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步履之往 苏尔流年 34514 字 6个月前

“当年的那个盒子”,辛未明的声音随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照明灯而落,“有个夹层。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留在里面的东西,或许能帮助他”。

“那您呢?”荒芜仍在步蘅胸口蔓延,随着辛未明的这句话,漫过了她如今坚实的心防,簌簌落了她满身。

这个局面,于旁人而言,乍看,似乎有无数种解法,有许多个选择,但每一种,通向的都是日暮穷途。

没有一种,能以两全收尾。

就像曾经,她所面对的另一场抉择一样。

“至于我,下次来看我,”辛未明交代,“带一束我想收但没机会的鸢尾花,随便放在太平洋的哪个海岸就好。还有……过会儿走……别说再见”。

辛未明回避了问题。

心知这或许已是最后的告别。

步蘅选择如辛未明所愿,不再追问,亦不说再见。

*

至纽约时间晚9点,步蘅才返回在列克星敦大道附近的酒店,带着满腔仍旧悬于半空难以落地的嘈杂心绪。

的士在城中拥堵的车流中穿梭,先是路过Douglas所纽约办公室,而后沿路下行。

车窗外零星飘起了刮窗的细长雨丝,视野内熟悉的街景一径变得模糊。

但她闭上眼睛,也能在心底描绘出来街道上那一幢幢矗立地平面上的摩天建筑。

很奇怪,从前租住的公寓就在酒店斜对面,从Douglas所到公寓,是步行可达的距离,到酒店自然也是。

今夜,却漫长到依赖车行也始终走不到终点。

车轮转啊转,停停开开,一路碾磨着她的神经。

下车的那刻,看清夜色中静立街角的蓝色邮筒时,步蘅心脏突兀地起了砰声,剧烈地开始跳动,带动她全身开始大幅颤抖。

该死的。

忍着额角的抽痛,步蘅忍不出从随身携带的腋下包内摸出打火机。

不能抽烟。只是摸到那一方圆润的金属边缘,也算是为自己焦虑的情绪寻找一个出口。

订酒店的时候,温腾问她为什么选在这儿,她记得自己答的是:住习惯了。

可不是。

她不想再欺骗自己。

这几年被自己死命压抑住的一些东西,随着这半日来,因辛未明与骆子儒的纠葛生出的情绪上的大开大合,被硬生生剖了出来,暴晒了一地。

让她自己得以清楚直面。

来这儿,不是住习惯了,是想故地重游。

重游故地,不是因为这个地方,而是因为她在这里,埋葬了旧情。

同封疆见的最后一面,就在这个如今暮卷残雨的角落。

一样的雨逢凉夜。

他如同她留学以来,给惊喜一样,站在公寓楼下,窗口斜对着的那个斑驳脱漆、被填满了涂鸦的蓝色邮筒边。

从前,她往窗下张望,便能看到他抬头,笑着冲自己挥手。

然后他会等她下楼,等待她冲进他张开的臂膀间,等她将他撞得趔趄时拥住她,再一同拖手上楼。

从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分开。

而几年来的最后那一面,他仍旧站在邮筒边,等她走下来,向他走近。虽然,这次走近,是为了走远。

步蘅记得自己撑了一把伞,红色的,又或许是黑色的,也可能是透明的,她并不想记得过于分明。

她一路撑过来,走到他已与雨融为一体的湿冷里。

她将手持的另一把伞递了过去,但他没有接。

世界自此分为伞内伞外,被雨一劈两半。

他们的对话,也将紧密相连的彼此一分为二。

“这个决定”,步蘅记得封疆如是说,“我知道做出来,需要很多勇气。一个人的份量不够,两个人一起,才能对那些过去负责。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不要背负压力,我会支持你”。

他是这样一个人,先被放弃,却还要对放弃他的人说——“我会支持你”。

第54章 第54章纽约的上个冬天,冷不冷……

54.今夕复何夕(二)

从纽约先折回香港,待步蘅真正落地北京,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满城窗景已经被夏风镀色,由淡绿转深青。

在海外耕耘多年的姑姑步知蝉和姑父程近文,已于近年接受国内科研院所的邀请,在疫/情后携手归国。

其间的过程并不容易。华人在海外从事科学研究本身面对的掣肘很多,从求学开始,就有一道“防盗防偷”的天然屏障竖在身前。如今离开,自己的成果想完整地带回,也面临此前依托的平台院校的盘剥以及离境前的多重审查。

只是再多的关卡,再多的路障,也卡不住两颗坚定回国的心。

他们的回归,很大程度上丰富了步自检的夕阳生活。

步蘅在祝青帮忙踩点下定的公寓草草安置完行李,回到西山的时候,看到的是并肩打理院内胡椒树的一组新搭子——放手不干只监工、仅起到装饰作用的步自检,以及满额飘汗正琢磨怎么打部分胡椒下来、指哪儿打哪儿的程近文。

十年,曾经纤细的苗木已经长成壮硕的巨伞,为它嶙峋的树干撑起了一方遮阳蔽日的天地。

树冠应该是被步自检他们修剪过,曾经高低错落的枝丫,如今排列有序。枝挤枝,挤成了一幅如新雨后蘑菇开伞的平整模样。

这个窗明几净但总是冷清的家,终于在年景流逝中,收纳起了更多的热闹、更多的烟火气。

*

步蘅兜了一包程近文用牛皮纸包裹的胡椒到祝青工作室的时候,刚上二楼,就见祝青猛地从瘫软状态中绷直身体,剜了一眼过来:“等会儿,这什么味道?”

步蘅抬了下手腕,向她展示牛皮纸包:“佐料味儿,胡椒,家里种的。”

祝青绷直的肩背又瞬时软了下去,顺手捞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往靠过来的步蘅身上砸:“差点儿以为您要投毒。”

步蘅抬手接过,待走近后,将它就手插到祝青背后,减轻她脊椎的压力。

而后将胡椒搁置到祝青这个工作与生活空间二合一的工作室厨房里。

整个工作室的装修风格如旧工厂厂房。

墙体保留了最初的水泥腻子面儿,地砖也是配套的深水泥灰。家具也选的复古工业风,一溜的冷冰钢化玻璃面儿,以及通体写着酷字的黑色机械腿儿。

步蘅塞过来的那个抱枕,勾起了祝青一些久远的记忆。

步蘅动作的熟练程度,跟已形成肌肉记忆似的,也掀起了祝青一些难得的恻隐之心,祝青于是顺嘴问:“不用倒时差?”

这问题问得有悖基本常识,步蘅回瞥她一眼:“问个事儿,我从哪儿往回飞的来着?”

祝青即刻骂了句脏话。

忘了。

忘了这人狡兔三大窟,回京前还有个中转站,是三地连飞,最后一程的起点和终点,都在东八区,没有时差这东西。

步蘅纠完错,又替祝青归拢了下她乱七八糟散开,摊在茶几桌面上的剧本,将她错层粘贴到剧本上的一众莫兰迪色调的便签条捋平。

是挺单薄的一个本子,封面写着全12集的体量,看剧名是古装题材。

待重新将剧本搁回茶几上,步蘅才又问道:“什么时候进组?”

祝青脱了手腕上的皮绳,速度捋了一把飒直的长发,绾了个低发髻:“下月初,五六号飞横店。”

这么多年,彼此一直在不同的赛道上前进。

各自都经历了试错、纠结与踟蹰的过程,又同样在迷茫期后,坚定地奔向了新的领域。

祝青一直被兴趣牵引。先是从人像摄影向古风摄影迁移,而后又从平面赛道走出来,进入了短片赛道,运营出了一个口碑不错的视频博主账号。

困于自行摸索的低效率和技术限制,中间祝青一度狠下心来,将在各平台上开设的同ID账号一律停更,同样飞抵美东,读了两年NYU的导演系,成了圈内为数不多的野路子和科班出身混搭的产物。

从拍素人,到拍北电中戏新生,再到拍明星;从人文风景Vlog,到广告片,再到拥有完整叙事线的参赛短片;从五分钟、十分钟,到半小时,再到而今获邀执导一部完整的剧集……这条路,祝青走了十年。是步蘅从学生、到实习律师,积累年资,一路冲刺,直到晋升合伙人的同一个十年。

近年来极端天气增多,自春末以来,北方的雨水也明显丰沛于往年。

工作室二楼两米半长的窗台外,勾挂在吊篮里养的那几株波士顿蕨,也被浇灌得明显比往日丰盈摇曳。

祝青倒红酒出来的时候,望见那一丛碧绿,干脆捻起两支高脚杯,招呼步蘅到窗边儿,一起吹会儿正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刮的妖风。

瓷杯碰撞,清脆声响起。

甘洌的味道紧接着入喉。

视野内铁窗框起的天色被浓雾遮掩,不是能掉星星的晴朗气象。

两人趴伏在窗台的金属围杆上,任一层层凉意漫上

肌肤,连带着头脑中的思绪都跟着清明了起来。

浅啜了口酒,祝青才深入问起步蘅的安排:“想好了,工作重心真的要完全转移回来?”

是周全思量后的决定。

步蘅应:“摆平香港办公室层出不穷的内斗费了一番功夫。不然,至少上个月,你已经能在这儿见到我”。

因为她的中国大陆背景,赴任香港,是她当初升合伙人的隐形条件之一。

投票推荐阶段,支持她的其中一位高伙已经明确向她表露了所里对她后续的任用计划。她在香港的任务,最为核心的一条便是——作为一条强势的鲶鱼,以硬kpi说话,改善区域的恶性竞争风气。

“之前考虑中的另一条橄榄枝呢?”祝青又问。

两人时常分享近况,纵使隔行如隔山,有些事彼此并不能完全理解。

同祝青分享过的那条“新枝”,是来自曾经的对手律师的一个邀约。邀请步蘅离巢,一同合伙单干。

是在交锋的过程中,彼此被对方激发出了更强斗志的对手;是在竞争过程中,双方日渐对对方生出钦佩,而不是“你的成功意味着我的失败”的对手。

于是不打不相识,自此建立了往来,牵扯越来越深。对方决心创业,第一时间记起步蘅这号人,开始反复游说。

“我之所以赶在这个时间节点儿回来”,步蘅将高脚杯搁置在后方的置物架上,边上手清理眼前这一丛绿蕨外围枯掉的叶子,边解释,“就是因为被她说动了。后面介绍给你认识”。

这么一聊,祝青反倒纳闷了:“既然被说动,就意味着离职,合着您刚落地的时候,接机的Douglas所的人是临了了赠送接机服务?”

简单的事儿被她说出了一股离谱的味道来,步蘅听笑了,再次解释:“离职是跟纽约谈的,消息公开还要过一阵儿。对所儿里的其他人、尤其北京办公室的人来说,我恐怕依旧是即将空降而来打破现有平衡的入侵者。”

步蘅开始给祝青讲故事,将Douglas所紧捂她离职的消息不对传言进行澄清是为了达成何种目的,通俗地讲给祝青听,就当为她未来的创作生涯提前贡献素材。

“我被卷进了一出障眼法。北京的负责人空缺了将近一年,之前一直是内部晋升。目前有ABCD四位选手竞争上岗,但两两有合作,其实只分为AB派和CD派。所有人都认为第五人的到来会打破现有的平衡,第五人倒向谁,谁的赢面就大。我会调任北京的传言,是在A到纽约处理一宗案子,与我执业以来的师父长聊之后。这个细节一传出来,在很多人眼里,我不是A的人,也是A的人。我到纽约述职前,B又到香港,在某酒店外制造巧合,跟我连续地同进同出。我事后才知道,C手下的高年级律师,当时也入住同一家酒店,并且目击到了第一现场。我是AB党似乎已经板上钉钉了。CD派或许是有了压力,推一直隐身的D出来,借着我在香港的狠辣传闻发作,我人还没到北京,就闹着要调职,想倒逼总部撤换我的调令。但事实上,我只是摆在人前晃眼的烟雾弹。第五人真的有,但他的加入,不会使目前这出争抢的戏更加白热化,因为要来的那个人不是来做ABCD的同事,他是空降来统领北京办公室的boss。这个消息如果传出来,恐怕目前的这种局部热战、大部冷战的总体安宁的形势都难以继续维持。等人到任,板上钉钉,ABCD估计会抱团一致对外。如果能合力将人逼走,或许可以翻盘,不然只能顺从”。

是很低级、很资本家的伎俩。

上位者任意修改游戏规则,且欺瞒下位者。

下位者使劲浑身解数想争取上位者给予的认可,独占与此相匹配的利益。

步蘅从来信奉按劳分配,但这出利益之局中没有足够善良的人。ABCD中的任意一个,能力都不足以领导其他人继续抢滩大陆业务,却纷纷将精力用于搞内部分化,试图明里暗里打压其他人。另一边,从根本上来说,Douglas所将北京办公室的业绩看在眼里,甚至可以说倚重,却并没有那么在意base北京的一众人。

而她,原本确实在调任北京的名单范围之内,但她拒绝后,一样选择了自私,做了这出戏的npc和冷眼旁观者,用以换取如期离职的机会。

“久利之事勿为,众争之地勿住”,她懒得应对暗弹明枪,干脆转身远走,自行开辟新大陆。

*

一个充满着汲汲营营的故事。

不动听,甚至可以说艰涩,毫无意趣。

但听完后,祝青好像进一步懂得了,这几年步蘅身上对外的冷情和锐利缘何而来。

这对她而言只是个晦涩的故事,听完就算了。但却是几千天以来,步蘅真切的生活。

每日每日,轮回往复。

她听得轻松,但讲故事的人,讲得疲惫。

纵使语速极快,甚至脱口而出的连串句子,节奏都是铿锵的。

有些事,从听闻步蘅决定回来,祝青便犹豫要不要提起。

有很多次,话至嘴边儿,在舌尖斟酌了下,又被她很不“祝青”地吞了回去。

此刻,窗外凉风习习,楼下有路人经过,传来一阵分贝不大的欢声笑语。

这世上总是有人快乐地这样轻易。

祝青在路人走出街角后,终是动唇:“我刚回国修整没多久,也就春节后,池张找到我,想让我替Feng行的高管拍摄职场形象照。”

转赛道已久,她本不会再接这种商务拍摄。但池张不按常理出牌,扔了俩实习生过来,赖在她工作室里抵死不走。

她原本不会接,但其实即便没有这被扔来的两个人,她也不一定会真的拒绝。

听到那些久违的名字,平稳的心跳生了起伏。步蘅没有接话,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来,祝青要谈及的是什么。

“在布好景,用来临时进行拍摄的那个会议室里,我见到了老易”,祝青越说越慢,透着显而易见的谨慎,“他问了我一句话”。

祝青并未向易兰舟进行确认,但她从不认为,这样的问题会出自历来寡言的易兰舟:“他问我:纽约的上个冬天,冷不冷?”

第55章 第55章要是我晚了一步,昨天死……

55.今夕复何夕(三)

那晚,云积到后半夜,终究没撑住,化成了一股脑儿往下跌的雨线,砸得地面不断生烟。

步蘅歇在祝青那儿。

两人一人一层,她不干扰祝青画分镜,祝青也给她足够的个人空间。

前半夜

,步蘅再度回到窗台前,盯着被雨水模糊的窗玻璃,和窗外被玻璃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世界。

眼前什么都看不分明,脑海闪过的影像却清晰如刻。

是来自不同年份的很多个纽约的冬天。

有漭白的雪,行色匆匆的路人,停运的老旧地铁,因被积雪封堵需要蛮力才能推开的公寓楼门……以及在夜半时分、清早时分,多次闪现在她那一方窄小公寓里的人。

打火机的沁凉触感不再能够安抚她跳动的脑部神经,步蘅收束脚步声,蹑脚下楼,推开祝青工作室后院的落地玻璃门。

楼后的屋檐伸出半米宽,屋顶积的雨水莽撞往下泄,在檐下溅出成串儿的水花。

步蘅点完火,待风将烟头吹断了一截儿,才凑近,吹出一口烟。

烟雾漫入雨雾,像轻薄的山岚。

忽的就想到多年以前,在山中庵院,在雾雨环绕下,许下的那一个个愿望。

有一些近乎实现了,譬如青云直上、前程似锦、大展宏图、财源广进……

而另一些,越往前走,似乎离它们越远。

后半夜,步蘅平躺在矮塌上,在各种旧梦中辗转。

梦里的影像有鲜明的颗粒感,仿佛随时要碎裂开来,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有她在律所点灯熬油,拼命加速整理文书,却还是加班到了零点后。待终于顶着干涩的眼、嗡响的大脑和加速的心跳赶回公寓时,等了她一个午后加前半夜的人已经因为密集不得闲的行程中积攒下的疲倦,坐在仅有一盏落地灯相伴的沙发上,坐睡了。

她将手窝在口袋里捂暖,给封疆膝头添上一床薄毯、后背塞了个抱枕,才舍得伸出双手揉挤他的两颊。他很快睁开眼,但怔愣了几秒大脑才恢复运转。等思绪没那么混沌了,第一时间就将蹲在他身前的她捞抱起来,笑着拖上沙发:“你平时是不是联合你的摄像头一起对我行骗?现在可露馅了啊,眼底的蜘蛛网是不是瞒着我多到过分了?”

曾经是她对他耳提面命要劳逸结合,那时换他总是担心她把身体熬坏,熬到崩溃,每时每刻都惦记远程监督她好好吃饭、睡觉。却从来不会建议她停下来别干了,或是放弃吧回国吧。世界这样大,他很支持她多看看、多走走。

那一次,他是从赴伦敦洽谈APP出海的行程中挤了两天时间出来,来短暂地陪伴她过一个周末。

可她当时也是真的身不由己、分身乏术。一同进组的实习生平日虽钝,但时间精力靠得上,他们的mentor和老板看到一个就想起另一个,时不时的就邮件滥炸。客户的新诉求更是不分昼夜而来。那个时候又是中资企业赴美上市的黄金期,合作的中介机构和客户里,有许多学生时代便听闻仰慕的人物,学习的机会不常有,既能积累年资又能拓展视野和人脉。再者,同期签入的实习生多如牛毛,总担心慢一点,下一秒就会被out,何况她对自己的要求并不是在那个环境里活下来,而是稳居金字塔尖。

不见面的时候,是真的会“欺骗”他。回复给他的答案里,饭永远已经准时吃过,觉最少也已睡足六七个小时。不过两三天,某次习惯性地回复完,上拉了下近几日的聊天记录,又猛地对自己如此敷衍感到心惊,而后是很深很重的抱歉。

于是开始收集图片作为“呈堂证供”,尽量多分享给他看,也在时间能对上的时候,一起吃播一会儿。

见面的时候,她又想了个让他无可奈何的招数。被他批评在他的“监视”之外便不按时吃饭,就马上夸他几日不见做菜的手艺又精进了;被他念叨连睡着了眉头都拧成麻花,就夸他新添置到冰箱里的蔬菜和水果长得真好看;他发愁她一身“排骨”,她就把人摁倒,吞掉他没完没了的唉声叹气。

那段时间,她能分给他的精力极其有限,打工人的自由是老板意志下的不完全自由。能为他做的,就更为有限。而他这个要看投资人和市场眼色的做老板的,因为肩挑许多同路人一起加速往前奔的愿景,也并不轻松。她能察觉到他对他自己给出的单薄的嘘寒问暖嗤之以鼻,但远隔万里,他一时也寻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

那个阶段,一次次见缝插针的相聚,大多是他从周边国家和区域抽空飞过来,或者挤出几天时间特地飞一趟,或是来美出差辗转到她那里待一会儿。

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停留三天,最短的一次只有两个小时。甚至有一回,他已经身在美西拜会融资机构,原本商量好了她从美东飞过去两人见一面,却因为临时生的变故,他需要提前回国,而她航班延误,连在机场碰一面都没能达成。而哪怕置身一地,除掉她需要工作的时长,两个人能面对面的相处的时间还会被进一步压缩。

那次他走之前,她回所里加完班回来,发现他不知道从哪儿搬回来几棵番茄盆栽,放在她公寓唯一向阳的那个窗台上。

苗情很好,枝叶姿态舒展,都是已经坐了果串,只需待果由青转红,便能感受收获喜悦的茁壮大苗。

怕她这个连自己都没空照顾的人没空照顾这几株植物,还用她公寓里没来得及处理的水瓶做了个滴漏装置,只嘱咐她至少隔半个月要给蓄水瓶添一次水。

那个时候他向她剖白过他的想法,事业是要抓住机遇往前奔,但日子里也应该有一些生活的色彩,一些偶尔想起来能会心一笑的趣味儿。

她看着他专注地调试滴漏的速度,从后面摸他的背,手臂攀在他肩上,抱紧,特意问:“要是我把你的番茄娃娃养死了,刑期怎么定?”

他还没回复,她又自己支了个招儿:“不然,养死了我就偿命给番茄爸爸?”

番茄爸爸比她要大度,也不稀罕她用命还,拉了拉她攀在他肩头的手,说:“别担心,番茄爸爸以后还可以是葱爸爸、生菜爸爸,我们挨着试,总能勉强养活一棵半棵的吧?您得对自己有点儿信心呀番茄妈妈。”

那个周末之后,当年远行时的那一点“见字如晤”的念想,自然而然地成了“见番茄如晤”。

在无数个忙得昏天暗地的日子里,从浑浑噩噩、睡眠不足中挣扎起身,拉开窗帘的那一刻,与那几棵挂果的番茄迎面相逢,看到那饱满的如红樱桃串似的果子,已近干涸的身躯总会有更多的能量供给出来。

梦里亦不停闪回她正式入职前抽空回国的片段。

因为知道他那几日都在北京,她没有提前把消息透露给他。

倒是突袭回京后,意外撞上了易兰舟在他的新居当“田螺姑娘”,正跑腿儿过来投递一堆含吃、用、摆等各色功能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已经把早年的院子无偿租给了一家将售卖盈利用于免费午餐的公益书店,在Feng行新租用的办公园区附近置办了个出行更为便捷的小两居。

知晓所有的门禁密码,她进入他的新领地比想象中还要顺畅。

易兰舟乍见到她闪现,惊讶到还没归置完的物件儿都差点从手里脱了出去。

她赶在易兰舟喊人前疯狂冲易兰舟摇头,第一时间封堵易兰舟的嘴。

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易兰舟即刻停下手上动作,准备闪人。

她送易兰舟进电梯间前,易兰舟最最后还是将他出卖了个干净,指了指自己的腰,又指了指他新家的门:“在卧室趴着呢,今儿找了个老师傅按了半个多小时,在师傅的鼓励和暴力下,没少叫唤。虽然他没表现出什么,但我觉得多少有点儿伤自尊了。要不是被按了个半残,需要人驮他回来,估计半路就得把我支开了。你回来了正好,明儿你陪他去吧。”

她即刻应下,但心知他平时私下里看起来没脾气且有耐心,万事好商量,但在某些事儿上硬得跟石头一样,未必真的愿意她陪同。

这几年她虽然没有跟他摊牌,但陆续地以实际动作表露出对他那截儿烂腰的关心,她不信他感觉不到。只是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说、不认、不谈。

她猜他大概是不希望她以此为由,劝他或者强令他减少飞纽约的频率。彼此都明白,原本就忙得跟陀螺似的,漫长的飞行时间对他那伤残的腰没半点好处。

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只是他不想谈那截儿腰,她也没逼他,只打着省钱的旗号,将每张机票量化为她加班的时长。他是见识过她那边忙起来没日没夜把人折腾到跟要濒死似的模样的,于是起效了一段时间,比如这次见面,就是他一时听了劝,在国内等她往回飞。

那天,她刚推开卧室门,就见他把半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控诉似的:“老易,下次不能再约这个专家门诊了。这个大爷下手忒狠了,听不

到人出声,就继续死命下狠手,非按到人叫出来为止。我本来好好儿的,这么下去,迟早让他按出毛病来。”

这他妈叫好好儿的?

她一秒都等不了,即刻施力,将半开的门推撞到底,大概是砰声过于剧烈,让他琢磨出不对劲来。

等他指挥自己不那么听指挥的身体,侧身瞧清楚门边是她,她已经摆好一个满面凛冽寒霜的表情等着质问他。

她那次生气是假的,心疼才是真的。

但后来再会于纽约,他有一次发火却是切切实实的。

那是整夜辗转的梦境带她重回的最后一段过去,也是记忆里他唯一一次真正地对她展露情绪。

熬完了一个长达四个月的意向期,某个项目终于正式签约的时候,她从律所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才觉得给自己续上了命。

走几步就发晕,空空如也的胃腹也泛起阵阵恶心,脊背骤然浮起一层薄汗,脖颈处更是冒汗成串、不停下滚。

脑海中仅余一个认知,趁没趴下得抓紧回公寓躺平。

但刚迈步准备横穿马路,腿又莫名一软,牵带着整个身体前倾。

就在即将摔进路面,摔到某辆疾驰而过的古董车上的时候,蓦地被一只从后方伸过来的手臂大力捞了回去,整个人随即紧紧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而后被打横抱起。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和他手臂颤抖的频率共振,至此她才后知后觉适才因为他的出现,她逃离了一次鬼门关。

那一整天最后是在医院度过的。

奔赴急诊的路上,他反复向她确认身体每个重要部位的感受,同时紧扣她的十指,不断安慰她绝不会有事。

他说得那么肯定,留给她的怀抱温度她又格外熟悉,她是真的相信他说得会是真的,僵直的身体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变得松弛。

在各种不适之外,她只觉得被困乏压倒,难以撑开自己贴合在一起的眼皮,将要沉入混沌前,模模糊糊又听到他不断和医生沟通。

她是伴着他跟人说话的声音睡过去的,但等她从黑沉的长长一觉中醒来,整个人有了复苏的迹象,再睁开眼看到他,无论跟他说什么,他却不肯再说话了。

一直到出院,重回公寓,他都将不跟她讲任何一句话贯彻到底。但又有求必应,无论她要什么,提出想做什么,他都来搭一把手,做她的第三只手、第三只脚,让她更为轻易地如愿。

耗着耗着,细细密密的焦灼感逐渐压过其他的情绪,不断刮擦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在这不算漫长的折磨里向他认真发誓:“就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讲出来,自己都觉得,这像是辜负真心的人渣承诺此生再也不会背叛、不再出轨一样。

他一共只能停留一天半,三分之二给了医院,最后这一丁点儿时间又给了沉默。

当时他已经提起甚至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预备下楼,听到她的话后,松了手,任行李箱滑轮与地板击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站起来从他身后勾他的手,被不留情面地甩开。

他夺手的同时,有剧烈的喘息声响在她耳畔。

他头也不回地走之前,到底给她留了一句话,是极力耐着迸发的负面情绪,忍得脖颈青筋暴起后开的口:“什么叫就这一次?”

随着这句反问,她听到了很扭曲的一声嗤笑,以及:“要是我晚了一步,昨天死在那条街上的不止你一个。”

她紧跟他出门,明明就差那么几秒,可她下楼后,游目四顾,已经连他的一丝人影儿都寻不到。

手机、钱包都未随身……仓促追他出门,什么都来不及想,身无分文。

有些失魂落魄地折返,急于掏一些现金再度夺门追去机场,却在迈上公寓楼的旋转楼梯第一阶时,抬头便看到了他立于公寓门外的细长挺拔身姿。

只一眼,被急痛烧成灰的五脏六腑里,有一丝清辉破土而出,于眼前盈盈浮动。

她急促地迈了几阶上去,急切地想要拥揽住他,他也退了几步下来,埋在她脖颈处用了些力气咬了她一口。而后,他才摘下那副冷冽的面具,给了彼此一个新的台阶下:“昨天吓得不轻,在医院里取消了返程的航班。刚让你气着了,一气之下忘了,出了门儿才想起来。你没得选了,只能再捡我进去,继续接受自我保护再教育。”

第56章 第56章步蘅自己也想不到,远远……

56.今夕复何夕(四)

祝青工作室的复古摆钟撞响的时候,步蘅作痛了一夜的脑神经终于疲惫到发麻,不再对她形成任何干扰。

步蘅下楼跟祝青告辞的时候,祝青正仰面躺在一楼的黑皮沙发上,和空气无声对峙。

是她遭遇瓶颈期时的常规姿态,懒得搭理其他活物儿。

为此,步蘅多停留了一刻钟。

待工作室有员工进门,才走出这栋被黑白灰三色覆灭的建筑,走进这方矮楼前不时有鸽哨声落耳的悠长胡同。

清晨又一场骤雨刚刚刹止。

放晴后的天是宽广无垠的蔚蓝。

白天要跟同祝青提到过的大四届的师姐兼新合伙人赵芳藏碰头,地点是赵芳藏踩点儿了许多回,已经交了意向金的众多律所生根地——财富中心。

选址在三期,穿窗可见国贸的网红打卡地标大裤衩。

赵芳藏与步蘅见识过的许多风风火火的事业型同仁不同,以情绪极其稳定著称,放狠话也是笑眯眯地一字儿一字儿慢慢往外蹦,无论输出多么暴力的词汇,语调都温柔地不像样儿。

从前对打的时候,组内的温腾就对赵芳藏的笑极其过敏,时常在庭前会议后一顿咆哮,不止一次向步蘅感慨:“md,看着是朵温柔解语花,偏偏毒性最大。”

直到某次说得急,被当事人赵芳藏捕捉到,得了赵芳藏一句阴阳,“温律师,我们当律师的,质证的时候对着证据一顿驳斥,确实没有背后攻击对手有意思哈”,才老实服帖了。

如今立场转换,温腾作为步蘅要带进新所儿的最大号“不动产”,对另一位新老板赵芳藏虽说不至于佩服得五体投地,好歹也是恭敬有加。

温腾对赵芳藏忽悠来新所的全女班律师阵容表示佩服,只是对赵芳藏注册的律所名儿有点异议。

归从。听着像什么开在山野的民宿,又或是卖植物香薰的,总之不像是为公平正义而战的律师团队名儿。

“视察”律所办公区的过程中,趁赵芳藏不备,温腾还在步蘅耳边嗡嗡嗡地不断念叨。

步蘅针对温腾的一系列危险言论,仅给予了一句忠告:“以后我们和赵律师日常见面,是死还是管住嘴,你还是提前琢磨琢磨,尽早选一个。”

温腾:“……”

见天儿的相处,差点儿忘了眼前这位虽然对她百般容忍,但也不是软茬儿了。

**

等一起踩完了点儿,到傍晚,赵芳藏招呼另一位专攻刑事的合伙人方觉夏一起为步蘅接风。

不日前从赵芳藏嘴里听闻彼此姓名,方觉夏和步蘅皆深感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意外的是,各自满世界耕耘一圈,兜兜转转,又重新建立了并肩作战的关系,只是从代理人和委托人,变成了同撑一片天的同僚;不意外的是,多年不见,对方都成为了赵芳藏嘴里实力和脊梁皆硬的行业翘楚,拿云握雾的能力也日渐

增长。

十年里,方觉夏见过各色当事人委托人,步蘅委托的那桩案子始终没有在她脑海里褪色被淡忘,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源于对结果的意难平。

一番努力,虽未付诸流水,但结果并不如人意。在调解后,她们仅仅拿到了一些赔偿,并不意味着取得了真正的胜利。

在此之后,方觉夏并未放弃,依然断续接收这类被许多律师拒之门外的、投入产出比极低的案源,帮助那些在谣言围困中、在恶劣的社会舆论下艰难取证,争取诽谤刑事立案的女性。

几个人整晚都在聊律所的架构和近远期规划,还有部分人事任用,以及个别正在经手的案子。

一直到赵芳藏手中尚未结案的即将一审开庭的案件当事人家属致电过来,沟通案件进展情况,步蘅和方觉夏才前后脚出包厢,给赵芳藏空了个私密的谈话间出来。

方觉夏这才向步蘅提起:“两个多月前,我刚接了一桩案子。当事人是一个刚刚尝试扎根这座城市,还在试用期的小姑娘。某个晚上,她下班后开门拿外卖,在单元门口和外卖配送员因为饭汤撒漏交涉了几句。第二天,一段视频配着文字解说就在网络上流传开来。内容变成了一位独居的已婚女子性/饥/渴到邀请配送员进门求/欢,被拒后怒而打差评。”

潘多拉魔盒开启,紧接而来的是她的正常生活被一夜打碎,莫名的责难成了难以逾越的高山,整个人跌入了被网暴的、个人无力抗争的谷底。

“视频里她的面容非常清晰,一经流传,周边人都来过问,有关心的、有斥责的、有看热闹的。负面影响很严重,所有链接的评论区里几乎都是对她的辱骂,个人信息也被人/肉张贴得四处都是,被房东解约,也丢了工作。视频的发布者不是当事配送员,一直难以追溯出谣言的源头。我们查找了很久,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才在一段被广为转发的群聊记录里找到了最初的散布人,是同小区的一位业主。对方在小区监控室找狗的踪迹的时候,翻录的那段监控视频。仅仅因为无聊,就编了个博眼球的故事出来散播。”

比自己遭遇的情节更为恶劣,步蘅心知方觉夏今夜会向自己提起这个案子,必然伴随有一个好的结果能分享。

果然,方觉夏紧接着说:“今天上午,我刚刚接到警察的电话,案件有了重大转机,很难得的要从自诉转为公诉。过程中还要感谢你亲师妹刑行行,就是她为我提供的群聊记录,是有人作为新鲜事爆料给她,在发给她的私信里留下了最初的痕迹。她现在虽然还不比当年你们师父在传媒圈里的影响力,但也是数得上的知名媒体人了。”

“我之所以特别跟你提一嘴她”,方觉夏告诉步蘅,“是她告诉我,她这不是为了帮我,是想帮当年的你。虽然对当初而言其实毫无帮助,但她想这么认为”。

十年往复,方觉夏第一次接触这类案件始于步蘅,生了执念也始于此,有了新突破又多少与她沾了点干系。得知案件重大进展的消息,又在为步蘅接风的同一天。这样的巧合,让方觉夏得以第一时间与步蘅分享这份欣慰。

她也有强烈的欲望想要与步蘅分享。

她想步蘅会懂。

十年坚持向前,那份执着,终于在如今漫过黑夜,接近曙光。前行的每一步,有深有浅,有跌撞有迷茫,有失落有低头,但最终得以以抬头迎接黎明收尾。之所以走下来,她期待的无非就是这样的回报。

十年,当年刑行行遇挫会流泪,需要壳子、需要安慰,步蘅便时常向她走近,给予鼓励、给予肯定。如今,刑行行成为了当年的她,在风雨向别人倾斜的时候,会在力所能及之处,向雨中人倾出手中的伞。

方觉夏分享而来的这些消息。

伴随着欣慰,且不止一种欣慰,更有许多的骄傲。

仅仅击掌、拥抱不够,待重回包厢后,步蘅能想到的建议还剩一种:“是不是得碰一杯?”

**

那晚,最终是步蘅替醉得最为厉害的方觉夏叫了代驾,先行送她离开。

步蘅回到洗手间外等赵芳藏的时候,却不巧相逢了一位从小到大都不想遭遇的人。从前因为个人喜好,因为封疆……她便极为排斥的人。

廊道灯光弱如萤火,原本步蘅甚至没有留意窄仄的空间内还有第二人,但对方显然观察她已久,在走至她近身处时嗤笑了声:“怎么,不认识了?”

步蘅并未调转分毫视线到陆铮渡脸上,今夜也并无多余的精力想要分给他,闻言只径自越过拦站在身前的他,坚定地向外走。

陆铮渡却并不打算放过她,一路紧跟。

已经这般巧,从场子里半路撤出来,撞上她。这么巧合的遇上了,他不可能随便就让人打发掉。

直到步蘅即将走出这家会所外,在会所嵌身的四合院影壁前,陆铮渡才得以强拽住步蘅手臂:“你跑什么?!”

遇到拉扯,无法再无视,步蘅劈手挣脱,已明示不悦:“看在铮戈的份儿上,有事儿说,没事儿滚。”

这话一出,陆铮渡的眼风立时凛冽,眸底深霾翻涌,声调却浮着,一副大肚能容的闲散姿态:“这是分了手,还因为那个人恨屋及乌呢?我是你的仇人不成?别忘了你得跟铮戈那小子一样,叫我一声二哥。”

答案是——你还不配是。

但遭遇这种人,先把火拱起来,于自己也无益,步蘅只想冷处理。

“听爷爷说,你这回是下了决心要回来发展,别是还惦记再续前缘呢吧?”陆铮渡眼皮半阖,狭长的眸眯起,迸射出强烈的压迫感。

但步蘅只静静的,一双冷如墨玉的眸,置身事外般看他独自鸣枪击鼓、独自沸腾。

步蘅的冷淡灼得陆铮渡体内沸腾着、躁动着的血液叫嚣得更为厉害,他警告般向外迸射冷箭:“我只是提前提醒你一下,他可不是你当初以为的那个人了。假仁假义,唯利是图,趁火打劫,阴险狡诈……你玩儿得过吗?哦,对了,助纣为虐逼蚂蚁死,你以前明明见识过的啊?该不会这么不长记性,已经忘了失望心痛的滋味了吧?”

言辞腔调、眼睛神态无一不充满戾气。

步蘅控制自己胸腔的起伏、眸底的波澜,却还是在他最后一字落耳的那刻,泄出了眼底原本内敛的寒光,曲肘大力摁抵在陆铮渡脖颈,将他猛地压到一旁的影壁上。

陆铮渡的脊背,骤然碰撞上影壁,发出沉闷的砰嗡声。

两人身高近乎平齐,对视间,步蘅毫无劣势,何况她此刻冷凝的目色一样足以将陆铮渡冰封:“这么多年,我一直往上爬,就是想有朝一日,遇上你这种从小就惦记欺负他的人的时候,我先上。”

陆铮渡已经在吐脏字。

步蘅却没有削减分毫抵住他的力道:“我们是分手了,但我不是已经死了。”

只剩最后一句话要跟眼前的杂碎说,步蘅收了手臂,但紧接着一把扯过他松垮的领带,迅速在掌间收束,再次扼住他呼吸的空间,一副你不要命我便奉陪的架势:“想知道我是不是想要再续前缘?我确实准备回来勾引他,现在通知到你了,好奇心可以死了。”

临了,步蘅还替陆铮渡抻了抻衬衣前襟,贴近他耳侧,多扔了句:“近期别再见了,为你好。”

*

步蘅刚转身,还未离开这个让她颇感晦气的空间,是被一股新的力道从陆铮渡身前扯开的。

不同的是,这次偶然相逢的不是她所排斥的人,而是远远望见她贴向陆铮渡,觉得满腔荒唐,怒火冲上天灵盖的她的发小陆铮戈。

刚从驻地回来,一身简约便服的陆铮戈将步蘅一路拖到四合院外,才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

望着步蘅,他先是欲言又止,焦躁地徘徊了两圈,才质问:“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跟他粘在一起了?”

问完又觉得自己容忍度不该如此高,重新换了说辞,再次问了一遍:“你他妈怎么跟陆铮渡约上了?”

陆铮渡虽然是他血缘关系上明确的二哥,但他从小跟封疆和步蘅混得更多,同少时便与封疆不对付,近年来在商场上又与封疆缕有交锋冲撞的陆铮渡有分明的隔阂。

问完的瞬间,陆铮戈又后知后觉长舒一口气。

他原本刚落地,便要拖日子乏味到仅有工作的封疆到这家新近红火、预订需要抢排期的会所试菜,幸而封疆临时鸽了他,不然……

这城市并非方寸之地,可机缘巧合有时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如今,他陆铮戈就算乐见有什么偶遇,也不敢轻易去拿身边亲近的人冒险。

谁能

想到,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一家新近爆火的会所……就能让他们几个经年不见的人连环相“撞”。

幸好。陆铮戈在心底再度默念,幸好封疆鸽了他的约。

“你小子别可误会”,这种岔子,步蘅愿意解释,何况眼前人是自幼如弟弟般的陆铮戈,“我来这儿,是跟我的合伙人一起,不是和他,撞见他纯属意外”。

陆铮戈看向步蘅的神色间仍旧有没被这解释冲刷掉的狐疑。

步蘅继续澄清:“拉扯上,是因为他拦路,可不是我想要和……”

讲着讲着,她的话尾突然收束了,未及讲完音节已低至如消音。

一切的发生都是意识外的,不能自控的……

全因她望向陆铮戈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她所熟悉的长身鹤立的身姿。

原本步蘅的视线聚焦于陆铮戈支棱起来的精短黑发,是在某一秒,陆铮戈的那丛短竖的发模糊了起来,只剩一片黢黑的影,而那道熟悉的身形从视野内原本模糊的地带清晰跃了出来。

完完整整占据她的视野。

步蘅并不确定封疆出现了多久。

路灯给了他一束溶光,中和了他近来因为清瘦隐约现出的骨感,打在他从前度夏时便惯爱上身的白衬衫上,微敞的衣襟下,露出一片莹白如糯玉的肌肤。

他远远站在那里,薄唇微抿,熨烫得笔挺的西装裤包裹起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一截儿略显伶仃的手腕上搭着同色的薄款西装。

会所院儿外的长巷不宽不窄。

宽是因为,短短几米,如有银河汉界,让步蘅看不清封疆的神态,辨识不清他的表情,他不动,这距离便也能是千里万里。

窄是因为,仅仅只剩数米,三年多以来,她从未离他这样近过。近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耳膜,她近乎被自己加重的心跳声缠绕裹紧,难以呼吸,胸口从四肢百骸挤压而来一阵分明的涩意。

经年失散,一朝重逢。步蘅自己也想不到,远远望着,她最先对他生出的会是欲/望,而后才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思念与难舍。

第57章 第57章.

57.今夕复何夕(五)

最先从步蘅的动作迟滞中反应过来,回头观望的,是火儿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陆铮戈。

看到封疆的那刻,袭上陆铮戈心头的先是许多的悔,再是一些不上不下的忐忑。

步蘅回来,陆铮戈是一早听说了的。但眼前这俩人什么时候见,见或不见,旁人的干预属于裹乱,既不合适,也无立场。

偏生这间会所还好死不死地取了个不一般应景的名儿——久酿。

陈年曰久,经久成酿。

除了适用于“酒”,于“情”之一字,也是一样。

现下这俩人卡在这条避无可避的长巷上,毫无防备地碰头,陆铮戈自认是“罪魁祸首”。

封疆大抵是见他一回回地找,回来之前见天儿的约,虽说是鸽了他,依旧忙中抽空来跟他点个卯。

谁承想他俩这菜依旧没能一起试上,倒是先在会所门外迎来了这一出儿猝不及防的故人相逢。

陆铮戈着实担心,就因为他这一个约,把俩人的重遇给约砸了。

更巧的是,正两厢对望站着,又赶上了市政亮化工程熄灯的关口。

适才常亮的路灯渐次熄灭,只剩近处会所院儿外的几盏落地八角宫灯,自下而上微弱散着昏眛不明的光。

前后不过三秒,原本在步蘅和陆铮戈视野内清晰的修长清隽人影,成了弱光源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仿佛夏风一吹,就将散在暗夜里。

没有真正出现过,只是梦里一个幻影罢了。

*

这场无声的拉锯,最后是终结于封疆从黑暗的角落走向光亮,一步一步走到陆铮戈和步蘅近前。

磁沉的声线压得很低,望过来,稀松平常般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步蘅撑紧眼眶,感受着心脏的紧缩,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一字字问出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寒暄。

答案哽在喉间,需要她用力,才得以脱口:“昨天。”

视线迎撞,空气瞬时凝滞。

而后封疆轻点头,没再言语。

近了,八角宫灯的光映亮了他的眉眼。

深潭一样的眼,让人望不见底;冷硬的剑眉,缺了从前雾中远山般的那种柔和。

均有别于从前。

是步蘅略感陌生的一种模样。

俱是静默的几秒多少有些微妙。

听他们不咸不淡地搭话,陆铮戈简直要溺毙在当下这个状如死水微澜,实则浪急风高的狭小场域里。

他不会再像三年前一样,认定他们不是感情淡了,硬要从当事人那儿逼问出一句为什么。

因为逐渐想明白了,世间离散的有情人何止一对儿。

他学会了尊重,纵使并不支持。

一千多个日夜,什么名字在封疆那儿碰不得,他也并非无所觉。

陆铮戈抬手在自己和步蘅之间交错指了指,先是向封疆解释:“碰巧儿在这院儿里遇上的。你不来,我一个人别提多没趣儿,正准备开溜。”

紧接着又摆了个难得逮着人。得抓紧问个清楚明白的架势,追问步蘅:“蘅儿姐,你这回回来,是休几天假,还是有其他动作?”

因为步陆两位老爷子日常结伴儿,陆铮戈是知道答案的,但他不希望封疆不清楚,哪怕不够清楚也不合他意。

连陆铮渡都能从陆恭俭那儿辗转听说的事儿,陆铮戈肯定不会是落下的那个。步蘅明了他此刻的意图。

“不是休假,回来发展”,步蘅望着封疆比三年前更为青白的脸色,望着他薄削了许多,仅靠肩脊骨支棱开的肩背,逐字说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再出境,得叫出差了”。

“还是在Dog……Douglas?”陆铮戈继续给步蘅递话。

因为他刻意的口误,气氛终归是松快了些。

“刚变成前司”,步蘅收回落在封疆面庞过久的视线,不希望暴露自己愈见起伏的心绪,转向陆铮戈,“在筹备自立门户”。

从肝了多年的律所离职,创业……都是重大的人生规划和改变。

得同最紧要、最亲密的人第一时间分享。

此刻,听的人之所以能听说,说的人之所以说出来,却要借力旁人问起。

只因他们的亲密前面,挂了一个“曾经”。

封疆抬眼,看向似是马上要将道别讲出口,已经将视线别开的人,维持他一贯做人的风度:“恭喜。”

还是有完全没变的东西,还是那把步蘅熟悉的清磐音,只是语调过于寡淡。

且步蘅错过了封疆讲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此刻便更不确定要如何解读这一句“恭喜”。

一瞬间,耳侧骤然响起许多句话,和适才那两个字拥有一样的音色,但有着如今消失殆尽的生动鲜活,都是来自曾经的他。

是四年前,在无尽蜿蜒的1号公路上,从Monterey驶向BigSur的途中,听到的来自他的抱怨,以及另一声“恭喜”。

那时候挤出来的能合体出行的时间实在宝贵,所以总难免伴随着很多困顿和强撑。

步蘅把人劝去后排眯了不过半个多小时,加个油的功夫,交完油枪再回身,人就重新挤到前排副驾驶位来了。这人明明自己还是一副不太能睁得开眼的模样,嘴里蹦出来的每一组词儿却都是在念叨提醒她这个相对精神饱满的人睡眠要足,不然这车他着实不敢坐。

步蘅也没客气,旧账一翻,全是两个人种种严于律对方、宽以待己以及不懂自爱的黑历史。谁也说不过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明晃晃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说到最后分别噗哧大笑起来。

笑归笑,步蘅本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原则,放慢了车速,直接把身上的冲锋衣粗暴地扒扯下来,径直扔了封疆一脸。

倒是见效,被软壳冲锋衣迎面盖头的人秒消停,一点儿声息都没再露,笑没了,啰嗦也没了,但这个极端的安静法又让步蘅害怕他有什么意外。

一脚刹车刚猛踩下去,想扒拉开衣服确认他怎么回事,这人又自己从冲锋衣下面钻出来,抢先抓住她手臂,将她拉拽到整个上半身都倾到他那侧。

“我眼袋都大的像碗了,还身残志坚来看你,就不能让让我?自己儿反省反省。”

前两个半句用的全是她适才批评他的词儿,就地取材的能力算是被她挖掘出来了。

行程的后半段,一边是逶迤的落基山,另

一边是咆哮的太平洋。遇急雨的时候,他们停在公路外距崖边二十米远的荒滩上。不远处有棵孤独望海的老树,枝若翠云,在漭雨浇出的混沌视野里,模糊成了一团胶片感的马赛克。

Theedgeoftheworld在那一刻不是这一整片断崖海岸,而是被框在了大越野suv的前风挡玻璃形成的天然画框里的这一小个世界。

无聊的两个人,拿起车里仅剩的两瓶纯净泉干杯,步蘅记得那是自己的提议,也是自己先说:“请我的男朋友看雨,请我的好朋友喝水。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此行也算不虚吧?”

封疆对此似乎有些异议,但仍抬手在逐渐起雾的风挡玻璃上画了个巨大的,眼睛和嘴巴弯成三道桥的笑脸给她:“没力气管理我的脸部肌肉了,不然我现在应该是这个表情。”

“我选了个院子”,话落他又稀松平常地提起,“作为看这场雨的回礼,等你有空回去,我请你看那边窗景里的雨。今年看、明年看都可以,最好不要是后年。我怕我顺手贴在院子里落地窗上的喜字都褪色了,还没能有机会听到池张和老易他们的一声恭喜”。

在世界尽头。

在暴雨如注里。

在仿若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上。

一个意思,他拐了十八个弯儿来说。

虽然,这弯儿拐的,很巧合的是,拐成了她觉得极为熨帖的方式。

“没有摆满生菜和番茄盆栽的窗台”,步蘅故意为难道,“我不见得对看一场新的雨感兴趣”。

“某一个三天”,封疆也没着急,甚至有些气定神闲,“你还按你的轨道走,走多远都好,偏给我三天就够了”。

那好像是最后一段各自向前,虽天涯两端,但期待同一个未来的日子。甚至于,已经在规划共同的生活。没有命运私搭乱扯的线,没有分崩离析的任何征兆。

*

而今,已经将将划下休止符的对话,是被找出门来的赵芳藏完全画上句号的。

保护醉酒后的合伙人的安危也是要紧事,赵芳藏一出来,步蘅只能压下尚未理清的千言万语,携她告辞。挑起赵芳藏的手臂,将人半拖在肩上,往赵芳藏的座驾里运。

陆铮戈也硬是挤上了封疆的车,扔下自己的座驾在会所门外狭窄的泊车位上。

待深灰色的特斯拉从巷缝儿内滑出,直至离开视野尽头,封疆才收了盘搭在方向盘上的,因为用力绷紧而青筋凸显、骨节泛白的手。

在这一场狭路相逢之前,三年,那大概是她的时间线里,他们分开的日子。

当初,他们先是一起确定了“某一个三天”的确切日期。

而后是共同面对了许多的变故。

之后是在距离“某一个三天”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她告诉他,暂时不会回来。

再后来……

再后来,是彻底的分开。

有很多个“之后”,他都想象过,如果时光倒流,在她面前惨一些,让她迈不开离开的脚步,结果又会是什么?

如果他爱的方式不是交付自由与成全,而是强制是捆绑,结果又会是什么?

可惜没有如果。

只剩耿耿于怀。

就连此刻,坐在他车上的陆铮戈,都妄图劝他一句:“二哥,我知道不容易……但,更重要的是新的故事。”

第58章 第58章怎么,见到旧情人,又赶……

58.岁月回响(一)

陆铮戈那晚原本已打定主意,预备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绑封疆那儿。

只因从那个差点将他溺毙其中的会所门口走出来,随封疆上车之后,又如同迈进了一条奔涌悲伤的暗河。

虽说种种感受都是他的自以为,但他无来由地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等陆铮戈豁出脸皮不要,硬是跟着封疆回他那住了八九年不挪窝儿的小两居。

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边儿上,俩人先遇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提前上门来蹲人的陆尔恭。

见陆尔恭脸色难看,樱唇琼鼻、明眸耀目皆失了颜色,陆铮戈即刻上手接她提的一个惯常用来装医疗垃圾的黄色塑料袋。

是个皱巴得如同废物再利用的袋子,里面塞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罐子,很像她平日里不拘小节的粗糙作风。指定是出门前,临时从她们医院哪个旮旯里随手薅来的。

可陆铮戈手伸出去了,不仅袋子没捞到,还劈头挨了句训:“没你事儿,给我站那儿别动!”

陆铮戈觉得自己也是犯贱。

陆尔恭发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照办了。

认识得越久,被捏得越死,显得人越贱。

可陆尔恭那架势怎么看都来者不善,封疆今夜哪儿还有精力应付她的发难。

他没得选,只能明知会惹火她,还是得上赶着惹她。

陆铮戈踟蹰了三秒,最终冒着挨揍的风险,去揽陆尔恭的肩膀:“跟我过来!”

拖人走之前,还朝封疆扔了句:“先上楼。甭管我俩,我向你保证出不了事儿。”

陆尔恭往一旁躲,可陆铮戈是下了决心的,按在她肩头的手施了力,箍得死死的。

到底是在特战一线练过的,陆尔恭虽比一般女性力道大,可只要陆铮戈打定主意,她根本挣脱不开。

将人押进避人的防火门内,陆铮戈才松了手。

但背扔完全抵住唯一的出口,一副有话硬要说的姿态。

陆尔恭死死瞪着他,被他限制自由,被迫满足他的意志,她如箭一般的犀利眸光中,简直一道射出来恨一样。

陆铮戈被她的态度激得也有些上火,可他死死压着,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脾气,吵一架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你这幅气势汹汹的样子打算跟二哥说什么?”

陆尔恭并不打算跟他交代,她也不认为自己有义务有问必答。

要不是搁封疆这儿偶遇上,她原计划回避陆铮戈个一年半载的,把之前失了智酒后跟他辗转接的那个吻先忘个干净再说。

陆铮戈清楚陆尔恭对自己不会有好态度,也清楚让她把话憋着没处撒,真能憋出个好歹来:“回来之前,我俩巧合地碰上了刚回国的小蘅姐。所以今晚不管你要说什么,都好好儿说,不许骂人,也不许训人,更不许怄气。别再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听到了吗?”

陆尔恭敏捷的思维被步蘅回国的这个消息砸了下,迟滞了几秒。

反应了下,她才几近咬牙反问陆铮戈:“在你他妈眼里,我是讨债的送的,一点儿良心都没有,是吧?”

她这浸着浓烈怒火的问句乍迸出来,整张面孔虎虎生威,有生气得不得了,望着望着,陆铮戈倒是突然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笑”,陆尔恭最烦见他一副玩世不恭笑呵呵的模样,直接上手推他,“闪一边儿去”。

可推搡人的胳膊又被眼前这人捉住,手腕被他灼热的掌心扣紧,他一路施力按压下来,让她的胳膊贴回她腿侧,她卯足全力抵挡却还是无力反抗。

整个过程里,他那粗粝的掌心始终紧在她手腕上,此刻落定,远看恐怕约等于牵手。

“都用眼睛剜了我这

么多刀了,还不解气呢”,放她上楼之前,陆铮戈最后说,“等你好好儿跟哥说完。我送你回去”。

“留着你的殷勤和客气,我没这需求。”陆尔恭几乎想都不用想,就把话甩回去,同时用力抽手。

意外的是,这次竟然极为顺畅地抽动了,陆铮戈没再阻拦她。

陆尔恭也没有迟疑,拉开防火门就踱步往外走,临迈步前又听到陆铮戈在后面问:“那你告诉我个准话儿,还得多久?还得多久,我到你们神外,别人问我是谁,你才能不再说我是你哥。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我是?”

就因为他妈的巧合地俩人一个姓?他又不能立马去更姓改名,又不是恋爱脑上头的毛头小子。

整段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认认真真,带着他很少展露的谨慎小心,陆尔恭听得心都跟着他的声儿颤。

可陆铮戈以前也不是没耍过这种把戏,说得惨戚戚,她出于生而为人的良善之心回身,对上的却是他狡黠明亮静等着拆穿她那份无动于衷的笑脸。

有些当,上一回,她能记仇一辈子。

陆尔恭顿了几秒就继续往前走,陆铮戈掩了声音里、眼睛里、心底纷纷争先抢着往上冒的失落,又放轻快了声音,赶在她按开电梯前,她还能听到他话的时候说:“还有,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既不是讨债,也不是求婚,你不用吓得不敢回吧?”

防火门反弹关阖之前,他站在原地又收获了一句被他激出来的:“陆铮戈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谁他妈被你吓的?!”

又脆又亮的一嗓子。

真暴力,真野蛮,可他也真的喜欢。

另外,这么说,他发的那句“跟我互相喜欢不丢人吧?什么时候能承认下?”,她一字不漏全看到了呗?

没骂他痴心妄想,没让他闭嘴,更没跳脚,没打人,不像是计划要否认的意思呀?

*

干干脆脆地撇下陆铮戈上楼,陆尔恭的心跳都还在持续加速。

其实也知道,之所以撇成功,是因为陆铮戈让了一步,没跟上来。

他是要把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俩。

陆铮戈若要硬跟,她其实完全没辙儿。

上了楼,发现封疆给他俩留了个门缝儿。

陆尔恭一阖门,被喂养的油毛发亮的老黑听到响动,收拾起摊了一地的身体,爬起来奔向她。

扑跑着跳起来,前爪往她膝头搭。

陆尔恭弯腰跟老黑浅浅握了下手,将提的一些常用药和处方药搁置在玄关旁的青色岩板吧台上。

高考前,封疆带步蘅回阿尔山的那一趟,跟她碰面的时候,曾单方面跟她打过赌——她来北京求学,他此后不会再主动来打扰她。

毁掉约定的是陆尔恭自己。

这三年,尤其是付棋鸿也离京的这两年,她跟个定期上门的非住家保姆一样,隔段时间上门“骚扰”封疆一回,来确认他工作之外,是否还在过人的日子。

除了许久不见的老黑,远处封闭式阳台上,也又多了那只跳来跳去,十年如一日地高昂着头颅的碎嘴鹦鹉。

“什么时候把这两玩意儿又弄回来的”,陆尔恭边问,想到有人抛夫弃“子”,对这屋子里的活物儿不再过问,又蹭蹭拔了一簇火出来,“之前寄养在山下,日子过得欢快着呢,你那个出差频率、加班强度,它俩跟着你能活吗”?

封疆坐在客厅的叠块沙发上,是同她背对着的,面对着远处高架上永远尾灯成河的车流,瘦长的背影显得孤绝。

还有点儿不近人情。

“三天”,倒是回了她话,“只拎回来住三天,散出去日子长了,领回来认门儿”。

还认门儿,当人养呢?

之前种菜种得也跟种孩子似的。

陆尔恭也没打算跟他正经唠。

先是检视了一圈直饮水和冰箱里存放的物件儿,后又巡视了一遍他卧室的床铺。

该更新的更新了,该平整干净的也平整。

没有杂污,没有过腐的垃圾,药箱里也没有出现过期的药盒,成板的止疼药甚至没有被拆封动过的迹象。

一切都好极了,正常极了,似乎眼前人极为擅长自我管理、自我照料。

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封疆安稳坐在那儿,身形伶仃,沉得像不用呼吸似的没有任何声息,俩人眼下也不剑拔弩张的,陆尔恭却胸腔倍感闷阻,像肺里逐渐要挤不进丁点儿氧气般,渐渐难以呼吸。

她也不强迫自己忍受,干脆地去开了客厅正对着的一扇钢窗。

外面云淡星疏,进了一袭雨后混着湿意的风。

横穿她整个闷阻的肺腑。

正调理着,老黑晃着尾巴,贴向陆尔恭,从身后拱了她膝弯一下,似是把她往封疆那侧推。

陆尔恭依狗的意思,绕到封疆身旁坐下来。

手下意识往坐垫两侧撑的时候,碰到了封疆的一只手腕。

触感潮湿,贴合得那一霎,像烙下来一块儿滚烫的铁。

烫?为什么烫,没他妈一个缘由能是好的,能是人愿意听的。

陆尔恭立马去拉封疆的手臂,却遇到阻碍,被挣脱,挥开。

她呼吸的频率当即骤然加快,喘气声儿大的震自己耳膜。

晦暗光线下两人无声对峙。

陆尔恭毫不怀疑,马上,封疆就会请她这位干预到他作践自己的“客”出门。

陆尔恭在发作前,想起陆铮戈反复对她叮嘱的那一个意思:好好儿说。

可好他妈的好,要哄着、劝着、安慰着,看着人顶着个虚假的、完好的表皮,再暗地里溃烂成一滩血泥?

有的人的心被剖开了,想对症下药,合适的药方根本不是用耐心慢慢疗愈,那是苟延残喘,而应该是给他戳得稀巴烂,让他直接舍一颗旧的,从头生一颗新的。

她陆尔恭有良心,但没爱心,或者有点儿,但是不多,狠起来从不留情。

何况她对他不知强求的做法已经痛恨了大半生。

陆尔恭几乎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每个字都砸进、塞进封疆脑海循环播放:“怎么,见到旧情人,又赶上个阴雨天,活都不想好好活了是吧?”

坐得这般近,封疆看着她怒发冲冠,听着她渐渐出言不逊。

细细密密的汗从他两额不断扑簌下落,浸湿眼睫,迅速洇红了他整个眼尾。

“就这么一句就受不了了?”陆尔恭却不肯放过他,笑得讥诮,心冷硬起来毫无柔软的罅隙,无视封疆手臂后生后发的轻微颤抖,一鼓作气,紧接着说,“我下次见到她,一定建议她日后结婚给你发请帖”!

后面那句,每个字,都割在封疆经年溃烂的陈伤上,一字一刀,径直下锉,越切越深。

全身似乎都要被下滚的汗灼伤。

血气在五脏中四处冲撞,撞出无数干涸的血洞,但只见晦暗青烟腾起,已不见任何血色淌出。

陆尔恭死死逼视他。

结婚……请帖……

这些字眼儿,随着陆尔恭锐利的视线贯穿封疆全身。

封疆被陆尔恭硬生生逼出来三个字,他出声喝止:“陆尔恭!”

因为唇齿激颤,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嗓音粗砺喑哑,毫无一丝一毫动听的意味。

刀割在他身上,看着他在翻覆跌宕的情绪中疯狂挣扎,陆尔恭觉得自

己唇舌间都似是有血腥味:“人要跟你散,放得下,今晚就站起来,继续种你的菜,出你的差,赚你的钱!三年了,要还是放不下,就别他妈放了,去求她,去逼她,去强迫她,去无所不用其极,全他妈给我尝试完了再说!”

第59章 第59章这么说,你当初甩了他,……

59.岁月回响(二)

岔开的路,要并行回去,每走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

尤其步蘅想要这一次的过程万无一失,结果顺遂人意。

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反复拉扯,一股催促她暂且搁置下一切,先绕着那人转些日子,亮一个态度和企图出来;另一股又把持着她,告诫她万不能重蹈覆辙,周边某些事和某些人需要彻底的安顿好、清理掉,才好再次追求谁。

新所那儿如今也有千头万绪需要处理,赵芳藏拖着她和方觉夏面了两轮新人,听了两堂庭审。

步蘅自己也有不少从前的客户资源需要维系,挪了窝、开了新,该招呼的得招呼,尤其那些愿意跟她走的客户,除了一如既往保障服务水平,彼此间的情分也需要在一次次往来间进一步加深。

还有自立门户后新开的大单,是HLS读JD期间的师姐介绍过来的。因为在所儿内存在利益冲突,师姐接不了,就转手引荐给了步蘅。

等一串杂七杂八的密集应酬过去,离开Douglas的消息也已不再是秘密。

乍停下来,先是记起祝青飞横店的日子要到了。

祝青这一去得将近三个月,总得再碰个头。

*

傍晚时分,步蘅迈进祝青工作室大门的时候,祝青的助理徐小鸽费了半天劲儿,刚把同城跑腿送来的巨型花束搬进门内。

步蘅给她搭了把手,掌住一扇门。

是春日感浓,但也一样适合夏日的,清爽感十足的薄荷曼波色系花组。

有绿掌、莲蓬,以及喷了苏格兰绿的白康、雪柳、惠兰、郁金香等花材,交错搭配起来,视觉上是一派绿意盎然,呈现出的是既有生命力又不失浪漫的一种效果。

“每半个月送一束”,阖上门,徐小鸽冲步蘅八卦道,“卡初一和十五,特别准点儿。也没人认领,每次就一张机打的卡片,没号码、没落款,写的永远都是四个机械的大字:自由常青。从青姐发了那篇暂退圈的小作文宣布账号长期停更开始,这花儿就没断过。连她人在美国的时候也按时送来”。

步蘅倒没听祝青提起过这茬儿,想必是祝青不在意。久居海外,她也一直没机会撞见这场景,此刻顺口问了句:“花店也没有顾客的信息?”

徐小鸽压低声音,悄声向她透露:“你还别说,我还真背着青姐去打听过。但人家严防死守,给钱的才是大爷,店员拒不透露客户信息。可惜我谁都不暗恋,也没那个高风亮节,不然我也搁那儿订了来送人,嘴是真的严。”

依从前学生时代祝青对待送花人及花的态度,这花束能进门,能得以被徐小鸽打理好插进花瓶而不是垃圾桶见,已经是贵客待遇。

恐怕是“自由常青”那四个字儿,送到了祝青心坎儿上。

至少代表祝青见了那几个字不算反感。

且对方也是用了心。

这四个字儿,语义和祝青的人生态度契合,“青”也叠了祝青的名字。

楼下不见祝青的人影儿,徐小鸽挑了下下颌,示意步蘅人在楼上。

步蘅拾阶而上。

但刚往上迈步走到半路,就被从楼梯上方火速冲下来的祝青拽紧胳膊,边走边往下拖她。

祝青紧锁眉,一副着急带她走的模样:“倒回去,抓紧。”

步蘅很久没见她这样急忙慌促的模样:“这是有惊喜,还是有惊吓?”

没那工夫停下来解释,祝青只扔了几个字儿:“别废话,先把雷避了。出去再说。”

可已经来不及。

正当步蘅琢磨能被祝青称为“雷”的人有谁的时候,有珠玉落盘似的清脆女童声从楼梯上方落下来,脆生生地回荡在楼上楼下整个叠拼空间内。

“小蘅姐姐。”是在唤她。

见步蘅和祝青都没有回应,对方又喊了一遍,声音染上了些许迟疑与不确定:“小蘅姐姐?”

步蘅面对祝青时眼含的清淡笑意,在捕捉到这两嗓子的霎时,顷刻褪了个干干净净。

替代而来的是如暗夜海潮般的晦暗不明。

自不再常驻纽约,转往香港,步蘅再未见过林声闻这个孩子。

如今她已时年十一岁,但站在楼梯上方,仍只是身量娇小,不起眼的单薄的一小截儿影子。

祝青提醒步蘅:“人是突然进来的,徐小鸽那个废物见到孩子就不好意思赶,我特么也来不及把人拒之门外。你来得也是忒巧了。”

才会就这么撞上了。

当初在纽约,她们起初认识的其实并不是林声闻,而是她的父亲林胤礼。

而林胤礼给不少人的初印象是一个极为出色的演讲人。

在HLS也好,NYU也好,林胤礼带领他的团队,在许多公开场合为他的西部助学项目拉取赞助。

路演现场极具感染力,从创设情景导入话题,到进行项目历程展示,再到通过一个个生动的人物故事递进煽情,节奏感和逻辑性俱强。

搭配彼时他被高原和烈日自然拷打刻画出的质朴形象,显得一席话更为恳切。

现场每每从仅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头开始,讲到最后,总能人越摇越多,围成数圈儿。

曾经,步蘅义务加入过林胤礼的团队做志愿者,一起呼吁、一起奔走。

后来,半路赴美求学的祝青也曾参与其中。

一行人一起冒雪开路,共赴过西北,一点一点抱薪递火,提灯照路,回应许多孩子的期盼。

在林胤礼二次创业淡出助学项目后,几个人仍不时有往来。

不咸不淡的交往始终持续着,直到他在步蘅与封疆的离合间充当了并不道德的角色,在惊觉被背刺后,步蘅与他彻底分道扬镳。

从前林胤礼弥合团队内部分歧时常用的一招儿,便是拎有先心病,做过心脏手术的女儿林声闻出来充当调和剂。

他提出某些要求时,为了如愿,也多次让林声闻代为开口。

几个成年人,面对孩童的天真与柔软往往会选择妥协。

何况那本就是一个激不得、吓不得,情绪不适合有大起大落的孩子。

出生便没了母亲,一双秋瞳剪水,盈满后像琉璃般易碎,太容易轻而易举获取他人的怜惜与关爱。

如今他又将这个孩子推出来,为人父的刻薄寡情与为人的疯狂,都远超步蘅和祝青的想象。

此刻林声闻出现在这里,娇软清脆的童声撞入耳间,步蘅心潮已不再有任何柔软的涟漪泛起。

相反,面对林声闻的再次靠近,每多思考一秒,都有无尽的怒火在胸腔灼燃,近乎咆哮着冲向天灵盖。

几年过去了,林胤礼利用女儿博取入场券、博取见面契机、博取同情的习惯丝毫未改,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一招儿在她这里已经彻底失效。

林声闻从楼梯上走下来,伸出双手拽了下步蘅的衬衫衣摆,眨着那双无辜澄净的眼睛抬首望过来:“小蘅姐姐,是爸爸送我来找你的。”

结束这句说明,她开始妄图拉步蘅的手,想要步蘅牵住自己。

但因为步蘅的抗拒,扑了空,仅抓住了虚无的空气。

曾经的步蘅不忍看林声闻脸上出现迷茫和失落的表情,可而今道德绑架已经不起任何作用。

步蘅退了几步,撇开林声闻,交代祝青:“看着她。或者直接想办法请出门,辙儿随便用,别出人命就行。”

祝青骂了句,当即吼徐小鸽过来处理麻烦。

同时紧追步蘅,咬牙挤了句:“多动嘴,少动手。”

曾几何时,祝青是见识过步蘅的破坏力的。

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给予对方重创,并不意味着自己能独善其身。

脚步微顿,步蘅在步履匆匆间回了她一记坚定的点头。

*

祝青工作室院儿门外,赤日炎炎,人一曝露进去,五脏六腑似是能被烧干。

两年半前,步蘅便将林胤礼的联络方式删了个干净。

但寻找林胤礼并非难事,既然林声闻这个钩子被他放了出来,她只需要把自己大方敞亮地放在闹市之中,等待他收网。

一如步蘅意料,不过三分钟,从巷口的泊位上挪移出一辆车。

余光扫到近处的变动,步蘅便慢慢走出祝青工作室所在的长巷,绕向最近的一条东西向的长街。

停在巷与街拐角的交接处。

林胤礼在一分钟后出现在步蘅近处的视野内,高墙拓下的大片阴影里。

一改曾经粗糙的面皮,再不见曾经频繁涉足高原留下的高海拔印记。

步蘅心知这般容颜改换,其实不是他面目全非,而是曾经的她识人不清,被他的“助学项目”经历一叶障目,鲜少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人和他所阐述的事情。

那个时候,何止是看这个人,她看世界,都是用一种积极的、向上的眼光。

林胤礼似是多少意外于她独自前来相见,和缓地说:“是闻闻想要见你”。

步蘅着实佩服林胤礼事到如今依旧能波澜不惊的这般开口。

她嗤笑了声,神情和语调俱是凉薄的:“我以为,两年多以前,挥在你脸上的巴掌是什么意思,是人都能明白。”

何止刮在脸上的巴掌,还有他那辆四面车窗被她砸得粉碎的座驾。

是她鲜明的,张扬而不加掩饰的恨。

暴力摧毁他的所有物。

但对他而言,其实好过她成为人妻,彻底结合进另一个人的生命。

步蘅投射而来的视线像刀剐在他脸上,林胤礼目光微沉,嘴角忽得轻微上扬:“这么说,你当初甩了他,确实是因为我?”

第60章 第60章慨然割舍,又试图骤然重……

60.岁月回响(三)

步蘅望着眼前这个极为擅长演戏,又高度自信的男人。

这一生,她都不会再与他谈及关于封疆的任何一个字。

2019年的寒冬,林胤礼曾经为她呈现过一场剧情跌宕的精湛表演。

像他擅长的募款演说一样,编出几个凄惨的故事,情节甚至层层递进,扯动听众对他共情。

用以博取听的人同情,博取听的人帮助,博取听的人站队。

如今,步蘅已经全盘推翻并重建对他的认识。

但仍旧难以毫无波动地直面他的没有自知之明,以及寡廉鲜耻。

忽得对现下这个场景深感荒谬。

一个为一己之私什么都做得出的人,再多几句告诫、几句重复划清界限的话,给出去,都是多余。

早在决意与此人划清界限、再无瓜葛之前,步蘅自认给予年幼的林声闻的怜爱与容忍也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眼下,祝青那句多动嘴少动手的告诫,需要步蘅极力控制自己,才能遵照。

想到祝青和徐小鸽此刻还在处置另一位“不速之客”,步蘅不得不为自己的挚友打算。

被这样打扰,未必是最后一次。

但她们每个人,都不会希望再有下一次。

“如果你没有做好不惑之年丧女的准备,就少利用她”,步蘅语气并不凶狠或是恶毒,但眼里的锋芒丝毫未软,“她的身体状况你最清楚,被拒之门外或者撵出去,一旦发生什么,未必来得及补救”。

望着步蘅眸底四布的血丝下渐生的怒色,林胤礼仍是淡淡的,仿佛在包容她一般,言辞温和,语调充满退让:“我知道你不会忍心,更不会拿苛待她作为我骗过你的惩罚。”

这话乍出,步蘅眼底隐约浮沉的怒色忽得醒目。

但不过刹那,便轰燃殆尽。磅礴火势之后,是全数寂灭,再无任何波动。

步蘅再开口,嗤笑中夹杂的尽数是讽刺:“我只是没有你卑鄙。”

并非未手握能插人的刀。

她毫不怀疑,再说下去,林胤礼能无耻到提“喜欢”或是“爱”。

她想他大抵是终身不能理解,正常人在“爱”之前,先有“敬”字。

又或者她实不该拿正常人的德行标尺来要求他,因为他的许多所作所为,不配“人”之一字。

“你只是她父亲”,步蘅知晓只言片语并不能将此人唤醒,她此刻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无非只为自己的良知,“不是配主宰她生命的上帝”。

她表达愤怒仍旧是从容的。

林胤礼渐沉的目光紧追她每一丝表情的波动。

比之两年多以前,她几乎开始吝啬施予他情绪。

没有激动,没有焦灼,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嘶力竭。

更多的是冷淡,是漠然,是不屑一顾。

这种平静,这种没那么在意,却逐渐将林胤礼伪装出的无害温和撕碎。

但林胤礼仍旧能够控制自己眸光中的寒冰,露出明亮的笑,不去接任何自己不想要听到的话,开口仍旧仿佛在无尽放低自己:“这么久了,你还在生我的气?没有闻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再见到你。不如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同他各讲各的,上下文连在一起,宛如硬扯硬凑。

既不同频,言自该尽。

步蘅:“如果你真的对我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青睐,请按我两年前说的做:死生不复见。”

*

那天最后也算是平和地收了场。

等步蘅回到祝青那个素净的工作室,林声闻已没了踪影。

步蘅一时没有精力也没有欲/望去问,那俩人的出现,牵动出她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许多过去。

俱是伤筋动骨的一些记忆,她此刻还不能多回想。

祝青也不想解释她和徐小鸽怎么把人弄出去的。

一个体弱的孩子,即便她觉得有那么个爹多半要养废,即便她厌恶道德绑架,弄出去了也没什么可欣喜的。

只是也真的不想同林声闻或林胤礼同处一室,林胤礼几乎是祝青有生之年对“伪君子”的唯一认识。

没踩几脚,已经算风度。

本来只是赶在远行前两人简单碰个面,因为这样一个横生的岔子,此刻比肩坐着,祝青突然无来由地烦躁。

是让她反感的一种失控感。

即将扎根横店,未来一段时间对这边儿的一切都鞭长莫及。

况且那不是一日两日,新的季节都将在其间完成更替。

祝青没了打哑谜的心思,也实在不想这儿不碰、那儿不戳的,当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她提议:“聊聊。”

紧接着便说:“有的事儿,你不说,我就没问。”

多年朋友,这是基本的默契。

“有的事儿,我不聋不瞎的,不用谁交代,也能琢磨出个大概。”

经年相处,如何都能对彼此有一些了解。

“有的事儿或许难以启齿。”

祝青记得许多年前,有一回,步蘅向那条胡同奔赴,那个节点,就是她向步蘅提及见到封疆,推了她一把,当时或许只是临时起意,可此刻是深思熟虑:“事儿让人难以启齿,但我从来不觉得爱是很难张口往外讲的东西。你觉得呢?”

工作室的落地窗面宽高,两人近乎坐进正午时分清白的光束之间。

薄荷曼波的花束就被放置在沙发旁的钢几上,摊开在她们面前的是那张拓印了连绵山峦与松涛为底纹的卡片。

“自由常青”四个大字醒目地跃进步蘅视野之中。

祝青声线懒洋洋的:“确定要输给二十岁的自己?”

*

一席话,祝青是以一种随意的口吻道出来的。

步蘅从中听出的,却是祝青再坚定不过的立场。

二十岁的自己,还是半张白纸。

和如今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底色。

与从前相比,怎么算输,怎样又算赢。

步蘅不确定,在世人眼里,她如今算变好还是变坏。

但即便没有祝青这番话,因为林胤礼这番搅局,她也不打算等一个障碍物清零,等万事俱备了。

有一个缺点,她从前没有,如今新添上。

同以前的她相比,可能混账了点儿——无论封疆怎么想,再次出手,她便不会轻易罢休;无论他如何不肯,她都要勉强一试。

知道祝青是作为旁观者,看得着急,难以放心。

步蘅交代:“走回这儿的几步路上,我其实刚决定,今晚就动一动。”

祝青瞥她一眼。

这么看着,确实是不像此前夜里辗转反侧时候的又恹又蔫的模样了。

没那么碍她眼,是她能接受的精神气儿了。

“谢了。”步蘅没忘客气下。

谢的是祝青依旧站他们,给予她更多信心。

年纪长了,见识过各色人等,踏过各种各样的荆棘与路,不再怕踽踽独行。可身旁有人,多少能减淡一程又一程跋涉的苦。

祝青颇为嫌弃这一句:“谢个p,我不支持,你就能放弃?”

相视间,步蘅笑:“不能。但会多反省一下,反省曾经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慨然割舍,又试图骤然重拾,这样对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

午后,还是温腾从祝青那儿捞上步蘅,一起去旁听方觉夏下午要开庭的案子。

刚回来没多久,温腾就对刑事兴趣不小,有点儿想换赛道的念头,成了刑事审判庭常来常往的看客。

案子本身较为奇葩、甚是离谱,在很多媒体的报道里,关键词都是“一个萝卜章诈骗几百亿”,外加扯上了某大厂,被全网吃瓜当笑话看。

私刻某大厂印章,伪造同大厂的虚假购销合同,再拿系列资料去融资,把众多金融机构骗得团团转。一审判的该“商业奇才”犯合同诈骗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获无期徒刑。

方觉夏介入代理的时间在二审,是被骗的某金融机构的代理人。

关联诉讼不少,本着“先刑后民”的原则,得一个个来,方觉夏多少也有给所里再拉些业务额的意思。把温腾这个暂时的闲人拉上,既算成全温腾,也为了提前让她熟悉熟悉案子,顺道让她这个步蘅的小跟班儿给步蘅吹吹风。

方觉夏在庭前会议中,自是没法儿跟她们在审判庭外汇合。

可步蘅也没想到,她随温腾刚在法院外的犄角旮旯里停下车,刚要往安检口那边迈步,先被一旁的长台阶上的动静拦了路。

吵嚷声调子拔得很高,入耳像尖刺。

瞧着像刚散场的另一堂庭审出来的人。

对骂的频率在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内便叠倍增加,甚至新增了推搡,还是在高低不平的那几十阶长台阶上。

先于步蘅行动的人是温腾。

见熟人被欺负,她侧身冲步蘅甩下一句,“那我师弟,被推的那个”,就拔腿往台阶那儿跑。

步蘅没来得及捉住她手臂,见温腾义无反顾地奔过去,只能紧跟其后。

发生口角的人群已经搡成一团,外围的人身躯因为用力、因为气极,不断发着抖。

温腾一副能打的架势,迎面撇开一条屈肘捣人的胳膊,上手去拉陷在人堆里的她师弟。

处于劣势的温腾她师弟也没放弃,试图抵抗,外围的人被推远了一些,但也没打算就此作罢,又往内反扑。

有的人面颊甚至在冲突中被他人的指甲划破,长长的一道血痕外挂。

身在三米外,步蘅见温腾左支右绌,正想拍掌叫停这一波技术含量极低的“群殴”。

却在温腾盘腿抱紧一个挥拳砸向她师弟的人后背时,嗅到了危险。

步蘅凝霜的眉刚下意识挑了下,就见温腾慢动作般被从那人后背甩下,而后温腾仿若失了抓手,径直往下跌,而她如抛物线般将要掉落的位置……是连串陡峭的阶梯。

必然要连滚带跌一路下坠。

何况温腾是背对着台阶,给温腾的前脸垫背的,将是她更为脆弱的后脑。

见鬼。

又他妈是这种来不及拖罪魁祸首血偿,只能自己先上的操蛋情况。

步蘅在飞步踱过去的同时,仅来得及爆喝一声:“住手!”

预料中的急痛并未席卷全身,预料中的鲜血濡湿也没有出现,温腾睁开自己下意识紧闭的双眼时,只见自己被人大力揽抱住,另有一副柔软的躯体垫在她身下,为她圈起来一道人为的后天屏障。

温腾哆哆嗦嗦地瞧清了,身下是拿自己给她垫了背的步蘅。

温腾瞬时悔得想把自己就地埋了。

*

从法院折腾到医院,到急诊挂完号,步蘅便将英雄气概短促的温腾用一顿犀利输出给赶走了。

骂走的第一回,温腾又俏没声回来,步蘅也没客气,劈头又骂了第二回。

训得大概太狠了,步蘅余光里,对面排椅上的大哥仅旁听都不时随着她的冷言厉语不断颤抖,偷瞄她们的神色里全是“肃然起敬”。

但她并未心软。

也是为了防止日后温腾自己在外面跑,对风险和危险预判不足,别再哪天把胳膊腿儿之类的搭进去个一条半条的。

刚才那场面,亏的步蘅在电光火石间抉择,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脚踝。

用它的勉力支撑和扭伤,换温腾和自己不至于大跌八块。

四肢的擦伤不可避免,难看了些,但不影响功能。

明天估计也少不了出现些跌损后的淤青淤紫。

难办的是,瘸了之后,今儿不知道要怎么往封疆跟前儿走,才能稍显得没那么狼狈。

时间又赶巧儿的不行,要不是无仇无怨的,简直要怀疑这是什么上帝、菩萨、各路神仙给的预兆,亦或是下马威。

譬如是想提醒她:大凶,不宜追人。

步蘅自个儿在急诊大厅里耗一会儿,谨遵医嘱,再观察下,不是难事,实在不需要温腾带着一副满是赎罪的样子守在边儿上嘘寒问暖。

待征得护士同意,离开急诊大厅,步蘅还未走出自动感应推拉门,已经见外面又起了雨。

一群群脚步加快的行人,在大厅地面交错踩出了一片斑驳泥印与水渍。

一团团募得撑开的伞,伞面上阵雨如注,水线扑簌向伞外滚落。

降雨突然,且毫无即将风过雨止的样子。

瘸了。

又遇雨。

实在不是个适宜做些什么的日子。

步蘅扶着落地玻璃窗,往外挪了几步。

即将路过感应门的时候,抬头往远处递了一眼。

那一刹那,入眼眶的人,简直让她怀疑是幻象。

耳边连绵的窸窣雨声,路人拖沓的脚步声,雨伞被撑开的嘭嗡声,安检口设备滴滴滴的语音提示声,一起瞬时消弭。

步蘅凭窗而立,看着不远处封疆和一个比他身量稍矮一些的青年边走边说,同撑一把伞。步伐匆匆,走起来是两抹黑色的淡影,契合地融入水墨般的雨景中。

其实并未一眼便看得特别真切,但封疆比过去清减的身形,仍是她极为熟悉的轮廓,动起来,就更好从人群中被甄别出来。

禁不住苦笑,步蘅不知道今儿这一出,是该感谢温腾还是该再教训她一回。

偶遇的机会就在眼前,眼见着封疆迈着沉稳的步伐就将慢慢走近,又将慢慢走远,他的目的地应该是急诊楼旁边的门诊病房楼。

不可能是她。

更很难在嘈杂的人来人往里,捕捉到她的踪影。

或许她该从一个晴朗的日子开始。

但背过身,继续想,还是不忍心错过这样偶遇的机缘。

于是开始盘算,待他返程向外走时,要怎么上前。

要怎么利用如今的身残志坚。

可没了继续思考的罅隙。步蘅站住没动,但她身旁的感应门不断拉扯开。

某一道渗进来的风,裹进来一袭沉稳的脚步声,灌进她耳畔。

她计划寻的人,先于她迈向他,停在了她的身前。

是比那日在陈酿门外相逢时更近的距离。近到她虽看不清他而今深沉的眸光,却能感应到他灼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