河里。

她回过头去,脸上一片茫然然,视野里却出现一个眉眼清秀的男孩。

他看起来比她大一点,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的长裤。

那眼神里没有追怜常见的畏惧或嘲弄,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担忧。

是村里上半年才回来的那户人家的孩子?

她听人议论过的,说他们是从很远的大城市来的,很快又要走了。

追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因为“河神新娘”的身份,就连爹娘,也不敢这样直接发出声音跟她说话。

乔洵礼看着她警惕又狼狈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抽紧了一下。

他明日就要和外婆一起回S城了,父母已经在那边安顿好了工作,替他安排好了学校,他今天……本只是想再来看看这片赋予他童年最后宁静夏日的青江水。

却没想到会看到一个同龄女孩在这里像个小野人一样求生。

她长得明明那么漂亮,却仿佛长期营养不良,薄薄一层皮肉挂在细瘦的骨头上。

他走近几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你没吃晚饭吗?挖这些……是为了吃?”

追怜抿紧嘴唇,不肯回答。

长期的孤立让她无法轻易相信突如其来的善意。

这种沉默下的窘迫与饥饿,乔洵礼看懂了。

他心里很难过,一种纯粹而温柔的怜悯浮了上来。

他想了想,鼓起勇气发出邀请:“我外婆家就在那边,不远。”

“我……我让我外婆给你做点吃的吧?热乎乎的饭菜,比这个好吃。”

渴望,很细微的一丝从追怜眼里闪过去。

但很快又被恐惧覆盖。

她猛地摇头,声音因为久未与人交谈而有些沙哑:“不行,我不能去别人家。

“我是……”这个称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追怜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下去,“河神新娘。”

“为什么不行?什么是河神新娘?”乔洵礼的语气里有浓浓的不解,“可什么新娘都要吃饭的呀。”

“他们会害怕……觉得晦气。”

追怜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双手瞧,“村长说,我不能去别人家,会惹河神不高兴。”

那时候的她还太小,其实并不太懂晦气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但她清楚地感受过那种被视作不祥的排斥。

乔洵礼轻轻皱起了眉,于这个村子而言,他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外乡人,他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禁忌。

所以他只觉得荒谬。

乔洵礼:“吃顿饭怎么会是晦气?饿肚子才是坏事。”

“我外婆人很好的,她不怕。”他的语气很温柔,带着超越年龄的安抚意,“走吧,就吃一顿饭,没人会说什么。”

“而且明天……明天我就走了。”

他恳切地请求着追怜。

或许是对方眼里的关切太真切,或许这将是最后一次机会能在这个村子里吃饱饭,追怜犹豫了很久,终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乔洵礼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温暖而和煦。

他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追怜有没有跟上。

乔洵礼外婆家厨房的小桌上,那一顿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是追怜记忆中前所未有的美味。

乔洵礼一脸欣慰地看着她安静地扒饭,而他的外婆也很慈祥,同样满目心疼地看着她。

她不断给她夹菜,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可怜见的,瘦成这样子”。

最终追怜离开时,她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大包用油纸裹好的桃花酥,老人家的手温暖而粗糙,给了她从未领会过的善意。

“好孩子,带回去慢慢吃。”

“以后啊,对自己好一点……唉,能吃饱的时候就多吃点,能跑的时候,就别傻站着……晓得吗?”

什么叫能跑的时候就别傻站着?

她为什么要跑?

“记住……青江后山那条河。”

老人家似乎是实在不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压低声音道,“要找出路时候,去那里看看。”

那时的追怜提着那包桃花酥,只知道呐呐地点头。

乔洵礼送她回家,他们路过那条明净而清澈的青江,追怜却忽觉那口江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平静。

那其实是一张血盆大口,一张随时能将她吞噬的血盆大口。

“S城——”她忽而抓住乔洵礼的衣袖,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有高楼,有大厦,还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是一个和这里很不同的地方。”乔洵礼想了想,很认真补充,“如果以后你来,我可以带你去看。”

乔洵礼的外婆没有明说的一切,终于在追怜十六岁来临

的前夕,偶然偷听到自己将被沉河献祭,嫁给河神的消息时,恍然悟了。

昏迷中的追怜,就这样深陷于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

时而低泣,时而呓语。

“洵礼……乔洵礼……”

她常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在哪里啊,你怎么不来接我啊……你说过……说过会来找我的……我好想你啊……”

泪水不断滑落,滑落,浸湿了枕巾。

呓语不断重复,重复,像是要说透这些年的思念。

偶尔,她的眉头也会紧紧锁起。

呼吸一点一点变急促,唇间溢出的名字换成了另一个:“裴知喻……不要……不要过来……你自己去……下地狱……”

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惧与厌恶,似乎是碰见了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但裴知喻早已无心去追探追怜声音里的厌恶,她这突如其来的的病倒,真的彻底吓疯了他。

医生来来去去,却只说这是心力交瘁,惊惧过度引发的自我封闭和高热,药物只能缓解症状,心结还需心药医。

裴知喻日夜守在她床边,几乎从不合眼。

大床上的少女面颊苍白如纸,即使昏睡时神情也痛苦不堪。

恐慌。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会失去她。

是永恒意义上的、彻底的失去。

偏执的掌控,疯狂的占有,所谓做鬼都不放过追怜的宣言,在她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面前,突然显得如此虚无缥缈。

这期间,裴知薇来过一次。

她看着裴知喻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追怜,目光深深。

她问他:“裴知喻,你到底想要什么?把她逼死,就是你最终想得到的吗?”

裴知喻哑口无言。

他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追怜,害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沉睡的追怜,梦境却也并不总是痛苦的。

偶尔,她也会梦到离开西汀附高后,在那所普通高中度过的短暂时光。

梦里她穿着简单的蓝白运动校服套装,S城九中的校服总被学生说老土,她却很喜欢。

这样的衣着,普通而自然,怎么穿都感觉很轻松。

在那里,她交到了一些可以一起说笑的朋友,重新找到了关于大学要读新闻系的微小梦想,午后的阳光洒在课本上,一切都灿灿发亮……最重要的是,梦里还有乔洵礼温柔的笑容和陪伴,那是她灰暗人生中偷来的一缕光。

但好不幸,画面刷啦啦一下切过一帧,她站在九中教室的门口,往里望,她的座位旁却已不是熟悉的同桌。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过裴知喻年少时金色的发。

转过头来看她的少年眉眼精致而昳丽,目光却阴森得不能再阴森。

他望着她。

他靠近她。

他捉住了她。

他咧开嘴笑了。

他说——

“抓到你了,怜怜。”

冷汗涔涔浸透满身,追怜终于猛地从这场漫长的昏睡中惊醒。

此时,已是一个星期后——

作者有话说:生死时速!唉怜妹真的特别惨一个小女孩……

第37章 瑞士刀

醒来后的追怜,不哭,不闹,不笑,也不说话。

她很安静。

过分的安静。

那双眼睛睁着,却茫茫然像蒙着雾。

雾里是空的,她人也是空的,只沉默而了无生气地盯着一个点,定定地看。

有时是头顶的天花板,有时是空旷的地板砖,有时只是虚空中无意义的一片混沌……偶尔,她也看裴知喻,但瞳孔缓缓转过来时,那眼神却和看一粒尘、一片叶、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彻底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裴知喻的心被这眼神一瞬贯穿了个透彻。

他宁愿她跳起来打他、用最刻薄的语言咒骂他、用淬了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好过现在这样……这样彻底的无视,这种将他彻底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绝对空白。

他宁愿他们的关系是烈火,用痛作燃料烧。

灼热,滚烫,一触即伤。

也不要是现在这样的死水,无边寂静中,只有他一人独自溺毙的死水。

“怜怜……”

裴知喻的声音沙哑,几乎是哀求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你骂我,好不好?你打我!扇我!怎么都行!求你了,别这样……”

追怜缓慢扇了扇睫毛,视线落在他脸上。

男人的皮肤苍白得缺乏生气,黑发凌乱搭在额前,这近一星期的煎熬让他眼下泛着浓重难掩的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掏空了心气的颓丧。

但她的视线只是穿过那样一张脸,落在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漠视,这种彻彻底底的漠视,更让裴知喻恐惧和痛苦。

他变得慌乱而笨拙,试图用一切外物吸引她的注意。

“怜怜,你看,我让人新栽了一花园的小雏菊,我带你下去看看好不好?”他抱着她到窗边,指着底下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纯白,小雏菊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连成一片静谧的海,微风拂过,便泛起柔和的涟漪,天真又无畏地盛放着。

“你想跟谁联系都可以,我绝不干涉……”他把所有通讯工具都堆到她面前,她原本的手机、平板,甚至还有小絮给她的那架备用机,全都推到了她的面前,满目希冀望着她。

他像是献上珍宝,只求她瞥一眼。

但追怜却仍是倦倦的,连抬手去拿这些通讯工具的兴趣都没有,她依然只定定看着虚空。

“或者你想去哪里?想去做什么?我立刻带你去!只要你跟我说句话,就一句,好不好?一个字也行……”

巨大一幅世界地图展开,他指着上面的各种地点,瑞士,荷兰,丹麦,新西兰,圣彼得堡……他问她想去哪,或者他们也可以把全球都旅行一遍,她想画哪里的漫画他们就去哪里取景。

没有反应。

追怜只是被动地跟着他,任他揽着,拥着,带着,像一个没有上发条的木偶。

她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裴知喻从未那么深切的感觉到过自己像一个疯子。

一个对着空谷呐喊,无尽的呐喊,一丝回声也无,却仍旧要继续呐喊下去的疯子。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追怜!追怜!你看着我!听见没有,看着我!”

直到裴知喻因为追怜的毫无反应而几乎崩溃,双眼发红着攥着她的肩膀低吼时,她也仍旧只是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你跟我说句话……说句话……”

裴知喻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颤着声开的口,“你跟我说句话,我就……我就把乔洵礼的吊坠还你。”

乔洵礼三个字,像什么神奇的开关。

这时,追怜才似乎微微回神。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链子呢?”她忽然轻声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话,“那条银色的链子呢?”

她是在说那天在那个满是道具的镜屋里,那个黑色丝绒盒子里……那个黑色丝绒里的那条银色锁链。

裴知喻愣住了。

追怜继续淡淡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你用它把我锁上吧,锁在床上,或者哪里都好。”

“这样……”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

裴知喻如遭

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她甚至开始自言自语,眼神飘忽:“你想做吗?”

她的手抬起来,开始缓慢而机械地解自己睡裙胸前的扣子,一颗,又一颗,露出底下苍白却滑腻的肌肤。

“想做不用这么麻烦的,不用看花,不用给手机……来吧。”

睡裙的扣子快要解到最后一枚,她偏了偏头,又重复问:“做完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了?”

当。

哐。

铮。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露出理智下的悲怆。

“不是的……”

他猛地按住追怜解衣扣的手,把她摁倒在卧室的床上,阻止她继续往下的动作,声音惶然,“怜怜,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开始了吗?”栗色的长卷发在身下铺开,追怜静静看着他,“什么姿势?”

空气里飘荡着馥郁的花香气,这几日,都是裴知喻帮她洗的头发和身体。

她不知道对方挑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这个味道很香,很浓郁,无处不在又无孔不入地入侵她本身的气息。

但她不喜欢。

就和裴知喻这个人一样。

裴知喻伏在追怜的身体上方,脸上唯余怔然。

一种茫然到极致的怔然。

怎么会这样……他宁愿她恨他千万遍,宁愿她拿刀再捅他千万次,也无法承受她这种自我毁灭般的麻木……

这比任何恨意都更深刻地惩罚着他。

“啊——!”

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他像是无法再忍受面前的景象,猛地连滚带爬下了床。

他无法再忍受了,他真的无法再忍受了——

就算这个景象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的目光四处扫视,跌撞着开始在卧室里寻觅,但显然偌大的卧室里却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开始往楼下疾步快走,速度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追怜跟在他身后,缓缓地跟在他身后。

她跟着他下楼,看他冲进那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室,她也亦步亦趋跟着下去。

一盏昏黄的老旧灯泡悬在中央,无力地驱散着地下室昏暗的光线,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灰尘味和霉味。

灰尘因裴知喻剧烈的推门动作而扬起,正狂飞乱舞。

角落堆着些废弃的杂物,阴影拖得很长,整个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却比在卧室时更疯狂地扫视——

掠过那些沉重的木架、废弃的箱笼,最终死死定格在一个工具箱上。

工具箱锈迹斑斑地半开着,他扑过去,双手颤抖着在里面胡乱翻找。

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终于,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把旧式的瑞士军刀被抽出了。

纵使蒙着尘,这军刀的冷光依旧渗人,刀柄上甚至还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

——就是这把刀。

裴遣煌曾经用它抵在年幼的他的眼皮前,慢条斯理着问他怕不怕,问他那个女人会不会因此有点反应。

雪亮的刀光反射刺入瞳孔,回流,所有冰冷的记忆都随着这刀光回流。

血里,全身的血液里,都像在下雪。

很冷,很冷的一场雪。

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自毁的冲动却压倒了一切。

裴知喻紧紧攥着那把刀,转身踉跄着冲到一直静静站在地下室门口的追怜面前。

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追怜,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军刀被他往追怜的手里递。

“来,捅我,就和你当初在英国时候一样。”他另一只手疯狂地戳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怜怜,你杀了我,杀了我,这样你就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他急切地、几乎是哀求地想要把刀塞进追怜冰冷的手里。

但追怜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看着那把递到眼前的凶器。

看向他因极致痛苦而猩红的双目。

看见他握着军刀却止不住发颤的手。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看一场乏味的、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她不接,也不躲,只是那样看着。

连一丝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这种绝对的漠视,比任何拒绝都更让裴知喻绝望。

“你拿着啊!你拿着它!求求你……拿着……”他的声音从嘶吼逐渐变为哀鸣,充满了无助和崩溃。

她连报复他都不愿意了吗?连终结自己的痛苦都不屑于去做吗?就算是杀了他这样的事,都已经不能激起她的一丝一毫情绪了吗?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有,空得像能承载一切,吞噬一切,却唯独容不下一个他。

“呵……呵呵……”

裴知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弄,“你不要……你不要……那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有什么东西很快的熄了下去,是亮的。

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的……自毁欲。

裴知喻猛地收回手,握紧那把瑞士军刀,锋利的刀刃瞬间转向自己!

没有丝毫犹豫,他狠狠地向自己的手臂划去!

那并不是做戏的轻划,而是恨极了的力道——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的手臂淋漓而下,滴落在地下室粗糙的地面上,晕开大朵大朵的血花。

“怜怜,你看……你看……”

血花洇成刺目的红,铺设开。

他一边疯狂地划着,一边抬头死死盯着追怜,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要不要再重一点?是不是这样你就能解恨一点?”

追怜并不说话。

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他近乎癫狂的表演,然后缓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

“吊坠。”她说。

“什么?”

尖刀穿透皮肉的刺耳声掩盖了追怜轻声的呢喃,裴知喻以为她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猛地抬头,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希冀,“怜怜,你说什么?”

冷静到几乎残忍的声音响起:“吊坠,我说吊坠。”

“洵礼的吊坠。”她像是怕他听不懂,又补充道,“乔洵礼的吊坠,记得还给我。”

空气静默了许久,许久。

原来她并不是想对他说话……她只是还在想着那个人……还在想着那个人……所以施舍一点点余光给他,只为拿回属于那个人的遗物。

“好……好……”裴知喻有些踉跄地往后退,手上的刀却一刻也未停。

一刀,两刀,三刀……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继续重复着自残的动作。

无法得到回应的崩溃,爱恨交织的绝望,永远走不进对方心理的悲哀……他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惩罚着自己,也卑微地乞求着追怜能有一点点反应。

鲜血染红了裴知喻的手臂,染红了裴知喻的衣服,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与他苍白的肤色和乌黑的头发形成极其刺目的对比。

“你能……”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追怜犹豫着,似乎在想要不要开这个口。

“我能什么?”

就算刚刚已经被沉重打击过一次,一听到追怜的声音,他还是忍不住马上就回过头去,满怀希冀地望向她,“你说,你说。”

“你能不能……带个口罩啊?”

追怜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但在裴知喻听来却好残忍,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话都残忍,“别用洵礼的脸自残,可以吗?我觉得……”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是一锤定音——

“有点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癫狂的大笑声倏然从裴知喻口中放出,他笑得双肩耸动,整个人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像怎么止也止不住。

“恶心……哈哈哈……恶心!”他抬起眼,猩红的双目死死锁着追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声音也轻的像随时能弥散在地下室的风里,“追怜,你把我当替身的那三年,怎么不说恶心?”

“对不起。”追怜平铺直述回答,“你可以杀了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仍旧是空茫茫的。

那丝因提到乔洵礼时亮起的光又迅速如泥牛入海,回归无波无澜。

裴知喻却不再说话。

回答她的,只剩下利刃割开皮肉的可怕声音,和眼前这个和乔洵礼有七八分相似面容的男人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声。

阴暗的地下室里,冷白的灯下,他提刀的腕骨劲瘦,青色的血脉在皮肤上蜿蜒开。

他颓丧,狼狈,但却在这种

极致的疯狂和痛苦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惨烈的美。

竟也能模模糊糊重叠上他少时那昳丽的眼眉,洇开那湿冷到妖异的气质。

而追怜,始终仍是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像看一出自导自演的悲剧。

沉默,有时最残忍的武器。

终于,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在她眼神里泛开,那是一种……深切的悲悯,仿佛在看一条无可救药的丧家犬。

“裴知喻,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裴知喻心上,“我做错了什么?”

挥刀的动作骤然停滞。

裴知喻猛地抬头,透过被血水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门口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影。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终极的困惑。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剥开了所有扭曲的爱恨,偏执的占有和疯狂的报复,追怜真的,真的——她只想问他一句,她做错了什么?

那些年,这些年,他要这样不放过她。

这样一次又一次,打碎她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和安稳幸福。

“你是恨我当初在英国杀了你吗?”她说,“那你现在也捅我一刀吧,这样——”

“我们就能两清了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虽然我不知道我当时那一刀后,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但都不重要了,你捅我一刀吧。”

“反正,”她的语气居然越说越轻快,“我活不活都无所谓了。”

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

算了,都算了。

就让她去陪乔洵礼吧。

让她去阴曹地府……不……不,洵礼这么好的人,只会上天堂,让她有幸也去天堂时,再问一问他当初的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有的期望,她来世再替他实现,好不好?

裴知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一次踉跄的步伐比任何一次都要大,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跪倒在了冰冷染血的地面上。

他闭上眼,极度自嘲地、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那颤抖的声线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你什么都没做错。”

血淋淋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有什么错了……那错的就是我,错的是你要碰上我这个人渣。”

*

夜深沉,转过一轮。

裴知喻一个人坐在别墅六楼空旷的露台上,刺骨的冷风吹拂着他乌黑的发丝,偶有几缕黏连到苍白的脸颊上。

手臂上胡乱缠绕的纱布还在隐隐渗出血迹,他已经坐了一夜。

快近清晨,远处天际线微微泛出鱼肚白。

放她走?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强烈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伴随着的是剜心剔骨般的剧痛和不甘。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那和重归黑暗有什么区别?

不放?

可继续把她留在身边,他得到的只是一具逐渐枯萎的躯壳,甚至可能……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怕他哪天醒来,面对的……面对的……

那日裴知薇最后走时,留下的话又一次意味深长地回响:“你又要再建一个新的六楼吗?母亲……已经死了。”

如同诅咒。

他最恨裴遣煌,却不自觉活成了裴遣煌。

他想起追怜昏迷中呼唤乔洵礼时的依赖,想起她梦魇里让自己下地狱时的恐惧,更想起她醒来后这么久了无生气的眼神,还有那句——

“裴知喻,我做错了什么?”

放,还是不放?

这是一个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选择。

一边是他扭曲生命中唯一抓住的光,哪怕这光恨他入骨,另一边,是那道光本身可能彻底熄灭的未来。

他坐在那里,按着眉心,内心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他吞噬。

天光渐明,照亮裴知喻的眉,眼,唇,照亮他身旁堆满的苦艾酒瓶,却照不进他愈发混沌的内心。

天,马上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好累![彩虹屁]

追怜:闹够了没?

第38章 诀别吻

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卧室中央。

靠着床发呆的追怜神色恹恹的,扫一眼那个行李箱后,又顷刻收回,继续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发呆。

昨日那场地下室的闹剧完,她又恢复了这个模样。

不哭,不闹,不笑,也不说话。

当然,也不愿意进食。

深紫色床幔拨开,那只伸进来的手苍白而修长。

裴知喻在她的床边坐下,递来一碗清淡的红枣薏仁粥到她嘴边。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怜怜,吃一点,好不好?这样下去身体会出问题的。”

粥火候熬得刚好,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追怜漠然地偏过头,没说话,但用明显的动作表达了抗拒——

她不愿意吃。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裴知喻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侧脸,那拒绝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无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怜怜,你吃一口。”

他顿了顿,指向卧室中央那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就吃一口,吃完——”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

下一句话,他说得似乎极其艰难,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拼凑出来的:

“我就放你走。”

那尾音都带了些颤抖,颤到追怜眼里的死水都微起波澜。

她的睫毛终于极其缓慢地扇动了一下。

定格在虚空中的视线收回,缓慢落回裴知喻脸上。

浓重的狐疑,毫不掩饰出现在她那张柔弱的脸上。

放她走?

这可能吗?

这又是他玩弄她的新游戏吗?食物里是不是下了药,让她昏睡或者更加离不开他?

这种眼神很好看懂,至少裴知喻轻而易举便看懂了。

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自嘲和疲惫:“你不信我,我知道。”

他轻声说,目光落在追怜干燥而苍白的唇上:“你觉得我会下药。”

追怜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警惕说明了一切。

“怜怜,我也累了,够了。”

裴知喻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这次……”

“游戏真的结束了。”他抬起眼,深深地望进她满是戒备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那眼神很认真,很认真。

却带着一种彻底燃烧后的灰败和死寂,让追怜不自觉移开眼,不想,或者说不敢再多去看。

她仍旧迟疑着,目光在他脸上和那碗粥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追怜微微张开了嘴。

裴知喻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了一小口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胃里久违有了熨帖的暖意。

粥的口味很好,吃得出是裴知喻亲手熬的,但这却更加深了追怜的紧张和不信任。

她实在太怀疑他会在里面做些什么手脚了。

但——

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日影渐移,黄昏沉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就那样警惕地坐在床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和意识。

却真的没有任何异样。

裴知喻也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她。

他坐得离她不近也不远,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话。

红豆薏仁粥放在床头的托盘里,已经凉到凝固。

“你真的……没做什么手脚?”时间又转走一大圈,追怜的

身体依旧没有任何不适,她直直望向裴知喻,终于开口问道。

“没有。”

裴知喻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对他的不信任,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如果实在不信……”

他拿起那碗已经凉到凝固的红豆薏仁粥,仰头一灌而尽。

那架势不像在喝粥,反倒像在饮什么烈酒。

他抬手一擦嘴,再次轻声重复:“你看,真的没有。”

“那行李箱……”追怜犹豫着,想说行李箱里没动什么手脚吧,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裴知喻站起身,拉过那个行李箱,当着她的面打开。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帮你收拾了一下,你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下一步,裴知喻的举动再次出乎她的意料,他居然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开在地上。

“衣服,证件,还有一些你以前的小玩意……你可以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有没有监控器,或者定位器。”

真的吗?

裴知喻真的能这么好心吗?

但求生的本能,对自由的渴望,忽而一瞬漫上来。

漫上来。

追怜看着他,又看了看摊开一地的行李,最终,她还是下了床,蹲在了那摊开的行李箱旁。

“洵礼的吊坠呢?”她蹲下后,翻了一小会,便立马回头问道。

裴知喻的声音听起来更干涩了:“……在我这,本来想待会给你的。”

“现在就给我。”追怜当即站起身来,朝裴知喻伸出手。

空气沉默了一瞬。

裴知喻摊开合拢的五指,露出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那枚琥珀色的吊坠,澄澈而明亮。

追怜立刻从他手里拿回吊坠,速度很快,动作却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生怕有半分惊扰。

她把吊坠重新戴在脖颈上,郑重地放在心口温着。

裴知喻靠着床看着她,闭了闭眼,一股无尽的悲哀缠绕着他。

驱不散,怎么驱也驱不散。

但追怜却全然感受不到这些了,因为她正忙着看行李箱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和夹缝,甚至滑轮里面……她都检查得无比仔细,生怕漏掉什么。

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监控器,定位器,什么都没有。

行李箱干净得就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装着她旧日物品的箱子。

巨大的惊喜混合着强烈的不安,但离开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追怜胡乱地将东西塞回去,拉上拉链。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箱子,看也不再看裴知喻一眼,像躲避什么瘟疫源一般。

转身,冲出卧室门。

提行李箱,下楼梯,奔向大门,一气呵成。

黄昏,室外的风带着轻盈盈的凉意,吹拂在追怜因紧张而发热的脸颊上,带来一丝虚幻的不真实感。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那样的力气,脚步踉跄却能片刻不停。

咕噜,咕噜。

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声响,她已经穿过庭院,站在了那扇半开的铁艺大门前,只待跨出最后一步。

“追怜。”

裴知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甚至有些轻飘。

但却像一条冰凉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滑腻地从她的脖颈,锁骨,身上的每一寸舔砥过去。

脚下步伐猛地一顿,追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僵。

她想再往前跑一些,就能跑出这栋别墅。

但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她知道,如果他想再把她抓回去,是一件太轻而易举的事,她逃到天涯海角,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早该猜到的……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好心?他不过是想和她玩新一轮的猫鼠游戏。

转过了身。

追怜还是转过了身。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她看见裴知喻就静静站在别墅门口,夕阳的金红余晖在他身后铺开,照着洞开的门厅。

他的身影很挺拔,苍白的脸色被那金红色衬着。

没有动怒,没有威胁,却仍晕染不出一点温暖颜色。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步步地朝追怜走来。

追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只手不自觉握紧了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随时戒备着,戒备着扇过去。

但——

裴知喻走到她面前。

停下。

并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强制行为。

他只是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那双总是盛满偏执和疯狂的眼里翻滚着太多追怜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复杂情绪。

他只是看着她,很专注,又很固执地看着她。

仿佛看一眼少一眼。

一个让追怜彻底愣住的动作出现了。

裴知喻伸出手,只是非常非常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天边的云霞烧开,云蒸霞蔚的调子,大片大片地烧开。

这个拥抱却没有任何侵略性,没有以往那样带着几乎要将她揉碎融进骨血的力道。

它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人原来真的可以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吗?

追怜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随即,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又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是一个吻。

一个短暂,干燥,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很轻,很轻,轻到只带着诀别意味的吻。

苦涩,却一触即分。

裴知喻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追怜写满惊愕和茫然的脸上一寸寸掠过,眼神里有的是她读不懂的巨大痛楚和一种……近乎告别的东西。

“走吧。”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很哑。

最后的天光稀薄地照了下来,他轻轻把她往外推了一把。

黄昏的风里,弥散着那最后的话——

“怜怜,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吧。”

话音落下。

哥特式的尖顶依然直耸入云霄,那栋昏暗的建筑依旧如巨兽蛰伏,面前的铁艺大门缓缓合上,坚硬的线条切割开了两个世界。

裴知喻站在门后,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

额头上那个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追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朝别墅深处走去的身影。

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但追怜并没有再犹豫,她拉起行李箱,奔跑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下,她朝着别墅的反方向猛地奔跑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因此,她也永远不会看见——

那个本该径直走回昏暗别墅里的高大身影,在走到庭院半途倏然停住的脚步。

庭院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雾似的调子,连那新栽的白色小雏菊也款摆风摇得似顷刻要凋尽。

裴知喻微微垂着头,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

那只刚刚拥抱过她的手。

掌心之中,血珠正缓缓渗出,连缀成线。

一道长而深的划痕从掌边一直延伸到掌心,再从掌心走至指根。

是那枚琥珀吊坠。

他攥那吊坠攥得太紧了,以至于交给追怜前,那锋利的边缘便早已刺破了他的肌肤。

血珠仍在不断渗出,伤口里的血越积越多。

汇聚起来。

复而滴落。

滴答,砸在庭院的石砖上,洇开鲜红色。

裴知喻却仿佛没有任何痛觉,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追怜消失的方向。

直到此刻。

直到他看着她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小道的尽头。

暮色的尽头,黄昏的尽头,还有……他眼中的尽头。

那种失去的疼痛,才汹涌剧烈如同迟来的海啸,轰

然席卷了身上的每一寸骨血。

每一寸,每一寸,每一寸都疼。

而掌心里那被忽视的刺痛,也仿佛才终于穿透了麻木,姗姗来迟着苏醒。

心口喘不上气的剧痛也一起苏醒。

这剧痛压得他几乎支撑不住,要跪倒在庭院的石砖上。

黄昏,那最后一点余光落在裴知喻清隽的脸庞上,照着他。

他像沐浴在这光辉中的罪人。

而天使不再怜悯他。

那种弥漫的巨大悲伤是真的,失去的痛楚也是真的,但那双深黑的眼眸深处,却有某种——

更为偏执,更为冷静,也更为可怕的暗流在翻涌。

暗流无声凝聚。

他缓缓收拢了那只仍在渗血的手,起身朝别墅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裴狗是不是真的放弃了[彩虹屁]

第39章 海边镇

木质门开了一半,小卖铺里的光线依旧昏暗。

追怜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向老电视机旁正站着调频道的高瘦女人。

白眼罩还是穿着她那身简单的灰色冲锋衣和黑色长裤,平日里散下的长发今天拿了根皮筋随便侧挽了下,正垂搭在胸前。

“进来吧。”

女人头也没回,但却辨认出了门口的人是她,道,“裴知喻终于舍得放你走了?”

行李箱搁在门边,追怜闻言点点头。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称谓称呼女人,好半天才犹疑着开了口:“眼罩姐……”

白眼罩走回堆满杂物的柜台边,一双细长的眼瞧着她,似乎是觉得这个称呼有点意思。

“什么奇怪的称呼。”白眼罩嗤一声,道,“坐吧,什么事?”

追怜侧了侧头,伸手指了指放在门边那个行李箱,又复而指了指自己,只说:“你这里能做一些特殊的检测吗?”

就算离开那栋别墅时,她已经认认真真检查过一遍了,但她还是放不下心来,总担心裴知喻是否在憋些什么更大的,或者哪里是不是又还有药物残留或追踪设备……

白眼罩利落地起身,没多问。

她业务广泛,这里确实有些非常规的设备。

“跟我来。”

她这样说。

*

测检的结果又一次出乎了追怜的意料。

很干净。

箱子里很干净,她身上也很干净。

追怜坐在小卖铺内部那间几平米的小屋里,神色显出一种巨大的惘然和迷茫,真的吗?

裴知喻真的决定放手,让她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了?

怎么想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怎么,失望了,没给你下药你不习惯?”白眼罩从柜子里抽了个一次性纸杯出来,接了点温水递给她。

追怜接过那纸杯,没喝,只双手捧着那杯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她摇摇头,低声说:“只是……有点不可置信。”

白眼罩没再说话,那双修长的手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似乎也并不避讳还有她这个外人在这里。

“眼罩姐。”

追怜扭头看她,白眼罩听到这个称呼嘴角还是微不可察抽了抽,但到底还是没阻止她,继续听她把话说下去。

“我今晚能在你这睡一夜吗?”她道,“我会付钱的。”

白眼罩敲键盘的手指没停,只从屏幕上方瞥了她一眼:“后面杂物间有张行军床,自己收拾。”

“钱就算了,省着点用,你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用钱的地方还多?”追怜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和平小区那套房子是她婚前全款买的,不算裴知喻这些年给她的那些钱,她卡里也还有大几十万,足够她再找一份工作,再独立在这个城市生活。

键盘声停了。

白眼罩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只独眼审视着她,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不离开S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而有趣的事,“这里对你来说都烂透成这样了,你还不走?”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里蔓延。

“洵礼……”追怜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他还在这里。”

他的墓园,他的墓碑,他的骨灰,以及他们的约定……都还在这里。

还有他死亡的那场车祸,也在这里。

温水的热度透不过来,指尖依旧冰凉。

追怜鼓起勇气,问:“眼罩姐,你……上次和我说,我要查的不止禹裴之是谁……那另外……”

白眼罩回答得很快,甚至没等她把后面的话都说出来:“你想问的,我知道一点。”

“不多,而且未必是你想听的。”

“告诉我。”

追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决的固执。

“三年前,裴知喻从英国回来过一趟,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时候她在英国,终日陪伴她的,只有脚上那条银链的当啷响声,和那座毫无生气的冰冷公寓。

噢……还有,那会裴知喻好像确实时不时不在家,就给她买了一只鸟。

她忘了是什么品种,总之是很名贵的品种。

鸟儿通体纯白,羽毛颜色却极其绚烂。

它被锁在客厅的雕花金笼里,说给她解闷用,她无聊时蜷在那沙发上看,那只鸟脾气挺烈,很会扑腾。

总无止休地撞击笼子,发出凄厉的鸣叫。

追怜伸手想安抚它,却反被它啄了一口,指腹渗出血珠。

裴知喻回来的时候,她想把手往身后藏,不被他看到那伤口,却还是没能瞒过他。

他把她的手指含在唇间,替她吮吸血珠。

“这畜生干的?”他瞥一眼那金笼里的鸟,眼神有点不善。

奇怪,裴知喻在的时候,这只鸟一声也不敢叫。

但追怜可怜它,有点像可怜自己。

她赶忙摇头:“没……没,我自己不小心刺到的。”

“追怜。”

裴知喻掰过她的脸,虎口轻柔卡着她的下巴,像是气笑了,“这公寓里所有尖锐物品我都让人扔了,就连花都是拔了刺再送进来的,你自己刺的,你自己用什么刺的?”

追怜哑口无言。

后来,那只鸟便被送出去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候安静得不行,不知道接受了什么磋磨。

追怜看了,不知为何,比那时这鸟天天凄厉的鸣叫还要烦。

两个人温存时,她微微喘着气,对裴知喻说:“那只鸟,我不喜欢了,你把它放生了吧……”

“嗯?怜怜不喜欢了?”裴知喻的手轻轻抚着她那一段脊椎,一点一点往上攀,笑声轻轻,“那就杀掉吧。”

“裴知喻!”她惊恐地大叫,“不可以!”

那种事到一半,裴知喻忽而前仰后合笑起来,似乎是碰见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很煞风景,但他笑得真的很开心。

“宝宝。”他很温柔叫她,“你真可爱。”

而眼前,白眼罩继续往下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和得很。

“那会裴知喻回来后,他跟乔洵礼见过一面,也或许不止一面,总之最后那一面,场面有点难看。”

追怜刹然回神,问:“在哪里见的?”

她脑海里灵光一闪过她躲在船舱底部,曾听到过那两个醉醺醺的渔民说过的话——

“那天我们在码头见到的那个很有气势的年轻人,好像几年前也来过我们这吧?”

“长得是很像啊,但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气质!”那个渔民大声回道,“现在他的气质像当时跟他一起……哎,哎,你别抢我酒啊死老于头!”

……

那个很有气势的年轻人、跟他一起……那当时那两个渔民在码头见到的,应该是两个人。

一个按道理是乔洵礼,另一个……是裴知喻么?

眼前的白眼罩顿了顿。

她似乎在回忆,好一会后摇了摇头:“具体地点不是很清楚,总之不是在S城,似乎是在裴家名下的什么产业里。”

“那场车祸后,我只知道,裴知喻在家里闹了一场大的,差点把房子点了。”

“至于为什么闹?没人清楚,总之裴家的事,只有黑的,没有白的,白的——”

她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也早就染灰了。”

*

郊外的墓园里,石碑林立。

清晨的空气清冷,追怜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她往墓园深处走,就算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她仍旧能轻车熟路找到那个让她记忆里的温和少年永远定格在二十三岁的埋骨之地。

她蹲下身,把手中捧着的那一大束白雏菊轻轻放在那方墓碑前。

“对不起,洵礼……”追怜轻轻垂着睫毛,“回来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看你。”

“我总是这样,总在逃避,但都怪你以前对我太好了,你跟我说总有人喜欢做鸵鸟,这没什么……”

那一年,少年柔软的头发上镀着午后阳光的金边,他拿笔敲了敲正在逃避同一类数学题型不做的追怜的额头。

“你啊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算了,总要允许这世界上有人爱当鸵鸟,是不是?”

“遇到难题就把头埋起来,假装看不见,好像问题真的会自己消失一样。”

她抬起头,瞪他。

乔洵礼却不恼。

他整个人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没关系,鸵鸟就鸵鸟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埋一会儿头,缓过来了,就得继续试试。”

“一次不会就两次,两次不会就十次,我陪你,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当鸵鸟,对不对?”

啪嗒一声。

如今的眼泪毫无征兆滚落,砸在石碑基座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所以我总觉得啊,我好像不来看你,你就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我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的海边小镇里好好生活着……”

追怜捂住脸,止不住的眼泪不停从眼眶里流出,啪嗒,啪嗒,啪嗒……那一小片深色越洇越开,越扩越大,最后竟似要浸透整个石碑基座。

眼泪,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你是……追怜?”

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带着些迟疑。

追怜仓促抹掉满脸的泪,回过头。

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站在几步外,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和苍老,但轮廓却和乔洵礼有明显的四五分相似。

她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追怜怔住,点了点头:“我是……您是?”

“我是洵礼的妈妈。”女人走上前,也将手中的花轻轻放在墓前。

她看着追怜,眼神复杂。

悲伤,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我见过你的照片,在洵礼的钱夹最里层,他一直收着。”她摸了摸追怜的手背,是一种长辈式的感叹和关怀,“那张照片上你还穿着校服呢,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是啊。

她和洵礼的高中,已经是快要八年前的事了。

追怜突然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

“这是要去哪?”乔母看着她脚边的行李箱,有些惊讶,“回英国吗?洵礼那孩子还在世时候,我听他说过的,你高中毕业后就去英国读书了。”

“不是。”追怜低声道,“那地方,不太吉利,不回去了。”

乔母张了张嘴,似乎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但片刻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拉住了追怜的手。

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轻轻道:“走吧,孩子,去家里坐坐,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和我说说洵礼了。”

乔家的客厅简单整洁,没有追怜想象中的那般沉寂,仍旧保持着活泛的气息,冰箱上崭新的景点冰箱贴,新换的鲜艳电视机罩布……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永远为那个叫乔洵礼的少年封存着。

也是,斯人已逝。

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没有谁有义务为谁停滞时间,哪怕是她自己也做不到。

乔母带着她走进乔洵礼的房间,从一个旧木盒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推给追怜。

那是一个旧笔记本。

追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高中时候一起用的本子。

扉页写着他们两个并排的名字缩写——

里面贴着几枚来自不同城市的邮票,其中一枚蔚蓝色的邮票下面,还有两个人交流的笔迹:

“我喜欢这里,这里的海好蓝!”这是追怜的字。

“好,以后我们攒够了钱,就一起去这里养老吧。”这是乔洵礼的字。

乔母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些什么一样,转身走到一个柜子旁,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牛皮信封。

“好像是他自己画的,似乎是哪里的海边……我想着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一些。”

追怜接过信封。

她的手快要拿不稳了,指尖发颤着抽出里面的纸。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是她曾送给乔洵礼的生日礼物——

宁静的海湾,白色的灯塔,几艘随波轻晃的小渔船,天际有海鸟飞过。

而画面的最下方,竟不知何时被人用不太熟练的笔触补了两个小人。

一男一女。

女孩栗色的长发飞扬,男孩的眉眼温隽清秀。

他们正并排看着大海。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张薄薄的纸被追怜死死攥着,她猛地抬头,抓住乔母的手,声音急切:“阿姨,洵礼的死……有没有什么……”

“孩子!”

乔母立刻打断她,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握追怜手的力道有些紧,眼神里不知道是哀伤更多还是恳求更多:“别问了……别再往下问了。”

“我们都好好生活吧,斯人已逝,就算……就算真有什么,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欢快地从里屋跑出来,扎着一对小小的羊角辫,长得俏皮而可爱。

她一把抱住乔母的腿,声音清脆:“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公园呀!”

乔母脸上的哀伤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温情取代。

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对追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你看,日子总得要过下去。”

追怜看着这一幕,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了。

她向乔母深深鞠了一躬,将那张素描仔细收好。

“……谢谢您,保重。”

机场大厅广播声回荡。

那张蔚蓝色邮票代表的南方海滨小城的机票被追怜紧握在手中,她背包里还放着那张素描和几件简单的衣物。

快要到登机时间了。

她想起乔母那双哀伤却选择沉默的眼睛,忽觉身心俱疲。

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执着,太自私了?

追寻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真相,除了搅扰逝者的安宁和生者的平静,又能换来什么?

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与挣扎的城市——

她不想再回头去看了。

飞机攀升,冲入云海。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舷窗上,闭上眼睛。

背包被她抱在怀里,似乎这样,那张素描的温度就还能熨帖着她

海风的气息,似乎已隐约可闻。

那追寻沉重真相的渴望,则被她暂时埋进了心底,随她一同飞离了S城。

而另一边,裴知喻也同样没有闲着,他的手打在方向盘上,开着车,去的正是前往青江的方向。

他不能再用之前那一套了。

他要换一种办法。

一种能让追怜真正爱上他,可怜他,心疼他,甘愿回到他身边来的办法。

这份当初关于青江的、当初还没送出的礼物,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作者有话说:这章回忆杀好像比较多一点TAT裴狗下章戏份就回来啦!

第40章 捐赠人

海风吹过木门上悬着的洁白贝壳串,碰撞声细碎而空灵,追怜的小店就开在这座海滨小城的老街上。

小店离这里最著名的那片沙滩不远,主要卖些防晒霜和她自己画的手绘明信片。

潮水和时间有时是一个性质的词语,悄无声息漫上来,又退下去。

所以——

转眼已是快半年。

这半年,春到夏。

追怜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

小店门在早晨打开,海风和阳光涌进来,伴她一整天。

落日将海面染成金红时,“哗啦”一声,她拉下卷帘门,回到小店楼上的小房间里,画笔沾上颜料,慢慢画几张明信片。

偶尔,她也会去镇上的小学代几节美术课,她性格温柔,长得又漂亮,很招学生喜欢。有小女孩嘟着嘴跟她抱怨自己画不好大海时,她总会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这样和一个人抱怨过。

然后那个人曾对她说:“画你心里的海就好,不用和别人一样。”

——那是乔洵礼。

但亚热带季风的症候群里,这些回忆愈发轻,就如海鸥略过水面,只留下浅淡的涟漪和模糊的暖意。

海浪打磨贝壳渐光滑,前二十几年的惊涛骇浪让追怜也觉自己像一枚被磨了又磨的贝壳。

她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平静里,埋葬所有尖锐和过往。

可海平面之下,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她从不敢去想裴知喻,仿佛只要思绪一触及这个名字,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便会被打破,打破着一去不复返。

但对方却仍无处不在。

社交平台推送的公益活动简讯里,各地新闻的慈善版块里,都总有他的身影。

照片中,男人穿着素雅,面容温和,和她记忆里那个把银色锁链缠在她脚踝上的阴郁男人判若两人。

配文也常写他是知名的青年画家,极富善心与同情心,捐赠助学基金,创立流浪动物保护项目,做的善事不计其数。

这种割裂感让她恍惚,有时甚至怀疑那惊心动魄的过往是否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不过这半年来,追怜印象最深的新闻,还是今天新发布的这一条——《某沿江村落的旧俗被彻底清扫》

今天本身便是个特殊的日子。

天色湛蓝如洗,阳光好得有些过分,却莫名让人心慌。

据说一位慷慨的捐赠人为这座海滨小城的所有学校都捐赠了大笔教育资金,慈善家或许都有社会形象的需求,要选个学校做参观访问。

这一选,便选到了他们小学。

于是学校特意组织了个小小的欢迎仪式,而追怜作为兼职的美术老师,也受托来帮忙维持秩序。

礼堂里,她本正在给孩子们分发新捐赠来的画具。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声驱散了她心头那一点莫名的不安,发完画具后,她习惯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弹出的新闻标题——《某沿江村落的旧俗被彻底清扫》

指尖微动。

她还是点了进去。

新闻字字泣血,笔触批判中带着悲哀,写这个沿江村落位于W城,常有将年轻女孩投河祭祀,以保村庄风调雨顺,年年安稳的陋习。

——青江。

W城,献河陋习,只能是青江了。

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在贴出的配图中出现——

那些欺凌过她的、信奉献祭的这一派人都得到了牢狱之灾。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快意,也并非全然解脱……更像是一场绵延多年的雨季,终于停了雨。

但那潮湿却仍在心里。

还有一点……青江这座村落封闭多年,自给自足,鲜有外人至,怎么会突然被查?

“小怜?”

微凉的指尖停在屏幕上,饱含关切的男声在耳畔响起,还沉浸在回忆中的追怜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在看什么呢?”

她转过头去,看见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旁边的辜虹。

这座海滨小城是个旅游小城,地方经济一般,这种镇上小学的校长都是个毫无权力却需要身兼数职的苦差,没人肯接。

所以一般都由被派到基层锻炼的年轻教师担任,比如现在站在追怜身侧的辜虹。

辜虹也就比追怜大了两三岁,算得上同龄人。

他人瘦瘦高高一条,长了一张清秀的脸,带一副金边半框眼镜,说话做事都斯斯文文的,很有礼貌,追怜会来这所小学兼职美术老师,也是他在见过她画的明信片后邀请她来的。

“没看什么。”追怜摇了摇头,笑一笑,“随便刷刷。”

此时辜虹的目光落在她屏幕上还显示的青江的新闻上,诶了一声,说:“你也刷到这个了?”

他感叹道:“真可怕啊,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愚昧落后的地方。”

追怜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啊。”

辜虹张了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再开口问,远处便传来一些热情的讲解声。

一个人被簇拥着,被其他校领导和镇领导簇拥着,正进入这座小小的礼堂。

那是个男人。

似乎很高,身形很挺拔。

追怜抬起头。

看见一身浅淡的灰。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

目光定格。

追怜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容。

清隽的、温和的面容。

和乔洵礼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她急促而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疯狂撞击着胸腔。

——裴知喻。

或者说,他常用的社会姓名——

禹裴之。

周围朴素的校园环境和他格格不入,但他身上又确实奇异地笼着、融着属于慈善家的那片光环,消解了那道隔开的天堑。

他似乎并没有看见追怜,只是上台做演讲,用真诚的语气说一些漂亮体贴的场面话,目光谦和地扫过在场的全部师生。

这样的扫过时,才不经意与她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

但却是如羽毛般轻飘飘掠过去,丝毫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或波动。

裴知喻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大屏上的字迹晃动,模糊成一片,追怜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收回目光,也不再看演讲台的方向,只低头心不在焉地划拉手机,不自觉又点进一篇报道青江的新闻。

礼堂的欢迎仪式结束,镇领导正满面春风地陪着禹裴之说话,原本安排好的行程是由校长辜虹带领这位慷慨的捐赠人参观校园。

不料,辜虹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没几句,眉头便紧紧锁住,连声道:“好,好,我马上过去,您别急,稳住孩子们,我这就来!”

挂断电话,辜虹一脸歉意地看向镇领导和禹裴之:“实在对不起,另一个校区那边有个班级出了点急事。”

辜虹:“孩子们之间闹了矛盾,动了手,场面有点失控,我得立刻过去处理一下。”

镇领导一听,也着了急,连忙说:“快去快去,孩子的事要紧!”

可转头看着身旁气质卓然的裴知喻,镇领导又犯了难。

总不能让贵客干等着,或者自己这个对教育一知半解的人硬着头皮上阵解说吧?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脑门,有了主意!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镇领导笑容可掬地对裴知喻说,“禹先生您是著名画家,是搞艺术的!跟美术老师肯定更有共同语言。”

“正好,我们学校有位美术老师,课教得好,人也耐心,我让她陪您逛逛校园,交流交流!”

不等裴知喻回应,镇领导已经掏出了手机。

嘟嘟嘟——

电话拨了出去。

*

刚给四年级的学生上完一节美术课,追怜正收拾着画具,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李主任”三个大字,她瞬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喂,李主任?”

她还是接了起来。

“追老师啊!你现在在学校里吧?我看了课表,你今天下午是给四(2)班的学生上第二节的美术课对吧?”

这句话一出,让追怜刚想说出口的“不在”二字都只能咽了回去,只能“嗯”了一声。

李主任语速飞快继续说明着情况:“……对对,就是那位捐了很多钱的禹先生,你以前不是也带学生家长参观过学校嘛,一样的,就带他在校园里转转,随便聊聊就行,体现一下我们镇对贵宾的重视嘛!”

李主任:“我这边待会还有个会,人就交给你了啊!”

“李主任,我……”

追怜的大脑一片空白,拒绝的话还没组织好,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她握着手机,心快速跳个不停,与之而来的还有从脚底窜起的凉意。

还没等她缓过神,教室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李主任热情洋溢的嗓音。

“禹先生,这边请!”

追怜一抬头,便看见李主任领着那个浅灰色西装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光影在对方身后勾勒出修长的影子,投进教室,也投进她的眼里。

“这位就是我们的美术老师,追怜追老师,大城市来的,专业能力很强的!”李主任非常自然地指一指追怜,说,“我已经跟追老师说好了让她带您逛逛,您就放心吧!”

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交接任务,他对着追怜鼓励地笑了笑,又对裴知喻客气了几句,便真的转身匆匆走了。

这套流程快到追怜根本没找到拒绝的空隙。

瞬间,空荡的教室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古怪又奇异的气氛在蔓延。

空气僵住了,追怜也僵住了。

几步之遥的距离,追怜看着他,他也看着追怜。

对视,对峙。

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无声地交锋。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还在课间,教室里的学生都好奇地探着头,目光在俊朗的捐赠人和他们漂亮的老师之间来回逡巡。

小孩子敏锐,也口无遮拦。

一个平时就调皮捣蛋的男生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哥哥,我们追老师还是单身哦!”

石破天惊的一声。

整个教室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孩子都嘻嘻哈哈起来。

唰一下,追怜的脸烧得通红。

尴尬,羞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但童言无忌,她也不可能和小孩子们计较。

可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还是让她几乎无地自容,想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她的目光偏开,甚至有些不敢直视裴知喻了。

过了好一会,追怜才再把目光转回去,看向他。

对方的脸上仍有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却带着面对陌生人的疏离,看着比浑身刺挠的追怜要淡定不少。

终于,她硬着头皮先开了口:“禹先生,我带您转转吧。”

“嗯。”

裴知喻这样听不出情绪地答了一声。

*

这场参观很煎熬。

就算是碰上过的最难缠的家长,和对方沟通的过程都没有带裴知喻参观的这短短十分钟煎熬。

校园僻静的小道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不远处的操场上正有体育课,风声把孩子们的嬉闹声传过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近乎凝固的沉默。

追怜快步走在前面,刻意拉出一段长长的距离。

最终还是裴知喻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我不知道你会在这所小学代课。”

午后的阳光透过校园里高大的榕树,落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追怜盯着那光斑看,以此逃避直视对方的目光。

裴知喻还在继续解释:“这次捐赠和参观,是早就安排好的行程,和镇上的教育合作项目有关。”

“我给很多教育合作项目都捐了钱,真的只是……碰巧遇到。”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又或许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道,语气听起来尽量轻松:“你别怕,我过几天就走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仿佛在特意告诉她:我不是来抓你的,你可以放心。

追怜紧抿着唇,其实她很想问他,他什么时候喜欢做慈善家了?做这么多公益,捐这么多金钱,都是为了什么?这可不像他。

他是疯子。

又不是菩萨。

但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也不想再因为这样的提问让二人之间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结,至于到底是不是巧合……也不重要了。无论是巧合还是刻意,她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只要他不是真的来打扰她的平静生活的。

藏住所有千回百转的心思,追怜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回应干巴巴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觉得这徒劳的漫步该结束了,便停下脚步,侧过身,依旧不看裴知喻,只低声道:“学校不大,差不多就这样。”

追怜:“禹先生您自己随意看看吧,我店里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追怜!”

裴知喻却忽然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急切。

追怜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裴知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克制:“刚才那男……那位在你旁边的先生是谁?他……和你很熟吗?”

这个问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追怜皱起了眉头,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男人站在光影交错处,面容依旧温和清隽,但那双深黑的眼眸底部,却仍像锁着些什么。

“禹先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的私事,似乎与您无关。”

裴知喻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他迅速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真实的情绪。

等他再抬眼时,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神情,他的话语里带着淡淡的歉意:“对不起。”

“是我冒犯了,只是……习惯了。”

那声音里有着很深的懊悔,但这句“习惯了”却猝不及防压得追怜心头一窒。

习惯什么?习惯掌控她的一切?习惯过问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异性?这习惯背后,是他们之间无法轻易抹去的、曾至死方休纠缠的过去。

疲惫感像潮水般瞬时涌来。

追怜不想再去深究,也懒得再与他周旋。

她不再回应,只是漠然地再次转身,这一次,脚步更快,更决绝,连一丝迟疑都没有,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道歉,径直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教学楼拐角。

温和有礼的面具一瞬碎裂,在追怜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瞬间。

裴知喻站在原地,没有动。

妒火,终于压抑不住,在深黑的眼底翻滚着。

某种被彻底无视的狂躁漫上来,他紧紧盯着追怜消失的方向,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他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带着恨恨意味的磨牙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小道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要克制!克制!卧槽她身边真有新男的我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