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浓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水神，又为什么要把他和景摇摆到一起？
凤眼茫然，笼上烟色。
他看向李浓，李浓笑容勉强：“我知道您的身份不能在凡间说出来，我绝不会说的。”
·
回雪凌山的路很是遥远，仙山难免避凡。
迎泽是在走了快一半的时候，遇上的景摇，他还穿着走之前的那件银色长袍，扶春剑别在腰间，灼灼闪光。
他目光接触到迎泽，顿时一双眼睛都亮起来：“神尊，我在这里！”
银色长袍不沾尘埃，随他行走因风而起。
迎泽看着他的桃花眸，一时有些失声。
李浓那些话还在耳畔。
她重新讲了从前的故事，可是和迎泽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李浓说这祭祀方式是她母亲特意嘱咐的，这两位神君是合籍的，本就该在一处，她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缠着问了好久。
她母亲无奈之下只好讲了从前的旧事，在当时金蛟的事情暂时处理完之后，那位看上去岁数小些的神君请她的母亲装作有意于自己，以此来刺激那位年纪大些的神君。
她母亲还说，当时这位小神君为情所困却苦苦追寻不得，只能出此下策来刺激那位年纪大些的神君，后来过了很久，小神君又下了一次凡，嘱咐要把他二位的神像放在一起。
迎泽对此实在持怀疑态度，用情至深，为情所困？
他的确能感觉到这条小龙有情于自己，但这些话，是不是太言过其实？
倘若真的如她所言，那么以后这条小龙又该何去何从呢。
迎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活不了太久的神仙，可是这条小龙最起码还有万万年的寿命，到时候该怎么办？他该怎么让这条小龙接受现实。
迎泽心绪紊乱，他看着面前飘扬的银衣和含笑的眉眼，唇开合几次，又慢慢落下。
景摇眨眨眼：“神尊，怎么了嘛？”
迎泽摇摇头：“没事，我就是在想，呃，阿摇，你对我，有什么隐瞒的事嘛？”
他自己问出去这问题，自己的心却又提了起来，紧张的感觉溢满心口。
“神尊是想知道什么吗？”景摇眉眼瑞丽，此刻垂下，显出几分可怜。
迎泽竟觉自己被他问住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答案。
“就……说说你何时喜欢我的，怎么样？”
景摇一双桃花眸望过来，水光粼粼，柔情无双，要把字眼都嚼碎了似的缓缓道：“好。”
·
两个人相伴着往雪凌山走，两双靴子一浅一深，在雪层上印下几串痕迹。
景摇声音飘忽，又带着几分少年人难以察觉的羞涩：“神尊，其实，我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了，比那次晋神宴更早。”
“嗯。”迎泽低着头，不敢回望过去。
“那已经是两千年前了，我同表哥一道去了凡间，表哥一个不注意，我就被凡间的恶霸缠住，当时我身上又因果劫，不能用神力，是神尊一剑镇住那些恶霸救了我。”
难怪这条小龙会这么喜欢他，原来是见过他还没彻底废了的时候。
两千年前迎泽正在凡间闲逛，那时候景衍还没第二次破封出来，他只是失了神骨和半数神魂，神力还算好的，打架自然也足够飘逸，衣袖飘扬的，恐怕很是吸引龙。
可惜了，迎泽偷偷瞥了眼旁边不知回忆到什么而面红耳赤的小龙，现在早已是物是人非，他是早就打废了。
恐怕没法满足这条小龙对神侣的幻想了。
这么想着，迎泽还有些可怜旁边这条小龙。
恐怕千万年来第一次动情就遇上了他，要不然也不会步步为营，做到这一步，只为了让他动心。
结为神侣本事求天长地久无尽时，却偏偏碰上他这个随时可能消散于天地间的水神。
迎泽生出了愧疚的感情。
他看向景摇，景摇也莹莹望过来，目光润润：“神尊，我在。”
“神尊，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实在顽劣不堪，但我，的确心悦神尊不止百年，斗转星移我也喜欢神尊，我自知处处配不上神尊，但依旧想让神尊垂怜。”
景摇目光一寸寸扫视过身前的白衣神仙，他一如当年，白衣飘荡，雪色未尽，发丝飘扬皆是寒意。
那一把隐匿在腰侧的剑，出即是杀，万千寒雪纷沓而至，不及面前这一抹。
迎泽唇瓣颤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说什么似乎都有些晚了，这条小龙喜欢他，无非是因为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和多年来的求而不得，但这些不像是能长久的东西。
更何况……这条小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令人心动的合籍究竟是为的什么，倘若一日自己神魂消散，又该如何呢？
迎泽心头闷闷的，那些过往的不易察觉的细微情愫此刻缓慢生长，却被一种更明显的亏欠感掩盖住。
气氛逐渐沉寂。
“你们两个原来在这，急死我了知不知道？”
一道声音打破压抑，沈琨吾御剑而来，在空中就急得开始跳脚：“景摇，你是不是脑子彻底坏了了，前两天请调水神司的职务我没管你竟然还让你蹬鼻子上脸了！”
“现在干脆连战神的职务都辞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凡间的战事纷飞，正是急着用战神的时候？”
“等等，”迎泽被她的话惊得脑袋疼，一时接收了太多信息，有些难以消化，“琨吾，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沈琨吾更是把矛头对准了他，愤怒道：“你说什么意思？我还没骂你呢，他乳臭未干，你也是吗？楚迎泽，你活这么大岁数，连这点事都拎不清嘛？”
“他干什么蠢事你好歹拦着点啊，非让他抽风嘛，我告诉你，今天别管他是什么龙，也别管他要干什么，咱们去天帝那里扯清楚，别给我闹腾个没完，烦死我了！”
沈琨吾本来脾气就炸，沉睡这些年之后更是严重，再加上现在凡间那战火……沈宣元又总是玩消失，另一个战神更是不干正事，让人生气。
在几个月的高压工作之后，沈琨吾已经彻底炸了。
刚刚一通发泄倒是冷静了不少，她忽然感受到一丝不对劲，沈琨吾是神剑化神，不用召唤武器剑气自然护体，现在那一丝剑气感受到许多不寻常的气息……有些像多年前神魔战前……
她立刻拔剑对准那魔气的源头——迎泽。
对面两个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弄得有些猝不及防，沈琨吾剑逼他身前，看上去毫不留情。
景摇比她反应还快，扶春剑一出便来春，周围千里花色立刻流转。
两个人一招一式对起手，沈琨吾本来就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小龙颇有怨言，现在有了光明正大的途径发泄怨气，当然不会放过。
景摇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向是属于看上去温和实际上狠厉那一派的，而且神尊大人是他的死穴，沈琨吾刚刚那一手在他看来实在可恶。
迎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看着这震撼天地的两神对决，一边觉得头疼不已，另一边心疼自己的道场。
此处已经离雪凌山不远，沈琨吾本来就是来雪凌山找人，自然不会去太远的地方，这下可好，雪凌山周围好好的雪原都快被打得露出土了。
而且他有些担心自己的小神侣打不过沈琨吾，毕竟年龄在那摆着，水神大人被楚江寒那只凤凰养得还是很护短的。
沈琨吾看他加入战局还明显的护短行为，气得快吐血了，怒吼：“你看不出来现在谁占下风嘛？”
迎泽又用他最常使用的无辜眼神望了过来，他本人并不觉得这是无辜眼神，只是习惯用那种平静的眼神表达自己的迷茫。
偏偏他凤眼凛冽，一旦没什么表情，浮上那层水色，一看就像是在表示无辜。
沈琨吾被他看得悲痛，就是这一下分身，景摇直取她面门，护身剑气顿时爆发。
迎泽现在神力还没恢复完全，被这一下打得也是神器护体，金霄簪顿时金光大闪，水火两道神力护过来。
沈琨吾看着那支早已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簪子，惊呆了，“你你”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她也并非走兽飞鸟化神，作为一把无情无义的剑，即使经过了万年教化，心性上依旧和迎泽趋近，都是情感不太丰富的神仙。
现在看着那簪子，最先涌过来的想法是难怪这位多年老友身上有魔气，原来是藏着景衍的簪子。
不对，这都不算藏了，这是正大光明地用啊，根本不带怕的！
但冷静下来，她再看看那张面带杀气长相却很清朗的少年，俨然就是活脱脱年轻了些的景衍啊！
迎泽竟然为了景衍不惜被发现也要随身带着这只簪子，神侣还长得那么像景衍……一个大胆的想法涌进脑海内，沈琨吾眨眨眼，恍然大悟地开怀一笑，紧接着就指着怒气冲冲的景摇嘲弄道：
“可怜的无知小龙哦，还不知道自己的道侣根本不喜欢自己吧？”
她这句不合时宜的话一出，景摇似乎也冷静了，冷笑道：“前辈，您对我和神尊出手，不太合适吧？而且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和神尊，情比金坚，还不会被您挑拨成功。”
沈琨吾可不怕他这些没用的废话，铁证如花，任他如何舌灿莲花，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年轻人。
“还没看出来吗？你的好神侣身上的神器是谁的？”沈琨吾自以为抓住了秘密，洋洋得意，发丝尖都飘逸，“你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那我这个前辈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
“水神大人刚刚用的法器，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当年景衍送的吧？景衍已经堕魔三千年，其他人避如蛇蝎尚且不及，为何水神大人还要把他赠送的神器贴身带着？”
迎泽看着她眼睛，知道她也是真动气了。
琨吾当年之所以会被封印，一多半就是因为神魔大战要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所以才要让战力前几的神祇沉睡。
而那该死的封印会忘记封印时的事，所以沈琨吾忘记了他们战前的约定，只记得是他违背了约定封印自己。
封神印一出，两个人明面上算是断道了。
但是沈琨吾心里其实依旧把他当做朋友，即使忘记了那些前因后果，却还记得年少之交。
现在，他身上带着金霄簪，和在说自己见色忘义不是东西没区别。
沈琨吾气他，更气自己被白白封了这些年，结果其实当年的封印根本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清醒着痛痛快快和景衍打一架来的值。
神仙即使寿命万千，也不愿虚度时光。
迎泽知道她的想法是知道，但是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虽然不知道师父让他继续待着这支簪子的用意是什么，但肯定也是和接下来景衍重出有关系。
他没法和沈琨吾挑明这些事，否则自己的小神侣也会知道这些糟心事，还会知道说不定他即将要灰飞烟灭。
想都不用想，就凭刚刚景摇掏心掏肺说的那些话，迎泽就知道让他知道了这件事，事情只会更糟糕而已。
沈琨吾冷笑一声，看向神色平静的迎泽，“因为水神大人，和景衍不仅有半师之恩，还有不可告人的情。”
“而你，可怜呢，因为长得像极了你那该死的叔父，被当成了替身。”
第36章 找我 此方天地只剩你我。
沈琨吾还嫌不解气, 刚要再说，扶春剑已经打过来。
少年持剑而立，天地间风色尽为他起, 银衣飘扬间, 桃花眸锐利寒凉, 寒雪拂面却不消。
“前辈, 还请您不要再这么造谣了。”
沈琨吾被他气得不轻：“脑子有病, 看你可怜好心告诉你真相都不行，我这就走。”
说罢也不管这两个人什么心情了, 就要走，走之前想了想还是撂下一句话：“哦对, 总之你赶紧回去干活, 战神司不能没人。”
景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实际上，迎泽隐隐能感觉到少年心情十分不佳，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闹到这地步说什么都挺苍白的, 事情明摆着已经放出来了，就算能靠说什么来挽救, 那也得是有风寻木的口舌。
迎泽是个不善言语的神仙，而且没有面对过这种场景，把识海里那本手札翻了个遍都不知道该匹配哪一条。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好像只是无言，而非刚刚发生了那么糟糕的事。
迎泽嗫嚅半天, 还是选择了闭上嘴。
就这样，到了雪凌山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进行交流。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迎泽想缓解缓解, 但是还没开口，景摇就先抢先一步开口：“神尊，琨吾神尊，说的，是真的吗？”
短短一句话，他拆分成好几个句子，没说一个词，都要缓上几秒，似乎是在给自己找缓解时间。
听得迎泽胸口闷闷的痛，他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根本辩无可辩，因为琨吾说的那些，的的确确是对的。
他一开始的确是有让这条小龙代替他叔父的想法在的，但那并不是因为什么相思成疾，而是因为需要破了心魔。
可这些一旦说出口，不但欺骗的本质没法改变，还要牵扯出很多其他事，自己的小神侣这么聪明，很可能猜出来真相，发现神域早已是危机四起的现状。
不，他不能说。
神域的千疮百孔不能让这些小辈知道，自己以身求一道生机的打算更不能被景摇知道……他一定会发疯的！
迎泽只能一个劲摇头：“不是的，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想和你结为神侣。”
“那么神尊，能不能看着阿摇的眼睛，再说一遍。”
景摇就这么定定地望过来，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失望和探究。
迎泽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彻底完了，什么都完了，平日温柔清朗的少年一言不发，沉默地转头就走。
迎泽想拦下他，又没有合理的原因。
人都走出了神殿大门，他方回神，急急忙忙去追，不管怎么样，只要景摇走出这道门了，他们恐怕就彻底完蛋了。
迎泽知道自己这样太自私了，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神仙，而景摇，却还有着大把岁月可以浪费可以虚度，即使下次神魔大战，神域输了也不要紧。
景衍不会对年少无知的侄子大开杀戒，但是他不一样，不战即输，战即死。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景摇这么离开，他也做不到。
雪凌山下起了大雪，这恐怕是因为水神大人现在心情实在太不好了，漫天雪花飞舞里，迎泽很快就找到了没走多远的少年。
“阿摇，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少年没撑伞，身上的银衣和雪几乎融为一体，皆是寒色。
他眉眼下垂，就这么静静地望过来，不吵不闹，声音都静得似一条平线。
偏偏就是这种陌生的样子，让迎泽心慌不已。
他张了张口，本就雪白的一张脸越发缺少颜色，雪棱落在他长睫之上，结了一层霜，很快，一把伞撑在了头顶。
少年默默地幻化出一把伞撑在这场大雪的罪魁祸首头顶，怎么看怎么可笑。
偏偏迎泽现在实在是一句话都说不出，良久，一声长叹：
“神尊若说不出，也没什么事，那就我来说。”
“神尊猜的不错，千年前神尊一剑破万力，我便倾心于神尊，晋神日凤梧宫里惊鸿一瞥，我再也忘不掉神尊风姿。”
他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似乎是怕少说了哪句话，又似乎是刻意地延长了这场折磨。
“神尊去哪，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跟着去，凡间也好，魔域也罢，只要在神尊身边，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邪魔聚处，我不在意。”
“我期盼着有朝一日神尊能够发现我的目光，又羞于说出自己的倾慕之情，渐渐便生出了心病，想神尊想得要发疯，我不在乎神尊究竟把我当什么，我只伤心神尊有事隐瞒于我，因为那会让我害怕，害怕不知哪一天就失去了神尊。”
景摇骤然抬头，额角发丝已然被寒雪冻住，却依旧无风自动，眼尾那一抹冷色透着少年人的失望：
“我只是神尊的红鸾星动，可神尊，却是我这一生都跨不过去的情劫难渡。”
周围顿时风声四起，裹挟着颗颗雪粒子在山上飘扬，呼啸着袭来，似是在诉说一个少年人的悲伤。
迎泽怔在了原地，被那句话中蕴藏的剧烈情感冲击得不知所措，一字字，一句句，仿佛在倾诉着一个少年人的心事破碎。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且是错得彻彻底底，他一次次的主动靠近，对这个少年神祇来说就是一次次的欣喜，可是他再次的远离，就是亲手打碎那美梦一场。
伞被塞到了手里，身上也多了一件外衣，他怔怔地看着浑身上下衣着单薄的少年一点点离去，下山的路那么遥远，一会儿就不见在漫天风雪中。
只余下伞柄残存的温度。
哦，还有身上那件温暖的银衣。
好久好久，伞上的雪都开始往下滑落了，迎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把伞和身上的大衣估计估计会是景摇送给他的最后东西。
思及此，他再舍不得它们沾雪，于是他收了伞，脱下外衣，转身慢慢往神殿走去。
雪花落在他身上，就如同归家一般，安静地停驻在他发丝、眉梢、长睫、鼻梁、淡唇，像是要让他回归本源。
他诞生在天地第一场浩劫的大雪后，天道偏爱他，人世景仰他。
所以哪怕道心陨落、神骨尽断、身坠血海，他也从未感受到过寒意是何滋味。
此刻，他却在自己道场内最平常的一场雪中，恍惚间觉得，好冷啊。
雪凌山的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呢？
冷到他忘记了，这场雪正是因他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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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寒找到迎泽的时候，他正安静地躺在雪地里，只身着单衣。
旁边神力包裹着一件外衣和一柄伞。
楚江寒顿时气得七窍冒烟，伸手直接拽起迎泽：“阿泽，来，告诉为师，你这是想干什么？”
那双一直睁着的凤眼此刻终于回神，缓慢聚拢，显出茫然无措：“师尊……我也不知道……”
他的确是不知道，只是感觉自己躺下来会很舒服，所以就把珍贵的东西往旁边一放，自己躺下了。
楚江寒嘴唇都哆嗦，一方面是冻的，另一方面是气的，他说：“别告诉我你是为情所伤！”
迎泽想摇摇头，结果发现脑袋陷进雪里，根本动不了，其实不止是脑袋，他整个人目前都在雪层中紧紧地镶嵌着。
楚江寒看他这样子，也是无语又无奈，伸手把自己徒弟拽出来。
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终于，楚江寒耐不住这压抑气氛，问道：“你想干什么？”
迎泽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嗫嚅片刻，诚实地摇摇头：“师尊，徒儿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子，徒儿只觉得心口那里闷闷地痛，好不舒服。”
楚江寒叹了口气：“阿泽，你是天降神祇，我有幸领了你师尊的职务，教你术法万千，教你上天遁地，却教不了你情欲何谓，才叫你现在初通情事便是痛上心头。”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为师不想让今天变成什么认错大会，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就是，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迎泽果然犹豫起来，片刻，他试探性问：“师尊，我是不是要解籍了？”
他是真不明白，景摇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了，他心里难受，但更多的是疑惑，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意思。
他是恢复独身的生活了，还是说，阿摇只是生气了想回家住一段时间？
楚江寒：“……”
他给出了确定答案：“是。”
迎泽便不再说话了。
似乎陷入了沉重的思考，看得楚江寒心痛不已，半晌，迎泽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阿摇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解籍？”
似他们这般神仙，解籍都是需要去天帝那里过一遭的。
楚江寒：“……”
·
在楚江寒的劝解下，迎泽终于明白过来，其实他们这种情况吧，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挽回的。
楚江寒说得很清楚：“那条小龙对你有情啊傻孩子，你要是下定了决心要哄他回来，怎么会做不到呢？”
楚江寒揉了揉迎泽的黑发，无奈道：“只是，你究竟想不想解籍呢？”
“阿泽，为师教你的事情太少了，让你今天到了如此地步，却还只想着别人，但现下，这件事的主导权在你手里。”
“为师向你保证，只要你下定决心，哪怕上天入海，我也绝对不让你希冀落空。”
迎泽心中震撼：
主导权在他手里？什么意思，但是生气的明明是阿摇。
他一时间心绪紊乱，楚江寒坐在他旁边，陪他看这漫天的大雪纷飞，笑道：
“我的傻徒儿，你自然不明白，你是这世间至净至纯一滴水，他们为博你心中冰消雪融，什么都舍得让出去。”
迎泽一个字一个字地理解着，然后很快地抬眸：“师尊，那我不想和阿摇解籍。”
“但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因为我有一天可能会……”
“不会的，”楚江寒打断他，“我向你保证，你绝对不会有事的，阿泽，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不管发生什么，有师尊在。”
雪山之上连阳光都发着灿白，沐浴在楚江寒周遭，凤凰天生神相，他面容雌雄难辨，自带怜悯慈悲。
他眼中的温暖照到迎泽身上，迎泽心情复杂。
师尊愿意为了他做一切事，他知道这叫师徒之情，也是舐犊之情，亦师亦父。
但是景摇呢，景摇又为什么肯为他做那么多的事？他想不通，迎泽第一次体会到一点失魂落魄的滋味，水神大人从前没想过这些事，现在想了，眼中心中就都只有了迷茫。
人和神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
得到的时候都会把那件事看成是习以为常的本该如此，但是失去的时候又按耐不住要去琢磨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景摇对于迎泽来说就是那习以为常但蓦地不见的人和事。
很烦，又没什么办法。
迎泽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归结为愧疚。
又觉得似乎不是。
可这些断然是不能对着师尊问出口的，不然也太奇怪。
况且，说心底话，迎泽是有些不太信任师尊这方面能力的，他可是听说师尊和那条小金龙纠缠来纠缠去乱糟糟一团什么也处理不好。
琢磨半天，迎泽还是先回山顶上等着了。
没过多久，楚江寒又来了。
他对徒弟一向舍得，手里提溜着一大把天材地宝。
迎泽惊讶发现这绝对不是魔域的东西，他探究的目光过于炽热，楚江寒却一点不害臊，坦坦荡荡解释：“从景扬那里拿的。”
他一个早被人们遗忘，甚至有时候记起来也只是和邪魔外道挂钩被讨伐的老神仙，哪有那么多好东西，不像景扬，正当时的神君，四海景仰，好东西多得很。
楚江寒只是随口说了句需要点东西，第二天树下边就堆满好东西了。
他乐得轻松，不然让他掏出来这么多东西……说实在的，楚江寒还真没有。
但这些落到迎泽眼里却不同了，他崇拜地看向楚江寒：“师尊，你好厉害，这些龙竟然都仰慕你供奉你。”
楚江寒：……
他没有戳破这误解，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阿泽，收拾好了随我去凤栖宫吧。”
“哦哦。”
迎泽换了身更勾人的衣服，还是他最喜欢的雪白华服，却束腰收胸袖口飘荡，远远看过来整个人挺拔如松又身段如水，中和了他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
楚江寒粗粗扫了一眼，对徒弟这扮相还算满意，景摇的下落他自然也不是知道的，但不管怎么样他这个当舅舅的要找外甥，去和楚碧琼这个亲娘说一声总是好办的。
两个人即刻出发，走的时候天边还是蒙蒙发亮的金红一团初阳，到的时候凤栖宫里已经满室暖光。
凤族术法同源，楚江寒还没到，楚碧琼就老远出来迎接，一见是师徒两个人，再联想风寻木同她说的话，还有什么不懂的，打趣道：
“你们师徒两个，今天倒是有空一起来看我了？”
楚江寒半笑不笑地看着亲妹妹：“阿摇呢？”
他开门见山毫不含蓄，楚碧琼明亮的眼珠一转，说出的话却是带着玩弄的责备：“多年不见，直接问我儿子在不在？”
楚江寒和她感情深厚，这些话说出来两个人都知道是在玩笑。
但楚碧琼又如何不知道他这一趟来的意思，景摇和阿泽的事……她曾经自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于公，小水神是万千神祇盼来的，更是她兄长燃了半身神魂求来的，她不能看着这么一个洁洁净净的小神祇被自己儿子带得误入歧途。
于私，迎泽和她乃是自小的交情，不仅是她，还有风寻木、沈琨吾、杨回……这一众女相的神祇，都只钟爱这一个从小看到大的神祇。
不忍心呀……
事到如今，她依旧持不赞同的态度。
楚江寒不知道她那些弯弯绕绕，挑眉，语气是惯例的不屑冷淡：“不找你儿子……”
恰到好处的停顿后，他自然挑眉，“难道找你嘛？”
楚碧琼：“……”
她气得想打他，可真是张破鸟嘴，尖锐得很，说不出一点好话。
为了维持两个人岌岌可危的兄妹关系，她头一甩，不去看楚江寒那张过分精致漂亮的脸。
一直在旁边老实站着的景夜在得到夫人眼神示意后，忙走过来当一个好的传话人：
“兄长，阿摇的确不在家里，应当是去寻木那里了，现在还没回来过。”
“哦，”楚江寒淡淡道，“又是个不恋家的。”
全程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但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迎泽：“？”
不过楚江寒倒也没有真怪他的意思，说声“走了”，掐了个诀，两个人瞬行千里，消失在空荡荡的凤梧宫里。
等确定这两个不省心的神仙彻底走远了，楚碧琼终于回过身，清透双眸中已经蓄满眼泪。
先天神祇里没有长得丑的，青鸾鸟人形容貌秀丽无双，她眼中要掉不掉的泪，仿佛是砸到了景夜心口。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却听她说：“我和哥哥，下一次相见，不知几何时了。”
景夜搂住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兄弟，一时心中也有些惆怅。
·
神祇法力无边，走个几万里跟玩似的，但是到了别人的道场却不能太任性，倘若无意摆放对方就得绕个远道。
风神住在海边，中间要过好几个神祇的道场，楚江寒懒得见人，去的路上绕了好几圈才到。
到的时候风寻木正仰躺在树上喝酒，清液的佳酿一滴滴倒出来，恐怕只剩了底。
楚江寒睨她一眼，眼中倦色浓郁：“你徒弟呢？”
风寻木明眸微眯：“诶，你来我这找我徒弟没意思了吧？”
来的路上不算很轻松，迎泽在后边跟着有些累，听到这话忍不住想为自己师父辩解一二：师尊如果不是因为他要找阿泽也不会来这里。
风寻木却懒洋洋堵回去他的话，手一撑树枝，轻松翻身下来：“我徒弟受了情伤……”她一甩袖子，优哉游哉道：“自个生闷气呢。”
袖子回甩，东海海面被风带起一层层的涟漪海浪，风神折扇入手，挡住了半张脸，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她脸凑近了迎泽，迎泽却不敢离她太近，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退这一步不打紧，脚下却正好踩上了什么，迎泽一时没反应过来。
扭头去看，唇边靠着边擦过那银色绣金线的华贵衣领，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他怔愣一下，控制不住喉头滚动，抬头，果然对上一双漂亮无双的桃花眸。
只是平时温柔而满怀倾慕之情的眼睛，此刻却不怎么温柔，透出几分被伤害后的脆弱：
“神尊找我？”
迎泽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得退了一步，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仰，景摇眼疾手快把人搂住。
“别动！”
一声惊呼，风起火动。
风寻木朝楚江寒眨眨眼，楚江寒略挑眉，两个神祇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方天地，只剩下迎泽和他的道侣……
第37章 怀疑 或许我该死靠你
迎泽抬眸, 直面这条心情看上去很不好的小龙，太久不见，他想叙叙旧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天, 尴尬道：“最近你长高了？”
也就几天不见的景摇：“……？”
他本来还等着迎泽说点什么让他回去的话, 他好趁机抒发一下自己这几天的情绪和不爽, 现在迎泽这一句话, 让他是半句话也吐不出来了。
无奈，景摇垂眸, 桃花眸恢复了一贯可怜兮兮的水润：“我长什么样，神尊难道几天不见就忘了吗？”
迎泽连忙道：“我没有忘的, 我只是……”
他动了动喉, 声音踟蹰但说的话却破天荒坦诚：“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着, 迎泽似乎也意识到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十万岁的道侣说这句话是非常不合适的，他不由别过脸，却不知道自己连耳根都发了烫。
景摇眼中一抹情绪倏然而过, 这么坦诚的神尊……不常见。
连耳垂都红了呢。
他没忍住又凑近了一点，想仔细端详那朝霞般漂亮的颜色, 他呼吸已经足够轻，却还是让迎泽很不适应往后撤了一步。
景摇敏锐地止步，眼中的难受恰到好处流露：“神尊……是来找我的吗？”
一看那双凄凄的眸子，迎泽心都软了几分，主动往前靠了一点, 犹豫道：“……是，阿摇，你要和我解籍吗？”
景摇低眉臊眼的：“神尊既然不爱我，除了解籍我还能做什么呢, 等着神尊主动解籍吗？”
这可冤死迎泽了，他赶紧解释：“不会的，我不会和你解籍的阿摇，我……我并不喜欢景衍，我和他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其他情分，半师半友，仅此而已。”
“昔日入道，除却师尊的烈火作引，还有景衍一道金光相助，那道簪子便是他作为半师赠给我的，但我与他确实什么都没有，琨吾是胡说八道的。”
见景摇还是那副凄凄惨惨的样子，似乎并不相信这些话，迎泽急了，他说：“留着这金霄簪，并非我想做，若是依照我的心意，早该毁掉它，或是埋到哪里再也不用，只是这簪子上也有师尊的神力，我总不能彻底舍掉这上边传承。”
景摇终于抬头，眼中的疑惑依旧浓郁，迎泽一咬牙，为了表决心，直接变化出来那簪子，想也不想，塞到了景摇手里：“那以后我不要了，送给你了。”
景摇反手递回去，声音轻轻弱弱：“纵然神尊给我，我也不敢要。”
“……”
迎泽一咬牙，艰难道：“那我折了这簪子。”
他这神仙当得太实诚，两个手一用劲，金霄簪已然摇摇欲坠。
偏这时一道力量阻碍了他，景摇看着他决绝的表情，心满意足，面上还是那副善解人意的姿态：“不必了，既然这是舅舅给神尊的，我又怎么舍得折断呢？”
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迎泽默然收回手。
他踟蹰着，试探道：“那么，阿摇可以原谅我了吗？”
景摇仍是摇头：“纵然神尊和叔父没有什么情，却也保不准是太思念故友，对我这张脸先生了情，我……不想要这样的道侣情分。”
简直是得寸进尺。
迎泽想起当年和景衍打得昏天暗地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场景，再想想那坠入血海的痛苦，实在不知道自己和景衍是否还能算得上是友，这种友，恐怕要了也没什么用。
但这些话他终是不能和一无所知的小白龙说，他艰难道：“我已是心悦你难抽身，又当如何才能让你放心？”
景摇微微一笑，“这好办，神尊只需要答应我，从此之后什么事都要和我商量，做什么都不许自己去，便算好了。”
这对于迎泽来说太简单了，他忙点头，还试探性伸手握住了景摇的手，小心翼翼带着点讨好似的：“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什么事都和你商量。”
但想到之前决定好的以身殉道，迎泽不免心虚，之前的事……应该不用商量吧？
两个人就算和好了。
迎泽感觉自己胸膛处有一瞬间，被很多东西填满了，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异样的，复杂的情绪充斥在其中，喜悦也好，心虚也罢，那些他从前并不理解的情绪刹那间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心脏。
这就是情吗？
从前他不懂，现在却懂了。
迎泽想，他大抵是喜欢上自己年轻的道侣了，所以不想让他不高兴，即使那些要求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也愿意答应。
只是因为害怕，害怕会再也看不见这个人对自己的笑意盈盈。
他垂眸，看向景摇自然而然牵向自己的手。
莫名其妙也想笑了，心情愉悦。
楚江寒和风寻木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偷听墙角，他俩这手还没牵热乎，这两个人又回来了。
楚江寒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不错不错，看来你们两个是已经和好了。”
风寻木眯着一双漂亮眼睛，摇着扇子笑道：“你们两个呢，怎么说也算是我促成的一桩好姻缘，如果真是散了，为师这心里也是难受啊。”
难受？
恐怕是巴不得吧，想起风寻木给他使过的绊子，景摇心情不虞。
他面无表情看向自己的好师尊，迎泽却完全没感受到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说实话，现在迎泽还有点发懵，不知道怎么这么严重一件事，就这么轻拿轻放地结束了，理智告诉他应该不会到此为止，但是他又觉得这样挺好的。
一刻的欢乐也是欢乐啊。
风寻木不理会自己的徒弟，只说：“啧，江寒啊，你还拿这么多宝物来赔罪，看来是不用了，原路返回给你们家那条龙吧。”
楚江寒一过来看着景摇那没出息的样子就知道根本不需要自己出场，说不定这一场就是景摇自己弄出来的破事。
在这等着自己徒弟呢。
他心里还惦记着楚碧琼，最近魔域事故频发，他有些担心……
但这些话不能和别人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了沈琨吾。
风寻木一甩扇子，幽幽道：“实不相瞒，几位，我还有点事，你们说着，我先走一步。”
腾云驾雾就是方便，转眼就到了昆仑山。
沈琨吾本在打坐修炼，感受到气息，暗暗加强了一道剑气防着，但是风寻木一点不怕，对那汹涌强劲的剑气恍若未睹。
她进来不打紧，但这如入无人之境的姿态却着实惊到了沈琨吾，三千年前那一战之后，九尾狐素秋殒没，神凤楚江寒早已打废，水神迎泽也半死不活的没了道心神骨。
风寻木就算没打伤打残，那一战之后，天下灵力稀薄，信力衰微，现在也不可能法力更精进了。
但沈琨吾可是结结实实保存下来了自己的神力，按理说，在神域，她现在应当是先天神祇里比较能打的了。
风寻木……
她目光中的探究和惊疑太过浓重，风寻木噗嗤笑出声：“琨吾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深不可测厉害得很？”
她摇摇扇子，一副得道高人的姿态。
沈琨吾：……
哼，这下就算本来这么觉得她也不想承认了。
她不想知道，风寻木却自说自话：“哎呀，这是很正常的啊，你看，护我进来免受你这剑气罡风所伤的，是什么神力？”
细腻如玉的掌心平摊开，一簇剑气冒出。
沈琨吾立时睁大了眼，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一簇小小的，仅作展示的剑气，来自于她的本源之力。
“你何时窃走了我的神力？”
“诶，错了，”风寻木微笑看过来，“不是窃，是借。”
“至于什么时候……当然是三千年前，你沉睡之前，与我画阵作押，借出这战神本源剑气。”
…
三千年前，那对于风寻木来说已经是太遥远的事了。
遥远到一想起来就难受。
她是神木一族最小的神祇，神木一族生于海上，扎根于岸边，天生神力能够化形。
大概因为生来就动荡，所以掌握着天下无双的风力。
建木，扶桑，若木，寻木。
每逢天下动荡，就有一棵神木枯萎。
到神魔战前的时候，只剩下风寻木和风若木了，那时候的风神，还是风若木……
风寻木一向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小神仙，到处混混日子就算过，可是到了那一天，风若木却破天荒说：“寻木啊，该精进精进神力了，你总是要接过去风神主神位的……”
风寻木愣愣地看着她。
海边暖风阵阵，吹起风若木发丝微扬。
她说：
“我知道你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当姐姐的，便只能拜托你，照顾好琨吾了。”
风神和战神，有一段师徒情。
沈琨吾生下来就是万古第一神剑，可再神的剑，也得有人引着入道。
风若木担了这个职，就要有当师尊的觉悟。
沈琨吾身上的魔力出了问题，沉睡的必须是她而非迎泽，风若木却不愿意从此之后自己的徒弟无边无际地沉睡，总要留点什么的。
总要留下点什么，让她能够醒过来。
所以她在封神印中添了一个东西，也是从那之后，风寻木才知道，原来封神印不是不能破的，只能转，用什么转呢——天下独一无二的“介”。
若木树用自己的神躯作介，给了神剑一丝苏醒的机会。
从始至终，唤醒沈琨吾的都不是那过强的战争，而是师尊留下的一丝生机。
她却从来没开口喊过一声神尊。
风寻木目光渺远，说：“或许我姐姐很想听你一声师尊。”
沈琨吾却别过脸，只是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风若木会沉睡，又为什么会破了我的封神印？”
风寻木微微弯唇，严重却没有一丝笑意：“很简单，我姐姐愧对于神域，身上有封神印的不止你一个，她这样做了，自然也给了景衍一丝破印机会，至于破了你的封神印，一定是因为有人去昆仑上找到了我姐姐昏睡的身躯，启用了她以身化成的介。”
“我现在，怀疑这个人就是沈宣元。”
第38章 愧疚 重封昆吾剑
回了雪凌山之后, 迎泽心态难免发生了一些变化。
具体表现在他不太敢和景摇对视了。
如果说之前的对视里，他能在那双桃花眸里看到浓重的眷恋和独属于少年人的炽热，那么现在, 一对视他就能不经意地看到那浓烈的独占欲。
迎泽说不心慌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足够镇定, 给三珠树浇水的手却都在发颤。
总觉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条小龙就要把他吃了。
“神尊，你看, 这个好看吗？”
神宫里，景摇又在喊他。
迎泽动作仿佛被刻意放得极缓, 他轻轻停下动作, 一步步往屋里走去。
步步沉重。
·
天色已经很黑了, 沈宣元嗅了嗅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放下手中血迹斑斑的刀，叹息道：“我真想助你成龙。”
他一站起来, 雪白的绸缎上立刻哗啦啦掉下来些金色鳞片，他捻起一片, 端详道：“真漂亮啊，我喜欢金色。”
被挂在墙上的金蛟已是奄奄一息，巨大的蛟首被折磨得看不出原来模样，鳞片掉光，金色混杂着一层层覆盖的血色, 丑陋而凄凉，气若游丝：“我已经答应你了，为什么……”
蛟首口吐人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沈宣元却并不恐惧, 还很怜惜地伸手摸了摸这条金蛟的脑袋。
他是天生神剑，指尖滑过，冰凉如剑刃。
“没有为什么啊，我只是答应不杀你，你看，现在我这不是没杀你吗？”
“什么意思……”金蛟咬牙，忍着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颤抖道，“你明明说我只要帮景衍收集信力，就可以……我的族人都被你杀光了，你这样对我，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金蛟了，以后景衍的信力怎么办？”
沈宣元爱怜地点点头：“是啊，他的信力怎么办呢？”
旋即，轻蔑一笑：“你不会真以为我唤醒他，是靠你那点微不足道的信力吧？”
下一瞬，金蛟身首分离。
沈宣元抽回染上斑驳血迹的手，掏出帕子，一点点将那血迹擦拭干净。
“你看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为什么要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威胁我呢？”
他唇边笑意冰凉。
“轰”——下一瞬，山洞的封印被强行打开。
神剑入鞘，沈琨吾银甲粼粼，披剑带风，黑眸含怒，一声怒吼：“沈宣元！”
她打开了封印……这并不出人意料，沈宣元舌尖舔过下颚，仿佛品到了一丝血腥味，他神色还似往常温和，笑意却冷了几分。
他和沈琨吾本是同源衍生之力，只是沈琨吾师从风神，剑意之外多了一丝神木怜悯之心。
而沈宣元，这个病恹恹的战神，却实在是被人低估了。
先天神祇经历了一大场换血，早就没什么人记得，天下第一把神兵轩辕剑一出世，战事就再也没断过，他是真正从腥风血雨中锻造出来的剑。
到沈琨吾降生那时候，战事已经少了，战力分削，他渐渐在历史潮流中退潮。
……可这不代表沈宣元就比沈琨吾弱，他柔柔望过去，身边战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烈：“琨吾，怎么了嘛？”
“你在做什么？”沈琨吾看着那一地的血水和几乎把山洞照亮的金色鳞片，向前疾走几步，一把拽住沈宣元的领子，“你疯了吗，帮着景衍？”
“你这是在和全天下为敌！”
沈宣元并不为自己辩解，可能是辩无可辩，但他的表情却足够温柔，仿佛只是一个兄长在面对自己无理取闹的妹妹。
良久，他笑了笑，看向沈琨吾，温和道：“琨吾啊，我们当剑的，不就是得择一个明主吗？不然天下无战，宝剑蒙灰，与破铜烂铁又有何区别？”
沈琨吾愣住了，似是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回答，只能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沈宣元却只是平静道：“我当景衍的剑，你呢，你又是谁的剑呢，琨吾？”
“我才不是谁的剑，我也没有主人，只有我自己才配当我自己的主人。”
沈琨吾眼眶已红，眼神却坚定得慑人：“非要找个归属，那我也该是天下的剑，若是有战征我，我义不容辞，若是无战，我情愿为这人世太平蒙灰！”
沈宣元望着她，良久不语，忽然扯了唇自嘲似的轻笑：“是啊，你情愿蒙灰，何等高尚！”
他收了笑，一字一句格外冷淡：“琨吾，这大概就是我只是天地第一把剑，而你却是万古第一神兵的原因。”
“你甘心宝剑埋黄沙，我却不愿意从此只当一块破铜烂铁，我是神剑，我的归处在战场，神用我，我就是神剑，人用我，我就是凡剑。”
他拽开沈琨吾的领子：“你若是用我，我就是你的剑，剑，是没有感情的。”
沈琨吾从未有过一刻觉得面前这个神，不，这把剑，是如此的陌生。
她是他的妹妹，哪怕拜了别人当师，哪怕交了一堆朋友……也磨灭不了他们身体中那同源的神力，同属于战争，同起于杀戮。
现在，让她的剑刃向他。
沈琨吾做不到，可是看着他一步步起祸事，她也不想。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沈琨吾缓缓闭上眼。
她问：
“我身上，是不是有景衍封神印的介？”
所以自她醒来那一刻，景衍的封神印也随之动摇。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沈宣元笑了笑：“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从此之后，各为其主，各司其职，不必再把我当兄长。”
这就是是了。
沈琨吾头也不回走了。
沈宣元看着她飒飒背影，心中萦绕起一丝悲哀。
琨吾，从此之后，我们各为其主。
谁是这世间的神兵之主，只看天意。
·
沈琨吾以为自己会抹着泪出去，走到外边迎风一吹，脸上竟没有想象中刀子划的痛感，反而温煦柔软。
她顿时愣住，意识到了什么，板起脸，若无其事放下手，又变成了那个不会被打败又不可一世的战神。
风寻木笑眯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我还以为你哥哥对你多好呢。”
“我没有哥哥。”沈琨吾硬邦邦道。
风寻木也不拆穿她，捉起她一缕发丝，轻轻打了个结：“你打算怎么样？”
她不说话还没事，一开口，沈琨吾立刻捉住她清瘦手腕，声音颤抖：“你把我再封印一次，可以吗？”
“算我求你了，风寻木。”
风寻木那只对着发丝作恶的手停在空中，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定定地看着沈琨吾，却见她凄然一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既然景衍的介在我身上，把我封印了，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吧？”
这些话就好像一把利刃插到风寻木的胸口。
闷闷的，很不舒服。
风寻木经历过太多次的别离，她多少次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了，神木一族生来就承担了旁的神仙得不到的东西，风神的职务为她们而预备，所以她们不得不为这份天赐的职务而奔波。
——也不得不为这个称号而殒命。
风寻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似前边三个姐姐一样殒命于天下祸事，但今日看来，似乎就是不远的将来了。
她早已经知道自己的使命，所以不会为自己感到悲哀，但也不会太期待。
没有人不喜欢清醒地活着，去感受这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一春，去感受情爱痴嗔，苦也是乐。
现在让风寻木亲自把多年好友重新封印到那冰冷而不见天日的地方…平心而论，风寻木做不到，即使她知道那注定是她们的使命，是先天神祇的归处。
她也做不到。
但是一对上身昆吾那双带着哀求和决绝的眼睛，风寻木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这件事注定要有一个人来做的话，她不希望是她。
那太残忍了。
特别是，她还用着沈琨吾的神力。
·
迎泽接到了一封传音，来自于风寻木。
上边明确说了不要告诉景摇，速来昆仑。
迎泽不疑有他，随便和景摇扯了个谎，就要往外走。
景摇依依不舍道：“这世界上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烦心事等着神尊处理呢，好想有一天神尊再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迎泽心跳加速，伸手揉了一把景摇柔软的发丝，笑道：“会的。”
往外走的时候脸上却没有笑意了，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么一天了。
这么一天，什么也不用担心的日子。
迎泽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一天，很害怕会死，很害怕以身殉道。
他原来也是很想活着的，想和这个人一直在一起，看这世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师尊曾经说，神如果有情，就是有了软肋，有了软肋的神就会变得和凡人没有区别。
迎泽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不像一个凡人，但他知道，自己确乎不能算作一个合格的神了。
还没到昆仑山，迎泽就感受到山上那浓郁的神力。
属于两个先天神祇的神力，混杂着向他扑面而来。
迎泽蹙眉。
直觉告诉他沈琨吾和风寻木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过了阵法，沈琨吾坐在地上，风寻木又随便靠在一棵树上，见他来了，朝他勉强地笑了一笑。
“阿泽，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第39章 违誓 握住这把剑，只为守护你。……
迎泽第一次封印沈琨吾的时候, 并不舒服。
景衍虽不掌日月交替，却有一部分属于光的神力，他和漫天神域千万神祇走向对立后, 这世界上自然再难见和煦暖光。
但是沈琨吾身上本就有光, 那是天下第一神兵身上独有的璀璨银光, 明亮而闪耀, 灼灼其华。
昆吾剑生来本是一把光色璀璨的宝剑, 干干净净，谁见了都喜欢。
但可惜, 领了战神的职，从此便是血光覆盖, 到哪里都成了煞神。
……直到战神沉睡, 天下神兵哀鸣, 那一日血色升腾，寒剑露出本色。
迎泽扶着腰间震动不已的寒霖剑，只觉得自己要同剑一般, 凄凄不知归处了。
他是在那时候，恍惚间看到了一抹水蓝色, 风神若木生于海上，最爱胜碧波的澈蓝。
她手持一把扇，迎着剑光向前，扇面镀上去的那层银光把她照得有几分寒凉。
迎泽并不知道她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 只是恍惚着，就看到她一步步走近。
风若木脸上总有几分笑意，那天却罕见地多了几分愧色，她说：“阿泽, 我用了回时扇。”
“我看到了琨吾的未来，所以我不能……”
她沉默，后边的未尽之言是故事的起因。
风神用了禁器，只是想看看约定好的三千年后，自己的徒儿是否已经获得了自由，却只看到发着血色红光的封魔印闪耀。
昆吾剑再也没有出世的机会了。
神木心生怜悯，救了千千万万人，怎么却救不了自己至亲至怜的徒儿呢？
一日阅尽天下书，终于找到了这破解之法，以身为介，留下一道生机。
再开回时扇，却见神域大片河山早已沦落于“魇”中，凭的，也是这道从她救自己徒弟这里学来的“介”。
风若木原本万年道心稳固，二开回时扇，却头一遭道心摇晃。
她只能凭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打下一道“介”，获得这一线生机的却不再是战神了。
但是战神倘若不沉睡，谁又来验明封神印的真假呢？
传说的真相往往残忍而功利性浓重，一开始就要封印水神或战神，并不是为了留存下来先天神祇的实力。
或者说，不止于此。
他们还想用这个方法试验所谓的封神印到底有没有用，封神印和封魔印本就是一个东西，只是封的东西不同，所以有了不同类别，仅此而已。
譬如时间回到现在，风寻木再下印，已经是封魔印。
迎泽看着那猩红一片的封印，眼神恍惚。
风寻木却俯身，抱起那把红光落下的银剑，沉默良久，方眼角垂下地灿烂一笑：“我姐姐用了两次回时扇，她和我说，她愧对于这天地四合，所以愿意以身守住昆仑以北。”
这些话，风若木说了，也做到了。
神魔战后，风若木的神力化作万千柔风守护着这方天地，滋养着这方天地。
她为的是赎罪，从此风神若木不见踪影，新任风神风寻木继任。
可叹回时之扇害人不浅，听名已知只能看过往之事，预测未来为禁术之重。
偏偏无数先天神祇甘愿为此丧命。
西王母杨回便是用过这扇子的人之一，她为了昔年好友，宁愿以身殉道，也不肯告诉神域自己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神魔战后，才有许多先天神祇模模糊糊猜到了那让她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扇中景究竟是什么——漫天血色，景衍站在燃尽的余晖里。
杨回拦不下他，也不愿告诉诸神自己所见，唯恐景衍性命不保，负天地生灵亦负己，唯有以死谢罪。
所以她封印自己，只对杨程也留下一句：
“阿程，今生今世，我要你不许离开灵山，守着这里。”
杨程答应了她。
他守了灵山，却不知道外边的昆仑同样葬了千千万万先天神祇。
迎泽颤抖着去碰那把剑。
昆吾剑太明亮了，血色尽褪时唯有风色凛冽，璀璨夺目，让人不敢直视。
风寻木说：“琨吾同我说，倘若她沉睡了也不能阻止景衍苏醒，她希望……她希望与你共战这一回。”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神祇擅剑了。
风寻木用惯了扇子，楚江寒有自己的道，杨程避世不出，景夜景昼以身化作山川河海镇守一方，早已抬不起手中剑，楚碧琼三千年前就随素秋一并损了神力……
这世间还能有几人握得住万古第一神兵？
迎泽咬牙，一把握住昆吾剑柄。
他已经知道自己为谁而战。
神域万千，也有那少年一个，纵使是为了自己的道侣，他也得握住这把剑。
·
雪凌山上天黑的很快，景摇做了点饭，坐在柴火灶前看着火舌逐渐探出并肆虐。
他早已经等待过太多次。
等待着日升月起昼夜变换，等待着自己长大，他没有骗迎泽。
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龙族少年的时候，就遇上了这世间至清至净一捧雪，从此不能管控自己的情绪，所以感情全随这一个人变换。
他曾经很多次，偷偷地在凡间，看着神尊游历人间。
期待着有一天可以站在水神面前，告诉他，喜欢他很久了。
可真到了那一天，却又发现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欢欣喜悦所有的悲戚难过，都可以分享。
即使是最亲近的神侣也做不到。
水神身上有太多的职责。
他留不住一个不给自己预备明天的人。
景摇拿起旁边的树枝，一点点塞进灶口。
看着那冒出来的火吞噬了树枝。
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素白如水、骨节分明指尖轻点过他肩侧衣裳，景摇弯唇，伸手带过那只手，两只手相扣。
迎泽是最洁净的一捧甘露，多年不沾染人世尘埃，渐渐变成了天下最干净的一捧雪。
他的手常年寒冷，景摇却得了一部分神凤传承，手心炽热，紧紧相握时，两只手仿若冰火两重天。
“神尊……”
景摇撒娇似的软着声音喊他。
迎泽反握住他的手：“我在。”
他目光沉静亦如水，低头看着正坐在身前的小龙，那一丝陈静中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愁。
景摇装作没看见，偏过头蹭了蹭迎泽温润的手掌：“神尊，你去哪了，怎么走了这么久？”
龙的嗅觉是很灵敏的，他清晰地闻到了迎泽身上那股不属于他的味道，那是带着血腥气息的凛冽，肃杀而硝烟味浓重。
景摇认得这股味道，
——战神琨吾。
但是神尊身上为什么会有她的味道，难道是出去见她了吗，但是为什么要出去见她，是有什么事吗？
景摇心情淡淡地不爽，焦躁的情绪蔓延开来。
可惜他对上的神祇是天生无情无心的，迎泽迟钝的过分了，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突然黏着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不过我这几天可能有一些事，阿摇……”
迎泽对上景摇澄澈的眸子，有几分心虚，别开目光道：“……你乖乖在家等我。”
虽然这话说得漏洞百出，但是家这个字很好地取悦到了景摇，他没有拆穿这蹩脚的谎言，而是问：
“要等多久呢？”
迎泽被他问得一愣，他支支吾吾道：“没有多久的吧，很快就好了……”
他想的是要让景摇在学雪凌山一直待着，待到这世界重归和平那一刻，但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选择直说。
他们这一代神祇全部殒没也没有关系。
景摇茫然地看着他，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神尊，我知道了……”
语气有些低沉。
迎泽总觉得现在的场景很像他在凡间看到过的那种，夫君去建功立业，留着女子一人在家辛苦操持的样子。
想到以后这条小龙可能要很多很多年才能释然，他心头涌出许多悲哀。
唇边笑意也勉强了些。
景摇察觉到他低沉的心情，没有多说什么。
这就算是匆匆告过别了。
魔域遥远，不过路迎泽走得已经很顺手，到的速度很快。
这是迎泽第二次来没有看到楚江寒在某棵树上躺着，而是扶着剑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剩下对战过后的疲惫。
第一次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到他的道侣还没出生。
楚江寒本身并不是魔尊，而是司火的神祇，神魔战后领了职守着景衍，在魔域住了下来。
魔域从此有了一片梧桐林。
一千年后，梧桐林里颓废地坐着一个容颜昳丽的神祇，迎泽也是这样，拨叶推枝走入这片梧桐林。
楚江寒朝他一笑，那笑容里的情绪太淡又太浓，他说：“阿泽啊，师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次封印景衍，楚江寒烧了一半神骨，迎泽拿出一半的神魂，再次封了景衍。
楚江寒再也打不了架了。
迎泽也没有办法自如地用自己的神力了。
到今天，楚江寒又坐到了树下，朝着迎泽温柔一笑：“你怎么过来了？”
迎泽看着他，说不出来一句话。
楚江寒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只壶，斟到嘴中几口酒。
晶亮的酒液一滴滴滑落。
迎泽看着他，心中悲痛：“师尊，景衍是不是又要出来了？”
楚江寒抬眸，神色淡然：“出来就出来吧，他总是要出来闹腾闹腾的，只是不知道我还能管几次。”
迎泽：“我会再封印他一次的。”
师徒两个却是相顾无言了。
最终还是楚江寒自嘲似的一笑：“再封一次，我们还有什么呢，神魂？神骨？还是……这条命吗？”
迎泽低声道：“徒儿还有一半神魂，纵使是都燃尽也没什么的。”
楚江寒微微一笑，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怒气，目光却越过迎泽看向他身后的人：“好外甥，听到你神侣说什么混账话了吗，还不赶紧把人带回去吗？”
这一句话让迎泽彻底愣住了，他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一下，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身，正对上一双漂亮而伤感的眼睛。
景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正温柔注视着他，那眼神中蕴含着些迎泽看不懂的东西，他缓缓道：“神尊……你又违背誓言了。”
第40章 尾章（上） 保护这个有自己所爱之人的……
迎泽从前并不知道原来自己这年轻漂亮的神侣还有一条缚神索, 现在知道肯定是有些晚了。
他虽然心尖正颤抖，无奈地想劝说自己的神侣不要再任性而为，顺便打算抹黑一下自己之前那些话都是为了找回道心骗他的。
但是他没有开口的机会。
缚神索没等他开口狡辩就直接缠上他身躯, 任他怎么挣扎都丝丝缕缕越陷越深。
大红色缚神索深深勒入常年不染尘埃的雪色神袍, 并不疼痛, 迎泽却浑身不适。
他一时间竟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精致的人偶, 此刻根本难以自己操控身体, 只能任凭景摇操纵着穿上一层红色嫁衣。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心中羞赧，凤眸微垂, 下唇被轻轻咬住，似是不愿再面对始作俑者。
一向温柔随他的景摇这回却没如他的意, 缚神索猛地扬起, 轻柔抚上迎泽的下颌, 温软却不失强硬地抬起迎泽的头，强迫他看向景摇。
景摇声音温柔依旧，似乎还是对着仰慕已久的前辈：“神尊, 我们先回家吧。”
他说着，不容拒绝地轻轻拦过迎泽, 竟是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就踏破虚空到了雪凌山。
水神归位，雪凌山寒雪重飘，万里冰封。
迎泽看着面前的景象却有一丝茫然。
家……哪里是家？
他们，还能有家吗……
迎泽肩膀控制不住轻颤起来，他不敢想, 若是让景衍出来，未来天下会是何等场景。
不用说，届时定是生灵涂炭。
思及此，再开口, 他终于有了先天神祇该有的一份冷硬，神性本寒，迎泽对景摇道：
“你不该如此任性，就这样把我这么带回来，师尊一个人守不住魔域的。”
景摇一步踏入宫殿，格外珍重地将他放到床上，唇角还上扬还带笑，眸中却没有了往日温情，抬眸时桃花眼显得格外阴冷。
……这样的景摇令迎泽感到很陌生，他一时有些愣住，恍惚间竟以为看到了那位故人。
相似的容颜，同样的寒意彻骨桃花眸，龙本猛兽，竖瞳隐现。
对上那双眼睛，迎泽只觉坠入冰窟，分明雨雪冰霜世间至寒之物皆出自他手，这一刻他却觉得有一道难以承受的寒意瞬间深入骨髓，让人心脏发冷。
他想说点什么，景摇却蹲下，抚上他肩膀，仰头看他，神色哀伤：“神尊，倘若今日我不带您回来，试问，您可有什么方法，能阻止景衍？”
这问题格外尖锐，让迎泽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景摇扯了扯唇，唇边笑意却格外讥讽：“我曾经以为，那个为执念可以疯魔之人是我，今日方知，神尊与我不愧为天地认可的合籍神侣。”
“论不顾自己，神尊比我更过。”
他话音戛然而落，迎泽却难抑地蜷缩了指骨，攥住身上雪色寒衣。
景摇眸光掠过他指节，顿了顿，仿佛是在质问迎泽，又仿佛是在哀叹自己：“敢问神尊，心中既有苍生天下，又为何要与我结为神侣，难道不知，合籍便要与我生死与共吗？”
身上缚神索仿佛正越来越紧，并不疼痛，迎泽却声音颤抖：“那便与我解籍，算我今生……唔”
他话没说完，景摇已经猛地站起一把摁下他话音，迎泽被直接推到软床上，一阵天晕地旋，刚想挣扎，就对上了景摇的眼睛。
——那双昳丽无双的桃花眸中，此刻已经蕴满了泪水，因着他的对视，正一滴滴往下滑落。
迎泽指尖一缩，终是没敢再动。
无数的话塞进了喉中。
景摇每一个字都像从喉中硬生生挤出来的：“神尊，除非我死，否则解籍之话，再不要说一个字。”
……迎泽想，他还是低估了这条小龙对自己的感情。
从前他以为，景摇对他，至多不过会是什么崇拜之意，再加上点有名无实的虚幻神侣之情。
今日这灼烫眼泪一颗颗砸到他脸上，他才方觉景摇对他用情至深。
这条小龙从前说的那些剖白心迹之语绝非假话，只是……他做不到。
迎泽本来以为自己对这位年轻神侣的爱并不逊色于对方给予自己的，所以拿起昆吾剑，心中想要守护的人里，他排单独一位。
只是他却忘记了自己始终没参透什么是爱，对于景摇心中所欲更是从未明白过。
当年景衍所说的话还似一把把利剑，插在他胸口令人窒息，他……难道真的是不配当一名神祇吗？
没有爱人之力，更无爱人之心。
景摇的眼泪越来越大颗，龙珠落下凝结成灵，一粒粒纯白圆润，像是海底打捞出的绝世珍珠，滑过迎泽脸侧时，他甚至能清晰闻到上边淡淡的苦香。
迎泽双手被缚神索紧紧扣着，挣脱不开，他只能艰难地别过脸，伸长脖颈探出头，艰难衔住一颗。
景摇虽然哭着，却五感俱敏，他清晰察觉到迎泽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怔愣，发懵地看过去。
——迎泽正叼着他那颗眼泪，艰涩朝他开口。
“阿摇，不要哭了。”
景摇刚欲开口说什么，又听迎泽道：“你哭得我心脏那里好疼。”
水神大人总是端方不可欺的，纵然语气温润，说什么依旧都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瑟之意。
耳边仿佛传来——轰的一声，景摇感觉自己脑内有一团大烟花猛地炸开，噼里啪啦渲染出漫天的七彩颜色。
他那双桃花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委屈，无精打采耷拉下去仿佛一条伤心的小狗，那声“神尊”一喊出口，迎泽就感觉自己刚刚疼痛的心蓦地如水波化开。
景摇不再哭，只是趴在迎泽身上，带着哭腔地小声诉说着自己茫然而千疮百孔的内心。
“神尊……”他低低地喊着迎泽，“我在你眼中只是叔父的替身吗？”
“……”迎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再往前，他肯定会为了自己心中所谓的计划，直截了当否认。
但如果是刚从昆仑山上回来的今日上午，他已经接过了那把天下第一神兵昆仑剑。
心中所想，不过是如何牺牲能够拯救苍生，给景摇的回答只会是“是”，以便伤透这条小龙的心，顺利和他决裂。
这样，不久后的那场大战，他想自己死后，景摇也不会太伤心。
往后，一定能再找一位神侣。
不至于往后的漫长岁月，都浪费在自己身上。
这也是迎泽一开始所想，他只想找一位能帮他找回道心的人，放在身边，有空就看一看，克服心中恐惧。
合籍不过是因为可以有道侣这个更合适的身份，换成收徒弟，认干儿子都是可以的，只是景摇已经有了风寻木这个万里挑一的强者师尊，他干什么都有些不合适。
合籍做道侣，是最方便的捷径。
或许景衍当年说得对，迎泽心中微微叹息，他从前所作所为，的确是实在太没有人性。
这不是贬低，景衍当年直戳他心窝子，说他没有人性只有神性，可能也不是觉得这样多么不对，只是单纯想找个能攻击的地方想让他道心破碎。
他们做神的，心性越接近于人越没有什么好下场。
天生神凤楚江寒为了护住苍生，燃了自己半身神魂烧尽冰原。
十尾天狐素秋又为了救楚江寒，自断本族晋升之路，让狐族从此止步九尾。
西王母杨回，天下第一神兵沈琨吾，历任风神……他们皆是为情所自伤。
作为最后一位先天神祇，天道充分吸取教训，赋予迎泽最重要的一项财富就是不通人情，只晓神性。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这项赐福最终也成了利刃，将迎泽一剑攮入幽冥血海，甘霖不复，只余血色。
大概是因为天道觉得愧疚，又给他送了这道姻缘来？
迎泽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兜兜转转他和景摇有了真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景摇的问题，偏偏每一次沉默都会让他们岌岌可危的关系更加摇摇欲坠。
良久，他挤出一句：“本意如此，现心绝非。”
却不敢去看景摇的眼睛，生怕在那双总是充斥无尽爱意柔情的桃花眼里看到愤怒、失望、伤心……
直到一只手，轻轻攀上他面颊。
那只手指骨分明，白皙修长，如雪雕琢，偏偏上边起伏青筋隐忍盘卧，显得格外有力，一看便知是哪位翩翩少年郎的手。
转过迎泽脸颊的动作轻柔而不容忽视，迎泽长睫微颤，被迫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景摇唇边含笑：“神尊，既然现在不是把我当替身，那就用对神侣该有的态度看看我吧。”
“我很强，神尊倘若已经决心为苍生黎明赴汤蹈火，不妨看看我，我也可以在神尊身侧执剑。”
他的话是直白的，直白地表达了一个少年炙热的爱意。
爱你，所以想陪你生陪你死。
也不计较你从前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就可以。
就连说话间吐出的热气，都带有少年人独特的滚烫，让人难以招架。
黑眸如星子璀璨闪耀，说的是自己战力抗打，话音却怎么听怎么是在求.偶。
迎泽一怔，没躲开。
景摇就轻轻俯身，叩下一个吻。
没有到唇上，只虚虚印到了唇角，恍若蜻蜓点水一下，迎泽还没反应过来，唇侧便多了一分晶莹水色。
景摇抬眸，黑眸中复杂情绪翻涌，良久，他道：“神尊，总之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任何会伤害到自己的事。”
说罢，他一抬袖，迎泽衣衫褪去一半，缚神索自动调整位置，变得并不勒人，却恰到好处困住他的动作。
……这是让他休息的意思了？
迎泽看着这条小龙的动作，瞬间哭笑不得，焦躁情绪放缓，心口仿佛有一角蓦地软得塌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这样不会有什么实际效果的。
可是他的道侣还是要这样做，任性地干着一个本不应该是小战神该做的事。
只因为，想留住他。
迎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景衍，他是必定要去封印的。
这是他作为先天神祇的职责，他降生是为了平复天地劫难，消亡自然也该是为了黎明苍生。
正如当年那些数不清的先天神祇，他们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或者死。
风若木本可以对自己犯下的过错视而不见，不在昆仑沉睡，继续做那个尊贵无边的风神。
但是她却选择了封下自己神力，永远藏起来封神印下“介”的秘密，只为了让景衍不会卷土重来。
拥有回时扇，风若木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可是要赎罪，要尽全力，要不惜一切保护这世界。
所以沈琨吾封印自己，做一把神兵也要护佑世界。
所以他的师尊会陷入如此绝境……
迎泽向来是个很愚钝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道心，他还没有找回，神力，尚且没有恢复。
现在，就连来去自由都做不到了。
迎泽想，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他眉头不由轻轻蹙起，但还没待他如何思考，那只炽热的手再度抚上他眉心，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景摇声音轻轻的，似是对他下了昏睡咒一般，慢悠悠从远方飘来，隔了好多层，穿山越水柔柔道：
“神尊，不如先好好休息，所有的事情，都信我一次好不好？”
迎泽唇瓣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景摇。
明显景摇现在的状态很不对，精神似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迎泽不敢再刺激他。
但是景摇又似乎颇有自己的一番谋划，自然，迎泽不太相信一条比自己小了许多岁的小龙能有什么办法，便将这草草归结为景摇为留住他情急之下的胡编乱造。
说来说去，迎泽现在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只想赶快去魔域，和他师尊好好商量一下到底该怎么重封景衍。
绝对，绝对不能再让景衍重出于世，否则当年的惨状势必会再现。
迎泽现在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确定自己的感情，他想，他是很珍惜自己这位年轻道侣的。
只要想到，景衍出来之后，可能会拿自己的小神侣开刀，迎泽就痛得难以言喻，心脏一抽抽地疼痛。
这是爱吗？
迎泽很茫然，他不能确定，因为在水神从前那漫长的岁月里，他没有体会过什么是爱，也从没有尝试过爱一个人。
偶尔的尝试，也基本上都是和这个字完全背道而驰的。
景摇……是他漫长神生中，唯一一个动过这方面心思的人。
迎泽原先不知道这种感情，曾经在他眼中，楚江寒、沈琨吾、风寻木等等，都是可以托付一切的人，和神侣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和景摇在一起之后，迎泽才知道不是的。
有的人，相识时间没有那么长，也未曾一同经历过什么天地间罕见灾难，却同样可以撩拨心弦，让人难以抑制地去思念。
让人不能控制地一遍遍心软，不免偏心地将那个人单独放在一个位置上，只为了保护那个人的安危。
迎泽躺在熟悉的床上，昏昏沉沉合上眼，心中无力地想：真是完了。
他现在，大概就像戏本里说的，又多了一个软肋。
而且他还被自己的心尖上的软肋控制得丝丝的，根本动弹不得。
景摇把他平放在床上后已经不知所踪，大概也是去处理景衍的事了，毕竟怎么说他们家这条小龙现在也是唯一能用的战神。
换作几天之前，谁能想到，天下闻名的两把神兵，一个已经封印自己变成了一把剑，另一个则甘愿堕入黑暗。
却让一个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个少年的风系小龙，当上了这统领四方的战神。
四周都是寂静的，迎泽安静地躺在床上，安神香和昏睡咒一起发挥作用，缚神索倒是安生了不少。
但迎泽知道，只要他一动弹，恐怕这东西立刻就会勒紧。
他已经明白景摇心意，自然也明白景摇不会真的伤了他。
但这缚神索，却会勒到一个能让他不会不舒服又不能行动自如的地步。
若是换成别人这么干，迎泽早就强行调动身边的水神之力，忍着反噬也要破开。
但，一想到景摇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那一颗颗质量很实的眼泪，砸到脸侧时都能化成龙珠。
……迎泽于心不忍。
害怕神侣回来看到自己不在，会更加发疯，那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东西。
他索性闭眼养神，顺便快速思考自己到底可以怎么办。
依他对景衍的了解，景衍此次出世，必定又是用了些阴邪的方法，沈琨吾已经封印自己，恐怕景衍用的不仅仅是那道“介”。
但是今日，沈琨吾封印之后，迎泽还是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味道。
他知道，那是“魇”降生的味道。
……景衍，究竟会是用了什么方法出来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景摇也的确是深藏不露，那道昏睡咒竟然连先天神祇都扛不住，不知不觉迎泽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眼，眼前景象没有变化，唯独多了一个少年坐在床边。
见他醒来，景摇眨眨眼，恢复了往日的温顺净柔，仿佛用缚神索困住迎泽还发疯大哭的不是他。
他眸含水波，这么一瞬不瞬盯着人，很容易让人心生绮念，亏得迎泽没有这方面经验，只是茫然地坐起。
他还没忘了正事，嗓音还是带着睡意的微哑，开口却是：“阿摇，给我解开吧，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但是现在我不能就这样在雪凌山上心安理得待着。”
迎泽这番话说得可谓是苦口婆心，景摇却只是别开目光，温柔道：“神尊休息得怎么样？”
见沟通不开，迎泽微微叹息，目光无奈，又道：“阿摇，若是这样，我就要跟你动真格的了。”
他神骨已化，神力却还存在于世间万千水色之中，此刻调动起来虽然困难却不算无计可施。
迎泽咬牙，用神魂调动曾经强悍的水神之力。
然而，没等他多加费力。
大红的缚神索竟然自己解开了。
迎泽顿时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相信地看向景摇，对他的行动一点也没预测到。
景摇桃花眸狭长，看向他时，只剩下满腔的爱意：“神尊，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抛下我。”
仿佛是猜到了迎泽的心思，他唇角略显苦涩地抿了抿，声音艰涩：“我爱你，想要护你安全，绝对不会将你拘于一方天地中。”
这条小龙，仿佛一瞬间长大了许多，发丝飘舞，张扬的眉眼在此刻微微收敛。
迎泽抬手，破天荒地主动抱住这条小龙。
他第一次有这样奇妙的感觉，因为这条小龙，这个自己的神侣，他明白了什么是全身心的托付，什么是无所畏惧的爱意。
一时间，迎泽声音微微颤抖，许下誓言的语气却足够郑重：
“我……我答应你，阿摇，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做什么。”
两个人难得有如此安谧相处的时光。
迎泽感受着那颗和自己紧贴着的心跳声，轻轻握住景摇的手腕，脉搏声也逐渐清晰。
刹那间，他差点以为，他和景摇共用了一颗心脏。
就这样感受着对方的担忧，感受着对方的喜怒哀乐，盼望着时间能够定格，却终究做不到。
天地间一声巨响，雪凌山万年不化的雪，蓦地，化作满山洪水，万里飘扬。
迎泽最先感受到这剧烈不受控的变化，他明白，是有能克制他水神之力的力量破世而出了。
于是他松开怀中的人，景摇也感受到了那股本该和他同源之力的出现。
是那个他忌惮了很多年的叔父……
迎泽起身，屏息凝神，调动起四合之内属于自己的一切神力，霜雪不绝，被灼热魔火烧化的寒色重归，冰封满山。
但收回神力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曾经轻而易举就能调动的神力，此刻不安分地在体内乱窜，迎泽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甫一吐血，一股强悍的水风之力立即灌入他体内，安抚了体内那些紊乱的脉搏。
殿外，三珠树枝叶已经呼啸而动。
这股强大的风力来势汹汹，景摇却并不慌张，他立于神侣之侧，抬手，水风之力悍然而动。
迎泽惊讶望向他，他终于对自己家这条小龙的实力有了确切认知。
景摇安抚地看向他，声音坚定：“神尊，不要怕。”
“——不要怕？”一道戏谑而带有强悍力量的声音破风而来。
迎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浑身一僵，半晌，才艰难抬头望过去。
周围已经不见熟悉的宫殿，满室黑暗，只有手上的灼热温度提醒他，景摇还在。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黑暗中那道人影缓缓走出。
多年不见，景衍越发地不像当年那个俊朗神尊。
他褪去了一身光芒，不再主宰光明，若隐若现的黑色烟气仿佛才是他的本体。
迎泽终于想明白了景衍是怎么出来的。
化神为魔，以身归天地。
恐怕，景衍是已经彻底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化成无数道分.身，每一道都是一块看不清的黑色烟雾。
迎泽不等回答，猛地抬手，水力已经强劲打出去。
那道烟雾没有躲，直接被打中，幽幽散开。
但旋即，又汇拢在一起。
不出所料，就是迎泽所想的那样。
现在景衍已经彻底成为了“魇”，没有了一丝一毫当年金龙神尊的模样。
他恐怕是将自己分裂成了无数块一模一样的碎片，每一片都没有实体似烟雾，打不散，若要封回去景衍，已经是不可能之事。
能做的，只有杀了他。
这个猜测让迎泽控制不住地指尖蜷缩，他不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否还能退缩，无论是他，还是景衍，还是身后那千千万万生灵。
都没得选了。
景衍这个名字，彻底地消失了。
以后，世间恐怕只会有“魇”。
他定定望着那团血色黑烟，目光格外地沉重，开口，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悲哀：“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黑色血雾重新凝结成人形，勾勒出一个俊美无双的男子，他和景摇容貌有七分相似，温柔望过来时难免让人产生联想。
景衍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把慈悲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那位水神大人。”
迎泽不知道景衍是不是在嘲讽他，但他知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他抿了抿唇，问道：“师尊，怎么样了？”
人人皆知，景衍和楚江寒曾经是可以同吃同住的好友。
可是后来，景衍却背弃了曾经所有的誓言。
提到楚江寒，景衍神色微动，似是叹息：“阿泽，你知道我的，我一点也不想伤了你们。”
“江寒是我的挚友，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使上次你们封了我，我也无怨无悔。”
他这一手苦情牌打得很成功，如果……迎泽不是已经吃过很多次亏，想必又要信了他的鬼话。
水神之力在手，迎泽不打算再坐以待毙，他主动出击，一记水刃打出，毫不留情。
景衍却优哉游哉站在那儿，看上去一点躲的意思都没有。
他已没有肉身，并不觉得这强悍神力能对自己做什么。
可是被打中一刻，一股寒烈之感却自下而上升腾起，他一怔，再望过去，周遭已是冰天雪地。
……这是，迎泽的道场？
景衍能感觉到，这里已经不是原本的雪凌山，他抬眸望去，迎泽毫不避讳对上他，两个人目光接触，犹如两把利刃相戳。
景衍微微抿唇：“你这是，要和我比心吗？”
神力之争，最终还要依靠道心。
从前，他轻而易举摧毁了迎泽的道心，所以景衍并没有把这位曾经的半徒放在心上。
他没想到，今日的迎泽，竟然敢和他直接比拼心的力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心口升腾，景衍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似乎，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轻而易举战胜这位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小神祇。
哪怕，他是他一手养大的。
景衍扯了扯唇：“阿泽，你是在自不量力吗？”
迎泽却并不退缩，他深知，现在和面前这个人拼神力已经毫无用处，景衍一定是用了什么禁术，彻底将自己和人们心中最恐惧的“魇”紧紧联络到一起。
所谓“魇”，就是人心中最恐惧之物。
想要破解这份恐惧，只能直面曾经那些不堪的，那些痛苦的过往，迎泽别无选择。
他也早已做好准备：“我说，我们，比拼一下这里。”
他覆上自己胸口，指的是道心，却没察觉到旁边景摇的目光。
那种晦暗的情绪疯涨。
景衍点点头，脸上神情十分地赞许，“阿泽，你长大了许多，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做，我真是开心。”
他又说：“阿泽，你放心，纵然今日你输了，我也不会杀了你，你虽是天地滋养降下的一滴甘霖，可我对你，便如对自己亲子。”
“……”迎泽怀疑景衍这时已经开始和他比拼道心，这短短几句话听得人已经有些恼火。
他目不斜视，直直看过去，语气冷淡：“倘若你真的顾念旧情，那么当年，推我入幽冥血海的，又是谁呢？”
景衍长睫微垂，似是叹息：“你总要提这些诛心的事，难道那时，不是你先对我动了杀心吗？”
“阿泽，何况，我知道你不会死的。”
他笑容诡谲，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道心，寻找上边的缝隙。
蓦地，一阵风升起，直冲迎泽胸口。
迎泽尚未避闪，一道银色光芒已经率先打过来，挡住了这攻击。
一直没出声的景摇淡淡开口：“倘若要比拼道心，便不要再用神力了。”
景衍笑了笑：“看到龙族后继有人，我便放心了，你是小夜的孩子吧……阿摇？”
他试探性喊出这个名字，景摇却不理会他。
两道力量在空气中无声对抗，一道黑红，一道银蓝。
景摇只扭头，朝旁边有些担心的迎泽莞尔一笑：“神尊莫要心忧，你只管和他比拼道心，剩下的有我在。”
他分明还是少年打扮，眉眼间却格外坚定，让人心放回肚子里。
迎泽别过去头，将自己的神力一部分灌入手中昆吾剑，一部分默默给了景摇。
景摇没有拒绝，却也没有收下太多。
迎泽猜，大概是他已经够用。
对面的景衍慢慢逼近，心的战场之内，没有旁人。
景摇已经隐隐只能看到一道模糊踪影，迎泽却还是被拿到身影安抚了心脏。
他放心地看向景衍。
他已经不怕了，因为心中有所爱，有所想保护之人，所以从前那些不能回答的问题，今日可以一并回答。
景衍望着他，开口道：“曾经我问你，你究竟是否配为神祇，今日，这个答案你真的知道了吗，阿泽？”
这问题迎泽多年前曾经对上过。
只是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配为神祇。
分明是天生神祇，该怜爱众生万物，该拯救苍生黎明。
但是景衍当时却问他：“阿泽，倘若你真的爱世间万物，为何不与我一道，颠覆天道滋养万物，反而要受控于天道，偶尔降下暴雨伤害生命，偶尔施雨也非本意。”
“你可，真的明白先天神祇该做什么？”
迎泽那时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道心碎了，身体不受控地坠入幽冥血海。
在血海中漂泊时，他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可那时，他还是没有参透。
直到遇到景摇，他想，他大概是明白了。
明白了，神可以有神性，也可以有人所有的情，爱，恨，欲。
要保护世界，所以要硬起心肠，杀了面前这个人。
保护这个有自己所爱之人的世界。
这就是答案。
也是神祇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