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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大婚

谢昭仰面被压/在交颈鸳鸯的喜被上,嫁衣沉沉套在身上,凤冠的珠翠散落在鬓边,一些零星滚到枕畔,叮叮当当的碎响。

谢执跪在她膝间,“昭昭,看着我。”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发涩,眼眸却是赤红:“我等了多少年……昭昭,我做梦都想……做梦都想这样。”

谢昭的指尖冰冷,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泪水顺着眼尾滑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心里。

“放开我……放开……谢执,求你……”

她几乎已经快无法再发出声音。

谢执“嗯”了一声,低低的,像兽类满足的喟叹。指尖贴着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沿着后颈向下。

谢昭身子一颤,膝盖几乎要蜷起,却被他顺势按住。锦被皱成一团,红色一寸寸缠在她发梢、手腕、脚踝,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是冷的,还是热的。

脑中嗡鸣,旧日幻影纷沓而至,谢执拥着她教习御马,执手共绘丹青,春日暖阳下为她擎起纸鸢……

可下一瞬,那张一向温润的脸就化成了此刻这副被情/欲侵蚀的模样。

那张近在咫尺的眉眼,陌生得像是从深渊里生出来的野兽。

那股隐忍了许多年的欲/念,终于在雪夜里破笼而出,带着血腥的戾气,撕咬着,啃噬着理智的最后残垣。

“别躲。”他哑着声,唇擦过她耳廓,是被压抑到极致的饥饿,“昭昭,别躲……”

谢昭无力闭上眼睛,泪水已流干,竭力拼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谢执……别逼我,恨你。”

谢执撑在上方,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眸光深邃如墨。

“恨我?”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早说过……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除此之外,我都不在意。”

“你,留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赏赐。”

他笨拙又贪婪,小心翼翼地试探又肆无忌惮。

“昭昭、昭昭、昭昭。”

那声音像魔咒,将她一点点吞没。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谢执……你这个禽兽!你不是人!!”

“谢执,我恨你……我恨你!!”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她想喊娘亲,想喊爹爹,想喊救命,可唇齿张了又合,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外头还有爆竹声

,若隐若现地炸响,又很快被风雪吞没。

有光在眼皮上游走,忽明忽暗,像被人按着脑袋沉进水底,四周都是心跳声,混乱着,砰,砰砰砰。

“昭昭,别怕……”

他的声音响起,恍惚中脑海又闪过旧日画面。

年少时,檐下雨声淅沥,她裹着狐裘,他蹲在她身侧,替她烘干被水打湿的鞋袜,眉目安静,唇角含笑。

下一刻记忆就被碾成碎片,耳朵仿若失聪,只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哭。

有那么一瞬,谢昭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却低头吻住她潮湿的睫毛,

“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一辈子……一辈子都是我的……”

——

夜色如墨,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榻上的红烛已燃尽,嫁衣褪落,随意堆在地上,凌乱狼藉。

谢昭蜷着身子躺着,身上被锦被胡乱裹着,脊背微微颤着,像是还沉在那一场无法承受的梦魇中。

她动也不动,眼睛睁着,却空无焦距。

谢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般,半跪在床榻旁,一点点替她擦拭身上的痕迹。

掌心覆上她皮肤时,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

他看着她,眼里没了先前的疯狂,唇角还噙着柔笑,只是那笑意落在眼底,却叫人透不过气。

“还疼吗?”

他低声问,一边拭去她发间的汗湿,指腹划过那细小红痕,眼神幽暗,似又有火焰跳动。

“阿兄替你揉揉……”

他声音低哑,像是方才那人并不是他。

“哭过了就好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可谢昭只咬着唇,眼睫一瞬不瞬地垂着。

锦帕沾了温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谢昭在他每一次触碰下都会本能地绷紧,但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那空洞的眸子依旧直直望着床顶模糊的雕花,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麻木地承受着。

谢执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处明显的淤青上,那是他太用力留下的印记。

指腹在那片青紫上缓缓摩挲,他轻叹道:“对不起,阿兄弄伤你了。”

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重复。

“抱歉,以后不会再弄疼你。”

“阿兄以后会轻些……会小心些……”

收拾完,他坐在床沿,一下下拍着她后背,轻柔道:“睡吧,阿兄守着你。”

——

谢昭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

帐幔低垂,红纱绕梁,仍是昨夜那洞房的布置,红烛已燃尽,一室沉沉昏昧。

她怔怔坐起,唇边苍白如纸,眼中一丝神气也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执步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身上仍穿着深色常服,神情温润如昔,眼尾却隐着浓重的疲惫与难以掩饰的满足。

“醒了?”

他走近坐在榻边,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手掌覆上她微凉的脊背,轻轻揉着,“昨夜太辛苦你了,是阿兄不好,没忍住。”

谢昭眼神恍惚,不动,也不挣扎。

他低头在她耳侧轻轻嗅了一口,“昭昭,把汤药喝了,养身子。……阿兄一睁眼,还想继续,可惜你身子太弱,阿兄得让你歇一歇。”

听到这话,谢昭忽然身子一颤,旋即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瘦削的肩膀随着干呕剧烈地起伏,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谢执搂着她的手臂僵了一瞬,眼底闪过几缕愕然与狼狈。

他看着她痛苦蜷缩的背影,那姿态是毫不掩饰的,源自生理本能的抗拒与恶心。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谢昭压抑不住的干呕声,一声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统统吐出来。

谢执眼中的满足彻底褪去,他定定地看着她颤抖的脊背,墨黑的眼眸里竟划过一丝受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昭的干呕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整个人虚脱般伏在床沿,只剩下细微的颤抖。

谢执沉默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清水。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吐干净了?也好,吐出来舒服些。”

他缓步走回床边,将水杯递到她低垂的眼前。“漱漱口。”

谢昭没有动。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披散,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证明她还活着。

谢执端着水杯的手用力收紧,细细看去,甚至在发着抖。

最终,他将水杯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水放这儿了。”

“药也得喝,真得是……调养身体的。”

他没再说别的,那层温情假面,在谢昭剧烈的生理排斥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和不堪一击,甚至他自己都难以再维持下去。

他沉默了几息,旋即转身,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吱呀”合上的那瞬,谢执才像是被这点声音惊得回神。

他站在廊下,脚下是一地残雪,被晨光映照出灰败的脏污。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得干呕声,像钝刀剜肉,剐得他心口生疼。

那是对他得厌恶,是连身体都无法控制的恶心。

这认知比昨夜她口中的“恨”字更尖锐,更直白,更让他……无所遁形。

可他舍不得她。

他扯了扯唇角,指尖缓缓抚过颈侧昨夜留下的抓痕,确认自己并非在梦里。

他冲破了那道禁忌的藩篱,将她彻底地占有了。

他明明得偿所愿了阿。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的?

廊下的风呼啸着穿堂而过,良久,他低低一笑。

“没关系。”

他慢慢勾起唇角,眼底只剩凛冽的,病态的笑意。

“阿兄所求,不过一个你。只要你在这屋檐下,在我身边,是恨是怨,都由你。”

“就这样……陪着我吧,直到你我鬓发皆白,白骨成灰。”

——

第二日,圣旨送入谢府。

林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谢执的书房,那张素来维持着端庄仪态的脸上,此刻尽是失态。

“执儿!”

林氏语气激烈,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圣旨是何意?圣上日理万机,怎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闺阁女儿的身世?更遑论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求来的?!”

谢执缓缓搁下手中的笔。他早已料到母亲会来。

“母亲,”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丝毫起伏,“圣旨已颁,多说无益。”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囡囡……她知道了会怎样?!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谢家的女儿!她叫了我十几年娘亲!你爹和我对她视如己出,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她!我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是为了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可你呢,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满京城的目光?!你让她……让她情何以堪?!”

谢执无甚表情:“阮将军是忠烈,她的女儿不该永远顶着谢家的姓氏,活在不知情的阴影里。陛下追封,正是彰显天恩,正本清源。”

“你未免太过冠冕堂皇!”她踉跄一步,眼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和不解:“为什么?谢执!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一向是最稳重、最顾全大局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图什么?!你告诉我啊!”

谢执一直维持的冰冷平静,在林氏的声

嘶力竭中,终于裂开了缝隙。

他看着林氏,那双总是深邃克制的眼眸终是露出了真容。

“母亲真的想知道么?”

“母亲一直想要一个瑾守规矩,克己复礼的儿子。”

“可惜,我不是。”

林氏眼眸一颤,哆嗦着问:“你……你这是何意?”

“母亲问我图什么?”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嘶吼,“那我就告诉母亲,我图的,只有她!”

林氏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又像是被这几个字蕴含的可怖含义彻底击穿了心神。

谢执却不管她的反应,他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自己和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您知道看着心爱之人就在咫尺,却要装腔做样唤她‘妹妹’是什么滋味吗?!”

“您知道午夜梦回,那啃噬骨髓的负罪感有多痛吗?!”

“您知道每一次她靠近,我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吗?!”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母亲,你不知道……每次听到她唤我阿兄,我的心都多痛。”

“我听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可我谢执也不过是个凡人。”

“我劝过自己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克己,要守礼,要护她一生周全。可偏偏……她要与旁人定亲,要让我在兄长的位置上看着她一辈子!”

他说道这里,呼吸骤乱,眼底血色尽显:“我不甘心!母亲,我不甘心!”

“我要娶她。”

“光明正大地娶她!”

“让她成为我谢执的妻子!”

“让她冠我之姓,承我之嗣,生同衾,死同穴!”

“我要她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图谋!这就是我唯一想要的!”

轰——!!!

林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泪水顺着鬓角滑落,“你……你……”她颤抖着手指着谢执,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竟……竟对自己的妹妹……存了这等……这等龌龊心思?!”

“她不是我的妹妹!”谢执厉声打断,“母亲,她从来都不是我妹妹,你们……瞒得我好苦。”

“你疯了!谢执!”林氏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嗓音嘶哑:“她是昭昭啊!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怎么能……你怎么敢?!你这是悖逆人伦!是禽兽不如!”

谢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低沉得笑:“母亲,你莫不是忘了,她身上流的从来不是我们谢家的血。”

“她姓阮,和我谢执毫无血缘。”

他看着林氏崩溃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林氏泪眼婆娑,几近哽咽。

“谢执,你还记得你父亲戍边之前是如何说的吗?!他拉着你的手,千叮万嘱,要你护好你妹妹!要你替父尽责,你就是这样做的?!!”

谢执眼睫颤了颤,喉结重重一滚,咽下胸腔涌起的苦涩,“母亲,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看着她冠上别人的姓氏,为别人生儿育女?!”

他阖了阖眼眸,鼻腔轻轻翕动,沉静了良久才道:

“这世上,除了我,没人配得上她。”

“只有我才能予她最好的一切。”

——

暮色四合,别院笼罩在一片沉静的灰蓝之中。

谢执终于答应林氏探望谢昭。林氏踏进别院时,心头绞痛异常。

谢昭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动一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先是一怔,眼眶倏地红了,随即又飞快收敛。

“娘亲?”

林氏在门口站了半晌,才缓缓走近屋内。

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女儿的眉眼,看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泪意险些夺眶而出。

谢昭却像怕她看出什么似的,先一步笑了笑,伸手抚着林氏坐下:“娘亲,你怎会来这?天都块黑了,一会回府路可不好走。”

林氏强压下喉头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来看看你。囡囡,在这里……可还习惯?”

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逡巡,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异样,却又生怕窥探得太深,触及那不能言说的秘密。

—谢执那悖逆人伦的心思,囡囡她……到底知不知道?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如履薄冰,一个字都不敢多提,生怕弄巧成拙,反而伤了女儿的心。

若是那畜生敢做出什么遭天谴的事,她就是拼了命也要带囡囡回去!

“一切都好,娘亲不必挂心。”谢昭垂下眸,不敢直视林氏的眼睛。

她必须藏好,不能让那肮脏的事情玷污了娘亲。

林氏心头涌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絮絮叮嘱:“囡囡,你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和你爹爹的女儿。我们疼你、爱你,视如己出,这份心意,永永远远都不会变。”

谢昭的心猛地一缩,鼻尖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楚。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底的湿意,抬起头,努力绽开浅笑:“女儿明白的。有爹爹娘亲在,女儿什么都不怕,女儿这一生最知足的,便是有爹娘疼我。”

林氏拉住谢昭微凉的手,“囡囡,你身子……现下到底如何了?”

她顿了顿,又道:“这别院终究清冷,不如……随母亲回府去住?虽说清净,可回府母亲能亲自照顾你,看着你,母亲才安心啊。”

林氏的话,瞬间牵动了谢昭内心最深的渴望,她险些脱口就要应下。

可谢执那双癫狂的眼眸骤然闪过。

如果她回去,就在娘亲眼皮底下,那……还能藏得住吗?他会不会不管不顾?

娘亲一旦看到真相,会是如何的痛苦甚至……崩溃?

谢昭猛地低下头,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维持清醒。

“劳娘亲挂心了。女儿……女儿觉得这里很好,很清静,正适合休养。大夫也说了,我这身子需要静养,不宜挪动奔波。”

她避开林氏殷切的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在寻找支撑,“娘亲放心,等女儿将身子彻底养好了,自然就回府了。现在回去,反倒让您日日悬心,岂不是女儿的罪过?”

林氏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傻孩子,我和你爹爹只盼你好,盼你康健。你记着,无论何时,无论你在哪里,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心头肉!这里也好,府里也罢,只要你需要,母亲随时都在!这份心意,天荒地老都不会变!”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素净的屏风上。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她们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最深的忧虑和真相包裹起来,用最温柔的话语筑起堤坝,维护着这个家的安宁。

林氏最终也只是又絮絮地叮嘱了些日常起居,添衣加餐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关切,却又字字句句都避开了那个名字。

离开时,她握着谢昭的手久久不放,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剧痛。

谢昭一直送她到院门口,脸上的笑容直到林氏的轿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骤然垮塌下来,只剩一片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苍凉。

而轿中的林氏,也终于卸下了强撑的镇定,任由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第32章 第32章阿兄,给我一碗避子汤吧……

谢昭靠在床榻上,眉眼干净得像一张泛白的宣纸,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生气。

别院里伺候的小丫鬟敛声敛气地进来道:“小姐,春桃姐姐和夏枝姐姐来了。”

门页开合,那两道熟悉的人影小心翼翼踏进来。

春桃红着眼圈先跪下行礼,夏枝却忍不住,才刚刚喊了声“小姐——”就已是泣不成声。

谢昭看

着她们,轻轻弯了弯眉眼:“你们来啦。”

只是那笑意没半分重逢的惊喜,也无一丝暖意,空洞又僵硬。

夏枝“扑通”跪到床沿前,颤着手想触碰她,却又不敢:“小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泪水如泉涌:“都怪奴婢,若是那日奴婢跟着小姐一同离开就好了,是奴婢没用……”

春桃也扁了唇,膝行到榻前:“小姐,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圣旨说……小姐非老爷亲生血脉,而是……”

谢昭阖了阖眼,低低咳了两声,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床单,指节泛着病态的白,春桃和夏枝的哭声在她耳边回荡,却像遥远的回音,触不到她早已麻木的心。

她缓缓将视线落在春桃红肿的眼眶上,又移向夏枝颤抖的肩头,许久,她才轻声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声音细若游丝,飘忽不定,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夏枝哽咽着摇头:“小姐,您别吓奴婢……您这样,奴婢心里难受的紧。”

谢昭唇角动了动,像是想撑起安抚的笑,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半晌才轻声问:“是……阿兄让你们回来伺候的么?他可有……逼迫你们?”

夏枝猛地摇头,低声哭喊着:“奴婢是心甘情愿来伺候小姐的,小姐您别担忧,大人说了,只要奴婢们不……”

她顿了顿,话语僵了一瞬,“只要奴婢们安分守己……奴婢的家人便无碍。”

谢昭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湿了枕边:“抱歉……是我连累你们了。”

“小姐,”夏枝和春桃齐齐哭着应声,“奴婢不怪您,奴婢愿意的,真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那熟悉的嗓音:

“昭昭,今日天好,阿兄带你去院中走走可好?”

谢执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脸上挂着柔和笑意。

春桃和夏枝猛地收声,跪在榻前连眼都不敢抬。

谢执的目光扫过二人,停留在谢昭苍白的脸上,“昭昭,阿兄把春桃和夏枝送回来了。有她们陪着,心里该欢喜些了吧?”

谢昭只是垂着眸子,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他缓步走近,将那碗汤药轻轻放在榻几上,旋即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落在夏枝和春桃身上,开口道:“原想着有她们陪着你,能让你舒心些。”

“可若是,这般还叫你不高兴,”他浅浅笑了笑,“那这两个人留在你身边,又有何用处?”

话音落下的刹那,跪着的春桃和夏枝齐齐打了个寒蝉,屏住了呼吸不敢言语。

谢执语气轻柔,眉眼舒展:“昭昭若不想要,阿兄便把她们发卖了出去,省得在这碍了眼,惹得你心烦。”

春桃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似是想开口,却被夏枝用力拽住了衣角。

谢昭原本无波的眼珠子,这一瞬才终于起了波澜,缓缓抬起头来。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春桃和夏枝,是她身边仅剩的,还能感受到些许从前暖意的人。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盯着他,眼底那点气死被撕开了缝隙,隐隐透出一点愤意,可那点愤意转瞬又被一股无力感压了回去,她能怎么办,被关在这方寸之间,无法与外界联系,也无法逃离。

“这样?”谢执微微歪头,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并未散去,“昭昭,你只是太不了解阿兄了。”

“从我第一次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时,便已经没救了。”

他俯下身,指腹挑开她散落在颈侧的发丝,在她脸颊流连:“所以别生气,嗯?春桃、夏枝……只要你乖乖的,她们便安安稳稳。”

谢昭猛地往后一缩,呼吸都险些忘了。

不只是对他的厌恶和抗拒,更叫她害怕的,是还跪在床边的春桃和夏枝。

她们的眼睛虽是低垂着,可若是看见了怎么办?

只要稍微抬一下头,就能瞧见自己被兄长这般亲昵触碰……

那点不可告人的污秽,连遮都遮不住。

羞耻感像火一样从背脊烧上来,屈辱、恐惧、恶心……种种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赶尽杀绝。

她能听见春桃和夏枝那细若蚊吟的呼吸声,她知道,她们什么都看见了。

谢执看着她染上绝望绯红的眼尾,终于软了身来,不容抗拒地拥住了她:“别怕,昭昭别怕,她们什么都不敢说的。”

他的视线投向地上那两个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身影,语气轻描淡写,“谁敢多嘴,阿兄便剜了她们的舌头!”

话音一落,怀里的谢昭便倏地抖了抖,她的脸贴在他的衣襟处,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入鬓发里。

谢执缓缓收紧了臂弯,埋首在她鬓发里,沉醉于这彻底的掌控之中。

“谢执……”

谢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要逼我……去死么?”

谢执听见这句话,原本收拢在她肩膀的手指猛地僵住,心口像是骤然开了个口子,血液逆流,像要冲破胸腔,五脏俱焚。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双黑沉的眸子一寸寸冷了下去。

谢执缓缓低头,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鬓发,手臂死死收紧,几乎要把她捏进骨头里。

良久,沉默得连炭火燃尽得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于低低地笑了笑,笑得慢,笑得轻,却透着股子癫狂地,玉石俱焚得狠劲。

“……好啊。”

那声“好啊”,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

“昭昭若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那春桃和夏枝,还有她们得家人……便都跟着下去伺候你吧。”

“还有阿兄……”

他在她鬓间眷恋地蹭了蹭,“也随你一道去,好不好?”

谢昭整个人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胸口的血几乎要翻涌到喉咙口。

一股浓得化不开得绝望倒灌,像是在往骨缝里灌冰水,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连去死,都是奢望。

她舍不得春桃和夏枝无辜的家人陪葬,也……舍不得他死。

可笑。

谢昭眼底那点可怜得光亮被压成一片空白,指尖落在他的衣摆上,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般,连最后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乖,别任性了,把药喝了,我们用膳好不好?”

“阿兄特地让厨房照你从前的口味做了些。芙蓉蒸鸡、豌豆黄、杏仁炖奶,还有你最爱的酥梨羹。”

药碗被他端到唇边,瓷勺碰在她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热度。

“来,喝了药,再吃点你爱吃的,春桃和夏枝也会陪着你。”

谢昭没吭声,胸口那点绝望像死水慢慢沉下去,眼神空空地落在药碗上,终于还是缓缓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汤顺着唇舌滑下去,落进胃里。

她似是不再挣扎,只有泪水一颗颗地从眼尾滚下来,打湿了谢执的指腹。

一碗药慢慢喝完,谢执拿起净帕替她擦拭着嘴角,边吩咐道:“还不快去传膳?”

“是!”

夏枝和春桃这才从惊恐中回神,两人如同惊弓之鸟,浑身抖得厉害。夏枝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春桃慌忙去扶她,两人互相搀扶着,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直,两人大气不敢出,连忙退了出去。

很快,一桌子饭菜便摆好了。

谢昭冷冷靠在床头未动,谢执也不恼,只柔声道:“昭昭,我们也该有些日常的夫妻情分。哪怕是……一起吃顿饭,也算是开个好头。”

“你别自欺欺人了,”谢昭声音沙哑,“夫妻?呵……”

她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谢执的眸色暗淡了瞬息,转瞬便又被压下,弯了弯唇道:“昭昭,你是在自困……你我既无血缘关系,又已拜过天地,有了夫妻之实,怎么不算是真正的夫妻?”

“拜天地?夫妻之实?”

她猛地站起身,推翻了桌上的菜肴,瓷盘摔碎,汤汁四溅。

“用胁迫、用迷/药、用龌龊的手段达成的……你竟敢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站在桌边伺候的夏枝和春桃,在听到“夫妻之实”四个字时,夏枝手中的银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春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两人脸色惨白如鬼,惊恐万分地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谢执怔了片刻。

下一刻,又重新拿了快净帕上前,执起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看,又弄脏了。”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颈间,“昭昭,你得习惯。我们是夫妻,这是事实,你得认。”

——

一地碎瓷与冷菜很快被收拾干净,夏枝和春桃低眉顺眼地端着新热上的羹汤小菜,一声不敢多言。

谢执夹起一箸嫩笋,轻轻放入谢昭碟中:““尝一口?或者……阿兄亲自喂你?”

谢昭冷冷剜了他一眼,“看到你,我恶心。”

谢执神色未变,只将竹笋放下,“昭昭,夫妻间拌嘴是常事,饿着就不好了。”

他望着她:“你不会一直这样的……慢慢,你就会习惯了。”

“这世间夫妻,多的是貌合神离,虚与委蛇。可我们不同。”

他声音陡然转暗,眸中那点晦暗不明的光在烛火下摇曳,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笼而出,将她吞噬。

“昭昭,我们是……天作之合。”

“别人做夫妻是为了子嗣,为了顺应这世道,而你我……本就是……一生一世都该捆在一起的。”

谢昭死死盯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怨愤从牙缝里迸出来。

“谢执,你无耻!!你不配做人!不配做我阿兄!!”

谢执听着,只低低笑了一声,浑不在意。他舀了小半碗温热的清粥,推到谢昭面前。

“你骂吧,骂的再凶些也好,阿兄都听着。”

他温声道,又将碗向前推了推,“先喝点粥,攒些力气再骂。”

那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在谢昭眼里无异于一碗鸠毒。

那些尖锐的词语,落到他用“深情”铸就的盔甲上,只发出空洞的回响,伤不到他分毫。

他真的是谢执吗?真的是她的兄长吗?

她所有的愤怒和控诉,在他那扭曲的逻辑下,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玉石俱焚的念头又如毒藤般缠绕而来,可她的目光落到春桃和夏枝身上时,又猛地被一盆冷水浇下。

谢昭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生生撕扯成两半,头昏脑胀,摇摇欲坠。

或许……做一具行尸走肉……也好过现在吧?

她抿了抿唇,沉默着缓缓握起瓷勺,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粥。

那一口口清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味道,只有苦涩。

明明是糯香的,却像一勺一勺把她仅剩的力气、血性,连带着骨头一起吞进了腹里。

春桃和夏枝低眉顺眼地立在不远处,大气不敢出,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她们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

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执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眉目温和。

直到碗底将净,他才伸手,如过往无数次那般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看……这样多好,乖乖的,等过些日子,阿兄带你出门游玩好不好?”

谢昭指尖一颤,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轻脆的一声,却没能激起她半点生气。

晚膳过后,夜风渐紧,春桃小心伺候谢昭褪了衣饰,夏枝备好了热水,试了温度后,谢昭才缓缓跨入浴盆。

她背对着屏风坐在水里,纤薄的肩胛骨伶仃地浮出水面,蝴蝶骨追波逐流,似要振翅而飞。

夏枝低着头替她轻轻搓洗,声音细若蚊吟:“小姐……水不冷吧?”

谢昭没出声,只静静看着水面浮起的几缕散发,兀自出神。

水声微响,门口却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夏枝背脊一僵,手里的丝帕差点滑进水里。

谢执负手缓步踏入,乌发微散,目光落在水中的人影上,黑沉沉的眸子更幽暗了些。

“去外头候着。”

夏枝捏紧帕子,明知小姐与大人如今的关系已非寻常,仍硬着头皮道:“大人……还是让奴婢伺候吧,天寒气凉,水若冷了……小姐恐会受寒。”

听到谢执声音的那一瞬,谢昭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目光僵硬,本能地往水里缩了缩,细瘦的肩膀下沉,在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夏枝眼眶一红,眼睛望向谢昭似有千言万语,嘴唇动了动,似还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可最终只余下一声细不可闻的“小姐……”

谢执面色不动,只抬了抬眼皮,那双沉得要滴出水的眼里藏着不耐烦的凉意。

夏枝手指颤了颤,终究还是垂下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谢昭的后背微微拱着,双臂死死环在胸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水面浮散的青丝如晕开的墨,沉沉浮浮于一汪死水之上。

谢执看着她的颈后那一小块细白,眸子像是被夜色吞噬,幽深得没有一点光。

“昭昭……”

谢昭浑身一颤,死死缩成一团:“你别过来!你给我滚出去!你给我滚!!”

谢执像没听见似的,从架子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缓步踱至她背后。

帕子浸入水中,打湿,带起温热的水珠,攀上她的后颈。

“别动。”

他嗓音很轻,几乎贴着她耳后,呼吸打在湿润的肌肤上。

“阿兄帮你洗。”

谢昭身子抖的越发厉害,眼睫死死闭着,企图隔绝这荒谬的画面,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急促的嘶喊:“谢执!!”

“你放过我吧——”

话音一落,更深的无力涌来,她声音陡然弱了下去,“放过我吧……”

微弱的啜泣声响起,“……从小到大你最疼我了。”

无助的嘶喊在这方小院回荡,却没有人能帮她,也不能撼动身后人分毫。

那粗糙的布料纹理,带着温水,滑过肩胛,滑过蝴蝶骨。

谢昭想逃,可那帕子还有帕子背后那只掌控一切的手,像冰冷的枷锁,牢牢地捆着她。

“放开我……求你……”谢昭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成了带着浓重哭腔的哀求:“阿兄……求求你,别碰我,出去……”

恐惧像潜伏已久得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温水里,而是被按进了冰冷粘稠的沼泽里,口鼻都被堵住,每一次的挣扎都徒劳无功,只会陷得更深。

谢执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声音,本该让他心软。

可他……实难自抑。

他喉结滚了滚,嗓子带着不可遏制的低哑,他终于将那句盘桓已久的话,沉沉吐出:

“……昭昭。”

他唇擦过她发烫的耳尖,指节在水下缓缓收拢,掐紧。

“……我想要你。”

谢昭猛地一僵,那种熟悉的感觉像噩梦一样,把她曾拼命埋藏的记忆狠狠翻出来。

“……别怕。”

“阿兄会很温柔的,忍一忍,好不好?”

他掰过她的脸颊,唇贴近她的,轻轻碰触。

“别哭。”

谢昭已经快要无法思考,那点羞耻,屈辱,和不知是恶心还是快要被磨得发麻的栗意,让她起起伏伏,思绪混沌。

浴盆里的水被她挣得晃出一圈圈涟漪,拍打在地板上,落下沉闷的水声。

谢执在她身后,目光流连于那瓷白纤细的肩颈线条,终是未能克制,齿尖轻轻在那片肌肤上印下一痕。

“别……”

谢昭从挣扎到无力,破碎不堪把她整个人笼罩,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海。

“别……别在这里……”

“求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只剩气音,泪水终于决堤。

“好。”

谢执无有不应。

“阿兄抱你回房。”

他从旁边搭着的架子上扯下一件厚重的大氅,带着他的体温,紧紧裹住她湿漉漉的身子,连脚踝都没给她露出寸许。

谢昭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肩窝,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水珠。

她的双手被困在大

氅里,软得像是刚被捞起来的水草,背后抵着他炙热的胸膛,烫得人脊骨发颤。

谢执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别院的寝房。

屋内早已烧得暖融融的,薄薄的床褥也被烘得暖暖的。

她一落在那片柔软之上,便再无遁逃之处。

谢执低头看她,宽大的大氅松松垮垮地裹在她身上,却掩不住底下空无一物的惊慌。

她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扣到头顶。

谢执的嗓音暗哑到几乎无法听清。

“昭昭……”

“阿兄忍不住了。”

谢昭的意识像是泡在水里,黏糊糊的,混沌的要命,混成一团,在脑子里翻江倒海。

“放松点……”

他紊乱的呼吸拂过她耳尖:“叫我……昭昭,叫声夫君好不好?”

谢昭的呼吸断断续续,气息起伏得厉害,她的唇瓣因被咬得太紧,微微发红。

“……叫一声,好不好?”

“唤唤为夫,阿兄什么都依你。”

他在她耳边一声声低哄,每一个“昭昭”,都像细密的网,黏黏地裹着她,剥她的皮,慢慢把她拧碎成只剩窒息。

屋内的烛火燃过大半,火光在夜风穿隙中明明灭灭,摇摇欲坠。

他低头吻住她眼角,

“夫人。”

“……别跑。”

——

夜色渐深,别院内寂静无声。

谢执还埋在那。

他从背后紧箍着她,低沉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还疼么?”

谢昭僵硬如石,唇线紧抿,无声无息。

他亲了亲她耳垂,唇边漾起笑意:“下次阿兄会慢慢来,再让你疼了……”

他收拢手臂,拼命地攥取着她的气息,唇落在她鬓边一下又一下。

“昭昭是我的…”

“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谢昭终于动了动,她空洞的眼眸望着帐顶,突兀开口,

“阿兄,”

“给我一碗避子汤吧。”

第33章 第33章不想要我的孩子,难不成……

“阿兄,”

“给我一碗避子汤吧。”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像坠入死水中。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响着,谢执那原本平缓起伏的呼吸倏地停住了,指腹颤了颤,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儿的热灼猛地一跳,血液仍在喧嚣沸腾,却被这兜头浇下的冰水激得骤然一滞。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像没听明白似的,抵着她鬓发眼眸闭了又闭,再睁开时,已是沉寂一片。

半晌,那声音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谢昭。”

他猛地抬起头,青筋乍现,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被刺伤的戾气,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谢昭像是听不见,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囚笼里,她空洞的眼眸依旧望着虚无的帐顶,对身后那山雨欲来的暴戾压迫恍若未闻。

眼睛慢慢阖上,嗓音轻得仿佛要散,却又毫不退让。

“给我一碗避子汤——”

短暂的停顿,

“我不要你得孩子。”

死寂。

铜炉里的炭火骤然“噼啪”爆出一个巨大的火星。

“……好啊。”

他低低回道,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松开,下一刻,滚烫如烙铁般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下巴。

“唔!”

谢昭被迫仰起头,纤弱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谢执的气息已然失控,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他俯视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抗拒与冰冷的脸,那双曾盛满依赖与信任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

“不要我的孩子?”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那双赤红的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戾气,大手死死收紧,逼着她的眼睛与自己对上。

“谢昭,你再说一遍?”

“你的人是我的!是我的!”

他猛地一撞,谢昭闷哼一声,立即痛苦地蜷了身子,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手覆上她的腹部,狠狠道:“这里——也只能怀我的种!”

这句话如同油锅滴入沸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陡然燃起烈焰。

谢昭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力气,双腿拼命猛踹,试图把他踹出去,手臂也疯狂的挥舞起来,尖锐的指甲在他手臂间抓出道道血痕。

她扬起那张被恨意浸透的脸,脖颈绷成不屈的弧度,死死盯着他,决绝地说:

“谢执,你做梦!”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怀上你的孩子!我宁愿死——!”

“我死也不要!”

那双燃着恨意和不屈的眸子,烫得谢执眼眸发酸。

血珠顺着他被她抓得皮开肉绽的手臂无声滑落,他僵在那,明明还沉溺温暖湿滑的仙境里,却感觉不到半点愉悦,如同坠入无间地狱,冰冷彻骨,酸涩难当。

血腥味在舌尖化开,他擒住她挥舞的手臂,指腹陷入细嫩的皮肤里,眼底赤色快要烧成火红:

“不想要我的孩子,难不成——是想要沈晏的?!”

沈晏——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刃,刺穿她的心,激起一阵灭顶的痛苦。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什么扼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最屈辱的时刻提他!

“闭嘴!!”

谢昭声音陡然拔高,颤抖,心脏一阵绞动,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沈晏的眉眼,他的笑容,他在花灯节送她的兔子灯,他执笔在祈愿林写下生死不渝的誓言……

不复存在了。

“你果然还在想着他?!”他猛地加重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像是怕她会随时化作一缕烟,消散在他掌心。

“他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这般念着他!”

“谢昭,你是我的妻子!我的!”

谢昭痛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发狠道:“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光明磊落!不像你……卑鄙无耻!禽兽不如!”

话没说完,喉咙就被谢执一把攥住。

谢执应当是疯了,指腹死死箍住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越来越用力。

“呃——”

谢昭痛得眼前发黑,视野里炸开一片片破碎的金星。空气被彻底剥夺,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肺腑灼烧般剧痛。

意识在稀薄的氧气里漂浮、涣散,死亡的冰冷触感悄然蔓延。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临界点,她的眉宇间忽然溢出几分解脱的笑意。

那抹濒死解脱的笑意,像一道刺穿混沌的惊雷,狠狠劈在谢执失控的理智上。

他指尖骤然一颤,像是从无尽深渊被猛然拉了回来,原本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的力气,那在一刻轰然倒塌。

五指猛地松开,只剩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昭昭……对不起,对不起……”

他声音发颤,指腹小心翼翼地抚过她被勒红的脖颈,眼眶泛红,而后倏地抱紧了她,伏在她的肩头,不敢去看她那双空洞或沾满恨意的眼睛。

“昭昭,阿兄错了,别再想他了好不好……”

唇齿间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

“……求你。”

“阿兄什么都答应你。”

他紧紧依偎着她,肩膀微微颤着,呼吸粘腻地黏在她颈间。

那在仙境翻搅的热浪,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极限,裹着炙热与疯狂,在最深处炸开,滚烫的浊意一点点渗进最柔软的地方。

他整个人都在失控地痉挛、收紧,气息乱得如同濒死的残喘,却还在一遍遍,语无伦次地呢喃:

“求你……阿兄什么都听你的,昭昭,别想他……”

谢昭僵硬地承受着,胸腔窒闷得仿佛被巨石堵死。

那股滚烫一波波强横地涌进来,如同跗骨之蛆,活生生

啃噬着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一点点逼疯她快要凝成冰的心脏。

当那令人作呕的痉挛终于停止,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虚无的一点,吐出三个字。

“避子汤。”

“……”

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许久,埋在她颈间的头颅,终于传来一声闷哑的回应,仿佛用尽所有力气:

“好。”

——

几日后,初春乍暖,风中还裹着料峭寒意,枝头却已悄然萌动。

谢执难得得了半日清闲,心情颇佳,竟吩咐备了暖轿,亲自带着谢昭出门。

马车在青石小径尽头停下,谢执先一步下车,而后朝车内伸出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谢昭裹在厚厚的银狐裘里,乌黑的眼睫低垂着,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对眼前伸来的手恍若未觉。

谢执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淡了些,却并未收回手,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昭昭,到了。”

她这才像是被惊醒,目光迟缓地落在他手上,又转瞬移开。

没有搭上去,自己扶着车辕,动作轻缓地下了车。

“今年的桃花,开得倒是别致。”谢执走在她身侧半步,语气闲适。

走了几步,又道:“虽是初春,但外头仍是风凉,若是累了便告诉阿兄。”

谢昭没出声,对满院春意亦提不起半分兴致,只垂眸望着满地凋零的花瓣,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谢执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侧身看着她,“昭昭是不喜出门散心么?还是……”

他语气转冷,“不想同阿兄出门?”

谢昭这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兄长何必明知故问?”

空气再次凝固,谢执那点难得的好心情,终究是薄如蝉翼,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

前方廊下,许俊哲远远看见兄妹俩的身影,遥遥唤了声:“谢兄!”

他身边还跟着个穿着嫩黄襦裙的小姑娘,生得杏眼圆润,望着谢执,眉眼里藏着掩不住的欣喜。

待许俊哲领着小姑娘缓缓走近,谢执才微微颔首:“许兄。”

“远远瞧见你们兄妹俩杵在这儿,倒像是两尊门神,”许俊哲打趣着,目光在谢昭和谢执之间转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笑道,

“园子里春色正好,怎的在这儿伤春悲秋?”

他身旁的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清脆地唤了一声:“谢执哥哥!”

那声音里的仰慕几乎要溢出来。

谢执这才堪堪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谢昭身上,谢昭仍旧一脸漠然,几乎是全然无视他。

许俊哲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知道这兄妹俩今日是闹什么矛盾,平日里谢执对他这个妹妹可谓是有求必应,呵护到堪比眼珠子。

难道是因为前些日子的那道圣旨?谢执知晓她非亲妹,所以便变了态度?

他哈哈一笑,试图活跃气氛:“好了好了,站在风口说话算怎么回事?走走走,我们一起去亭里坐坐,正巧我刚令人烹了壶新茶,请你们兄妹尝尝。”

几人随意在临湖的小亭内坐了。

春日的湖风吹过,竹帘微动,几瓣桃花落在桌上。

谢执同许俊哲随意闲聊着,小姑娘却是端着一盏温热的茶,偏过身来,凑近谢昭。

“我是许绾宁,谢姐姐从前不常出门,许是未曾见过我,但谢姐姐及笄那日,我也在场哦!谢姐姐你真好看。”

她笑得无邪,眸子亮晶晶的,唇边还有两枚浅浅的小梨窝。

谢昭垂眸望她,勉强挤出笑意:“妹妹好。”

见谢昭回应,许绾宁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又靠近了些,小声问道:

“谢姐姐,你可以告诉我……平日里,谢执哥哥都喜欢些什么么?凶不凶?”

谢执坐在对面不远处,漫不经心地抬眸,视线稳稳落在谢昭身上。

许绾宁察觉到,顿时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谢昭耳边说悄悄话:“姐姐,谢执哥哥待你可真好,你是不知道,满京城的姑娘们,谁不盼着有这么一位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兄长。”

谢昭忽然抬眼,笑意轻轻,截住她的话:“待我好?”

她瞥了一眼谢执,声音清冽,字字清晰:“这份好,我无福消受。”

“谁若想要,尽管拿去。”

她话音落下,亭里骤然静了一瞬。

许绾宁睫毛颤了颤,正愣神没敢接,谁知谢昭又忽而看向她,弯了弯唇,“许妹妹可是对我兄长有意?那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吧,莫要跳进这火坑了,外人都不知道吧……”

“我阿兄他内里……”

她轻轻一笑,说的坦然:“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话一出,许绾宁脸色瞬间刷白,连许俊哲都微怔了下,转头望向谢执,心里隐隐生出一股怪异。

而谢执,依旧端坐如山。

白玉瓷杯稳稳在他手中,杯中茶水纹丝不动,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谢昭对自己的语出惊人全然不觉,她望着谢执,缓缓问道:“阿兄,你觉得昭昭说的对么?”

谢执放下茶盏,眼眸落在她眼底,眼神专注得仿佛这亭中只剩下她一人,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纵容:“昭昭说的是。”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就这样平静带着点宠溺地,承认了自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两人就这样遥遥对视着,一人恨意入骨,一人无限纵容。

许绾宁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她求助地看向兄长,许俊哲也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

“说起来,谢兄,令妹与沈家那位的婚事想来是不成了,谢小姐窈窕淑女,京中不知多少青年才俊倾慕已久!待过些时日,定能另觅良缘,成就一桩美……”

“良缘?”

许俊哲话未说完,便被谢昭接过,她望着许俊哲,骤然浅浅一笑,如同春日初绽的梨花,纯净洁白。

似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多谢许公子关怀,许公子交游广阔,慧眼识人。若真有那品性端方、家世相当的……”

她顿了顿,眼眸弯成了月牙:“——还望许公子,多多为昭昭留意一二才是。”

话音一落,谢执书中茶盏哐当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溢出来,沿着指缝淌下。

目光沉沉落下来,“昭昭,你在说什么?”

谢昭瞥了他一眼,“兄长若是耳目不聪,便去寻个大夫治治。”

许俊哲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视,有些后悔今日不该邀约饮茶了,也不知这俩兄妹在沤什么气。

他硬着头皮接过话头:“谢兄,你也是时候考虑为自己寻一位贤淑主母了,伯父伯母想必也盼着谢家早日开枝散叶。”

许浚哲刚说完,亭中气氛更僵了几分,除了许绾宁眼眸一亮,充满希冀地悄悄看向谢执。

谢执本就阴云密布的脸,骤然凝成了寒冰。

谢昭望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眸,却偏偏温吞地嘲弄道:“许公子说得对极了,我兄长确实该娶妻了!”

“只是这世间万物,讲究个门当户对,同类相配。”

她语气诚挚:“我兄长若要成家,也该寻个与他一般模样的好……”

“温雅端方是假,阴暗扭曲是真。”

“最好也披着一张人皮,才配与他并肩同行。”

许浚哲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勉强咳了声,想圆场:“谢小姐这话……倒是有趣。”

谢执缓缓站起身来逼近,薄唇紧抿,乌沉的眼眸如山般压来,带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同类?”

他声线低沉,眼底那点子疯意似要渗出来:“可若是世上没有第二个怪物呢?”

谢昭指尖一僵,还没想明白谢执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他继续道:

“昭昭若怜我孤单,愿不愿,陪我一道?”

听到这话,许绾宁都怔了怔,半晌没能听懂这话语的含义。

谢昭却是瞬间如坠冰窟,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执,只见他俯身逼近,薄唇轻启:“昭昭,你难道不知道阿兄的这颗心挂在谁身上么,日夜悬在那人身上,灼烧煎熬……”

“那人是谁,你心知——”

“谢执!”

谢昭脸色唰地白了,眼底那点死水被生生搅乱,露出深处的惊恐。

他要说什么?他竟然敢说出来?!不,他不能说出来!

“你疯了不成?!”

“你是要把……公之于众,踩在地上

践踏吗?!”

她身子颤得厉害,却满含怒意死死盯着他,半点不肯退缩。

谢执喉结滚了滚,骨节青白,唇角抿到极致,眸底那喷薄欲出的癫狂被这声斥住,暂时按了回去。

许浚哲再呆不下去,讪笑道:“谢兄,今日……今日实在是叨扰了!府中还有些急事,我们兄妹……这就告辞了!改日、改日再登门赔罪!”

说罢,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起还在发懵的许绾宁,脚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许绾宁被兄长拽得一个趔趄,只得仓惶回头喊了声:“谢执哥哥,改日再聚……”

话音未落,人已被许俊哲连拖带拉地拽出了亭子,身影迅速消失在葱郁的花木小径之后。

亭中只剩谢执与谢昭二人,气氛凝滞如冰。

谢执的呼吸粗重了几分,那双漆黑的眼眸,先前被压抑的情绪此刻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擒住她的手腕,质问道:“婚事?良缘?替你留意?昭昭还真想再嫁他人?”

“谢昭,你听清楚了!”

他指尖越发用力,脖颈间青筋迸起:“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能肖想你!连动一下念头——都不配!”

“我受够了!”

“受够了做你兄长,受够了藏着这颗心,受够了看着你被别人觊觎!”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拳砸在她身侧那根柱子上,灰尘簌簌落下,洒在两人身上,蜿蜒的鲜血顺着他指尖滴落,鲜血淋漓。

“你不是说同类么?”他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世上没有第二个怪物了,昭昭。”

他猛地将她拉近,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这世上,只有你才能与我并肩同行。”

谢昭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失控,看到他的指尖因失血而微微发颤,喉咙一阵发涩。

又听他低低道:“我们去成亲,拜堂,昭告天下!”

谢昭猛地抬头,怒火瞬间席卷了她的眼眸:“谢执,你疯了!昭告天下?!”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她指着谢执,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要告诉全天下的人,你对自己的妹妹有着何等龌龊的心思么?!”

“谢昭!”谢执打断,“我们不是兄妹!从来都不是!”

“你从来都不是我妹妹,你我结为夫妻有何不可!”

他带血的手再次捏上她的手腕,“既无血缘,便不算悖逆,昭昭你别怕,纵有些许流言,阿兄都会解决的!”

谢昭几乎是用尽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指尖还沾着他掌心溢出的血,猩红一片。

“够了!谢执,你就是疯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眼眸变得冰冷,“我和你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恶心?”

谢执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仍在颤抖的手,喃喃道:“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说恶心这两个字了。”

“谢昭……”

“你告诉我!这颗为你跳动、为你剜心蚀骨、为你甘愿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心——让你觉得恶心吗?!”

谢昭冷冷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曾经的温存依赖更是无影无踪。

“是,谢执,你恶心透了。”

“你自诩都是为了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要?”

“你所谓的情深,对我来说,如同跗骨之疽,若是可以,我巴不得你这颗心,现在就死了才好。”

话音落下,谢执的脸色刹那失了血色。

他僵在原地,血顺着他指尖一滴滴下落,砸在青石地面。

四周的风声骤然静了,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什么被困在胸腔里撕扯着寻不到出口。

那双原本偏执到极致的黑眸,终于碎裂。

他看着她,却像是怎么也看不清那熟悉的眉眼了。

他好像在等谢昭哪怕退一步,哪怕有一瞬间的悔意,哪怕只是移开那双眼睛,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可没有。

谢昭的神情是那样的冷。

“我……”

谢执喉结微微滚动,嘴里仿佛堵着一团血腥的棉絮,酸涩得他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风吹过亭廊,树影摇动,像在催促他看清自己狼狈可笑得样子。

“好。”

他缓缓后退一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顾长安,送夫人回别院。”

没再停留,转身一步步踏出。

踽踽独行,萧索孤绝。

——

谢执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回到书房。

门被他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都颤了颤。

他靠着门缓缓滑下去,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书房里暗淡一片,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地上投射出几道扭曲冰冷的光影。

他背靠着门,蜷缩在阴影里,胸腔里翻涌着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酷刑般难熬。

她不在的时候,他总是怕黑,怕夜里的一片死寂把他逼疯。

“恶心。”

“恶心透了……”

谢昭那冰冷决绝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她就在耳边低语。

他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蜷缩得更紧,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陷进头皮。

“我巴不得你这颗心,现在就死了才好。”

“别说了……别说了!”

他大口喘着气,疯狂地摇头,额上冷汗涔涔,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单薄。

第34章 第34章去适应成为他的妻子

一连几日,谢执都再没踏入别院一步。

谢昭起初还带着一丝警惕,但连续几日风平浪静,她紧绷的心弦也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春日正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暖融融的。

谢昭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拨云见日,难得地透出几分轻松。

这日,她让夏枝和春桃将软榻搬到廊下,自己斜倚着,捧了一卷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看了一会,她拧起秀眉,将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合上,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们都站远些,这么多人守着,我还能飞走不成?”

谢执虽不在,可这别院的守卫却不曾松懈过,庭院入口处、回廊拐角、甚至不远处的假山石旁,都沉默地伫立着不少丫鬟和护卫。

为首的护卫头领身形微僵,垂下头,抱拳沉声道:“夫人息怒,属下等奉大人之命护卫夫人安全,不敢擅离职守。”

“我算你们哪门子夫人,你们离远点,别碍着我眼!”

护卫头领沉默,他挥了挥手,廊下近处的几个护卫默默地后退了几步,但视线依旧牢牢锁定着这边。

谢昭看着他们退开,心中那股郁气却并未消散。

她猛地站起身来,裙摆带起一阵冷风,脸上最后一丝闲适荡然无存。

“走吧,回屋去!“看到这些人,什么好心情都败尽了!”

夏枝和春桃连忙跟着她,谢昭快步走进屋内,在门扉合拢前,倏然回身,清凛的目光穿透门廊,直刺向那些如影随形的身影:“都离远点!屋里有夏枝和春桃伺候,用不着你们杵着当门神!”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外面一眼,反手“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真的靠近。

谢昭贴着门扉屏息听了片刻,确定没人在外面跟着,这才拉着夏枝和春桃走进内室。

“你们……可有打探到沈公子的消息?晚音姐姐有说么?”

夏枝看着小姐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绪酸涩,想起那晚在浴室外听到的挣扎水声、小姐压抑的泣音,还有后来大人抱着湿淋淋、眼神空洞如人偶般的小姐出

来时的情景……

她眼圈瞬间红了,忍不住哽咽道:“小姐……您……您受苦了……奴婢们万万没想到,大人竟会……”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如刀绞。她从小服侍的小姐,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平日里在这座犹如囚牢的宅邸,她们连和小姐说句悄悄话都要小心翼翼。

谢昭眼睫颤了颤,下意识避开夏枝的视线:“别提这些了……”

她的声音干涩,强行将话题拉回,“春桃,你说!晚音姐姐那边到底怎么说?”

春桃在一旁沮丧地说:“前日月假,奴婢照着小姐的吩咐,寻了个由头出门,几经周折才悄悄寻到了赵小姐府上。当时赵小姐便让人带奴婢入了府,可……”

谢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问:“晚音姐姐说什么了?沈公子……他怎么样了?”

“赵小姐……赵小姐说,她托人辗转打探到的消息……流放路途遥远艰辛,瘴疠横行……听闻……听闻沈公子他……染了重病,水土不服,加之忧思过度……在途中就……就一病不起……”

屋子里顿时静的只剩呼吸声,空气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身子晃了晃,夏枝和春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

她紧紧捏着春桃的手腕,直直望着她:“……一病不起?”

春桃也跟着红了眼,咬着唇点了点头。

谢昭顿时只觉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小姐!”

“……扶我坐下……”

夏枝和春桃连忙依言小心翼翼地扶她在绣墩上坐稳。

春桃抖着声音小声哭泣:“小姐,你别太难过,沈公子……沈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或许……或许消息传得慢,他这会儿已经好了也不一定呢!您一定要撑下去啊!”

夏枝也跟着劝:“对,路途遥远,说不定消息传回来时沈公子就已病愈了,小姐你别太过忧虑!”

谢昭脸色惨白如雪,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对!路途遥远,消息难免有误。说不定沈公子只是病了一场,如今早已康复了。小姐,您千万别太过忧虑,伤了身子!”

“我要出去!我要去见他!”

“不管怎样,我总要亲眼看看……若他真的病逝了……我也该去送他一程。”

夏枝哭着拉着她的手:“小姐,奴婢明白!奴婢也恨不得带您现在就走……可咱们怎么走?这院子里守卫一波接一波,来来回回明处暗处都是人……”

“大人会愿意放小姐离开么?”春桃呐呐问道,旋即似想到什么,急切开口:“小姐,不如咱们去找夫人好不好?夫人若是知道……一定会帮您的!”

“不行!”谢昭急促打断,声音哑的发紧:“这事,别跟娘提。”

春桃一愣,随即劝道:“为何?若是夫人知道了,定会想法子救您出去的!大人就是再有能耐,也不能忤逆——”

“春桃,别说了。”谢昭撇开脸,声音带了哭腔,“娘亲身体本就不好,若知晓这等龌龊不堪之事……我宁愿一辈子被困死在这,也不想娘亲知晓,我已经被他……”

话语戛然而止,像生生卡在喉头,再无法继续。

那无尽的耻辱和痛苦,如同实质的尖刺,深深扎入三人的心间。

夏枝眼泪簌簌下落,绝望地低泣:“可……可不告诉夫人,咱们怎么逃出去?”

谢昭凝凝望着窗棂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窗纸,投向那遥不可及的自由和沈晏所在的方向。

半晌她才轻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顿了顿,又将视线落回二人身上,眼底那层薄雾终于凝结成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只是……夏枝,春桃,”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若你们助我逃脱……无论成败,一旦被阿兄察,他震怒之下追查起来……你们的家人……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瞬间让夏枝和春桃齐齐面色一白。

是啊!她们不是一个人!她们还有家人!

夏枝嘴唇颤了颤,她是家生子,父母身契都在谢府,弟弟才刚生个大胖小子……她一个丫头死不足惜,可她的家人呢?

春桃也愣住了,她虽不喜自个家人,厌恶他们将自己卖进府里为奴,可到底……也是自己的亲人啊!

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绝望的气息再次蔓延开来。

谢昭眼泪在眼眶打转,哽咽道:“过几日等阿兄来了,我便让他把你们送回府里去吧,跟着我……”

夏枝忽地抬起头,拽住谢昭的衣袖:“不,小姐,奴婢……奴婢愿随小姐赴汤蹈火!”

春桃抿着唇,没言语,却也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谢昭看着她们,喉头哽咽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傻子。”

——

几日后。

春日黄昏,别院廊下还残着一缕斜斜的暖阳。

谢执立在门外,脚步微微踟蹰,仿佛前方不是寻常的青石小径,而是布满荆棘的炼狱。

自那日后,谢昭那几句冰冷刺骨的话语,日日夜夜在他脑海中盘旋,将他一寸寸拖入无尽的黑暗和煎熬。

他不敢来,怕再看见她眼底彻骨的厌恶与恨意,怕那目光会彻底将他凌迟。

可他还是来了。

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也甘愿烧成灰烬。

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只要能再看见她,哪怕她骂他,恨他,唾弃他,都行。

只要她还在他能触及的地方,也好过在绝望里彻底腐烂。

深吸一口气,谢执压下胸腔翻涌的窒息感,终于抬手,推开了那扇数日未启的远门。

“大人。”

一路上丫鬟守卫们纷纷行礼,他目不斜视,径直朝她房间走去。

门口的夏枝听到动静,看到他眼中复杂一闪而过,随即低头行礼:“大人。”

谢执没看她,目光沉沉锁住那扇房门。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及门扉,却又像被烫到僵在半空。

良久,他干涩的嗓音才勉强发出声音:“……她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门扉却被从内缓缓拉开。

春桃立在门后,见到他时,眸光讶异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侧身退开一步。

谢执屏住呼吸,目光越过春桃,瞬间凝固在窗前那抹素净的身影上。

谢昭立于窗前的光影中,穿着一袭月白襦裙,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只簪着一直素净的发簪。

肩头和鬓发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暮光,她正凝望着窗外那株新绽的梨花,侧影宁静,眉眼低垂,竟透着一丝久违的柔和。

这一幕,与他在无数个噩梦里预演过的剑拔弩张,怒目相对截然不同。

谢执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放轻缓了,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不真实的景象。

许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谢昭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底时,谢执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之前那抹刺骨的恨意,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竟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疲倦和空茫。

她望着他,没有立刻撇开眼,也没有出声讥讽,只是这样静静看着,眼神里……带着几缕无法言说的怅然。

“你……来了。”

她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有些微哑,却意外地温和。

谢执僵在原地,胸口的狂喜和不敢置信,一瞬间冲破了所有阴霾。

她说“你来了。”

不是咬牙切齿的“谢执”,也不是冷嘲热讽的“兄长”。

仿佛,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谢执的防线轰然倒塌,巨大的欣喜和恍惚让他脚下都虚浮起来。

他贪婪地望着她,生怕下一瞬这份久违的柔和会破碎。

“……昭昭?”他喉咙发紧,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和试探。

谢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睫轻轻颤了颤,一闪而过

的冷意被她很好地藏在了眼帘下。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又重新望向窗外那株盛开得正好的梨花,声音低低的:“今年的梨花,开得真好。”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却在瞬间惊起了谢执的所有警惕。

她不再骂他,不再让他滚,还愿同他说话。

谢执眼底划过一缕暗沉的光,像野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可他只僵了一瞬,就生生按了下去。

他低声应了,嗓音发涩:“是……是啊,开得很好……”

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又令他心脏狂跳的错觉,或许昭昭已经开始试着接纳他了?

会有这种可能么?

“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想说我想你想得发疯,想说我日夜煎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昭回身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好多了。”

谢执的心停跳了一瞬,眸底那层藏得极深的阴影依旧在翻滚,却没敢显露半分。

“还没用晚膳?阿兄陪你一道用可好?”

谢昭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这话落下,谢执眼底被压制的猜忌又浮出几分。他喉结滚了滚,眸色沉沉道:“这怎么行。”

“春桃,去小厨房,让他们立刻备些清淡可口的晚膳送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昭苍白的脸,又补充道,“再炖一盅燕窝,要温火慢炖的。”

“是,大人。”春桃连忙应声,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窗外夜色渐沉,屋内烛火明亮。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都是谢昭往日喜爱的清淡口味。

谢执坐在她对面,并未动筷。

他的视线牢牢黏在谢昭身上,欣喜的余波仍在胸腔震荡,可猜疑的种子,却也在无声蔓延。

这份平静,如一层薄冰,他既想小心翼翼地踏上去,又时刻警惕着冰面下汹涌的暗流。

谢昭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小小的白煮鹌鹑蛋,指腹轻轻擦过蛋壳,纤白的指尖在烛火下比玉更显温润。

谢执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剔除了骨头的清蒸鲈鱼,轻轻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谢昭不语,只继续剥着鹌鹑蛋,她依旧专注于那颗鹌鹑蛋,直到最后一片蛋壳被剥离,一颗莹白滚圆的蛋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她的目光落在掌心的鹌鹑蛋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经历某种挣扎。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谢执几乎要以为她会再次无视自己,她终于略显僵硬地将掌心递出,避开谢执的视线,垂眸道:“阿兄,这是你爱吃的。”

那颗剥得干干净净得鹌鹑蛋,静静躺在她掌心里,被她递到他眼前。

指尖白净纤细,掌心莹润光洁。

谢执的喉结轻轻滚了滚,瞳孔深处暗流涌动,指尖却是稳稳地从她掌心捻起那颗温热的鹌鹑蛋。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极其细微的瑟缩,以及那强自镇定的僵硬。

他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掌中这颗小小的蛋,目光深沉,仿佛在掂量着它的分量,又像是在透过它,揣摩着递蛋之人此刻真正的心思。

凝视了好几瞬,他才将蛋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白水煮蛋,本身就无甚滋味,甚至可以说是寡淡,可谢执偏偏尝出了几分蜜意。

疑心和似有若无的甜味一同咽进肚里。

算了,纵是悬崖,他也跳。

滋味在舌尖消散,静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眼底阴影与温柔交错着,悄无声息地潜伏下去。

“……昭昭,你若要什么,便说吧。”

“阿兄都依你。”

谢昭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边似是笑了笑,却又很快敛去。

“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她停了停,才又将视线迎上去,眸底恰到好处沾了些水汽。

“许久没见娘亲了,我……好想她,我想回府住。”

谢执原本绷在指节上的力道,霎那间松了一寸,悬着的心落了地。

好在,她不是说要离开,只是说想见母亲,想回谢府罢了。

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过瞬息,转瞬,他又自嘲地想,果然如此,有求于他时,才肯施舍这点温存。

酸涩慢慢涌上喉头,苦味和酸楚萦绕在舌尖。

片刻后,谢执含着那点发涩的笑,应了声。

“好……”

“等过两日,衙门事务缓些,阿兄便陪你一同回府,小住一段时日。”

他知道,她要见母亲未必只是思母情切,他心底最清楚不过,她有多想逃。

汉书言,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

然……鸩毒穿肠,甘之如饴。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沉重,谢昭不由心头一烫,仓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瓷盅的燕窝,压着悸动回道:“嗯,听阿兄安排。”

用完膳,谢执命人撤了残席,目光骤然落在窗前软榻,忽然道:

“时辰尚早,昭昭陪阿兄手谈一局可好?许久未曾与你对弈了。”

谢昭本想推拒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她轻轻颔首:“好。”

棋盘很快在两人之间铺开。

谢执执黑,落子沉稳有力,步步为营,开局便隐隐显露出攻城略地的锋芒,如同他那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掌控。

谢昭执白,应对得谨慎又沉稳,棋路看似守成,却在细微处透着不易察觉的韧性与倔强。

棋盘之上,无声的厮杀远比言语更直白。

黑棋如影随形,试图缠绕,白棋则竭力腾挪,不求胜,但求不被彻底困缚。

一局终了,竟是谢昭以半子之微险险守和。

与其说是她棋高一着,不如说是谢执在最后关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动,棋子落盘便偏了几格。

“昭昭棋艺……精进了。”

谢昭将手中棋子搁回盅里,偏过头轻轻打了个哈欠,“不下了,有些困了。”

谢执捏着手里最后那枚棋子,指腹微微收紧,低声道:“若乏了,便歇下。”

这几个字,在两人之间这粘稠的空气里,绝不仅仅是字面意思。

他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截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晃眼,轻易就能勾起那些记忆。

温软,颤栗。

空气瞬间凝滞,仿佛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从他的话落下那一瞬,谢昭的身体便显而易见地僵直住,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全无血色,尤其是当他的视线扫过她纤细的手指时,他甚至看到她指尖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躲避某种无形的触碰。

刹那,谢执脑海中又响起那日她冷厉的脸。

“恶心。”

“死了才好。”

她依旧在怕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盘踞在她眼底。

而他……竟也怕得肝胆俱裂。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他那么怕她那双冷然的眼。

就在谢昭微微启唇,似乎要说出婉拒之词时,谢执却先一步移开了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缓缓松开紧捏的棋子,任由它无声地落回棋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步步紧逼。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只嗫嚅出些许温柔:“乏了便歇吧,阿兄不扰你。”

谢昭微微一怔,准备好的婉拒词句卡在喉咙里。

她抬眼看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谢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但那灼热确实被强行按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更沉更暗,也更克制的阴影。

他转身朝门外走,步履却是异常缓慢,像是落水的疯狗,带着湿漉漉的卑微和乞怜,在等一个神迹。

夜风凛冽,他又顿住脚步,回头凝着她:“若夜里觉得冷,或是……睡不安稳,立刻让人来报我。”

“阿兄……随时都在。”

谢昭抿了抿唇,“知道了,阿兄。”

她目送谢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直到夜风彻底带走他最后一丝气息,她才后知后觉地松开紧攥的手指。

她明白,他不过是因为今日的温顺,暂时放过了她而已。

她坐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棋子,脑海中复盘着方才他的目光,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的意味。

片刻后,她收拢棋盘,吩咐夏枝熄了灯,静静独坐着,窗外那道身影透过月色投下影子,他就站在那,不曾真的离开。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谢执站在廊下,高大挺拔的身

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穿透黑暗,仍望向她。

他会给她时间的。

去适应他的存在,适应他的气息,适应……成为他的妻子。

以后,他们总会像世间最寻常的夫妻一样,同桌用膳,同衾共枕,呼吸相抵,骨血相融。

再等等……再等等。

他捻了捻指尖,唇畔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昭昭,阿兄再给你一个月时间。

若你还不能适应……阿兄便不等了。

第35章 第35章摸摸我吧

谢执果然没有食言。

两日后,他下了值便亲自安排车马,陪谢昭一同回了谢府。

马车辘辘驶过熟悉的街道,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压过青石得细响。

谢昭紧挨车窗坐着,视线落在外头,也不管车帘掀着冷不冷。

谢执坐在她对面,姿态闲适地靠着车壁,目光却如同无形的牢笼,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车轮黏过凸起,车厢颠簸了一下。

谢昭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谢执正欲扶她,她便自个抓住窗沿稳住了身形,同时隐晦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谢执眸色暗了暗,收回手,双手垂在膝上,忽然开口:“昭昭,回府见了母亲,可有什么想对母亲说的?”

谢昭手指收紧,垂眸装作整理衣袖:“我没什么想说的,许久未见,着实想念娘亲,没旁的心思。”

“是么?”谢执勾了勾唇,沉重的视线压来:“昭昭,你若觉得委屈,不甘,甚至怨恨,不妨都跟母亲说一说?”

“比如,告诉母亲,为兄是如何……照顾你的?如何与你……朝夕相伴?”

“你……”她嘴唇哆嗦着,“你什么意思……”

谢执压低了声音:“如今天下皆知你非我亲妹,不如今日便求了母亲,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迎你入门,可好?”

谢昭呼吸一滞,抬眼静静看他:“不好。”

“若我偏要呢?”

谢昭坚定地答:“那你就等着替我收尸。”

话音刚落,马车停稳,谢昭再不看他,掀帘率先下了马车。

林氏早已在二门处翘首以盼。见女儿下车,林氏眼眶瞬间泛红,快步迎上。

“娘……”一声哽咽的呼唤冲口而出,谢昭紧紧抱住林氏,纤细的肩胛骨隔着衣衫都硌得林氏心尖发疼。

“囡囡!我的儿啊!”林氏的眼泪也瞬间决堤,她用力抱着女儿,手掌一遍遍抚过谢昭单薄的脊背。

她抬起泪眼,心疼得无以复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谢昭用力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露一丝真相。

她能说什么?说这消瘦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日夜悬心,因为兄长的步步紧逼,因为兄长……她么?

她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林氏的颈窝,含糊哽咽道:“女儿没事……就是……就是想娘了……很想很想……”

林氏闻言,更是心如刀绞,只当女儿在别院孤寂难熬,思念成疾。

她紧紧搂着谢昭,迭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在这儿,娘在呢!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啊?娘亲自看着你,定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就在这时,谢执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母亲,昭昭在别院确实思念您至深,今日回来,总算能解思念之苦了。”

谢昭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