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去舟想出手抓住元颂身影,可现在的他只是一团虚影而已,连教堂中的那些男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更是无能为力。
这就是元颂所说的“脱离世界”吗?尽管知道这是元颂的愿望,可沈去舟还是忍不住心痛如绞,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没能拯救元颂,现在为什么又要再见到一次元颂的离别?
眼前一切很快就如云雾般弥漫开来,而这团云雾再度散开时,沈去舟又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这次的元颂终于留着长发了,可不知为什么,沈去舟总觉得元颂这头长发梳理出的模样特别女性化,就连他身上服装也和上个“世界”一样,像是裙子。
元颂被人背在身上,天气明明是细雨连绵的,可元颂头上却总有枝叶莫名伸来,为他遮风挡雨。
【离开这个世界,九九,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
元颂在心里默念,这似乎是支撑他走过这场细雨的唯一理由。
很快,元颂和这人分别,向着另一处走去。
那里似乎正发生着一场邪恶的仪式,若是在沈去舟所在的修真界中,那个黑发男人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邪修,竟然要用其他人的鲜血来帮助自己完成咒法。
为了阻止这人,元颂也划开了自己的皮肤,让鲜血汇入那具棺材当中,沈去舟虽心疼元颂,可看着仪式终止,他不免也松了口气。
可元颂似乎对这样的“终止”还不满意,他用匕首扎入那黑发男人的心口,让他落于棺木之中,随后又将那匕首扎入自己的心口当中,用自己的心头血描绘着什么法阵。
这次的“终止”似乎终于成功了,那男人阖上了双眼,像是被封印了一般,而很快,元颂的身体就像上一个世界一样,如白沙、如尘埃般被风吹散,再不留一丝痕迹。
沈去舟的神思已经有些麻木了,他无比确信,方才看到的那两个画面中的主角就是元颂,绝不可能有人冒充。
所以,元颂其实是一个有着穿梭时空能力的修士,只要达成了某些任务,比如给某人戴上冠冕、封印邪修,就可以“脱离世界”。
那么,他现在所处的世界也是元颂即将脱离的世界吗?元颂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又是什么?
无限的焦躁在沈去舟心底蔓延开来,他不想在继续做这些清醒梦了,他想回到有着元颂的现实中去,他可以允许元颂不爱自己,却不能允许元颂离开自己。
他宁可与元颂一同赴死,也不愿意让二人在彼此都活着时分隔两地——不,若真的让元颂走了,就不只是两地而已了,而是两个世界。
身体的蜕变似乎在方才的那些梦境中被按下了加速键,即使还不能直接操控自己的躯体,沈去舟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最直观的便是修为,竟连连突破,从筑基期直越到金丹后期。
寒潭中莫名的力量似乎还要帮助他继续突破,可沈去舟不想继续了,他要清醒。
他一遍遍地嘶吼着,而后这世界便顺了他这个不听话孩子的心意,真的让他醒了过来。
元颂和沈去舟仍被泡在这池寒潭之中,沈去舟经过提纯的真仙血脉已足够他抵御这潭冰水,他恢复了力气,他和元颂自然也就不用再死了。
沈去舟将元颂抱在怀中,拼尽全力地向上游去,终于带着元颂上了岸。
可元颂在这寒潭中被泡了太久,他资质与修为本就属于中等,现如今能留下一口气来已是意志力顽强,若要他活命,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元颂面色惨白的要命,气息又微弱至极,不知何时就要断了这口气,沈去舟病急乱投医,知晓自己的血液不同常人,竟直接用牙咬破手腕,让自己的鲜血流入元颂口中。
可是一两个齿痕根本没用,沈去舟已不知疼痛滋味了,他发了疯一样将自己的手腕啃咬得血肉模糊,只为让元颂能喝到更多的血。
好在这方法的确有用,元颂很快便眉头紧蹙,不住地咳嗽起来,最后侧着起身,吐出许多口寒池水来。
见到元颂醒来,沈去舟也如梦初醒一般,痴痴地笑出声来。
元颂才被他救醒,脑中混沌一片,什么都不清醒,被寒池之水打湿的头发与衣摆尽数贴在他身上,却没显出狼狈,只让他显得脆弱易碎如美丽琉璃人偶。
沈去舟的鲜血只像一味大补的药材,虽能让他从昏迷中清醒,却无法拯救他被侵蚀得四处透风的身体。
他已是强弩之末了,他必须要迅速结束这个世界,让沈去舟亲手杀死自己。
元颂尚未想到该如何去做,就被沈去舟的话砸晕了头脑。
“你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什么?沈去舟是如何得知这事的?小世界里的人怎么会知道时空管理局的事情?为什么时空管理局还不出面来制止这件事?
或许是元颂的惊讶太过外露,沈去舟竟开口解释起来。
“刚刚,在寒潭之中,我陷入昏迷,却看见了你在其他世界发生的事情。”他苦笑,“我看见你和别人结了婚,又躺在棺材之中封印了一个邪修。”
对于失去了一切记忆的元颂来说,他对沈去舟所描述的画面简直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般,可沈去舟没理由骗他,他这就是自己在前两个世界经历过的事情。
“颂颂,我求你告诉我一切好不好,你可怜可怜我,我想知道我和你之间发生的事情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既然沈去舟已经知晓了一切,那元颂就没法在他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哄骗他杀死自己了,为了在临死前脱离这个世界,元颂只能告诉沈去舟真相。
元颂阖上眼眸,“我要在你进入学宫之时对你极尽欺侮,再在合适的时候将公仪家族十六郎的身份归还于你,而等到云水秘境开启后,我便要陷害你,让你在濒死之际反杀我,这就是我的任务。”
“所以,颂颂,你不是真的恨我?”听了这一番话,沈去舟唯一抓住的重点竟是这个,“只要我不杀你,你就不会死亡,就永远不会脱离这个世界,对不对?”
永远不会脱离这个世界是对的,可永远不会死亡不对。
元颂轻笑出声,一抹腥甜也随着这笑从他唇角滑落,流下他下颌,染上他衣襟,开出一朵艳丽的花来。
“颂颂,颂颂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沈去舟目眦欲裂,他半跪在元颂身前,想用指尖将元颂唇角的血迹擦净,却又不敢触碰元颂,只能看他倒在自己怀中。
“杀了我,沈去舟,正如你所见,这具身体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元颂的笑在此时显得格外凄美,“若你杀了我,我便是完成了任务,灵魂还可以去到下一个世界,若你放任我这样死去,拖着我的任务无法完成,我会真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不,颂颂,你坚持下去。”沈去舟的泪水在不知不觉间扑簌簌滑落,滴在元颂的面上与衣衫上,“只要出了云水秘境,公仪家族会倾全族之力将你救治的。”
“可我坚持不到那时候了。”元颂的面色愈发惨白,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雪花,苍白无力,接近消融,“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我总归都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沈去舟,若你心里有我,便亲手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去舟想不通,他本以为自己找到了留下元颂的方法,可为什么,元颂还是要离他而去呢?更令他痛苦的是,他甚至要亲手杀死元颂。
要他亲手解决他的爱人……他如何能做到?
可意识在不断松动,沈去舟知晓,若他真的为元颂好,他就该顺着元颂的话去做。
“明月怜,小怜她很担心你,她还想见你一面。”沈去舟掌心凝出一只冰刃来,缓缓地抵至元颂心口,却始终没有动弹,他声音里有着明显哭腔,“颂颂,你可以再忍耐一下的……你再去见她一面吧。”
听沈去舟这话,明姑娘似乎没有被牵连,幸好……元颂鼻尖微动,可他没被这一两句话打动,他仍在求死。
他甚至用自己的双手握住那只冰刃,要强行按着它直接扎入。
不、不行,若颂颂参与了杀死他自己的行为,这任务还能算是真的完成吗?
元颂的动作让沈去舟知晓了他的决心,沈去舟终于不再挣扎,他用颤抖的手把元颂的手拨开,“颂颂,我会达成你的心愿的。”
慢慢地刺入血肉只会为元颂带来不必要的疼痛,他必须,迅速地,将这只冰刃扎入元颂心口。
而他也的确是那样做的。
怀中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像是寒冬中堆成的雪人在初春的暖阳下渐渐融化,又像是时间倒退,把雪人重新变成一团松散的雪花,再一片片地被风吹走,了无痕迹。
元颂离开了。
骗子,骗子,说什么要补齐过往亏欠他的一切,最后还是欠他许多。
自己手上这朵天河繁星是元颂用来交换那朵珠花的,当初的祝观澜就曾得到过两朵天河繁星,这样算来,元颂分明还欠他两朵才对。
可元颂凭什么还没还清……就离开了……
沈去舟已哭不出来了,元颂是他苍白无趣一生中的唯一亮色。
似他的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可现如今,元颂没了,连带着他生命中的一切美好都没了。
……
“女士,你们炮灰部的这个员工真是太过离谱了些,怎么什么世界到最后都能被他演成言情戏码?您不知道他这次脱离世界时到底是个什么场面,这可是无cp世界的男主啊……”
“更何况,”男人清清喉咙,“他向气运之子透露了任务的具体内容,这可是犯了局里的大忌啊。”
“这事的确是他不对。”那女士似乎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情感部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那人尴尬一笑,“不愧是您,我们最近的确遇见了点小麻烦,有个重点世界的中心向人物还没选定,不如就让我把您这位员工借走如何?我保证,就一个世界,等到这个世界结束后,我就立刻把他还回来……”
……
江城机场。
“大哥,你真的不来机场一趟吗?这人的身份虽然存疑,可他带回来的毕竟是二哥的骨灰,于情于理你都该来亲自接二哥回家。”
青年身姿挺拔,机场人声嘈杂,他声音却不紧不慢,如清泉流水一般流入人心底。
电话对面被他称作大哥的人声音稍顿,却没有任何犹豫,“不了,集团最近比较忙,你一个人就应付得来,有什么事等接到人再说。”
自家大哥看着虽儒雅,可实际上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谢行川轻轻应声后告别,将电话挂断,一双眼眸紧紧盯着登机口处,又用一只手高举起一个写着“Song”的牌子。
他本还担忧那位Song先生能否看见自己的牌子,自己又能否在人群中将他一眼认出,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人潮涌来,却独独在那一处分开。
一个蒙着黑色丝绒布料的盒子被那人抱在怀中,黑色的斗篷式风衣在他身上没显出臃肿,反而更突出穿衣者的弱柳扶风。
他的优雅不止于此,一顶纯黑的窄檐羊呢矮礼帽被他戴在头上,帽上的黑色网纱遮住那张巴掌大小的脸颊,让他像是个上世纪的英伦淑女。
他穿搭已是出类拔萃,可当谢行川看见那张脸后,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惊为天人。
他从未见过生的如此……艳丽的男性,就算穿着一身丧服,也遮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勾人的劲儿。
眼尾哭出的绯红与那天生的唇色艳红虽是他一身乌黑中仅有的艳色,却足以牵动无数颗春心,让他欠下数不胜数的风月债,成为来日阴司中的累累罪名。
他一出场,所有人的目光便都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谢行川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看呆,当看着Song本人向他走来时,谢行川只觉得心中怦然,甚至有些忘了自己与他的身份。
“你好……我是Song,中文名元颂。”面色苍白的美人牵强地扯扯嘴角,虽然知晓自己不该笑,但面对自己亡夫的兄弟,他还是想礼貌一些。
元颂,的确是个好听的名字,谢行川轻轻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而后便是自己对他的称呼了……谢行川看着眼前明显要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元颂,很难不生出羞赧。
他垂眸,“……二嫂好,我是谢行川,在谢家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