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寂下来,只有窗外归鸟的啼鸣偶尔传来。
夕阳渐渐沉下,色彩一点点被抽离,病房内的光线变得晦暗世界仿佛正褪为一幅陈旧的黑白默片,将两人的轮廓都模糊了边界。
灯没开。
也似乎没有人打算去开。
在这片渐浓的暮色里,追怜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裴知喻,声音异常平静:
“裴知喻。”
追怜刹然往前一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很近,很近。
近到鼻尖几近对着鼻尖,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她说。
裴知喻看着她,昏暗光线下,她那双往日里总是迷迷蒙蒙像笼着一层雾的眼此刻却格外清亮而执拗。
他轻轻笑了下。
那笑容里有些了然,有些无奈,甚至有一丝解脱。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裴知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关于乔洵礼的问题,对吧?”
黑暗如潮水,吞噬,淹没每一句未出口的话语,寂静在扩大,两人
对坐的剪影都要融作一团。
追怜定定看着他,没说话,手却不自觉摸上了口袋。
她触到了一个有些冰凉的物体。
里面一直放着一个有些冰凉的物体。
“你想问我——”这次,裴知喻的视线却并未落在追怜身上,而是定格在虚空中,“他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爆哭]睡死过去了昨天,我来更新了TAT,感觉不出意外再写个十几章应该能完结辣,然后开始写番外!
第46章 露台夜
第四十六章 :
“怜怜,你现在可以把口袋里的刀放下了吗?”
这句话又一次回响在耳畔,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口鼻,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只至窒息。
追怜猛然从梦中惊醒,心绪未定地坐起身来,栗色的长卷发垂落在肩头,遮住大半张有些迷惘的面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睡裙口袋,空空荡荡,只能触到柔软的面料。
但那日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沉甸甸坠在指尖,记忆便不受控制回到那天黄昏的病房。
沉落的夕阳中,她本做好了和裴知喻同归于尽的准备。
如果乔洵礼的死真的是他做的,她就用这把刀了结他,然后了结自己,用最惨烈的方式,去偿还那条命。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破开这个死局的方式。
但那时,裴知喻却专注地望着她,他望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所有伪装,却并不质问,也不惊慌。
他只是平静而残酷地为她拼凑出了当年乔洵礼死亡的真相。
他同追怜说,三年前,他从英国回来过一次。
那一次,他刚好就在机场碰见了要去英国的乔洵礼,而对方看起来很担心她,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非要他说出她在哪。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了,所以我说——”裴知喻轻轻叹一口气,“你猜?”
三年前,是一个极为微妙的时间点。
那个时间点,裴知喻对她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几乎达到了顶峰。
追怜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裴知喻漫不经心地甩开乔洵礼的手,像是掸去什么脏东西,然后露出那抹玩味的笑:“你猜?”
指尖掐进掌心,追怜尽量让自己平静,往下问:“然后呢?”
“他语气激烈地问我说,我把你搞哪儿去了?”
裴知喻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疲惫,却还是继续平稳复述着当年的话,“但下一瞬,他眼睛却又顿时红了,跟我说,如果我跟你之间有什么误会,可以好好说,不要为难你。”
“然后我跟他说,我们已经订婚了,轮不到他在这教我。”他说完这句,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当时乔洵礼的反应,“然后,我便走了。”
接下来的事,在裴知喻的讲述中,便到了第二日。
第二日,乔洵礼循着记忆,找到了裴家大门口,他没见到裴知喻,却见到了刚好要去谈事情的裴知薇。
“我姐认得他——你的……白月光。”裴知喻在这又微妙的停顿了下,“他和我姐说找我有事,但我姐帮他把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自家的一些产业里巡查,一时半会回不去。”
自家的一些产业——
很多零星的线索拼在一起,终于合成一整片图卷,追怜闭了闭眼,问:“是翡翠岛吗?”
裴知喻嗯了一声,继续往下阐述:“然后我跟他说,如果他真有什么事要问我,就自己来翡翠岛找我吧。”
翡翠岛是个极其不吉利的地方,一般人都不肯来,但第二日,裴知喻准备离岛时,却真的见到了坐船而来的乔洵礼。
透过这些陈年的叙述,追怜仿佛能看见当年海天之间那一幕——海风咸涩,天光灰蒙,码头之上,两个气质迥异的男人对峙着。
一个清隽温润却难掩焦灼,一个昳丽精致却满身冷冽。
“我们就这样见了面。”
裴知喻的语句变得简略,他的目光微微移向窗外,仿佛在回避什么,“但我没想到,那天,裴遣煌也来了。”
“因为翡翠岛,其实是他买下的。”提到这个名字,他周遭的气息似乎都冷了几分,“直到一年前裴遣煌进疗养院,我才把这座岛接手过来。”
裴遣煌看见了乔洵礼,看到了他们之间不算太愉快的氛围。
作为过来人的裴遣煌,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些什么。
他从乔洵礼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憎恶的影子,那个带走裴知喻母亲的男人,也是这样一副清隽温和的模样。
“人的恨有时候太微妙了。”裴知喻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对乔洵礼的恶意能有那么大,最开始我以为……”
“他可能只是,想给他一些教训。”一口气深深吸进他的口中,“没想到——”
“他直接设计了一场车祸。”
一口气长长从裴知喻口中呼出。
他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就在你回国的前几天,乔洵礼死在了那场意外里。”他闭了闭眼,似乎往下说得也很艰难,“裴遣煌说,这是他送我的礼物……”
“一份替我斩草除根的礼物。”
耳鸣,一阵很近的耳鸣,在追怜耳畔尖锐却持续地响彻着,几乎要盖过他最后那句话——
“好了,这就是真相了。如果相信我的话,怜怜,你现在可以把口袋里的刀放下了吗?”
那一刻,追怜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而口袋里的金属刀柄已经被汗水浸湿。
*
思绪从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回忆里抽离,那句“可以把刀放下了吗?”却仍在耳畔嗡嗡作响。
追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床边的地板。
那里铺着柔软的被褥,裴知喻正睡在上面。
他侧身躺着,面向她的方向,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安静的轮廓,呼吸清浅。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丝强烈的不真实和恍惚。
距离那场海边的生死劫难,竟然还不到一个星期。
距离她揣着刀,准备与他同归于尽的那个病房里的黄昏,也不过数日。
而她,竟然莫名其妙地住进了裴知喻在这座海滨小城新买的房子里,甚至默许了他每晚在她床边打地铺的行为。
一切都发生在裴知喻出院的那天。
这人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显得十分懂事而体贴:“我回S城就好,不打扰你了,怜怜。”
但一切当然没这么简单结束。
这句话说完后,这个男人就开始了他炉火纯青的表演。
他蹙着眉,手还捂着胃,那双眼抬起来,目光飘到追怜脸上,湿漉而脆弱,仿佛是一种无家可归的大型犬。
一会儿后,那眼睫又迅速垂下去,低声抽气。
垂落在自己的胃的位置。
“需要极其精心的长期调养,绝对不能离人。”
——医生的这句话又一次在追怜脑海里响起。
那句“你回去吧”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到了出口时,还是变成了:“你……这种情况,多留两天休养吧。”
这个男人,太懂得如何利用她的心软和那份沉重的亏欠感。
老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这人出院后的第二天,就又跑来敲响了追怜家的房门。
他低垂着眉眼,请求她:“怜怜,能不能麻烦你,暂时收留我几天,就几天,等我好一点……”
“啊?”追怜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愣愣着实话实说,“可我家只有一个房间,住不下你。”
没想这人早是有备而来,顿时笑眯眯了起来,说:“没关系啊,你可以住我家,
我家有很多客房的。”
见追怜犹豫了,一声“嘶”的倒吸凉气声就从面前的男人喉咙中溢出。
追怜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裴知喻暂住他家客房,方便“照顾”他的这个请求。
回忆到这里,追怜又不禁想起住进来的第二天晚上。
房门被轻轻敲响,她打开门,就看到裴知喻抱着枕头和被子,一脸无辜地站在门口。
“怜怜。”他的声音带着点可怜的沙哑,“我一个人睡不着,失眠。”
高中时,他们都还在西汀附高时,这个人也常这样跑来她的房间。
追怜沉默了一下,试图保持界限:“裴知喻,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关系了,睡一起不合适。”
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眉眼弯起:“没关系啊,我打地铺就行。”
说完,他也不等追怜回应,就非常熟练地抱着被褥挤进门,开始在她床边的地板上铺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追怜想阻止,可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想到他为自己挡的那一枪,那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性子本就软和,此刻更添了几分无奈,最终只能闭了闭眼,随他去了。
从此,他便在她的房间里“安营扎寨”,怎么赶也赶不走。
*
追怜正出神,地铺上的人动了动。
裴知喻的睡眠向来很浅,几乎是她坐起身的瞬间,他就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从下方传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追怜摇摇头,声音有些干哑:“没有,没事,你继续睡吧。”
她重新躺下,试图再次入睡,却感觉思绪纷乱如麻,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
她睡不着,裴知喻自然也睡不着。
他听着她细微的翻身声,过了一会儿,开口道:“睡不着就别睡了,别勉强自己。”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清醒。
追怜叹了口气,坐起身:“嗯。”
“那去露台坐坐?”他提议。
追怜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的露台。
这里离海近,夜风吹进来时还带着海水的咸涩与冷冽,多少驱散了些室内的沉闷。
月光照下来,照着露台上摆着的画架和各种颜料画笔,都是一些为了符合“禹裴之”这个身份的东西。
裴知喻轻轻按着追怜的肩膀,让她在画架前坐下。
“我记得高中时候,你跟我说过,画画能让你的心情平静。”
他笑了一下,随手拿起一支画笔,递给追怜道,“如果睡不着的话,画会吧,画什么都行。”
追怜握着那支递过来的画笔,她坐在画架前,空白的画布如同虚无的雪原,半天寻觅不到一处落点。
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青江的河水,乔洵礼温润的笑脸,裴知喻疯狂的眼神,海边溅开的鲜血……最终,她的目光转移到了不远处的那人身上。
灯火零星,海面是沉郁的深蓝,近乎墨色,与天际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男人正懒洋洋地坐在露台边缘略高的台面上,身影在夜色中有些单薄。
那夜风撩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侧坐着,一条腿随意地屈起,另一条长腿舒展地伸出去,正俯瞰着脚下沉睡的海滨小城。
他整个人陷在这片夜景里,朦胧却又清晰。
不自觉,追怜竟已落下好几笔。
男人隐约的轮廓与身形在画布上被勾勒出,追怜回过神来,盯着那画布看了半晌,还是搁下画笔。
几秒后,她起身,走向裴知喻。
“裴知喻。”追怜开口叫他的名字。
他闻声,回过头来看她。
那眉眼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有一种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妖异感:“嗯?怎么了?”
追怜走过去。
他坐着,她站着,这难得让她俯视他的角度,带来一种奇异的新鲜感。
她就那样站着,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裴知喻也含笑回望着她,眼神专注,专注到几乎虔诚,诱使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再靠近。
视线下移到对方的唇。
她紧紧盯着对方的嘴唇,脑子很乱,各种情绪交织翻滚。
好在强劲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让追怜有些发热的头脑猝然清醒了几分。
她最终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沉默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仰头看着夜幕上稀疏却明亮的星星,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夜风不知疲倦穿过露台,带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模糊而永恒的海浪声。
沉默了片刻后,裴知喻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宁静:“你不好奇吗?”
追怜侧头看他,有些疑困;“好奇什么?”
裴知喻依旧看着前方的夜色,语气随意:“那天,我怎么能那么快找到你?”
追怜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不太好奇,你总有你的办法,一直都是这样。”
几乎是寂静了只一刹那。
裴知喻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双肩止不住耸动,似乎笑得不能自抑。
他骤然转身,一只手捏住追怜的后颈,另一只手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就灵巧地探进她睡衣的领口——
那枚用乔洵礼骨灰制成的琥珀吊坠被他勾在了指尖。
轻轻晃动着,晃动着。
“因为这里面……”裴知喻忽而舔了舔唇,又笑了,“有定位器。”
追怜其实隐约猜到了。
从他能精准地在翡翠岛找到开始逃亡的她,再到这次在礁石滩上及时出现,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只是她不愿意去深想,不愿意去面对。
此刻真相被他就这样直白地揭开,她一时间怔住了,竟不知作何回答。
如果没有这个定位器,她可能真的已经死在那个荒僻的礁石滩,可正因为它存在,也昭示了眼前这个人骨子里那份掌控欲,其实从未真正改变过。
他说放过她,可她明明从未真正逃出过他的手掌心。
但没关系,根本不需要追怜做出任何反应,裴知喻自己就迅速演完了下一出。
他震耳发聩的笑声一瞬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诚恳的歉然,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对不起,怜怜……”
他的手轻轻绕到她那一段纤细的后颈处,声音压得很低,“我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我当时……也是太担心你了,怕你出事,怕我找不到你。”
又是一套以退为进,示弱装可怜的绿茶话术。
“我想着,主动告诉你……”他叹一口气,“或许能让你更能原谅我些。”
拢到她后颈处的手有些冰凉,一点一点从肌肤上触过去时激起一片战栗。
但这双手的主人做的事却很妥帖,他正重新把吊坠替她系好,动作细致而轻柔。
追怜的心绪更乱了,她知道对方在演,但却也说不出更多,她能说什么?骂对方,还是扇对方?
无论怎么说,这个定位器,确实救了她一命。
她只能疲惫地“嗯”了一声,刚想开口说自己先回去睡了,但裴知喻却忽而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深黑的瞳孔里像跌坠了星子,亮得惊人:“怜怜,喝酒吗?”
追怜大惊失色,本能斥道:“裴知喻你疯了!你胃都那样了还喝酒?你不要命了?”
裴知喻被她吼得愣了一下。
但马上,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安抚:“不是我要喝,是我觉得……怜怜你需要喝一点。”
那双眼里都是漾开的温柔,此刻非常专注地注视着她,只注视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包容:“怜怜需要借酒消愁。”
追怜抿了抿唇,一时确实做不到立刻反驳。
这些天,她确实被太多复杂的心绪困扰着。
乔洵礼死亡的真相,裴知喻以命相护的恩情,过往的恨意与纠缠,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或许,酒精真的能带来片刻的麻痹吗?
她竟鬼使神差想应一声好。
见追怜似是纠结着不语,裴知喻抬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拨开一丝被夜风吹得黏连在面颊上的发丝,微痒。
“如果你觉得很为难,”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明天就搬回去自己那里吧。”
追怜有些困惑地抬起眼,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似作伪。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转性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见了下一句话——
一句近乎小心翼翼试探的
话:
“然后,我重新开始追求你,好不好?”
追怜彻底愣住了。
大脑空白得不能再空白,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裴知喻看着她愣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伸出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眼神湿漉漉的,但句话的尾音却扬起来,带着一种海妖般的蛊惑意:
“追怜,好不好?”
风吹过,这句话更清晰地送了过来。
追怜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与乔洵礼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月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他注视她的眼神好温柔,温柔到几近虔诚,像信徒跪拜自己的神明。
拒绝吗?他那副为她挡枪后苍白虚弱的样子,还在眼前。
答应吗?英国囚笼般的公寓,裴家老宅的禁锢,他这些年对她的欺骗与纠缠,又如潮水般涌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更加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他们之间,什么才能算“重新”?
但最终,在裴知喻那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点燃的注视下,她极其困难地别开了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给我点时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得像一阵风,“我想想吧。”
时间?当然可以。
反正一天,一年,一辈子,下辈子——他都会继续缠着她,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但他的怜怜这副茫然而挣扎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啊,裴知喻几乎要兀然笑出声来。
怜怜,你知道吗?当你开始想想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我的新娘。
但他当然不会心里的这句话直接说出来。
他仍旧那样温柔笑着,那样温柔的点点头,又那样耐心地回答追怜道:“好,没关系,你慢慢想。”——
作者有话说:[裂开]下一本我一定会存很多稿而不是每天这样裸奔
第47章 论坛帖
第四十七章 :论坛帖
老树枝叶葳蕤,窗户窄窄长长一条,阳光朦朦胧胧覆在上面,画框般框住了小小阁楼外这浓得化不开的绿意。
追怜坐在米黄色的软垫上,面前是一张白色的窄长木桌,上面正放着她的教案和一叠明天美术课要用的画纸。
主题是圣诞节。
麋鹿的轮廓在纸上勾出了一半,剩下一半却仍迟迟未落。
她握着画笔,感觉那阵海风又吹了过来,带来那天凌晨的露台上,裴知喻的那句话——“那我重新开始追求你,好不好?”
一团乱麻。
得到她那句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后,这几日,裴知喻却俨然成了一名勤快的好邻居。
每个早晨,他会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盒准时进入追怜的小店,里面是他变着花样熬的养生粥与小菜,他说他的胃吃不了外面的饭菜,只能自己做,一不小心就煮多了,请求追怜帮忙分担一些。
而到了傍晚,他又会带着各色菜肴过来,那些菜肴极为精心烹制,堪称按照她所有的口味偏好来做的。理由则用的还是一样老得蹩脚的那套,满脸无辜说自己不小心做多了,让追怜也吃一些,追怜赶不走他,两个人便会诡异地开始共进晚餐。
思绪剪不断,理还乱,追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教案。
圣诞节……这个主题倒是让她想起了在英国留学的时候,那会,她在设计学院就读。
设计学院艺术气息浓厚,每到十二月的圣诞前夕,那条进入他们学院的槲寄生小道就会变得格外浪漫,如同一个静谧而遥远的童话。
古老的石砌建筑窗台摆满鲜红的圣诞花,墨绿色的冬青枝桠上缠满饱满的红色浆果,穿着冬衣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嬉笑走过,踩在刚落下的雪里。
或许……可以找找那时候的照片,给孩子们看看最地道的英伦圣诞。
电脑打开,追怜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个网址,是当年她就读的那所大学的一个华人留学生论坛。
论坛虽然还存在,但似乎已经荒废很久了,首页飘着的新帖寥寥无几,她登进尘封已久的账号,搜索了一组关键词:设计学院、圣诞。
一众帖子划下来,大多是些以前的狂欢照片,但一路拉到最后,却有一个标题十分朴素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请问设计学院的具体位置是在SouthCampus吗?》
而最让她鼠标停驻的,还是发帖人的昵称和发帖的时间。
这个帖主的昵称叫【Qiao.】,而发帖时间是六年前的冬天。
Qiao?
追怜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这个拼音,这个拼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她点开了帖子。
主楼只有一句和标题内容一样的礼貌询问,那时候这个论坛还很热,底下回答的校友还挺多,都很热情地帮帖主确认了设计学院就是在那个位置。
里面也还掺杂着一些更八卦和好奇的问询:“是来找人的吗?”
那个ID回复:“嗯,来找一个人。”
马上下一楼里就有人起哄:“谁呀谁呀?是女朋友吗?圣诞快到了,来送惊喜了?”
但在这一众调侃中,Qiao.只回答道:不是,只是喜欢的人。
看着这些信息,追怜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想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仅仅是同一个姓氏的拼音,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她试图说服自己,手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向下滚动。
帖子停在了最末尾。
页面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Qiao.更新的,那张照片是一张圣诞雪景,雪花如鹅绒般盛大飘落,暖黄的街灯笼罩着她们学院那条著名的槲寄生小道,红色蝴蝶结和新鲜冷杉枝装点着小道的四周,美得近乎不真实。
但最引人注目的,都不是这些,而是在这张照片的右下角——
拍照者的手无意入了一些镜,露出的程度刚好卡到手腕处,而那手腕处,有一道熟悉的疤痕。
那是他曾为她留下的疤痕。
所以,这是乔洵礼发的帖子。
六年前的乔洵礼发的帖子。
那时候,她还刚到英国不久,而他曾漂洋过海来英国看她,却不让她知道。
屏幕上的字好像都模糊了,模糊地晃动着,但却都映入了她的眼瞳里——
那张照片的配文,是Qiao.在这个帖子里的最后回复,他说:“谢谢校友们,人找到了,看起来过得很幸福,我放心了。”
世界的所有声音轰然空白,追怜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
窗外枝叶摇动的沙沙声听不见了,不远处的海浪扑岸声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只能听见那一年那条槲寄生小道上,那阵雪落下的声音。
她过得很幸福?
洵礼为什么会说她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那会刚到英国,裴知喻还没展现那么深的偏执和疯狂,她和对方的关系确实还算平和,虽然她自认算不上幸福,但从表面上来看……似乎也足以迷惑很多人。
他每日都按时按点来接她放课,早早倚着墙等在她的教室外面,秋日里,他会带着温热的咖啡,自然地接过她沉重的画具袋;落雪了,他给她系好带来的羊绒围巾,递上在国外排长队才能买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捂进她掌心里,俨然的二十四孝好男友。
而那一日,洵礼来的那一日——
回溯的记忆落在圣诞的前夕,裴知喻和往常一样来接她下课。
鹅毛大雪坠下来,铺满了那条满是槲寄生的小道,周遭是放课后的喧嚣和钟声,长假即将来临,整个校园的氛围热闹而充满期待。
那个圣诞前夕已经太遥远了,遥远得她最记得的,竟然是那一年的槲寄生,还有……槲寄生下的那个吻。
那时裴知喻走在她身侧,忽然轻声唤她:“追怜。”
她下意识侧过脸去看他。
下一刻,一个吻便落了下来。
后脑勺被托住,那个吻来得突然而深入,冰凉的雪花落在交叠的睫毛上,让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远去了。
她只能看见她被吻得忍不住仰头时,融融映进瞳孔里的槲寄生。
那年的槲寄生长得格外繁茂,墨绿叶片油亮,珍珠白的浆果成串累累垂下,在暖黄灯光与莹白雪色映衬下,氤氲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晕。
她本以为,那个吻,只是裴知喻一时兴起的占有欲发作。
但现在看来——
不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轰开。
那个吻……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他真的不是看见了远侧的乔洵礼,才突如其来做出这样的举动的吗?
疑心一旦升起,所有理顺了的话语便会又被拿出来反复咀嚼。
裴知喻是怎么跟她说的?
他只说他那一年回国时,在机场偶遇了乔洵礼。
可乔洵礼去机场做什么?是准备来英国找她吗?如果他心里一直装着她,为什么在那之后的近三年里,他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有试图联系过她?那三年,在乔洵礼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深究过这些问题。
裴知喻差点为她而死的牺牲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让她本能忽略了他话里一些经不起推敲的漏洞,本能便抓住了裴遣煌是主谋这个结论去相信。
他一定隐瞒了更重要的事。
追怜低下头,开始翻阅手机通讯录,试图找出一个她和洵礼的共同好友。
她需要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
但当她把通讯录划到最后一个人还一无所获时,她才忽而想起,早在刚出国时,裴知喻就强迫她注销了所有国内的通讯账号。
她早就找不到九中那些平凡的同学,也与那段平凡的校园时光彻底割裂了。
啪——
追怜深吸一大口气,猛然合上电脑屏幕。
她勾出脖颈间挂着的吊坠,紧紧握在手心里,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个答案。
*
与此同时,隔壁那栋鹅黄色的小楼里。
米白的窗帘,织纹亚麻地毯,架子上摆着色彩明艳的小盆栽,小楼内部与裴知喻惯常的冷硬奢华风格大相径庭。
但却和追怜家中的装修风格颇为相似。
沙发很柔软,裴知喻没骨头似地陷在里面,一双长腿交叠放着,指尖还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裴知薇在他对面坐着,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
“所以,”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问,“老头终于舍得死了?”
裴知薇没理会他话里的刻薄,只继续平静无波讲自己的话:“葬礼在下周三,你必须在场。”
“必须?”
裴知喻皱了皱眉,“我在场做什么?裴家那个少爷已经死了,现在我只是——”
他把这名字的三个字咬得很重:“禹、裴、之。”
“你以为裴家长老会那群老狐狸都是傻的?”裴知薇冷笑一声,“你又是开老宅,又是上翡翠岛,又是查青江的,这么多大张旗鼓的事,他们能一点都没猜到你根本没死?”
“猜到就猜到了,那又能怎么样?”
裴知喻偏过头,视线落在追怜小店的方向,漫不经心的目光里染上一丝温柔的缱绻,“而且我没空,忙着呢。”
“忙什么?忙着在这里当变态,玩你的重新开始?”裴知薇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对。”裴知喻转回视线,啧一声,“但我要纠正你一下,不是玩。”
他那双漂亮的眼眸弯起来,神情笑眯眯的:“我是真心的,很认真地在……追求我前妻。”
前妻那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占有欲。
他这次确实是认真的。
这一次,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追怜,要让她心甘情愿爱上他。这比强行囚禁更困难,也更有挑战性,但一旦成功,他将真正永远地拥有她。
“无论如何,你必须跟我回去一趟。”裴知薇压下火气,语气强硬起来,“裴遣煌死了,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人收拾,裴家不能乱,这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
裴知喻嗤笑一声,那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姐姐,你因为要我手中的那部分股份,答应帮我假死时候怎么不和我谈责任?”
提到这件事,裴知薇确实垂了垂眼睫。
是了,当年追怜能从英国的那座囚笼里逃出来,还要多亏了裴知薇。
裴知薇主动找到追怜,和她说她能帮她逃离裴知喻,但条件是要她杀了他。追怜答应了,做到了,她给了裴知喻一刀。
但裴知喻没死透。
因为在裴知薇主动找到追怜前,是裴知喻先主动找到了裴知薇,他和她做了一场交易,她帮他假死,他给她股份。
然后,她会在他重新回到追怜身边的过程中提供帮助,让追怜能重新地、真正地爱上他。
爱上他扮演的这个叫做禹裴之的人。
此刻,裴知喻一双眼似笑非笑的:“怎么,现在又想把我骗回裴家做什么?”
裴知薇抬起眼,目光沉静:“阿喻,我并非想对你做些什么,股份我已经拿到,我们的交易早就两清。”
“现在叫你回去,只是不想裴家生出不必要的乱子,牵扯到我而已。”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而且,不谈责任的话,我们也该谈谈追怜。”
听到这个名字,半晌后,裴知喻好整以暇看着她:“行,你说。”
裴知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是一种冷冰冰的提醒:“你难道觉得你为她整容,为她疯魔,在长老会那群老顽固眼里,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裴知喻轻轻舔了一下上牙,道:“追求所爱,有什么不光彩?”
“好,你当然能觉得没问题。”裴知薇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但你能确定,有一个辜虹,就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裴知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第一个辜虹是意外,但谁说人为不能制造意外的再来?
裴知薇看着对面的弟弟骤然阴沉的表情,却仍旧继续道:“等局面稳定下来,你觉得他们会放任你这个曾经的继承人,继续为了一个祸水丢裴家的脸面?到时候,他们会先对谁下手?”
她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裴知喻盯着她,那支未点燃的烟已经被他按进烟灰缸里,眼神里的那些漫不经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厉。
“你带她回S城,在葬礼上露个面。”
裴知薇并不惧他的眼神,微笑着看向他,道,“这至少能让她有个裴家儿媳的身份,让那群酷爱脸面的老家伙有些忌惮。”
厨房里的砂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裴知喻站起身来,那里正煲着一锅玉米排骨汤,是他特地给追怜煲的。
轻轻一声呲从他嘴里溢出。
“行。”
他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淡淡道,“但待会,我给怜怜煲的汤火候要过了。”——
作者有话说:木有什么豪门斗争线的,因为以我的智商其实写不太出来,大家放心哦呵呵这是一本非常纯粹的感情流![爆哭]
第48章 风雨前
叩,叩,叩。
三声敲门的响动在楼下响起,追怜回过神来,下楼开门。
门打开,裴知喻站在门口,男人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他穿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和同色系的休闲长裤,手里还拎着个熟悉的食盒。
意料之中的人。
但刚刚才推测完对方对自己的隐瞒,追怜还是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说话:“什么事?”
“该吃饭了。”裴知喻轻车熟路地从追怜旁边挤进门,抬手就要把小店门关上。
追怜伸手阻了一下,说:“开着吧,通通风。”
“我看天气预报说待会有大暴雨。”裴知喻满眼担忧地看一眼门外,不动声色用身形挡了挡追怜的视线,道,“要不还是先关上吧。”
关门与否,追怜其实也不是太在意,她心下虽有些怪异,但眨一眨眼,便也打算随这人去了。
但就在这时,一只漂亮的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的主人做着深红色的猫眼长甲,甲面上的水钻光泽冷冽而夺目。
这只手按住了即将关上的小店门。
“小怜。”
听到这个熟悉声音的一刹那,追怜倏然抬头,把目光定格在面前这只手的主人身上。
裴知薇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西装套裙,精细打理过的大波浪卷垂落在胸前,她抬手压一压镶着白色珠花的宽黑帽檐,面上微笑得体:“好久不见。”
“…知薇姐。”
小店门被重新打开,追怜和裴知薇面对面站着,她看着对面的女人,也轻声道,“好久不见。”
身后传来属于裴知喻的一声啧。
怎么这人也跟过来了,真烦。
他刚刚出门时候明明已经走得够快了。
净打扰他和怜怜的独处时间。
“怜怜,来吃饭了。”
裴知喻打断二人的对话,又极为轻柔地朝着门口呼唤了追怜一声。
保温食盒被打开,玉米排骨汤的香气四散着飘出来,浓郁勾人。连着这罐排骨汤一块被取出来的还有一碟梅子排骨和一碟清炒虾仁,以及一碟凉拌小白菜。
“你跟小怜说了吗?”但先走过来的却是裴知薇,她在问他问题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桌上齐全的菜色,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自己这位恋爱脑弟弟,真是容貌改头换面后,连这秉性也改头换面了啊。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还学会了做饭,并且看着做得还挺好,色、香、味都挺俱全。
“还没。”裴知喻忙着低头布碗筷,当然,他只布了两副。
回答裴知薇的时候,“她还饿着,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知薇姐,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追怜走到小方桌旁,听见姐弟二人的对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直觉告诉她,裴知薇突然出现在这座海滨小城,绝对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拜访,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裴知薇扬一扬眉:“还是让阿喻自己跟你说吧。”
“不算什么事。”裴知喻伸手,按着追怜的肩膀让她坐下,温和道,“待会再说,你先吃饭,你昨天不是说想喝玉米排骨汤吗?”
“你到底有什么不敢说的?”裴知薇嗤一声。
裴知喻这会正端着碗给追怜盛汤,闻言他掀起眼皮,看向裴知薇。
这一刻,他尤像变回了当年西汀附高那个嚣张狂妄的少年,眼神冷得惊人:“裴知薇,我的事,你别管太宽了。”
他确实一时很不知该如何跟追怜开口说这件事。
前几日刚提出要在这座海滨小城重新追求她,在这种她喜欢的平静安稳的日子里重新追求她,让她心甘情愿选择他,而不是被逼迫着选择他,今天却又要让她跟着他回S城。
回到那个遍地阴谋的漩涡之地。
“没事……”
目光一转回追怜,裴知喻脸上的不耐神色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副如沐春风的温和,把汤碗轻轻搁在她面前。
但他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眼见气氛这般剑拔弩张的追怜已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裴知喻,你说吧。”她道,“你不说的话,我饭也吃得不心安。”
沉默的气氛蔓延了一会,终于,裴知喻缓缓半蹲了下来。
半蹲在了追怜的身前。
她坐着,他蹲着,但却因身高的差距,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视,两双眼睛直直望进对方的瞳孔最深处。
“……怜怜。”裴知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很难以开口,“裴遣煌去世了。”
裴遣煌……去世了?
追怜眨了眨眼。
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个所谓的害死乔洵礼的真凶,那场车祸的主谋,她甚至还来不及谋划怎么报复他,他就这样去世了?
一瞬间,巨大的茫然冲击了追怜,让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她太茫然了,以至于茫然到根本没感受到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被人悄然握住。
“我知道,我现在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我说重新开始,就一定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绝不会逼迫你。”
裴知喻紧握着追怜的手,继续低声:“但S城那边,裴家的长老会内部,远比你想象得要复杂。”
“那群重颜面的老家伙,大概率已经知道我并没有死了,他们盯着我,也大概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盯上了你。”
盯上了她?
什么叫盯上了她?
追怜的大脑飞速地运转了一阵,终于在茫然中大概摸到了一些眉目,他们是觉得裴知喻这样为她疯魔,有损裴家的颜面,所以要除掉她这个祸水吗?
这种莫名其妙的迁怒好荒谬,但迄今为止,这种迁怒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她的人生里了,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所以她点点头,道:“然后呢?”
裴知喻:“所以,我能不能以一个……旧识的身份,恳请你,暂时跟我回S城一趟?”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是需要你跟我出席一趟老头子的葬礼,给你一个公开的身份。”他苦笑一下,“虽然我知道,你并不需要也不想要这个身份,但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证你的安全。”
他举起四根手指,像在发誓:“我保证,等风波过去,我立刻送你回来,绝不多做纠缠。”
这种话术,句句不离安全,字字透着为她着想,而望着她的那双眼睛更是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地写满
这比任何强硬的命令都更具杀伤力。
追怜看着眼前这个将深情与克制演绎到极致的男人,想起论坛上那个关于乔洵礼的帖子,想起可能被掩盖的真相。
回S城,无疑是重新踏入龙潭虎穴,但也可能……真的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唯一机会。
她沉默了片刻。
终于,在裴知喻混合着期盼与担忧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跟你回去。”
或许,这个回答,既在他的算计之内,也将在她的计划之中。
*
裴遣煌的葬礼,正如裴知喻最开始所跟追怜说的,她只是需要露个面。
裴家那座历史最悠久的、她曾待过的老宅,原来还有一个盘踞在半山的大堂。
而大堂里,尸体正即将封馆,今日只是为供至亲做最后道别的日子。
追怜穿着裴知喻替她准备好的及膝黑色连衣裙,她的衣服大多是雾一样柔和的浅色系,很少穿这样沉闷的颜色。
但此刻,这身沉沉的黑穿在她身上,却愈发让她整个人更加轻盈而透明,显露出那种易碎的脆弱感。
裴知喻全程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被这栋宅子吞噬。
他半带着她向前,走向那具棺椁。
“看一眼就好。”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悄然的私语。
就在裴知喻带着追怜于棺椁前站定的瞬间,灵堂内原本
低沉的呜咽与私语声,骤然停滞了一刹。
追怜依言,垂眸向棺内望去。
那个在裴知喻嘴里害死了乔洵礼的男人,此刻就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没有阴谋家的狰狞,也没有上位者的威严,只剩下一具即将腐朽的皮囊。
她心中一片空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巨大的荒谬感。
原来复仇的终点,竟是如此虚无。
*
除了需要在裴遣煌的葬礼露个面之外,裴知喻对她的请求还有一个,就是让她暂时和他住在一起,住在那套他购置的离裴家很近的别墅里,因为这样对她来说才安全。
追怜也答应了。
但正如裴知喻同她保证的一样,他没有再逼迫她做任何其他的事情,也没有再限制她的行动,或者是在到处布满眼睛监视她。
相反,裴遣煌的葬礼似乎太忙了,忙得他日日都是早出晚归,几乎无暇顾及追怜,只是每天早上给她做的早餐从来没断过。
这种繁忙,倒是给了追怜一些好处,比如——
她能够很轻而易举去到一些她想去的地方,不必躲躲藏藏。
就像现在,半旧不新的小区居民楼里,一扇大门打开,听见叩门声前来开门的乔母,正满脸错愕地望着追怜。
“阿姨,您好,我……”
追怜这句话都还没说完,面前的乔母就一抬手,像是看见了什么索命是幽灵,似要“轰”一声就关上门。她赶忙伸手去阻,关门的速度太快,她手的速度也好快,快到门没能关紧,但却硬生生夹住了她的手指。
“嘶”一声倒吸凉气的痛呼从追怜喉咙里溢出,吓了一大跳的乔母赶忙把门推回打开。
看清那截被门框挤压得瞬间泛白又迅速充血的纤细手指,她脸上血色尽褪,手忙脚乱地来扶追怜。
“对、对不起!”她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孩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但指尖的疼痛反而让追怜更加清醒而固执。
“阿姨。”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是想知道,我去英国后那三年,洵礼发生了什么,你们整个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说了!求你别再问当年的事了!”乔母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压低了嗓音。
她匆匆回身,就要跑进门里,再次把门关上。
追怜却猛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不让对方走。
她没有再强硬地追问,而是缓缓抬起自己那根红肿的手指,轻声说:“阿姨,您看,您看见我受这点小伤,都会觉得不忍,觉得害怕,那当年……
“洵礼面对的车祸,是不是比这疼一千倍、一万倍?”
这话像细细长长的针,扎下来,扎得乔母的那颗心鲜血淋漓的,她嘴唇哆嗦着,别开了脸。
“阿姨,我真的不是来给您惹麻烦的。”
追怜向前走了一步,她趁着乔母心神大乱的这一刻,再次向前踏了半步,用身体和受伤的手卡住了最后的门缝。
“我只是……睡不着觉。”那声音更加轻柔,却带着巨大的悲伤,“一闭上眼睛,我就总在想,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落到那个地步?他做错了什么?”
“别说了……”乔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微微发抖。
“我知道您怕。”追怜看着她,满眼悲哀地看着她,“我也怕,但我更怕他死得不明不白!阿姨,告诉我,求您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谁把洵礼逼上绝路的?是谁让这个家变成这样的?难道您不想让洵礼安息吗?”
“我想!我怎么不想!”
乔母猛地抬起头,泪水奔涌而出,长期压抑的悲痛和恐惧终于决堤,“那是我的儿子啊!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啊!可我有什么办法,那些人,那些人……”
话说到这里,乔母的嘴唇又不自觉开始哆嗦,整个人似要瘫软下去,追怜强忍着指尖的剧痛,更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试图给对方一些力量。
“阿姨,您告诉我,我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追怜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与乔母的混在一起,“您如果什么都不告诉我,洵礼死亡的真相,真的只能就这样了!”
追怜的那一滴泪落到乔母的手背上时,她最后的心防终于被击碎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而后伸出手,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追怜拽进门内,然后“砰”地一声飞快将门关上、反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乔母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却开始断断续续诉说:“最开始是……是他爸……突然就迷上了赌,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窟窿却越来越大……”
她的叙述混乱而充满自责,但追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自然的开端。乔洵礼的父亲,追怜虽然没有真正见过,但在乔洵礼的描述中,明明是个温和有礼的普通好人,怎么会突然染上这样的陋习?
“洵礼的爸爸……是怎么开始赌的?”追怜轻声引导。
乔母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像撞了邪一样,有一天,他回来就说运气好,赢了大钱……”
“后来,就越陷越深……直到有一天,来了几个很凶的人,拿着欠条,不像是普通的放债的,说如果不还钱,就要我们一家子的命……”
“然后……然后我就和他爸离了婚,嫁去了其他城市,想躲开这些……再回来这里时,才知道他爸醉后失足掉进河里,已经死了。”
“但他爸死了,可债还在……洵礼那孩子,那孩子还在上大学,一天却要打四五份工还债……”
“是我对不起洵礼,我那会刚再婚,一门心思都扑在怎么在新家庭立根,每次打电话给他,他都说自己过得很好,我就什么也没去想……所以也不知道他竟然受了那么大的苦。”
以乔洵礼的性格,只报喜不报忧,追怜几乎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那种发自内心给世界善意,喜欢收养流浪小动物,自愿牺牲休息时间去做志愿者,照料敬老院老人和孤儿院小孩的那种人。
就算世界以痛吻他,他也会报之以歌。
好到有些圣父的一个人。
追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什么样的安慰,都突然变得好苍白,好苍白。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似乎是这个世上恒久的规律。
“后来他死后,我也曾觉得蹊跷过,去警署质问过,但当天夜晚……”
眼前的乔母捂住脸,却整个人浑身哆嗦得更加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浸湿地板砖,“我很久不用的一张卡上就莫名其妙收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汇款,那笔汇款的数额是一连串的4,有多少个4我没敢去数,但那个备注……是别查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那笔汇款的来源,却怎么也查不到……”
乔母继续哆哆嗦嗦把话往下说,“然后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一笔汇款,还是熟悉的一连串4,甚至是更多的4,那个备注写着‘读数字’……”
追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一连串的“4”,足够恶毒,足够直白,也足够恐怖,如同一个疯狂的诅咒,掐灭了所有寻求真相的火苗。
行事作风这样病态的人,她……很难想到第二个。
他又一次骗了她吗?
追怜闭了闭眼。
“阿姨,你还记得叔叔常会去的赌场叫什么名字吗?”她的指尖掐进掌心,那被门夹过的伤处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这疼痛却能让她从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极力维持着冷静。
乔母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从不跟我说具体名字……只提过是什么俱乐部……好像,好像叫什么皇冠?还是金冠?”
追怜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相似的俱乐部名,把它们记了下来,她安抚了几乎虚脱的乔母,承诺不会再轻易上门给她带来危险,然后离开了这栋令人窒息的居民楼。
坐上前往白眼罩处的出租车,追怜低头按起了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两个相似的名称。
终于,一阵划拉后,她找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的信息。
在皇冠俱乐部的搜索中,有一条消息提到了有人曾撞见过知名导演阁吾曾出现在这个俱乐部,疑似为幕后老板。
阁吾是裴知喻的好友,也是最初那部《深海迷航》电影的……特别指导。
她从未见过阁吾,但那张配图上的身影轮廓,她却觉得有些熟悉——
那只是个身影轮廓,并未捕捉到正脸,但
很像一个人……是谁呢……是谁呢?
——付东梨!
难道说,付东梨就是阁吾?
怪不得那一日从X城回S城的车上,车载音乐里会播着《深海迷航》的主题曲,那首叫《水中倒影》的歌曲……
那阵旋律又一次在耳畔回荡,空灵清冷的女声唱着副歌的高潮:
【追逐着,波光中你的轮廓
困囿于,这幽蓝永恒的夜幕
无处可逃,无声呼救
唯有你我,在深渊共舞
归来吧,归来吧
我迷失于深海的眷属
呼吸是饵,思念为网
此生难渡,你我归途】
……
出租车已经行至老小区的门口,意识到这一点的追怜手脚冰凉得不能再冰凉,她付了车钱,匆匆下车,直奔白眼罩的小卖铺。
见她这样赶来,白眼罩似乎也并不惊讶。
“眼罩姐……”走得太快,追怜有些气喘吁吁,“我有……有问题要问你。”
白眼罩的那只独眼看着她,静静看着她。
她递一杯水过来给她,手腕上的红绳清晰从追怜眼前掠过。
但白眼罩还未开口说话,里间的布帘就“哗啦”一声被掀开,一只有着深红色猫眼长甲的手先探了进来。
而那只手的手腕处,也系着一条红绳。
紧接着,裴知薇优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似乎刚参加完某个正式场合,身上还是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发髻一丝不苟,与这逼仄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微笑着看着追怜,道:“不用问逾白了,直接问我吧,我想我这里,应该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无奈]剧情章吧应该算是!
第49章 入局时
“…知薇姐。”
追怜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裴知薇面前,平静喊了她一声。
“谈谈吗?”裴知薇微笑着看着她,指了指帘布的方向,“我们可以进去说。”
*
依旧是那方几平方米的小屋,一张旧书桌,两台电脑,还有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柜。
“你刚刚想问阿逾什么?”裴知薇很自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问追怜。
追怜也在她旁边坐下,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裴知薇口中的“阿逾”是谁,愣了一下才明白。
阿逾——
逾白。
白眼罩。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最确凿的切口进入:“我想知道,皇冠俱乐部和乔洵礼家的变故,到底有什么关系?”
裴知薇挑一挑眉,倒是没太惊讶追怜能精准问出这个名字:“你见过乔洵礼母亲了?”
追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把刚刚在手机上搜到的那个页面举起来,给裴知薇看。
那上面显示着一张抓拍的照片,昏暗光线里,男人冷峻的侧脸轮廓若隐若现。
配文写着——有人撞见知名导演阁吾曾出现在这个俱乐部,疑似为幕后老板。
“知薇姐,你觉不觉得这个人……”她直直盯着裴知薇,问,“看着很眼熟?”
“皇冠俱乐部,是付家的产业。”裴知薇看一眼那屏幕上的照片和配文,笑了声,“而付东梨……”
她话音顿了顿,低头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
小巧的黑色u盘被她夹在指间,裴知薇起身,走到了逾白的电脑旁,熟练地开机,输入密码,再把u盘插入。
“也确实是阁吾。”
u盘插入的那一瞬间,她终于轻轻吐出这一句话。
文件夹弹出,一段视频在她的手下被点开。
那是一段监控视频片段,昏暗的光线里,背景却是极尽的奢华,而赌厅的最上方,有一个巨大的皇冠logo。
而乔洵礼的父亲正拘谨地站在偌大的赌桌旁,被几个穿着考究的服务生热情地围着,面前的筹码正被一堆一堆往上加。
“没事,没事,就玩一把!”
服务生中那个领头满脸笑容,正热情地鼓动着乔父,“乔老板,看您今天红光满面,手气肯定旺!小玩一把,就当试试手气,沾沾喜气嘛!”
乔父犹豫着,还是有些推拒:“不……不……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回去吧。”
他转了个身想走,但话虽然这么说着,眼神却又不自觉黏回那堆筹码上,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下。
“就一把,赢了咱就走,好吧?输了就算我的!”
领头一眼便看出了乔父此刻的心思,伸手去拉住乔父,更加热情地鼓动着他。
“行!”
乔父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就来一把啊!说好了,就一把!””
最初,他的面容上还只是从惶惶的不安,变成了初时赢钱时不敢置信的兴奋。
但视频一帧一帧往下跳,他赢了一把,又一把。
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反射着吊灯金灿灿的光,也反射进乔父越来越亮的眼睛里。最初那种克制的兴奋迅速如野火燎原,逐渐被一种赤裸的欲望替代。他开始主动往前凑,呼吸也变得粗重,下注时也不再犹豫,嘴里时不时放出得意的大笑。
“再来!再来!”
少见的输了一把后,乔父红了眼,猛然一拍桌子,身体几乎要趴上赌桌,一个劲往前探。
那一声拍桌的声音“砰”一下穿过来。
穿进追怜的耳膜里。
让她被这野兽般的失态吓了一大跳,仿佛看见这巨大的赌场是如何将人异化,窒息似地匆匆移开了视线。
眼见追怜惊魂未定,裴知薇暂时按停了播放键。
“付家的产业很多,付东梨上面还有个哥哥,走的是正派路子,至于这些灰产生意,就都由付东梨打理了。”
裴知薇语气平淡,“而他和阿喻,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关系一直都不错。”
视频的播放键又被按下,此刻的镜头对准的是那个领头的服务生。
他对着耳麦低语了三两句后,便往角落一个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很黑,只能在隐隐约约的昏暗光线里见着那里正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背对着领头的服务生,似乎正在通电话,便打了个稍等的手势。
那通电话的内容传出来:
先是付东梨的声音:【人已经上钩,赌上了,但……以后别叫我再帮你干这种事,太缺德了,折寿!】
那头的人似乎在笑,很轻飘一声笑,却显得分外冷酷:【哪缺德了?我只不过是帮他认清自己的欲望而已。】
短暂的沉默后,付东梨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解:【阿喻,我真不明白,就为了一个女人,至于绕这么大圈子,把他全家都拖下水?】
那头男人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至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厌恶:【那个乔洵礼,总在怜怜可能出现的地方晃,像阴魂不散的苍蝇,我看着烦。】
【让他家里出点事,让他忙起来,焦头烂额,就没空想东想西,没空惦记不该惦记的人。这样,他才能彻底从我和怜怜的世界里消失。懂了吗?】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熟悉的懒洋洋语调,上扬的尾音,对万事万物都如碾碎蝼蚁般的嚣张,除了裴知喻,还能是谁?
追怜闭了闭眼,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怪不得那三年……那三年,乔洵礼全然没有联系过她。
不是不想联系,而是无暇联系,也不能联系。他那样性格的人,想一想都知道,会多怕给她也带来麻烦。
好一会后,追怜才缓过神来,再开口:“知薇姐,这些证据,你是……”
裴知薇似乎猜到了她还未问出口的话是什么,没等她全部说完,就点开了文件夹里的其中一段录音。
这处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某个私人会所。
【……阿喻也是,就为他那个小女友,至于造这么大的孽吗?】这是
付东梨的声音,和平日冷淡的模样大相径庭,叹气声里都带着酒醉后的微醺。
【哦?他让你做了什么?】裴知薇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带着点慵懒的兴趣。
【也没什么,就是……让皇冠那边的人关照了一下那个姓乔的老头子。】
【怎么关照的?说来听听。】裴知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冠的监控里有……我不是……给你开了查看权限嘛……啊,对了,知薇,知薇,我昨天给你买了这个,你看看,你看看,喜不喜欢……】
录音到这里被裴知薇按停。
“就是这样。”她说。
追怜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脑很混乱,必须要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冲淡这种混乱感,她盯着裴知薇看,忽而说:“知薇姐,你说你和付先生是商业联姻,但付先生……其实喜欢你吧。”
裴知薇罕见地也沉默了一下,而后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对。”
“所以男人有时候很简单。”她微笑着看追怜,“特别是一个对你爱而不得的男人,那就更简单了。”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一个对你爱而不得的男人……有时候很简单……
追怜看着正微笑看自己的裴知薇,对方纵使在微笑,但整个人还是很平静。
这种平静在这种时刻显得有些冷酷,冷酷到她竟觉得和裴知喻在电话那头懒洋洋指挥着付东梨把乔洵礼一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时没什么两样。
“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裴知薇笑着,那笑容在小房间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你要看吗?”
追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裴知薇,看着对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这些血淋淋的真相是一种饵料,为的只是引她入局,她知道。那根同款的红绳,她也并非第一次才注意到。
她早就猜到了裴知薇和逾白的关系。
但她还是来了。
她明明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自愿入局,为什么真到了这个时刻,她却又有一些恍然?
裴知薇看着追怜,对方的沉默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她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听听这个吧。”
她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个音频文件上,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听完,你就知道,有些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原谅和……所谓的重新开始。”
她按下了播放键。
那段录音,模糊而又清晰。
模糊的是音质,带着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清晰的是那两道声音。
一道苍老,却带着压抑和疯狂。
一道年轻,却带着嚣张和顽劣。
苍老的那道声音率先响起,显然是裴遣煌:
【那天那个姓乔的小子,和你妈当年那个情人一样,看着就恶心!我要让他消失!】
短暂的静默。
随即,传来的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嘲弄的嗤笑。
那是裴知喻的声音,低沉,冷静到极致,与他父亲的激动情绪形成残酷对比:
【莫名其妙给我打个电话……】他的语调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就为这点事?】
他并没有反驳让乔洵礼消失这句话,反而像听见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裴遣煌的声音带着被忤逆的怒意和一丝试探:【你不拦我?】
裴知喻的回答轻飘飘地传来,仿佛在谈论一只蝼蚁的生死:【我为什么要拦?】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既然他非要凑上来,碍了您的眼,您想怎么做,就是您的事,别弄脏我的手就行。】
追怜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桌沿才没有软倒。
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裴知喻确实没有主动献策,也没有推波助澜。
他只是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他不会管,也懒得管。
这比追怜想象的更冷酷。
她以为会听到阴谋,听到具体的指令,听到裴知喻如何处心积虑地置乔洵礼于死地。
但没有。
录音里的对方,只有一种全然的不在乎,不在乎地将乔洵礼的生死,就这样抛给了他的疯子父亲,一个不管自己的憎恨来得多么毫无缘由的暴君。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做恶,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碍眼”,就足以借刀杀人,将洵礼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比任何恶毒的计划都更令人胆寒。
录音还在播放,那头的裴遣煌似乎愣了一下,随机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儿子,这就当我送你的礼物,一份替你……斩草除根的礼物!】
他确实没有骗她。
裴遣煌是对他说了这句话,但整个具体语境,他确选择了避而不谈。
冷。
好冷。
这种深入骨髓的冷顺着脊椎骨一点一点往上攀,让她浑身越来越冷,皮肉下的血液似都被冻着凝固。
裴知薇静静地看着追怜,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
她知道,火候已到。
“现在,你明白了吗?”裴知薇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确实很爱你,也确实……一直在骗你。”
追怜缓缓抬起头。
不知何时,眼睫粘连在一起。
被一滴悬着的、剔透的水珠,粘连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那一滴泪,竟无知无觉坠下去,但坠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
她清楚地知道裴知薇在利用她,但她已别无选择。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入局。
“说吧。”追怜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裴知薇,你需要我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点烟)裴狗干过很多不是人的事
第50章 水中花
小房间里的空气凝滞,只有那台电脑风扇的嗡鸣,仍一声一声地响着。
两个人重新坐回椅子上,追怜抬头看向裴知薇,对方脸上是惯常的冷静。
她在等她说出需要她做什么。
“阿喻今晚,大概率会向你提出重办婚礼。”
裴知薇语气平稳道,“因为对他来说,需要一场足够引人注目的仪式,向所有人宣告过你的身份,才能放心你的安全。”
追怜沉默着,这确实是裴知喻会做出的举动。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以完全自然而正常的状态和他相处,然后……”
裴知薇把那个U盘推到追怜面前,慢条斯理开口,“在婚礼当天,找个机会,让这里面的东西,出现在现场的大屏上。”
追怜垂眸,看一眼那黑色U盘,很小的一枚,正静静躺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她却并没有马上去接。
因为她心里还有很多疑困。
她抬起眼,平静道:“我还有两个问题想问。”
裴知薇依旧微笑着,说:“可以,问吧。”
追怜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张嘴问了出来:“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非要对他下手?”
“这个吗?”裴知薇答,“他手里还有一些我想要的东西,而且——”
话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冷漠而残酷,“就算他是个无心家族事务的恋爱脑,但只要他一天不身败名裂,长老会那群迂腐的老东西就一天还惦记着让他回来执掌裴家。”
权力之争,从来讲究一个斩草除根。
追怜大概明白了,便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但这一下后,她又还是再沉默了会,才往下问:“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我?证据在你手里,由你递出去,不是更直接?”
“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的考量。”裴知薇道,“首先,由亲姐姐送弟弟进去,无论证据多么确凿,在外人看来,终究是姐弟相残,吃相难看,会影响我日后执掌家族的声誉。”
她
顿了顿,身体靠着椅背,继续往下说,“而你来动手,为了乔洵礼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你站在了道德和情理的制高点上,谁也挑不出错处。”
原来如此。
追怜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原来她不仅要当那把刀,还要当一面最光鲜的挡箭牌。
追怜:“那另一个方面的考量是什么?”
“另一个方面的考量?”
裴知喻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她的提问,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阿喻是什么性子,你跟他纠缠这么多年,你不清楚么?”
指尖叩在椅子扶手,哒哒,哒哒。
“如果是我来做这件事,他一定会发疯,会不惜一切代价和我拼一个鱼死网破,拉着整个裴家一起陪葬。”
“我要的是掌权,而不是送葬。”她抬手,习惯性地把长发拢到而后,脸上那抹微笑依旧不变,“但你不一样,追怜。”
“我不一样?”追怜轻轻蹙了蹙眉。
裴知薇:“对,由你来了结他,他不再会发疯,只会心死,失去所有挣扎的意愿,而我才能在他进去的这几年里,顺利地接手、消化他留下的所有东西,真正掌控全局。”
“只要是你,就算明知是地狱,他也心甘情愿跳。”
追怜:“为什么?”
空气滞凝了一瞬。
裴知薇笑了一声,很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前倾,指腹轻挑了一下追怜的耳垂。
“因为——”
那声音压低,一字一句说的是——
“他爱你啊。”
那枚黑色u盘在视线里拉远,又推进。
模糊后,又清晰。
追怜只觉天地都寂静,连电脑风扇的嗡鸣都变得空空荡荡。
她快要听不清裴知薇说话了,只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
“这里面……”
追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指了指那枚U盘,“除了洵礼的事,还有什么?”
裴知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没直接答,而是反问:“你知道裴遣煌为什么会残废吗?又为什么行动不便到要被扔进疗养院吗?”
心,沉甸甸地落下去。
她的神思有些恍然。
在这种时刻,裴知薇以这样的口吻问出这样的问题,那这些问题的答案还能有什么?
都是裴知喻做的。
而U盘里的其他证据,都只能和这件事有关。
追怜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所以,你不仅仅是要搞垮他,而是要确保所有权力能毫无意外地落到你手里,用最小的代价。”
“清除障碍是目的,但方式决定结果。”裴知薇毫不避讳,“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裴家,而不是一个需要再收拾的烂摊子,由你来动手,后患最小,也最体面。”
追怜闭了闭眼,而后猛地伸手,抓过那枚U盘:“好,我答应你。”
而后她像逃离什么一样站起身来,匆匆往门口走去。
但脑海里却不断回荡着那一句话——
“他爱你啊。”
“他爱你啊。”
“他爱你啊。”
……
*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觉得叫人发凉。
追怜从小卖铺离开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洋楼一层的窗帘全部拉了起来。
裴知喻还没回来,她蜷在沙发上,别墅太大,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声音时,便显得有些寂寥和空荡。
她随手点开了一部电影,却在这种昏暗里不自觉陷入了一场睡眠。
……
追怜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柔软的抱枕。
客厅里光线愈发昏暗,暮色像墨滴入水,正一点点侵染着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只有电视屏幕还在执着地亮着。
屏幕里的光影变幻不停,她抬头,才发现那上面正播着的是《春光乍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灯火里,何宝荣和黎耀辉仍在纠缠,她盯着屏幕,眼神空茫。
她像是在看着电影,又像只是透过那层光影,望见了更遥远的地方。
小洋楼的大门被拉开。
裴知喻走了进来。
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后是逐渐沉下去的黄昏,他的领口松开了些,清隽的眉宇间染上些倦色。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掠过正坐在沙发的追怜,以及她面前电视屏幕上那部熟悉的电影。
他的脚步顿了顿,也盯着那屏幕看了一瞬,不知想起了什么,但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默不作声走到追怜身侧坐下。
沙发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微微下陷,追怜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转到身侧的男人身上。
但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手袋。
一只硕大的鳄鱼皮手袋,哑光黑的颜色,质感厚重,边缘还烫着低调的金色徽标,光是这个袋子本身,就已价值不菲。
“给你的。”裴知喻的声音很温和,“这里面都是长老会那群老东西给你的见面礼。”
长老会?那群视她为污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会给她送见面礼?
裴知喻看出了她的不信,也不多解释,只是低头,伸手从那巨大的礼品袋里取东西。
扁平的玉制盒子里放着一套满绿冰种的翡翠首饰,水头上乘;长条匣子里一支古董胸针,罕见的鸽血红宝石一整颗镶在其上;接着是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下面压着S城最繁华商业街几家旺铺的产权文件……
“还有这个——”
一份又一份的礼物堆叠在桌上,快要把面前的整个茶几都占满,终于,裴知喻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献宝似地递给追怜。
“怜怜,你喜欢吗?”他满眼温柔笑意地注视着追怜。
追怜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位于S城老租界里,一张带着独立花园的老洋房的地契。
这栋房子她知道,闹中取静,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是她有次和还是“禹裴之”的裴知喻路过时,曾无意间驻足多看了几眼的所在。
追怜看着这些太过贵重的礼物,心里的狐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重了。
她更深地蹙了蹙眉,满眼探究地看着裴知喻。
“这些……真的是长老会那些人给的吗?”
裴知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再一遍强调:“真的是他们给的。”
“只不过……”他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视线,“我用了点特殊手段。”
其实也不算什么特殊手段,他不过就是拿着刀抵了一下对方的喉咙,也不过就是拿着手枪按在了对方的眉心……或者,在某个老家伙最宝贝的孙子学校门口,满面笑容地“偶遇”了一下,亲切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再“顺便”提了提孩子父亲某些不太光彩的账目。
真的没有什么特殊啦。
他只是让他们明白,不给礼物,后果可能会让他们,或者他们更在意的人,感到一点点……不舒服。
但真的只是一点点哦。
想到这里,裴知喻的唇边不禁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带着点惯有的肆意和嚣张。
但他隐藏得很好,很快便把唇角压了下去,又恢复那副春风化雨的温和模样。
而旁边的追怜听到“特殊手段”这四个字,愣了一下,随即却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画面——
是那群平日里道貌岸然、把脸面和家族声誉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家伙,被裴知喻这个行事毫无底线可言的疯子轻轻“点拨”了一下,然后在他面前吃瘪又不敢发作,还得赔着笑脸送上厚礼的模样。
这实在是有些荒谬的好笑。
这种荒谬的好笑冲散了心头的沉郁。
她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极轻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很轻,在只有电影对白和昏暗光线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裴知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追怜。
屏幕上变幻的光影掠过他略显怔松的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过追怜这样真心实意的笑了。
要不……他明天再去敲诈点别的?
这点东西,连给他的怜怜扔着玩都不够。
裴知喻不禁开始思考
这件事的可行性……好像还有些老家伙没来得及见一见啊。
似乎看出了裴知喻在想什么,追怜抬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道:“别,这些够了,你别再去……”她似乎是又有些想笑了,好不容易压住又想上扬的唇角,“打劫了。”
气氛难得的松弛下来。
裴知喻看着追怜唇边浅淡的笑意,目光不竟柔和了几分。
他这样看了追怜片刻,手不自觉伸进西装的内侧口袋,很轻地开口:“其实……”
一个深红色的丝绒小盒出现在裴知喻的手中,他坐得离追怜近了一些,是一个刚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香气的距离。
他的声音响起来,带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冀:“还有一个礼物,要给你。”
追怜看着他手中那个明显是戒指盒的小物件,心微微一紧,面上却只是轻声问:“嗯?是什么?”
“怜怜,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裴知喻叹了口气,语气似乎有些不自然,,“我能不能……”
盒子被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设计简约却璀璨的钻戒。
那颗巨大的主钻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令人心折的华彩,贵重得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请你跟我重新举办一次婚礼?”
来了。
这句话如裴知薇所料的来了。
但即使早有预料,追怜脑海里还是控制不住地一片空白,只能轻轻“啊”出一声。
“我不是要强迫你什么,只是……”
裴知喻飞快地瞥了追怜一眼,像是生怕她会拒绝,马上就往下解释,听起来满是无奈与为她考量的体贴,“现在的情况,只有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才能让长老会那些人不再打你的主意,你才能真正安全。”
追怜手垂眸看着那枚戒指,一时没说话。
诚然,这是一种伪装性的思考,因为她不能答应得太快,那会让裴知喻生疑。
但这也确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在他还是“禹裴之”时,他便向追怜提出过希望他们能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但追怜拒绝了。
她想,裴知喻的这句话,大约也是真假参半的。一部分,他确实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一方面,也只是因为他想和她有一场正式婚礼的占有欲在作祟。
追怜就这样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挣扎。
裴知喻看着她,温柔的声音里带一点落寞:“没关系,怜怜如果不想答应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终于,追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了口:“太突然了……你让我想想。”
“好。”
裴知喻把那个深红丝绒盒子搁在桌上,依然温柔地说,“你慢慢想。”
但他起身的那一瞬间,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更深的阴影,几乎将蜷在沙发上的追怜完全笼罩。
电视大屏上的《春光乍泄》却恰好播放到何宝荣对黎耀辉说出那句经典台词的时刻,那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隐约回荡: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难以控制地在追怜怔然抬起的眼睫上流连了片刻。
但最终,他也只是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
他只留下一句——
“我先去做饭。”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断续的对白和厨房那侧逐渐响起,却略显用力的切菜声。
*
第二天清晨,追怜走出卧室。
这一夜,她其实并未怎么睡好,眼下还泛着些淡淡的乌青。
晨光透过餐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刚做好的早餐被裴知喻放在餐桌上。
简单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和烤吐司。
追怜走到裴知喻对面坐下,果不其然,对方眼下的乌青对比起她来只增不减。
她能感受到,裴知喻的目光也正锁在她眼下那一片。
她突然有些觉得好笑,觉得这种场合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
餐桌旁摆着的装饰还是白色的小雏菊盆栽,追怜看了一眼那盆栽,终于平静地开口:
“我想好了,婚礼,我答应。”
裴知喻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追怜继续看着他,目光沉静:“但我有一个要求——”
“别再模仿乔洵礼了。”她轻而缓地开口,“做回你自己吧,裴知喻。”
她不想在这最后和他相处的时间里,对着的……还是一个模仿得连自己都扭曲了的幻影。
她情愿,最后再看几眼……真实的他。
就算或许他们都知道,这是水中花,镜中月——
作者有话说:看了下大纲应该最多再写个两三章就大结局了(?)[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