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与元颂结为道侣。”
龟甲燃起,与此同时,公仪崇屏将手腕划开,任一股股鲜血落入火焰当中。
鲜血也隶属于液体,可随着公仪崇屏鲜血的落入,那火焰并没有因此弱下,反而像是被添加了助燃剂进去,燃烧的愈发的烈,如鬼影一般妖异地跃动着。
而屋内原本平静燃烧的鲛人烛火也像是发了疯一样,在一瞬间高高跳起,将高桌上的牌位影子照得更加瘦长,直指房间中央的公仪崇屏,像是无数把锋利剑刃,要尽数刺入他体内。
可很快,这屋内的全部火焰又都弱了下去,像是牌位上的诸位先祖在怜惜这位出色后辈,也像是天道垂怜,想顺了自己眷者的心意。
被烧灼的不成样子的龟甲露出,公仪崇屏不顾及龟甲上还灼热的温度,也不顾及如碳粉般覆盖的其上的脏污。
他拿起龟甲,将其上脏污尽数抹除干净,去看上面的裂纹。
小吉。
公仪崇屏已是不能压抑住唇边的翘起了,他真的觉得自己发了疯了,竟然会自己愚弄起自己来,还为这把戏真心实意地感到喜不自胜。
他的确是该开心的,有了这枚龟甲,他就可以去父亲面前求得与元颂的婚书。
公仪崇屏一直都知晓族中原本的打算,那些长老一直都想将元颂以高价“卖出”,以此换得数不胜数的好处。
公仪崇屏从来都不想让他们如愿,可元颂那时还是公仪家族的十六郎,暂且无虞,他便没想着用这招来强抢元颂。
可现在的时局不一样了,元颂的真实身份即将暴露,可公仪家族不会让他离开,他们要继续养着这位身具合欢道体的美人,到了那时,元颂的处境会变得很尴尬。
公仪崇屏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要阻绝那些人全部肮脏的念头。
也要让元颂彻底地属于自己。
……
风催雨来,狂风骤起,吹动庭院内扶疏草木,奏起沙沙声响。
吃下贺兰筝送来的那瓶丹药之后,漱云君燃起的那劳什子熏香便对元颂再没有任何作用了。
可元颂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清醒的事实,在漱云君面前还要继续装出那副娇痴模样,缠着漱云君将鲜血喂给自己。
清醒着咽下鲜血的滋味并不怎么样,即使元颂在后来又喝下数杯香茗,仍是压不下口腔中不断萦绕着的铁锈味。
隐隐的呕吐感从喉咙深处传来,搅得元颂无法安睡,只能从榻上起身。
说来也怪,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了,若在平时,漱云君定会到榻上拥自己一起入眠,可今日不知为何,直到现在,漱云君仍是不见人影。
元颂赤足踩上木质地板,用一只手将将捧起硕大夜明珠,令其照亮前路,方便自己去寻找漱云君踪迹。
过腰的墨色长发与白色中衣的衣摆纠缠在一起,随着元颂的动作而轻轻摇曳着,像是被风吹起的层层浪花,卷起漂亮弧度。
081没主动发出任何带着警告意味的提醒,元颂便也没想着主动去问它漱云君所在之处,只自己懵懂地摸索,只当打发这漫漫长夜。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脑中如剪影般闪过一重重昔日画面,觉得自己真是好笑得过了头,怎么能把好好的炮灰做成蓝颜祸水。
除去贺兰筝外,他明明没有刻意勾引过人,怎么漱云君和沈去舟都能为他付出一副真心来。
漱云君虽然心知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却要顶着一无所知的世人艳光——就比如贺兰筝的鄙夷,也要和自己乱了“伦理纲常”。
而沈去舟呢,在失去一切记忆,又被自己拼命打压之际,仍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还要在逃命之前和自己剖白心意。
他真的这样招人喜欢吗?元颂被自己自恋的话语逗笑,却没忽略掉耳畔轻微声响。
是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
漱云君绝对没这么无聊,不会放着自己一个人在榻上,而选择自己一个人在夜里下棋取乐。
是哪个无法推拒的人在拉他下棋?是贺兰筝吗?
不,从贺兰筝那副脾性看,他并不像是个喜欢下棋的人。
元颂微微蹙眉,举起手中的夜明珠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反正有漱云君在,就算对面是一个危险人物,自己也不会怎么样的。
他为自己壮了壮胆子,一步步地靠近那正在对弈的二人身影。
漱云君面朝着元颂走来的方向,元颂稍稍靠近,他便能立即发觉,正如现在这般,他遥遥一抬眸,刚好和元颂对视。
竟是如死灰槁木一般的眼神。
元颂不解,漱云君对面坐的究竟是谁,若只是输了一局棋而已,漱云君定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踟蹰,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再靠近,可就在他犹豫之时,却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耳畔,惊得元颂在瞬间睁大了眼眸。
“小叔叔就是这样娇惯颂颂的吗?知晓他喜欢在夜里赤足而行,竟也不在地板上铺些绸缎,让他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清冽如山中清泉的声音响起,言语中意味更是冰冷。
元颂不是为这人对待漱云君的语气吃惊,而是为这人的身份吃惊。
……公仪崇屏,他是为沈去舟而来的吗?果然是男主,竟然能惊动公仪家族的少族长亲自前来。
不过六年未见,公仪崇屏对他的态度倒是好了很多,竟没有一上来就询问自己的修炼进度如何,还知道关心自己的身体。
这六年闭关,不仅让他的修为有所增长,还让他连情商也一并进修了。
自家的少族长先一步开了口,元颂自然也该出声回话,只他不想回应公仪崇屏的那句所谓关心,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堂哥,好久不见。”
“颂颂的年岁长了,同哥哥也生疏起来了。”公仪崇屏仍背对着元颂,执起棋来,没将目光放在元颂身上,“你的棋术是由我亲自教导的的,多年未见,不知你技法可有生疏,来我身边,好好看一看这局棋。”
……哥哥,对,他之前都是唤公仪崇屏哥哥的。
元颂不情不愿地挪动了步子,本想坐在漱云君身侧,却被公仪崇屏拉住臂弯,在失去平衡的情况下直接落入他怀中。
他双手下意识扶住公仪崇屏肩膀,手中的夜明珠落在地上,骨碌碌地不知滚到了何处。
同样是少族长,公仪崇屏生得和贺兰筝就截然不同,贺兰筝毕竟是女相,纤而美,而公仪崇屏生得却相当冷峻,剑眉压目,天生便适合做这种上位者。
元颂虽六年未见公仪崇屏,和他分别时却也见过他青年模样,如今见到正式成年后的公仪崇屏面容,倒也不算太惊讶。
可六年过去,元颂的容貌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十二岁到十八岁,刚好足够一颗花骨朵彻底盛放。
十二岁的元颂青涩、柔美,十八岁的元颂张扬、娇艳,美得让人头晕目眩。
公仪崇屏强撑着的理智霎时土崩瓦解,他怔怔地看着元颂,半晌都没法回神。
“……哥哥,这局棋还未下完,我们叙旧的话可以过一会再说。”
公仪崇屏的神志这才算是完全回笼,他留出了位置,让元颂能够坐在自己身侧。
元颂顺势坐下,顺道看着眼前这盘棋局。
公仪崇屏棋术了得,漱云君不是他对手,五手之内,漱云君定会惨败。
说来也怪,自元颂到来之后,漱云君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还有刚刚那个眼神,漱云君和公仪崇屏这棋局后究竟赌了什么东西,竟能让漱云君都失了风范?
元颂心中泛起波澜,他静候着这场棋局的结束,终于,黑子从漱云君指尖滑落,掉在棋盘之上,将这局棋撞散。
“小叔叔,你输了,你该愿赌服输。”
公仪崇屏冷静的话语像是在为漱云君判处了死刑,漱云君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颅,直直看向公仪崇屏,不敢将余光落在元颂身上半点。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漱云君唇边勾起浅浅的笑,格外凄凉,像是在嘲弄自己,“假如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你,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举动。”
“公仪崇屏,你只胜在投了个好胎。”漱云君轻笑出声,“若你不是公仪家族的少族长,没得到天道眷顾,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什么下场?一场棋局而已,怎么就要将人的命运与下场定下了。
元颂欲启唇询问,公仪崇屏却已经为他答疑解惑。
“沈去舟实为公仪家族血脉,漱云君谋害同族,就此卸任碧梧学宫宫主一职,带回族内审问。”
……原是如此,元颂愣神,等着接受公仪崇屏对自己的审判。
可不知为何,先一步落到他手中的竟是洒了金箔的红艳纸张。
“喜今红纸墨书,赤绳系定……”*
竟是一张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