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莉拉问:“这个印刷厂这么不靠谱,我们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继续印刷下去吗?”
玛吉也很发愁,“我回去以后看看能不能说服我叔叔,帮我们联系别的印刷厂。”
莉拉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玛吉留新的电话号码,于是连忙拿出笔和纸,把温特沃斯宅的电话号码写给她。
等了好久以后,
莉拉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玛吉报了地址,出租车启动,然后飞快地在路上行驶。
车窗外高楼大厦变换不停。
莉拉对于这一带很陌生,倒是玛吉率先认出来了,她径直问道:“不好意思,先生,你是不是在带着我们绕远路?”
司机被戳破不免有点儿尴尬,但是仍然嘴硬道:“那边的路上周开始修地铁,过不去,这已经是剩下的路线里面最近的一条了。”
玛吉冷笑一声,“我们早晨刚刚从那边的经过,竟然不知道正在修地铁?”
司机被戳破谎言,只得说:“好吧,我刚才没注意确实开过了路口,确实绕了一点,到时候少收你们两英镑行了吧?”
玛吉语气费解且不满:“少收两英镑,您仍然多赚我们的钱啊!为什么一副我们占了便宜的语气?”
那司机气冲冲地说:“那你想要怎么样?要不然你们现在就下车吧!”
从这个地方下车,比刚刚那个地方还难打车,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玛吉顿时被气的像只河豚。
莉拉也觉得,今天真是倒霉。
两位女士相视一眼,都露出苦涩的笑容。
忽然,前面爆发出一声枪响,“砰——”巨大的一声,好像撕裂了空气一样,传递到他们的耳朵里。
莉拉心头一惊,她从前在电影院里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如果她没有判断错误的话。
是枪响!
虽然她不明白一个禁枪的国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枪声,但是眼下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司机被枪声吓了一跳,手一抖,车子在路上驶出了S型,撞上了旁边车道的车,但是万幸不严重,还可以继续行驶。
莉拉紧紧抓着座椅,连忙说:“掉头,先生,请掉头!”
司机下意识反驳她:“不,这里不能掉头!”
“掉头!”莉拉朝他吼道。
她就不明白了,到底是他的钱和驾照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司机被莉拉吼得一愣,颤颤巍巍掉头,但是慌乱之下,“砰——”一声撞在了树上。
莉拉因为惯性,上半身猛地被甩出去,狠狠砸在了前面的座椅上,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觉得自己的额头一定肿了。
但是比起额头上的疼痛,还是眼前的场面更让她感到痛苦。
莉拉看见车子卡住,眼前一黑。
她真想去前面把方向盘夺过来替他开,没用的东西!
真是倒大霉!她在心里恨恨骂道。
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驾驶位的司机被撞得昏了过去。
“砰——”
一个酒瓶子猛地飞过来,砸碎了侧面的玻璃车窗,玻璃飞溅到四处都是,割破了玛吉的手臂以及大腿,幸好她及时抬起手臂护住了脸,就连坐在旁边的莉拉也被玻璃割到了手臂。
“砰——”另一个酒瓶子跟着砸过来,但是这一次没有砸中车窗,而是砸在了车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玛吉吓坏了,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莉拉的心怦怦直跳,好想要从胸腔里挑出来一样,耳中嗡鸣一片,尖叫声、骚乱声、外面的各种声响在她的耳朵里融化在一起,紧紧地缠绕住她,让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她稳住身形,从后面爬到前面副驾驶的座位上去,副驾驶的座位已经被撞得有点儿变形,但是幸好她身形娇小,能够挤得下。
她从旁边伸过一只脚去踩油门,并且伸过双手把握住方向盘,车子慢慢后退,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一鼓作气丝滑地掉了头。
这期间,旁边时不时地就有飞砸过来的树枝、酒瓶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连前面的挡风玻璃也被砸烂了,但是还撑着一口气没有碎的到处都是。
她心里已经在感谢上帝,万幸,这车子还能开。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车子驶离这片街区,逃出去,平安地逃出去。
不知道开出去了多远,她总感觉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痛苦的时间总是经过的很慢,渐渐地,车子没有再受到攻击,那些大喊大叫,人群的嘈杂与骚乱声逐渐被她们抛在了身后。
燥热湿润的风从被砸破的玻璃窗里灌进来,吹得玛吉的裙子猎猎作响。
莉拉全神贯注地往前开,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没人的位置把车子停下。
玛吉见到莉拉如此镇定并且具有非凡的勇气和执行能力,也早已经安静下来并使自己镇定下来,她紧紧地抓着后座的座椅,尽可能地不给莉拉添乱。
“左边,往左边开,可以停在那个红房子那里!”她提醒莉拉。
莉拉看了一眼,立刻左打方向盘,朝她说的方向开过去。
慢慢地,车子减速,然后停下了。
她推开车门,从车子里爬出来,腿软得已经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在这个时候利索的活动了。
莉拉昏过去前,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谢天谢地,终于平安逃出来了。
另一个念头,希望这段路上没有监控,即便有,也请念在她正处于危急情况不得已而为之,她无证驾驶不要被罚款和拘留。
“莉拉!”玛吉尖叫一声,但是莉拉已经听不见了。
***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好心的路人,也不是医院的医生、护士,而是汉弗莱。真奇怪。
看到她醒过来,他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喜之色。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哑声问:“玛吉呢?她还好吧?”太久没说话了,所以声音不但很难发出来,而且显得嘶哑。
“她没事,也住在这个医院的病房里。”汉弗莱说,然后起身替她倒水。
因为莉拉的处惊不乱、临危不惧,车上的三个人都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并且被及时送到了医院。
莉拉扭头,看向窗外,看起来应该是清晨,天色很亮,但是没有太阳,透露出一种早晨独有的清新色调。
“我睡了一天,是吗?”她哑声问。
“是的,小姐,准确地来说,您是昏迷了而不是简单地睡着。”他提醒她。
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端着水杯走回来,“要喝点水吗?”
“要。”莉拉撑着床
要坐起身来。
汉弗莱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扶着她起身,她并没有那么虚弱,只是刚醒过来没什么力气而已,所以只要汉弗莱借给她一点力气,她就能自己坐起身来。
她从他的手里接过水杯,感受到了脑袋上包裹着的纱布,下意识问他:“我脑袋上这包的是什么?”
“一个鼓起的包?”汉弗莱看着她脑袋上缠绕着的雪白纱布,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耐心地回答了她。
莉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撞坏了脑袋,不然怎么能问出这样听起来有点儿弱智的问题。
她低头喝杯子里的水,喉咙干渴的时候,水总是甜滋滋的,并且清润,抚平了她胸口积郁的那一点烦躁。
汉弗莱嘴边噙着一丝微笑,问她:“您确定您的脑袋除了额头上的包以外,没有受到别的伤害吧?”
莉拉把喝空了杯子递给他,并且微微压低下巴,直直地瞪着他。
“我确定,没有。”她没好气地说。
原本有点儿悲伤和疏离的气氛在汉弗莱一句玩笑话之后,瞬间变得轻松了不少,就像两人之间无形的隔膜和肩膀上的压力都消失了。
汉弗莱笑了笑,接过杯子,“还要再来一杯么?”
“要。”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谢你,”她说,然后奇怪地问,“但是为什么会是你在我的病床旁边?”
“很惊讶是吗?”汉弗莱端着水杯再次走回来。
莉拉毫不迟疑:“当然。”
他把重新倒了水的水杯递给她,回答说:“你的朋友给我打了电话,所以我就来了。”
当时汉弗莱刚刚下班回到家,就接到了玛吉打来的电话。
他听到消息以后,立刻就赶往了事故现场,正好当时的司机还没走远,接到他的电话以后及时掉头,所以他过来的很快。
莉拉本来给玛吉写了一张纸条,是温特沃斯宅的电话号码,但是那张纸条不幸在混乱中遗失了,幸好玛吉还记得汉弗莱家的电话,所以能替莉拉通知一个亲人或者朋友过来照顾她。
“所以昨天发生了什么?”她至今仍然对那天听到的枪声感到困惑不解。
汉弗莱递给她一份报纸,“请先看看这份报纸,就在第一个版块。”
莉拉接过水杯,下意识低头去看那张报纸,看到密密麻麻一片英文,像好多蚂蚁爬过她脆弱的神经,她觉得头又开始晕了。
她闭上了眼睛,抓起报纸,伸手,径直把报纸递给他。
“头疼,请帮我读一下。”她说。
汉弗莱对于她的小动作有一种熟稔于心的好笑,接过报纸,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给她读报纸。
莉拉靠在病床上,两只手捧着水杯,乖乖地坐在那儿,只是脸色和唇色有点儿苍白,好像一只白糯糯的可怜兔子,听着汉弗莱给她读报纸,但是听着听着眼神就开始放空。
双眼空洞无神地捧着玻璃杯乖乖地坐着。
汉弗莱早就注意到了,但是他仍然读了下去。
直到他读完以后,她才猛然惊醒,“啊,是布里克斯顿发生了骚乱是吧?为什么?”
果不其然,她只听了个开头。他摇摇头无奈道。
但是他还是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警方在布里克斯顿针对可疑人员进行截停搜查,一名黑人青年不幸受伤,有谣言声称他被殴打致死,所以当地居民和警方发生了冲突。”[注]
莉拉想起昨天在印刷厂看到的那个被针对的黑人青年。
布里克斯顿一带居住着大量的加勒比裔移民,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矛盾显然比几十年后要尖锐得多,并且正好赶上二战以后英国经济衰退,大量青年和少数族裔失业,种种矛盾叠加之下,自然会爆发。
“结果是什么,受伤的人多吗?”她又问。
汉弗莱回答:“现在还没有统计出具体的数字。”
莉拉倒吸一口凉气,“还在持续吗?”就他们那天撞见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没想到这场混乱还在继续。
汉弗莱点头,“是的。”
第42章 第42章
她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旁边,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汉弗莱姿态闲适地坐在椅子上,“医生说要再留院观察一天。”
“好吧,”她看着胳膊上已经涂上了药包扎好了的伤口,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事,但是医生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多待一天也无妨。
她忽然想起什么,然后“唰——”地抬头,“对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汉弗莱:“我请了一天假。”
“天哪!”莉拉惊叹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再一次麻烦你了,我真感到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没关系。”汉弗莱不甚在意地说。
他甚至笑了笑,“能够第一时间了解到您的英勇事迹,小姐,我不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他说起这个,莉拉顿时就有想要跟他吐槽的事情了,于是张口就跟他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不是那个黑心的出租车司机想要多赚我们的钱,绕了远路,我们根本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我们本来可以安安全全地回家的。”
说起那司机气人的地方,她整个人都精神了,“最可气的是,当时前面枪声传过来,我让他掉头,他跟我说这里不能掉头,真的令人很无语,他违规绕路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遵纪守法!”
莉拉:“之后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什么?”汉弗莱饶有兴味地问。
莉拉讲述过往的事情的时候真的让他觉得很可爱,语气里有强烈的个人色彩,你完全能够从她的语气里了解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一段路没有摄像头,所以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玛吉昨天说的,莉拉带着他们,也就是带着车上的玛吉和司机从混乱的街区里及时逃了出来。
莉拉脸上再次露出极为无语的表情,想到昨天的场景,她甚至气的笑了一下,“他转弯撞在了树上。”
她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加重了音调,“他把自己撞晕过去了。”她翻了个白眼。
汉弗莱终于忍不住笑了,当然这笑并非是因为那个可恶的司机,而是因为莉拉说话时的表情和神态。
“他撞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和玛吉还清醒着呢!
“砸过来的酒瓶子砸碎了后面车窗,玛吉被碎玻璃割伤,不断地有重物砸过来,车顶一直在砰砰作响,没办法,我只能爬到前面去试试能不能把车开走。”
“您足够镇定,小姐,并且具有非凡的勇气和能力。”汉弗莱毫不吝啬地称赞她。
莉拉捧起一边的水杯,心里虽然得意,但仍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多亏了上帝保佑,车子能够开出来。”
“昨天从那个讨厌的印刷厂出来,打车就遇上了那个可恶的司机,我跟玛吉昨天出门一定是个错误的选择,太倒霉了。”她哀叹。
“印刷厂发生了什么?”汉弗莱又问。
莉拉正想向他说一说印刷厂发生的事情,但是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莉拉!”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莉拉惊喜地抬起头,就看见休走了进来,“你能够出院了吗?”
休回答:“我提前出院了。”
莉拉有点儿担忧:“你都恢复了吗?”
休语气无所谓地说:“医生说我恢复的很好,提前几天也没什么关系。”
“啊,这样。”莉拉看向他的手臂,“你手臂上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只是有一点痒。”休挽起衬衫袖口给她看。
莉拉看见他手臂上爬着的狰狞疤痕,有点愧疚。
休发觉以后,立刻把袖子放下来,“和你无关,莉拉,只要我回伦敦,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意外是谁也无法预
料到的。”
莉拉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道歉又觉得太过苍白,不道歉么,虽然这件事不是她造成的,但是多少和她有点儿关系。
“要再喝点水吗?”汉弗莱忽然问。
“噢,”莉拉瞬间惊醒,立刻看向他,“不用了,先生,抱歉刚刚跟我哥哥说话,忘记了您还在这里。”
汉弗莱笑了下,语气显得很宽容大度:“没关系,毕竟他也是一个伤患。”
但是他如果真的有这么宽容大度的话,那么在休这个伤患进来的时候,他就应该起身让位置。
果不其然,休听到汉弗莱的话瞬间沉了脸。
“这次要多亏了汉弗莱先生的帮助。”莉拉感激地说。
休搬了把椅子坐在莉拉病床的另一侧,然后露出一个和善的无懈可击的笑容,“那么,就感谢这位先生对我妹妹的照顾了。”
在说起“我妹妹”的几个单词时,他刻意加重了语调。
“没关系,”汉弗莱也是笑吟吟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可不怎么客气,“您不必客气,毕竟我是看在莉拉的面子上,和您无关。”
休脸上的表情一僵。
莉拉感受到二人之间的流动着的针锋相对,尴尬地笑了下。
她刚刚喝完了水的空杯子就放在休坐的那一侧的床头柜上,脑子里灵机一动,顺手把玻璃杯递给休,“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吧!休。”
“您刚刚提到的印刷厂……”汉弗莱又起了话头。
“噢,对,昨天那个印刷厂……”莉拉接着刚刚的事情说下去,讲了一下昨天在印刷厂遇到的事情。
说到一半,莉拉忽然想起来,昨天那个车间的主管,也就是那个大胡子男人,一直在抽烟,可是按照工厂的基本安全规定,工厂里面是不允许出现明火的,他抽烟,她和玛吉可以举报他!
“所以,玛吉准备回去和她叔叔商量一下,能不能换一家印刷厂。”莉拉说。
她刚说到这里,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是玛吉。
玛吉一进门,看见病床旁边一站一坐的两位男士,也惊了一跳,她没有想到莉拉的病房里会有这么多人。
和玛吉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男朋友保罗,以及她的叔叔芬奇先生,他们是听说了昨天的事情,特地携带礼物来感谢莉拉的。
一时间,小小的一间病房里,霎时间变得拥挤起来。
莉拉坐在病床上,感到惶恐和如坐针毡起来,她紧紧地攥着雪白的被子,试图招呼一下刚到访的客人,“你们坐吧。”
汉弗莱看见她紧紧攥着被子,发白的手指,忍不住露出微笑。
保罗扶着一瘸一拐的玛吉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玛吉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病床旁边的三个人,“莉拉,这……”
玛吉一时间竟然摸不准他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毕竟两位男士看起来都对莉拉关怀备至的模样,汉弗莱她昨晚已经见过了,但是旁边这位英俊的年轻人她可没见过。
“这是我的朋友,你们昨晚应该已经见过了面,”莉拉说,然后又向她介绍休,“这是我的哥哥,休。”
玛吉虽然不明白有着东方面孔的莉拉,怎么会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哥哥,但是眼下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按捺住种种好奇,维持着淑女姿态坐在软沙发上,目光时不时地三个人之间梭巡,好像总感觉发现了点儿什么。
然后莉拉又向汉弗莱和休介绍玛吉,以及玛吉的叔叔和男朋友。
玛吉问:“莉拉,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昨天印刷厂的事情?我在门口好像听到了一点。”
“是的。”莉拉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气愤,但是比起生气,她应该更注重接下来这件事情要如何去处理,“所以,芬奇先生已经知道昨天印刷厂的事情了吗?”
莉拉看向坐在旁边的芬奇先生,无疑是在等待他给出一个处理方法。
第43章 第43章
芬奇先生忽然变得如坐针毡起来。
当病房里的这么多双目光都向他投过来的时候,尤其是病床旁边,那两位男士的目光叫他尤为紧张。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我将会去尝试能不能联系别的印刷厂。”
芬奇先生底气不足地说完这句话以后,汉弗莱立刻接着他的话,对莉拉说:“我也有一些出版行业的人脉,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为您联系。”
休本来就是要发言的,但是被汉弗莱抢了先,他虽然有点儿不快,但是也立刻跟着说:“莉拉,之前哈珀出版社的小主人你已经见过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他帮你联系靠谱的印刷厂。”
芬奇先生瞬间明白过来,病床旁边这两位男士等着他说话,与其说在等着他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处理方案,不如说是在等着他给出一个令他们满意的态度。
玛吉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位男士殷切的态度。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怀疑这两位男士说的是假话,因为从他们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来看,他们完全有这个能力。
玛吉从来没有想到莉拉能有这样强大的人脉背景和后台关系。
毕竟她们第一次见面,只是在一家小小的中餐馆而已。而且她只是那家餐馆的服务员,她并没有任何瞧不起服务员的意思,只是唐人街中餐馆的小服务员和现在住着花钱如流水的高级单人病房、身边有两位精英男士作陪的豪门小姐之间,实在隔着千沟万壑。
一般正常的人是不容易把这两个身份联想在一起的。
莉拉看见休息区三个人脸上精彩各异的表情,也深感尴尬。甚至觉得很有压力。
而汉弗莱和休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不用了,”莉拉觉得这间病房里的空气稀薄呀,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最重要的是这个场景可真是令人感到尴尬,“我和玛吉先去看看芬奇先生联系的印刷厂。”
芬奇先生脸上的笑容一顿,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此刻更觉得忐忑不安了。
如果不是现在的情景不允许,他真想站出来坦白地劝说莉拉:“小姐,您还是选择一个更大更好的印刷厂吧?何必放着好的不用,而来选择他找的那些不入流的小厂呢?”
芬奇先生没有勇气站出来说这句话,但是与莉拉更为相熟的玛吉不惮于说这句话,为了莉拉的作品能更好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她当然要站出来劝说莉拉。
“莉拉,你想想昨天那个印刷厂把你的漫画都做成什么样子了!”她为莉拉感到愤懑不平。
玛吉问她:“既然现在有更好的印刷厂摆在你的面前,你为什么要放弃呢?”
她继续说:“我坦然地讲,以我叔叔的人脉,肯定是找不到什么大的印刷厂的,到时候一定又是一个狭小的、昏暗的、落后的、难以合作的印刷厂,也许昨天的事情就会再上演一次呢!”
芬奇先生听到侄女如此毫不留情面地揭了自己的面子,虽然感到难为情,但是又不得不承认玛吉说的是实话。
“是的,小姐,我即便再找一个印刷厂,”芬奇先生无奈地说,“很大可能也是一个小的、设备不够先进的印刷厂,大的印刷厂往往有很多预约的订单,以卡姆登出版社的体量暂时没有办法挤过他们。”
莉拉想起昨天自己的漫画被印成那样可怕的样子,顿时又软下心肠,不再固执了。
她看了看汉弗莱,有看了看休,总觉得难以开口,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其中一个人。
再三犹豫之下,她看向了汉弗莱。
休脸上的表情一变,生怕莉拉会就此选择汉弗莱。
然而,汉弗莱却不像休所想的那么得意。他了解她,明白她先看向他是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睑。
莉拉抿了抿唇,还是开口:“抱歉,先生,我之前麻烦您太多次了,这一次,我想我不得不辜负您的好意了,不然亏欠您太多啦!”
莉拉仔细想过,如果一定要麻烦一个人的话,那么她
应该选择休。至少休是她的兄长,而汉弗莱先生与她无亲无故。虽然她喜欢他,但也正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就更不能屡次麻烦他了。
休听到莉拉的话,顿时得意起来。
玛吉看着三人之间奇异的氛围,就像是瓜田里的猹,虽然她并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但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玛吉一行人并没有在病房里待上太久,因为她觉得她的朋友可能更需要和这两位男士独处的时光。
虽然她的朋友并不这样觉得。
芬奇先生也巴不得早点走,因为他在这两位先生面前总觉得心虚。一方面出于他当初给莉拉开出的不太友好的出版条件,另一方面出于他当初同意出版莉拉这本漫画的不诚用心。
他当初签下莉拉这本书,与其说是看中了莉拉所画漫画的内容和质量,不如说是他想要以此来考验他的侄女玛吉,最好能让玛吉知难而退,不再执着地要做出版编辑。这是家里人都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承认莉拉的漫画的确很有趣,想象力丰富,画风独特而精美,但是她选中了一个男人的题材,冒险题材,而且选中一个小女生来做这部漫画的主角,他不认为这样的奇异搭配,能够在当前的市场上取得什么样的成绩。
所以,即便他给出了诚恳的评价,但是仍然只给出了五百本的可怜印刷数量,并且只给了她百分之五的版税分成。
芬奇先生率先出去了。
玛吉由她的男友保罗搀扶着,同莉拉以及两位先生道别,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出去。
昨天的玻璃碎片割伤了她的大腿,她的手臂上也有很多伤口,都被纱布包裹着。
玛吉一行人出去以后,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三个人。
莉拉原本还没什么感觉,但是经过刚刚那一遭,感受到端水的艰难以后,她现在夹在两个人中间也感觉到深深的尴尬。
她忍不住低下了头,甚至不敢抬起头看两个人的表情,低着头看着病床上雪白的被褥。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唰——”地转头看向汉弗莱,“请问我的画稿和绘画本在哪里呢?它们有没有被平安地带走?”
她昨天取完了东西以后,从汉弗莱家离开,手里提着的就是之前那一晚穿着的晚礼服、高跟鞋,以及她重要的画稿和绘画本。
后来就直接去找了玛吉,然后她们俩一起去了印刷厂,再之后打车被司机绕路就遇上了不幸的事情。
她的画稿和绘画本应该都在车子的后座上放着,但是昨天情况那么混乱,玛吉也受了伤,不知道玛吉有没有替她拿走她的东西。
汉弗莱回答说:“在那边的柜子里,您现在就要吗?”
莉拉点了点头。
她想现在就看到它们,确定它们是完完整整、安全无虞的。
汉弗莱打开那边的柜子门,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贴心地告知莉拉:“噢,还有一件事,芬奇女士昨天把您提着的晚礼服也拿出来了。”
“天哪,昨天那种时候她竟然还记得我的所有物品,我回头真得好好谢谢玛吉,当然,也谢谢您,先生。”莉拉看着他的背影说。
休听到了汉弗莱的话,于是抬头向那个柜门敞开的柜子看过去,看见了纸袋子上露出来一半的亮闪闪的晚礼服。
莉拉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连忙说:“对了,我昨天走到半路的时候才发现,我的裙子竟然被清洗过了,太感谢您了,先生。”
休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他显然是想起来了那条裙子是莉拉之前被爸爸带去晚宴上相亲时穿的,莉拉被爸爸介绍的相亲对象吓跑了,然后晚礼服暂且留在了别有用心的男人家里。莉拉昨天下午去找他取东西了,所以,昨天他们也刚刚见过面。
莉拉受伤住院,他甚至来的比面前这个和莉拉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更晚,这让休的心里不大好受。他只是在责怪自己罢了。
汉弗莱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动作尤为舒缓,优雅地关上了柜子门,把那件亮闪闪的晚礼服挡在了柜子后面,然后把莉拉的画稿和绘画本拿了过来。
汉弗莱似乎早有预料莉拉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这件事,“噢,不必客气,那是威尔逊太太做的。”
莉拉:“请代我向威尔逊太太表示感谢。”
洗这样一件重工晚礼服是不可能水洗的,她昨天看过了,很明显就是专业干洗店清洗的,洗这样一件blingbling的、满是珍珠坠饰、亮片以及精美刺绣的重工晚礼服,至少也要花几十英镑,可能是普通小职员几天的工资。这钱毫无疑问是汉弗莱出的。
但是莉拉已经对他说过太多次谢了,口头上的感谢太没有分量,她已经决定,等拿到稿费以后,一定要用自己的稿费给他买一件礼物。
汉弗莱建议她说:“我想您不妨下次上门做客的时候,亲自向她表示谢意。”
休诧异地看着他,为他的厚颜无耻感到惊奇。
都是男人,他当然能听得出来汉弗莱说这种话的险恶用心,但是他年轻单纯的妹妹,被感激蒙蔽了双眼,她欣然应下了对方的话。
休虽然生气,但是知道自己并不能开口阻止,不然莉拉一定会觉得自己在干涉她的正常交友,从而对他产生反感的情绪。这不是休所希望看到的。
因此,他只得默默忍下了这口气。
第44章 第44章
莉拉在第二天早晨出院。
汉弗莱今天还得上班,所以昨天晚上就已经离开了,毕竟莉拉的家人在这里,他作为一个朋友也不适合一直留在这里。
温特沃斯先生本来想和梅雷迪斯一起接莉拉出院,莉拉从休那里得知了他们的想法以后,劝说他们放弃了这个想法,在家里等着她就好了。
她没什么大事,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温特沃斯先生的工作一向也很忙。
莉拉在出院之前还去探望了玛吉一次,再次给玛吉写了一张温特沃宅电话号码的纸条,她可不想下次还麻烦汉弗莱为了给她传话专程跑一趟,她欠他的已经够多的了。
当然,写电话号码这件事还是休提醒她的,不然她可能差一点又忘记了。
玛吉虽然胳膊和大腿都被割伤,但是幸运的是伤口里没有碎玻璃片残留,并且都是皮外伤,按时敷药养几天就好了,医生说她也可以回家去休息了。
莉拉和休一起回去的时候,温特沃斯先生和梅雷迪斯正在客厅里等着他们,布朗太太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午餐。
玛吉养好伤以后,就立刻联系了莉拉,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休为她们联系的新的印刷厂了。
这次的印刷过程异常的顺利,虽然其中还是夹杂着一些对于两个女人做漫画作者和出版编辑的质疑,但是他们显然比上一家印刷厂专业的多,而且在技术上和机器设备上也强多了。
她们精心的审核各个程序,反复和印刷厂的工人们确定要求,力图做出一本符合她们心目中最好模样的漫画。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莉拉的五百本漫画就已经全部印刷完成,然后上架了伦敦的各个书店。
玛吉通知她这一消息的时候,正是一个傍晚,她立刻出门去书店里看了,找了好几家书店,才在书架上看到自己的漫画。
那一瞬间,她热泪盈眶。
但是事情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一个困难之后往往要面临新的困难,一道难题之后往往是新的难题。
即便有休的帮助,她们解决了印刷厂的难题,但是莉拉的漫画上架书店以后,整整一个礼拜过去,竟然只卖出去了寥寥数本,虽然玛吉一直安慰她是那些书店都没有给她好的展示位,所以导致大家没有发现她的漫画,并不是她的漫画有问题,但是莉拉仍然禁不住开始自我怀疑。
也许,她真的不适合走这条路。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天赋有实力,也许她在几十年后的成功根本就是偶然。
内心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不断的拉扯,一股力量叫她相信自己,另一股力量叫她怀疑自己,她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不断被扯开,然后又粘合,再被扯开
,再被粘合,她一会儿相信自己,一会儿又怀疑自己。
莉拉开始感到痛苦,夜晚的时候,常常会失眠。
因为严重的光污染,很难在伦敦的夜晚看到星星,但是月亮比星星高得多也亮的多,所以仍然可以看见月亮,她常常在夜晚站在窗台边看着天空中那一轮弯弯的、昏暗的月亮,正是和她的故乡是同一轮月亮。
莉拉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已经快要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休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莉拉站在书店巨大的玻璃橱窗外面,看见书架角落里挨着放在一起的几本漫画。她甚至没有勇气走进去。
她转头离开,却看见了从书店里走出来的玛吉。
她的表情看起来也算不上很好,两个人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里是和自己一样的难过,情绪的出口仿佛在这一刻忽然被撕裂开,两个人忍不住抱头痛哭。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结束了。
莉拉率先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将自己心里的悲伤暂时搁置一旁,理性地劝说玛吉:“距离你叔叔给你的期限还有一个多月,你现在重新做一本书还来得及,放弃我吧,玛吉。”
玛吉看着莉拉通红的眼眶很想说不,但是她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做不出来一本有成绩的书,那么她就再也做不了编辑了,她就又说不出任何拒绝莉拉这个提议的话了。
两人就此分别。
在这种时候,很难说出什么轻松的话,毕竟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好受。
玛吉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想起在布里克斯顿街区那天莉拉是如何带着她一路逃出来,以及莉拉刚刚是如何压抑着自己心里的难过来为她出主意,劝说她尽快做一本新的书。
她们是朋友,她怎么能这样放弃她呢?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新的主意,她们可以去书店买展示位,卡姆登出版社没有钱,但是她和莉拉可以凑钱去买一个好的展示位,这在当今的营销手段里并不罕见。
她立刻转过身,大步往回跑去,希望莉拉还没有走太远。
终于,她追上了莉拉。
莉拉当时正好想要上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她跑过去,对出租车司机说,“抱歉,先生,我们不走了!”
说着,她果决地关上了车门。
莉拉转过头,惊愕地看着她,不明白玛吉怎么去而复返,而且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刚刚的颓丧几乎消散了大半,在她身上找不出什么痕迹了。
出租车扬长而去,留下一串黑色的呛鼻尾气,玛吉就正好站在尾气排放的位置,但是她满脑子都是刚刚想到的主意,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了。
她向莉拉说出了自己的天才想法。
莉拉如今也算是背水一战,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她的第一本漫画就卖不出去,那么她下一次再获得这样的机会会更困难。
她当即同意了玛吉的想法。
两人选中了人流量最多,也是当时上架莉拉这本漫画的数量最多的一家书店,但是等她们赶到那里才发现,莉拉的漫画竟然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天哪!
这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她们俩。
尤其是莉拉,简直觉得眼前出现的场景是她的幻觉,毕竟她在梦里无数次梦到,自己的漫画像几十年后一样大受欢迎,被书店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玛吉连胜称赞这家书店的老板真是有品位,竟然能在茫茫书海里发现真正的宝藏。
但是,莉拉冷静过后,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书店怎么可能会在最显眼的位置摆放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作者的漫画书呢?而且是整整一个多礼拜都几乎没卖出去几本的漫画书,这绝不可能。
莉拉决定找个店员问一问。
果不其然,店员说一位男士替这本漫画书买了一个星期的推荐位。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男士是谁,但是莉拉询问了价钱,店员回答说要花将近五百英镑。
莉拉倒吸一口凉气。
这家书店很大,而且地理位置很好,附近有好几家出名的出版社和报社,并且人流量一直都很大,莉拉来之前就猜到这里的展示位很贵,但是没想到会这么贵。
如果是她和玛吉凑钱买展示位,绝对舍不得买最好的,可能会选最次的展示位或者干脆换一家书店。
不知不觉中,她又欠下了一笔巨款,并且还不知道是欠的谁的。
莉拉想再问一问那位男士长什么样子,店员却摇摇头说忘记了,是书店的老板亲自接待的,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太看清楚。
莉拉看着躺在最好的展示位上的漫画书,虽然高兴,却又觉得有点儿沉甸甸的。
对于有可能帮助她的人,她心里有一些猜测,但也说不准。
她同玛吉告别,回到了温特沃斯宅。
她回来的时候,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如果这家书店的展示位上已经是莉拉的漫画了,那么就换一家别的吧,挑剩下的书店里面最大的。”
莉拉顿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休又说:“对,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不管花多少钱,先买一个星期。”
休挂了电话,刚转过身来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莉拉。
他脸色一变,看见莉拉红了的眼眶就知道莉拉听到了他刚刚说的话,有点儿紧张地说:“莉拉?你听我解释……”
莉拉摇摇头,“你不必解释,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在帮助我,我只是很感动。”
休闻言,脸上紧张的神情这才舒缓开来。
他愉快地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妹,相比于我们十几年的感情,这不算什么,这是身为哥哥应该为你做的,我亲爱的妹妹。”
莉拉摇头,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滑落,“哪有什么应该呢?”
她该如何诉说她这一天的起起落落。
她从来没有哪一天,流过今天这样多的眼泪。
她因为职业道路黯淡无光,认为自己的还没有开始的职业生涯即将毁于一旦而哭泣,甚至和玛吉一起抱头痛哭,但是又发现她真是一个受到上帝眷顾的人,她的身边有这么多爱她、无私地帮助她的人,这难道不值得她流泪吗?
穿越或许是不幸的,过往的荣耀都化作云烟,但是穿越也许又是幸运的,她拥有了其他人都没有的特别经历,也收获了世界上最好哭的亲情、友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即将还会收获爱情。
“不,这就是应该的,”休固执地说。
“我努力获取金钱,努力成长为像爸爸一样厉害的人,就是希望能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遮风挡雨,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休真诚地说。
第45章 第45章
休说:“如果不是你的出现,也许我会在漫长的孤独中堕落,也许我会满身戾气地长大,也许我会成为依靠家世不思进取、坐吃山空的废物和混蛋。”
休的话并没有多少夸张的成分,在温特沃斯先生和米德尔顿女士刚离婚的日子,他的确是渡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那时温特沃斯先生提起他,总是生气地喊他小混账,而他对父亲的屡次批评根本无所谓。
直到后来莉拉被父亲带回来。
父亲告诉他,以后这就是他的妹妹了。
他不屑地想,作为高贵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代,他才没有一个又矮又瘦的黄种人妹妹呢!
所以,在莉拉到来之处,他是狠狠讨厌并刁难过她的,只是
她忘记了,她只记得他对她的好。
后来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他已经记不清了,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爸爸说她七岁了,但是她长得还没有隔壁五岁的孩子高,再加上有异于其他孩子的长相,并且不大会说英语,所以时常受到别的孩子的欺负。
温特沃斯先生总是很忙,把他们两个孩子都丢给保姆照顾,但是那个保姆总是很不尽心,常常躲到一边偷懒,他早已经过了需要保姆事事照顾的年纪了,倒是很喜欢这个爱偷懒的保姆,因为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而不受管束,并且也不会有人向温特沃斯先生告状。
但是莉拉还很小,她很需要保姆的照顾,可保姆却因为她不是这个家的亲生孩子,以及他对她的恶劣态度,而轻视慢待她。
等休发现那群孩子总是欺负莉拉的时候,她已经不大说话也不大爱笑了,所以他一直认为,莉拉后来被确诊为轻微的自闭症,这里面有他的一份罪责。
他应该为她的一生负责。他想。
当然,他很清楚,他对莉拉的感情并不是因为负责,他并非那么崇高的人。
在漫长的数十年光阴里,他早已经习惯了有她的陪伴,并且希望这种陪伴能永远地持续下去。
休转头看向她,绿色的眼睛里荡漾着波光,声音轻缓而柔软,“莉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你拯救了我。”
莉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但是看见这双充满爱意的绿色眼睛,她又惶恐地低下了头。
不,不是这样的。
她是个小偷。
这不是属于她的爱意。
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是几十年以后的林笑,而不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伦敦的莉拉温特沃斯。
她不能自私地占有这一切,她不值得休对她这么好,她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我、我……”她紧紧地攥着衣服的下摆,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怎么了?”休看见她奇怪的神色于是问。
“我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真的。”她恳切地说。
休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要否定她这句话,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莉拉继续说:“我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向您坦白。”
她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就像是逾越一座艰险的高峰,总之,很不容易,这毕竟是她浑身上下最大的秘密。
休看见她水光盈盈的浅棕色眼睛,里面仿佛有一汪清泉在涌动,从她悲伤而愧疚的情绪里感知到了什么,于是他并没有急着开口。
“我、我……”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刺痛着掌心却浑然不觉似的,看了一眼休,他仍然满脸关切的表情,只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她又深深地低下头去,“我不是莉拉温特沃斯小姐,我出生在21世纪,来自几十年以后……”
休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有动作,疑惑地看着莉拉:“你……你在说什么?”
他忍不住笑了:“好奇怪的玩笑,莉拉,这一点儿也不好笑,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捉弄,我是不会相信你的话的。”
休还以为莉拉说这些话是在故意逗他,并且他理所当然地将莉拉先前不对劲的情绪,都视作了莉拉对于这场小小的恶作剧的铺垫,目的就是为了同他开玩笑。
虽然他不知道莉拉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开起了玩笑,但是人偶尔做出一些奇怪的、抽象的行为不是也很容易理解么?
莉拉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休的质疑或是怒火,但是没想到休竟然完全不相信。
但是她既然说了,今天这件事情她就是准备彻底坦白的。
她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占着莉拉的亲人对莉拉的爱。
“我没有在开玩笑。”她语气郑重地说,并且神色严肃地看着休。
但是休还是没有相信她。
也许是莉拉的神色太认真,并且她坚持这个说法,休不再怀疑她在开玩笑,而是疑心她生了病。
他伸手来摸莉拉的额头,“你发烧了吗?”
莉拉回答:“我很确定,没有。”
休摸着她的额头似乎也不烫,只是正常体温而已。
“既然不发烧,没生病……”
休沉吟一阵——
莉拉以为他终于肯相信自己了,结果——
“那么,就还是在开玩笑。”
莉拉:“……”
她不得不说得更细致一些,好让休相信她的话。
她说:“我没生病,更没有开玩笑,我是说认真的,我不是莉拉,我叫林笑,我来自几十年以后的中国,就在今年春天,我一觉睡醒以后就成了她,就在去唐顿庄园之前……我有我自己的完整记忆,但是只有莉拉的部分残缺记忆,我真的不是她。”
她很难过而又语气认真地说:“所以……您没有必要对我太好,真的……”
莉拉说:“我不愿意平白承受您的恩情,不愿意使您的恩情落到一个不该领受它的人的身上,所以我想,我不得不告诉您这个真相。”
她的手指动了动,缩在了衣角下面,脸上的表情既担忧又有点儿难为情:“虽然有些厚颜无耻,但是我不得不请求您,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可以么?”
她的语气里听得出来小心翼翼的请求。
休是莉拉的哥哥,她如今占了莉拉的身体,休怎么处理她都是应该的,报警抓她,把她送去研究所或者送去精神病院……
到了这个时候,莉拉才感受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害怕,如果休真的把她送进这些地方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忽然后悔了,她不应该这么轻率地说出自己的这个秘密的,这很可能让她后半生都在苦难中度过。
可是,她不说出来,就这样平白领受了属于莉拉的所有好处与幸福,她的良心真的能过得去吗?她的余生难道就不会在无尽的心虚与愧疚中度过吗?
尤其是每次看到休那样诚挚的眼睛,她难道能坦然接受属于莉拉的爱吗?
这简直是进退两难的抉择。
莉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在等待自己最终的审判那样。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说了,就像是行走在一根独木桥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休许久都没有说话,绿色的眼睛看着莉拉,像是在想什么,但是并没有像莉拉所预料的那样,对她露出任何厌恶或愤怒的神情。
“你确定你是来自几十年以后的林笑,”他发音有点儿奇怪地复述了莉拉说出的那个中文发音,“而不是我的妹妹莉拉吗?”
“我确定。”莉拉坦然且平静地回答。
不料,休却仍然反驳她的话:“可是这不可能。”
莉拉以为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抬起头正想向他解释。
但是,却看见他神色认真地说:“你就是莉拉,和我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莉拉一模一样,我看不出有什么分别,当然我指的并不是长相,而是性格、日常的习惯等等其他方面的相似。”
莉拉哑然。
休把他的看法说的这样清楚,莉拉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他是像之前那样不加思考就完全不相信她的话,那么她倒是可以再细细说一下,但是休很明显是仔细思考了以后,才下出这个结论的。
莉拉不但没办法说服他,这下自己也开始跟着有点儿疑惑了。她真的和莉拉一模一样吗?从外貌长相到生活习惯和个人性格,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我们一起长大,”休语气笃定,“谁都会认错你,而我绝对不可能。”
“我……我真的和莉拉一模一样?”她不解道。
“是的。”休用极肯定的话回答她,语
气是百分百的肯定。
莉拉惊讶且质疑:“所有的细节都一样?您确定?”
休无奈道:“人是会变的,即便是我,也不能说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生活细节都一模一样,但是我敢担保,在我看来,你真的和从前没什么区别,绝不可能是两个人,除非……你在故意伪装成和我妹妹一样的性格以及习惯。”
莉拉立刻道:“我当然没有,我所有的行为都是发自本心,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从前的莉拉,怎么可能模仿她呢?”
休说:“那不就更说明你们是一个人了吗?”
莉拉摸了摸鼻子,“好吧。”
休说的对,随着年龄的增长,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是会改变一些的。
“我想你大概是做了梦,但是你绝对不可能是另外一个人,你就是我的妹妹,莉拉,不要怀疑这一点。”休安慰她说。
莉拉缄默。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休这样的信誓旦旦,她对于自己的答案也没有那么坚定了,她真的不是莉拉吗?或者说,她到底是林笑还是莉拉呢?
莉拉甩开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先说正事。
“我听到你刚刚打的电话了,你是不是帮我买了书店的推荐位?”她问休。
第46章 第46章
休神情一顿。
既然都已经听到了,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坦然地承认了。
“市中心那家图书馆的推荐位一个星期要五百英镑,这太昂贵了,把剩下几天撤回来吧,我得卖多少本漫画才能把这五百磅挣回来啊?”
休愕然。
莉拉看见他脸上空白的表情,“怎么了?”
休脸上的神情一变,抿了抿唇,“市中心那家书店的推荐位不是我买的。”
“啊?”莉拉惊讶。
休解释说:“我是准备买,但是发现市中心那家书店的推荐位已经放着你的书了,所以就让人买其他书店的。”
不是休会是谁?
她脑海中闪过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然后又摇了摇头,驱散那画面,他怎么会帮自己做这件事呢?她竟然立刻就想到了他,她是不是太自恋了。
可是不是他的话,那会是谁呢?
莉拉在想:她要不要问一下他呢?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么她应该道谢,如果不是他的话,就继续找是谁给她花了这笔巨款。
虽然那家书店的推荐位不是休买的,但是休也不必要再给她买其他书店的推荐位了。
莉拉语气认真地说:“如果我的书都买了市中心书店的推荐位,仍然卖不出去的话,就证明我的确不适合吃这碗饭,所以休,没必要花这笔钱。”
身为一个创作者,她自然有她的傲气,如果花费这么多的努力和这么多的金钱,她仍然闯不进这个行业的话,那么她会重新考虑自己的职业方向。
即便休还想劝说莉拉,再给她买别的书店的推荐位,但是莉拉都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