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睡前揉好,叫紫苑再给你用温毛巾敷一会就行。”嵇燃起身准备回去洗把脸,顺便换下满是风尘的外裳。
“对了。”男人突然回头,“若若。”
冯芷凌应:“怎么?”
“白日里语焉不详,故意蒙混,是我不好。”嵇燃半蹲回她跟前,仰头情真意切问,“光道歉也不够证明我改了,那下次我把话问清楚再行动,可以吗?”
第86章 君儿:昭夜行披着柳下惠人皮的老狐狸……
冯芷凌:“……”
温度才下去些的脸又稍稍发热起来,冯芷凌秀眉一扬,恼羞成怒:“不许再问!”
几番入梦证生死,一夕成婚夙夜见……竟然还是看走了眼。
谨炎哥哥哪里是柳下惠,分明是披着柳下惠人皮的老狐狸!
嵇燃:“好吧。”
他站起身,心满意足。
谁说武人肚里没墨水,不懂文字游戏?若若这意思,他理解成不问也行没毛病罢!
冯芷凌脱口而出后忽又反应过来,立即补充道:“是不许提这件事,也不必再问我。”
还是不大对劲……后半句仿佛允了他直接讨……似的。
嵇燃:“都听你的。”
他从冯芷凌房里出来时,虽然极力克制喜悦,但眉眼间依稀是高兴的样子。
阿金原本还忧心主子们似乎在别扭,忍不住长吁短叹。阿木在院外望见主君一脸喜气地出来,想通了些关窍,便拍了拍兄弟的肩。
“不必操心啦!主子们的事还得主子们自己解决,咱们当下人的跟着上心又有什么用呢?”
阿金叹:“你是不知道……”
阿金在谟城时,便不小心听见夫人同贴身侍女紫苑商量“如今分房而居……不会吃半点亏……五年后如何如何”之类的话。他实在为此感到忧心,便偷偷去告诉主君,没想到主君听了虽然难过,却分毫措施都没做,还叫他不许再无礼探听夫人私话。
阿金也不是那等专爱告密的小人,只因忠于嵇燃,担心他为情所伤才选择和盘托出。被嵇燃警告之后,他便将此事藏在心里,连亲兄弟阿木都没提过。
见阿木乐观的模样,阿金不由摇头发愁,心想兄弟心眼子松快些也好,至少不用像他这样日日为主君担忧。
阿木心里想的却是:
两人看着像是闹别扭,可主君这脸色跟偷着了腥的猫一样得意,两位主子指不定在外头究竟发生什么好事呢!
况且他才想起个细节。主君与夫人成亲后,许久才熟稔些可以同驾而行,但夫人一向是坐在主君背后隔着距离,极其客气小心的。方才回府来时,夫人却坐在主君前面,被高大的主君从身后护着抱着……
这难道还不够说明事实么?也不知道阿金究竟在担忧个什么劲儿。
阿木也摇头。
他这兄弟是心细些,可惜心思总是花在不用忧愁的地方了。
*
这厢嵇府两个主子间的氛围悄然发生变化不提,那头李成哲府里却出了些意料之外的状况。
“一天没见人也不知道去找,你们难道都是瞎子傻子不成?”
李成哲才从宫中回来,便听说府中歌姬已失踪整整一天一夜。
他怒不可遏。
君儿是他身边姬妾中最为美貌贴心的一个,李成哲对她日渐宠爱不已。不但允她夜后歇在自己身边,后来更是将君儿的卖身契给还了她,命人去官府废了君儿的奴籍。
这歌姬对他是近乎澄澈的倾心,不图权势不贪财物。美人又颇擅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嘴甜得令脾气莫测的李成哲也唯有买账。时间长了,李成哲连随身伺候的婢女都打发下去两个,说她们没有君儿伺候得舒坦用心。
婢子中也常有心甘情愿为龙子侍枕席的怀春少女,因君儿受宠还抢了她们富贵机遇,对这美貌歌姬十分嫉恨,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最先发现好久不见君儿的,正是内院婢女之一。只是她并不想上赶着去找君儿,免得好似自己在时刻关注一介奴
女动向,还主动献殷勤寻她。因此只装作忙于内院打扫布置,没留意君儿不见踪影的模样。
后来发觉不太对劲的两个婢子也是同样想法。于是内院丢了一个姬妾这件事儿,竟过了整整一天,才被去厨房吩咐事的管家碰巧发现。
偏这夜里,圣上又召儿子们同用晚膳。管家不敢为后院之事就派人去养心殿传信打搅,更觉三皇子不至为一个出身卑贱的美人大动干戈,也就心安理得没有提前叫人去宫门候着送信。
这一回处处毫无动静,反而在三皇子那捅了个最大的马蜂窝。
等李成哲从圣上处出来,一路回到内院,都不见君儿似以往那般小跑上来讨巧卖乖的身影,心情立即不大好。以为君儿在卧房睡着特地来寻,也没看见人。
皇子府那么大,一介女子在哪处园中贪觉迷路都很寻常,可放在时刻对李成哲照顾入微的君儿身上却不正常。
李成哲心中一瞬闪过不好的预感。只是他不肯相信,叫人先把三皇子宅邸翻了个底朝天,仍是没有找到君儿的踪迹。
不但如此,经管家清点内院之后,还来禀报房中的珠宝首饰少了许多,都是那些轻巧又贵重的物件,甚至连梳妆台边贴的金片与嵌的明珠,都被拆走了好几处。
当夜,李成哲将君儿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尽砸了个稀碎。
“殿下、殿下!”管家苦苦哀求,努力阻拦怒不可遏的李成哲,“万万不可啊!您这一把火烧下去是消气些,可此处若是起火生烟,养心殿那头必定能看见,连宫外太子府都可远远望见,不值当啊!”
提及圣上太子,李成哲顿失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滚开。”他冷脸推开扯着自己袖袍的管家,将手中火烛往地上一砸。
灯油四溅,弹了几点沾油的火星子在管家衣摆上燃起来。管家白着脸跳进一旁浅塘中,这才将衣物上蔓延的火浸灭。
只是寒冬腊月的深夜,人也给冻了个够呛。
“从昨夜起在内院看门的做事的,既然眼睛耳朵不中用,也就不必留着了。”李成哲眼里凶残杀意弥漫,“今夜把后头都清了,明儿若我看见一丝与今日相似的影,那你也不必站在这里。”
最后一句,是对着瑟瑟发抖的管家所说。
管家跪地求饶:“殿下给小的些时间,必定如您所吩咐。”
他这才后悔起来。
要是早些叫人给殿下传信,说人才失踪没多久,说不定殿下便只顾着发怒追人,而不是将气撒在他们身上了。
只可惜,世事没有如果。现在后院这几十个下人连同他自己的性命,都危在旦夕。
三皇子府中彻夜不宁,护卫连夜四处搜寻且不谈。此时在宫中皇子府悄然失去踪影的君儿,却安然无恙出现在上京一处偏僻宅院内。
“多谢公子援救。”君儿含泪下拜,“若不是您仁善,只怕凭我自己,连那门墙都出不得。”
纵使君儿在三皇子处受尽宠爱亲昵,却毕竟是个歌姬身份,甚至还曾为奴籍。想坦荡从三皇子府邸走出去而无人盘问,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姑娘客气。此前多亏同姑娘有些旧交情,才从姑娘处得了好些皇亲国戚的隐秘消息,这些情报可是给在下赚了不少银两。”被君儿称为公子的那人,闻言抚须含笑道。
若冯芷凌在此,必定能认出这山羊胡须的清瘦男子是谁。
正是那个在上京靠贩卖情报赚得盆满钵满,拿这些钱去抚养许多无家可归的乞儿,自己颇爱吃糖葫芦却又舍不得花钱买的许三娘,许蕤庭。
君儿道:“要不是您同家人曾施以援手,君儿哪里能活到长大呢,只怕早同妹妹被人抢去卖进窑子,或是在野外饿死、遭豺狼咬死……”
说到这,君儿悲从中来。
她原是小村落出生的农家女子,家中除了父母,原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恰逢那年旱灾,收成不利闹饥荒,山野间匪患又起。大人带着哥哥出去找吃食便再也没回来,只剩她和一个幼小的妹妹在草屋里又怕又饿直发抖。
许家是江湖人士,正巧经过那处想上门求宿,却不料草屋中只有饿得发慌的两个姐妹。于是借了她们的草屋睡一宿,临走前还将身上干粮与碎银都留了大半予她们。
许母叮嘱道:“你们两个孩子,执意在这里等家人回来,我们也无法阻拦。只是他们既已三天未归,只怕……唉。”
她摇摇头,将君儿拉到跟前,“你大些,是姐姐,懂事记事。你记住我说的,要是过两个日落家人还未回来,便不要再傻等,你们这茅草屋防不住恶人猛兽,得带着妹妹趁早去人多、有女眷聚集生活的地方。”
许母望着小姑娘澄澈的眼眸,又问一次,“当真不同我们一起走么?留在这儿恐怕不安全。”
小君儿小声婉拒:“爹娘和哥哥还在山上……”
做小公子打扮的许蕤庭闻言,在后头嚷了一声:“娘,咱们就在这儿陪她们一道等爹娘嘛!反正也就两三天,要是人没来,就把她俩一块带走。”
这两个小姑娘比她年纪还小,看着怪可怜的。
“胡说八道,你爹和师叔可都在等着药呢,不着急送了?”许母眉宇英气,严肃时格外有震慑力。
许蕤庭立即不敢乱出主意了。
许母心中也是难受。可她带着女儿已连夜赶路许久,实在不能再耽搁脚程。
昨夜要不是太倦了,只怕也不会来这上门求宿的。
“这些吃的还有铜板碎银子,你收好。”许母将东西塞到君儿手里,“记着,把银子随身藏得越隐蔽越好,铜板若要用,一个个拿出来花,莫叫别人看见了。”
君儿点头。
叮嘱再叮嘱,眼看着非启程赶路不可了,许母才不得不带着许蕤庭匆匆离开。
…
君儿擦拭一把眼下的泪痕,哭着道:“我对不起夫人的帮助叮咛,我也没有做好这个姐姐……”
她哽咽得不能再说话。
荒旧村落旁,茅草屋里相依为命的两个小姑娘,到底是没有等回能为她们遮风挡雨的三位至亲。
而之后颠沛流离,君儿同幼小的妹妹被迫失散。有人见她生得秀丽将她买去,调教技艺,成了地方贪官讨好达官贵人的一枚美人棋。
日复一日不见伤痕的鞭笞早让君儿对疼痛与羞耻麻木,她也想过一了百了,可她的小妹妹……
她还有唯一的家人,可能还存活在世上啊!
君儿跪倒在地,哭求许蕤庭:“公子、公子有大仁之心,君儿知道您消息灵通,求求您帮我打听打听我妹妹她……”
“她或许还活着的。”君儿朝许蕤庭连连磕响头,“君儿知道这是不情之请,实在是为难您。可只要能找回昭昭,叫君儿再去帮您打探贵人消息都可以。”
甚至要她再回皇宫,再去皇子身边探听都行。只为那一丝找到幼妹的希望,君儿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横竖她这辈子,也没有旁人惦念了。
许蕤庭慌忙上前阻止她磕头:“哎呦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些。”
多白净一张美人脸,这会子就磕出一大块血痕。别说许蕤庭看得心惊,连一向嘴毒毫不怜香惜玉的阿巍,在旁边都看得揪心起来。
这姑娘的身世,也太凄惨了些。
“君儿姑娘放心,我许三既然救了你出来,万没有再送你进虎狼堆里头的道理。”许蕤庭摇头,“你的请求我应下了,我也不要你的报酬。先前姑娘肯暗中为我牵线搭桥,传递风声,已是冒着莫大风险,现在便是我许三回报的时候。”
“只是这话不中听,还得说在前头。”许蕤庭叹气,“我这头会尽力找人去寻线索,只是到底能不能找到,便只能看天意了。”
君儿破涕为笑:“谢许公子大恩大德。”
她又要跪下谢恩人,许蕤庭使出吃奶的劲才扶住,强颜欢笑:“别!君儿姑娘这可就见外了。”
心里暗自琢磨:这美人弱柳扶风,瘦得不像样儿,怎么力气能这么大。
方才那一跪,倒是差点给她也带地上去。
看这个力度,就知道是真心实意想跪……啊呸,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君儿姑娘先去梳洗一番,把伤口也处理处理。”许蕤庭讪讪,“你这几个头磕得……也太实在了。”
“阿巍,带姑娘寻间敞亮的空房以后住。”许蕤庭吩咐了一声,又安抚君儿道,“今后你就把这当家一样,不必客气。只是最近或许得小心些,三皇子必定会派人出来寻你,因此不要外出,有事先同我说一声。”
君儿面上有些惶恐:“皇子势大,是否会给公子带来麻烦?若是这样,倒不如让君儿自己逃去。”
“我这还算隐蔽,要是有动静,会有消息提前防备,不必担心。”许蕤庭道,“真有万一,大不了咱们换个地方扎窝。我还要替你找妹妹呢,你走了,我找到她要向谁说去。”
横竖她有钱,去哪都使得。
三言两语哄了君儿展颜,美人这才略放了心。
跟着阿巍走之前,君儿忽又转身,再次对许蕤庭恭敬下拜。
“君儿说再多也没用了,总之您的再生恩德我会记一辈子。若不是公子肯施以援手,君儿如今还陷在三皇子处,做一个只会逢迎讨巧的玩物,还不知何为尸骨归处。”
君儿情绪平静以后,眼里的泪已不见踪影,“请公子但凡有事,只管吩咐,君儿能帮忙的一定帮忙,不会做的也可以现学。只要我在您这能派上些用场,便是君儿心里最大的安慰了。”
一旁架着手在等的阿巍听了,笑道:“君儿姑娘先去给伤口上药,这阵子好好休养长点肉再说罢。家里事儿都有师父安排人做,我们家啊,最不缺的就是人手了。”
见许蕤庭也十分赞成阿巍说法似的点点头,君儿忙争道:“不用休养,我身子骨好得很的,不必额外照顾。”
两人都摆出一副不信的神情。
君儿姑娘从小颠沛流离,吃尽苦头,又生得这样瘦弱,好不容易不用待在皇子身边做那些伺候主子的活计,当然是要好好补补身子再说。
君儿道:“我还算运气好些,虽说当初卖身为奴吃了不少苦头,但后来为了叫我好生学舞学艺,又要保持容貌焕发,饮食起居上倒不算差。甚至为了有力气练舞,鸨母还专给我吃好的。”
也是好在君儿美貌出众,颇有资质,因此才得些厚待。
“是真的。”见两人还是不以为然,仍把她当易碎花瓶一样,君儿哭笑不得,“我看着瘦罢了,实际上力气很大,要是后厨缺劈柴的、搬运的,叫我来都一样使得,千万别见外。”
说着,君儿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无奈道,“从前在贵人府里都是藏拙装乖,不敢显露,否则要被他们防备。实际上……”
瘦弱女子双手执金簪,手上发了狠劲,面色却还是娇怯如常。
金簪肉眼可见地慢慢弯曲……许蕤庭同阿巍都瞪大了眼。
纯金并不算坚硬,可这根簪子也有半寸多粗,便是能压弯,寻常没武艺的人也得使大劲道,龇牙咧嘴地用力才是。
君儿姑娘却还带着笑,看着跟掰弯一根细竹竿一样轻松。
许蕤庭:方才花那么大劲……真不是自己没用啊!
第87章 守夜:惜急病夫人给我个将功折罪的机……
嵇府这夜的晚膳端得迟。
主子们回得晚,主君偏又点明要做新菜。将军府后厨的下人接到吩咐,赶紧烧旺灶台的火开始忙活。
新厨子情知,这是自己第一回给将军大人做菜,自然要卖十二万分气力表现。
因此,等冯芷凌简单梳洗好来用餐时,就见外间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晚膳,中间那大盆羊肉的鲜香漫溢整个房内。
“这也太多。”冯芷凌皱眉,“今儿时辰本就晚,又吃这些,过于荤腻了。”
紫苑笑道:“您向来讲究些,胃口也细致,自然吃不下这许多。但说不定主君吃得?新厨子也是讨好意的心思。”
她不知道冯芷凌是空腹一天回来的,只以为白日里正常在外头饮食过。伸手便要夹那最肥美的羊肉放冯芷凌碗里:“主君方才还特地派人来说明,他有急事在书房见下属,要晚些来,务必让您先用膳呢。”
冯芷凌胃里空空,除了清水什么也没有,闻到膻香又觉意动又犯恶心,神情便难受起来。
“先端一碗汤来,越清淡的越好。”冯芷凌抚着心口转身回内间,“这里气味太重,等将军来了我再一同用。”
见自家夫人方才似乎想干呕,却又强自忍下模样,紫苑先是下意识担忧,后又震惊。
她早听府内年长的那些厨娘说过,有孕在身的女子胃口最是挑剔,闻不得荤腥,一闻就要呕吐。
夫人虽然不大爱油荤之物,但从小紫苑已在她身旁伺候,从没见过她闻羊膻味儿就犯恶心的。
难不成,在她没留意的时候,主君和夫人……
这事儿,倒也不是没可能。她紫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贴着夫人身旁的,此前谟城郊外放灯,她也没去,今日主君和夫人外出游玩,她也没去。
类似的情况总有过几回,难不成便是其中某次,暗度陈仓?
嵇燃进来时,就见外间只一个紫苑站着发呆。他跨步坐下,问:“夫人呢?”
紫苑忙回身行礼:“回主君,夫人方才……夫人说先进去等您。”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突如其来的揣测,差点脱口而出将冯芷凌的不适直接告诉嵇燃。但转念一想,万一夫人那头还没确定下来,倒叫自己先戳给主君大人,好似不大妥当。
这嘴可不能多说多错下去。
于是紫苑闭口不言,行了个礼便匆匆告退。
若若先进去等他?
嵇燃一愣。
想也知道自己尚且别扭的夫人不可能是那样意思,但紫苑这话,着实太过误导。
摇摇头无奈。嵇燃走向内间小门,站定轻声唤:“若若,该用饭了。”
冯芷凌这才从榻上起来。她刚刚实在气息不顺,干脆在榻上靠了一会捂着腹部缓缓神。
见冯芷凌走出来也是面色恹恹状,嵇燃忍不住担心:“怎么回家后脸色反而差成这样?”
冯芷凌道:“许是空腹大半日,缺些气力,又闻着羊膻味呛鼻。”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多嘴吩咐做菜那一句了。嵇燃后悔起来,想扶她回去休息:“既然这样,先回去躺着,另做些清爽的菜肴来给你。”
“不必了,这里头也有素淡的能吃。”冯芷凌却往桌前坐下,“我随意吃些就够了,倒是谨炎哥哥陪着我一整天,还去武场操练兵士,应该饿坏了才是,赶紧先吃再说。”
“横竖没去多久。”嵇燃依言坐下,却只顾给她布菜。那几道荤味重的,都被他往自己跟前挪了。
冯芷凌浑没吃几口,便觉得够了,搁下筷箸要先去浸浴。或许洗得一身清清爽爽,再将沾染上的荤味去除,人就会舒服下来。
冯芷凌一走,嵇燃哪有胃口细嚼慢咽?快速扒了几筷子烩面,便唤下人来撤了去。
夫人面色看着不好,他着实是担心。
紫苑进来,只见烹羊烧肉一类的菜都在主君跟前放着,清淡爽口一些的都在夫人面前放着。明明夫人已去洗浴,主君却站外头不走仿佛等候似的。
这愈发叫她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可能的。
忍住心中激动,紫苑进浴间准备替自家夫人放下发髻好生伺候洗浴
,就见冯芷凌已径自除了衣裳,半靠在浴桶里昏昏欲睡。
靠近看,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没见,夫人白皙面庞已是通红起来。
紫苑心里一惊。
浴桶里水只是温热,不至于热气这一会就如此上脸,这模样看着倒像发热……
唤她也不怎么清醒,额头更是比寻常人体温更烫起来。紫苑连忙从内间冲出去,见了嵇燃便道:“主君,夫人的情况好像不大妙。”
话一出口,才想起冯芷凌还在浴桶里泡着。来不及再开口说什么,眼前主君已一阵风似的进去了。
罢了,横竖夫人与主君是夫妻,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她一个人的力气,不够安然把夫人从浴桶里扶出来好生照顾,有主君在,应当可以放心。
…
夜里厨房才折腾一阵,这会又要唤大夫上门。将军府这夜是灯火长明,无人能安心歇息。
大夫来后,说夫人是受了风寒,催动体内邪气,正不顺,才生病。好在发热得不严重,好生保暖,饮食清淡可慢慢调养回来。
只是这几日,生病的夫人最好在房内待着,不要出去再受寒了。
紫苑一一记着,等大夫开了药,再千恩万谢送出去。
等她马不停蹄煎好药端来,就见主君还在夫人床边守着。
“放这罢。”主君声音有些低哑,“你下去歇会,明日好生照顾夫人。”
这意思,主君是要自己来守夜了?
紫苑遵令告退,临走前望了一眼床上的夫人,心里一半忧心一半惋惜。
忧心冯芷凌这突来疾病,又可惜大夫没诊出喜脉是她想岔。
这会除了坐在床边看,嵇燃是什么都做不了。
紫苑慌张冲出来说冯芷凌不妙,他当下头脑空白,只顾立即进去察看,进门就见美人玉体半掩在水烟缥缈之下。
完全是嵇燃意料之外的场景……只是此刻他也生不出什么缱绻心思。若若的头还歪靠在浴桶边,微皱着眉极不舒服的样子。嵇燃唯有先抱她出来,放进被褥中裹个严实,等大夫上门来看病。
看来府中还需长聘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否则,万一夫人日后有个头疼脑热,还要多等大夫半个时辰,岂不是多遭这一会罪?
到了半夜,冯芷凌身上的热总算稍稍消退。
嵇燃一夜没睡,只顾盯着她睡颜。人略拧拧眉头,或昏睡中翻身,都叫嵇燃如临大敌。
见她只是动一动又沉睡过去,男人又将提起的心弦放下。
天可怜见,他当真是第一次见若若生病,病得还这样急,着实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大夫说将军夫人是受了风寒,嵇燃唯有怪自己一时兴起,不顾她昨晚也饮了些酒,今日又没用早饭,就兴致勃勃地带她去那么远的野外。
还叫她遇上孙弢那等势利小人。夫人第一次射箭伤人便因孙弢而起,真是不值当。
若孙弢知道嵇燃脑中这想法,只怕要在心里直骂娘了。
要是没有冯芷凌,他恐怕已带着意外发现的情报去向主子献宝,哪里会沦落到现今身边暗影随行,去如厕都得憋着屁声的小心翼翼?
昏沉睡了三个时辰,冯芷凌才渐清醒过来。
回府后她其实已觉有些不适,但以为是自己白日断食所致,也未放在心上。等回房换了外裳,又洗了面,这稍转冷热,压着的风邪反倒镇不住了。
热症发得突然,她一进浴间自己便昏昏沉沉,只想好生坐躺下泡泡热水,没想到头昏得整个人都受不住。
现在体热略消下去便舒服许多。冯芷凌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更炙热的另一只手摁着,转头去看,果然是嵇燃。
冯芷凌呼吸变化时,嵇燃已是醒了。他干坐着守了大半夜,也有些枯燥疲倦,于是坐着闭目养神略睡过去。见冯芷凌睁眼,男人忙起身问:“感受如何,还觉胃腹不适么?”
等大夫的时候,听紫苑讲了前况,嵇燃这才知道冯芷凌在他来前已不大好,不由更是后悔自己粗心。
在西北那等荒凉之地,人都安然无恙。怎么来了上京,甚至还在皇宫内将养好些天,回他府上反而病了?
冯芷凌轻声道:“我没什么大事,大概只是吹了风有些发热。谨炎哥哥怎么一个人守我这样晚,让婢子们轮换着来就是了。”
“我愿意在这安心些。”嵇燃给她捻了捻被子,“你这一天浑没吃些什么,夜里勉强给你喂了几勺药下去。大夫交代,若你醒了,最好是起来用些白粥,再喝一碗药才好。”
白粥,热水和汤药都备在旁边,嵇燃端了过来一勺勺喂。冯芷凌吃几口恢复了些力气,便道:“谨炎哥哥快去休息吧,明日不是还要上朝么?叫紫苑来照顾就是了。”
“夫人,就给我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罢。”嵇燃低垂着眸,“若不是我一时兴起,只怕你还不会生病。”
第88章 将愈:春意晓唇停在寸许之外,悬而未……
冯芷凌失笑:“怎么,谨炎哥哥连这也要怪罪到自己头上?”
这事儿非要追究起来,只怕得从父亲那坛酒开始怪罪才是。何况第二日冯崧又醉酒不起,夫妻俩这才干脆匆匆告辞,没留在冯府用完早膳。
冯芷凌无意识将黑锅往冯崧头上一推,安慰嵇燃道:“生病也是凡人常事,谨炎哥哥不必自责。”
嵇燃:“你从前常这样生病么?”
“小时候体弱些,倒是年年有几遭,长大后已经好很多。”冯芷凌回忆了一下,“上一回病症重的时候,还是出嫁前的事儿,已是过去好久。”
那阵子刚从丧母之痛中稍走出来,又被冯芷萱刺激得心神不宁,在梅竹轩歇了几月身子骨方好转。
嵇燃隔着被衾握她的手,怜道:“下回我可不敢了。”
“可谨炎哥哥临时的计划我很欢喜,难道以后真不带我么?”冯芷凌小声道。
“带。”嵇燃道,“只是再不敢叫你饿着肚子跟我去受风寒了。”
他倒是皮糙肉厚,从小在野地里摸爬滚打也没病过。可若若不一样,她自小在上京富商家长大,纤弱体质哪有自己这样耐折腾?
“都说了是偶然状况。”冯芷凌笑道,“是我身体底子的问题,也不差一顿饭的事儿。”
也不知是因昨日才亲近过,还是见她病倒叫他慌神。这会子谨炎哥哥在她跟前低眉顺眼的,浑然没了昨儿不顾回答便强行吻来的张狂劲。
想到初吻那场景,冯芷凌心跳微微加速。
她扫开脑中令人脸红的思绪,问:“谨炎哥哥呢?相识这么久,似乎没见你生病,可受伤却免不得两三回。”
嵇燃道:“自小身强体健的,从没病过。至于受伤,练武之人习以为常。”
心里却想:自己这不生病的体质,要是能分给若若才好。
“从前就见你背后都是伤。”冯芷凌下意识顺嘴道,说完才想起那次是不小心撞见嵇燃赤.裸上身,方才看见的。
外头夜深人静,房内床帏半掩。此刻提起这茬,反倒有些暧昧起来。
嵇燃一时还没反应得来:“你几时见过……”
他住了口。大婚当日自己被禁军押走,后来幸得圣上明察秋毫宽容放过,带着秦玉阳审讯时鞭出的一身新伤出狱归府……然后便是与冯芷凌第一次正面相见。
“那时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为何不肯离开。”回忆起过往,嵇燃声音低沉,“若非你说‘有意中人在西北,执意要去’,恐怕我第二日便准备将婚书还你了。”
当时只愿自己天降横祸不要牵连别人姻缘,因此并不想带着连面都没见过的新娘子去谟城那等苦寒之地。
冯芷凌才知道他竟有过这样打算:“这样说来,幸亏我找了个好借口。”
果然是借口。
嵇燃松一口气。
一个梦中姻缘的探花足够了,千万别当真有个西北的意中人蹦出来。
“再睡会罢。”将药碗拿开,嵇燃想扶她躺下,冯芷凌却摇头。
“躺了大半日
,浑身都僵疼,不如我起来走动一下罢,正好下去漱漱口。这药又极苦涩,弄得人怪难受的。”
嵇燃怕她受凉,不肯让她在凌晨这格外寒冷时下床。转身端了花露来给冯芷凌漱口,然后坚持要她躺回去休息。
冯芷凌无奈:“哪有这么容易就加重病情。”
她无意间还皱着眉头,“虽漱了几回,却总觉那苦涩味还没散……”
嵇燃眸光凝在她不安的双唇上:“很难受么?”
冯芷凌点头。她一向不喜欢苦味儿,小时候不留神吃到莲心,都会被苦得大半天没胃口吃别的东西。
她皱着脸像在撒娇抱怨,男人此刻却顾不得可怜他的若若。
他顺从心意欺身而上,凑在她脸前问:“有多苦?”
嵇燃只觉自己喉咙发痒。顾不得自己在外一向端肃的形象,反正房内也就自己和她两个人……
着实忍不住,也只能诚恳开口求她:“若若,我能尝尝么?”
冯芷凌结结巴巴:“什、什么呀?”
苦药有什么好尝的……
“这个。”他伸掌摩挲她还发热的侧脸,拇指渐向沾着几点花露的娇艳唇瓣抚去,“上回不是说,我定把话问清楚再行动。”
冯芷凌:“……要是我没答应呢?”
“那我会再问一次,问一百次也可以。”
他的唇停在寸许之外,悬而未决,眸中势在必得的意味却分明可见。
“……”
女子用垂下的眼帘代替了回答,嵇燃轻缓地吻了下来。
来势再是温柔,也掩不住他想长驱直入的欲.望。嵇燃这次没放过她的舌齿,四处扫.荡,含得冯芷凌浑身发颤。
“唔额,不行……”
冯芷凌喘.息之间,抽空给自己寻了个活命的由头,“当心、当心染了我风寒。”
“不怕。”嵇燃压着她亲得贪婪,字都不舍多吐几个,“我不生病。”
别说得场风寒。能再亲一会,叫他断条腿都成。
男人本搁在被衾外的另一只手,悄然从床榻边缘伸了进去。等怀中柔若无骨的美人儿发觉时,早已失去有效拒绝登徒子的最后时机。
“你方才说身上僵疼。”男人双手双唇都在忙碌,好不容易舍得抽空多说几句,却是一心想哄骗她慈悲,“是哪几处?我替你揉揉就会好。”
“不是……这里。”冯芷凌喘着,断断续续抗议,“我是、躺久有些腰酸而已,啊!”
大手原本捏着她的玉臂上下轻揉,确是在替她舒筋按骨的本分动作。一听冯芷凌说腰酸,那手当即摸去她腰间。
女子的纤腰何其敏.感。不必男人手掌如何发挥,掌下人已软作一汪春水。
些微濡湿痕迹从双唇间溢出,又及时被男人粗糙的拇指擦去。嵇燃只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全部吞咽,点滴逃脱机会都没给。
眼看夫人眼眸迷蒙双颊晕红,已是意乱情迷之态。愈发紧绷难耐的男人却忽深吸口气,俯在她身上,不敢再动了。
嵇燃呼出的热气直打冯芷凌细腻的脖颈,叫她直想躲:“好烫,你走开些。”
她像被猛兽一爪按住背的小兔,见身上可怕的怪物没有要动弹的意思便抓紧时机欲逃走。可蓄谋已久的猎手又怎会留下破绽?
夫人想躲开,又被嵇燃一手拖回来抱着。
“就一会。”他低哑着声音央求她,语调听上去可怜得要命。
明明本人才是刚才那只原形毕露、贪心又饥饿的猛兽,险些把冯芷凌整个吞吃入腹。
冯芷凌紧闭着眼不肯睁开。她不算对此毫无经验的闺阁女子,仍被嵇燃方才凶猛的探索激得满身潮润,情动不已。
谨炎哥哥还说自己嘴笨……说自己常年在军营里只和男子相处不懂讨好女子……
真假?她怎么不信了呢!
粗重的呼吸声许久才逐渐平息。嵇燃抬起上身,想哄哄方才被自己唐突了个透彻的夫人,却见她在自己身.下,呼吸匀静,神色安然。
竟是睡着了。
男人哭笑不得。
他只想平静一会而已,有过去这么久么?
若若睡着了也好。要是还醒着,只怕他也会忍不住再亲下去……
刚才情意正浓,嵇燃险些想再进一步。事到临头才记起他夫人如今可是病号。
才染风寒,只怕还得将养好些天。他一时馋不要紧,若若没痊愈落了病根可就要紧了。
想到这只能刹住满脑子贪欲,强行靠在她身上平息静气。
眼见天边微亮,也快到自己该梳洗上朝的时辰。嵇燃唯有恋恋不舍地将被衾拥紧冯芷凌,又在唇边亲了好几下,才从这布满燥热温香的室内退了出去。
*
冯芷凌这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神清气爽,只觉自己病势已去许多。不必紫苑扶着就能顺当起身,头也不昏沉了。
大夫这日早就来将军府中候着,等夫人醒了才来把脉。一番问诊之后,大夫抚须笑道:“莫看夫人昨儿病势急,今儿倒好转得快。照如此看,一两日便无大碍了。”
冯芷凌叫紫苑取来谢礼,笑道:“多亏先生妙手,药到病除。”
大夫急忙谦逊:“不敢当不敢当,这病人需要精心照顾才能康复,想必夫人身边体己人也仔细,若是夜间好生暖身闷闷汗,药的成效加倍,自然容易痊愈。”
冯芷凌压住面热,强装镇定:“先生谦让。”
将大夫送走,紫苑才道:“夫人,早上惊雷镖局那胡镖头递了帖子来,想必有事要找您商量。我碰巧经过,便自作主张同他说您这两日或许不方便,请他回去再候回音。”
夫人毕竟身体不适,恐怕一两日内还不宜待客出门。
冯芷凌颔首:“无妨,你有心了。帖子交由我看看。”
说着便往书房走,紫苑跟在后头絮叨:“昨儿您发了许多汗,今儿我准备将房中被褥都换一套,去去病气。您这会去书房待着也好,火炉提前放好了不会着凉。房里头等我叫婢子们收拾完了,再熏香去净一净。”
冯芷凌:“嗯,很好。”
昨夜那张床上发生的事儿,她压根不敢在人前回想。
谨炎哥哥他、他那手和嘴,可没他这个人看起来那么正直。
幸亏昨晚羞得直闭眼……居然不小心累睡着了。若是醒着,还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一幕。
紫苑见主子不说话,只顾快步往书房走,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加快步子在后面追:“夫人您慢些,今儿虽然晴朗,但院子里也凉,当心走得太快受风头疼。”
第89章 风来:隐萍端病没好就急着出门……
昨夜里,嵇燃也讲了类似的话。
怕冯芷凌再受寒,不肯让她下床挪几步去漱口。结果倒好,那人却将她困在床褥间,借机压着欺负了好一会……
“不过几步而已!哪有这么严重?”
冯芷凌开口嗔怪。
偶感一回风寒罢了,府里这一个两个,都开始当她纸糊似的。
紫苑并不知这声嗔有一半是昨夜残留的羞,但见向来从容的主子脸上飞起红晕,多少也猜出几分可能。
她只做毫无察觉的样子,将袖中的帖递出来:“在这呢,您拿去看。”
冯芷凌在书案前坐下,打开信帖。
原来胡元杰这头按她的计划,多方走动拉拢上京的外地客商,已小有成绩。近来他假借饮酒谈事,呼朋唤友一来二去,同那些人越发熟稔起来。当中亦有心思来组织商会的人更在暗中推力,竟不用胡元杰开口主导,这事儿已成了一半。
眼见事态正朝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冯芷凌也十分满意。
上京商货之事,冯府的人熟得很。但各地行商是什么动向,自然还得消息更通达些,才好深入了解。
许是因冯芷凌的救命之恩,或宓宿两家长辈渊源。惊雷镖局的人待冯芷凌也好,同嵇府来往也罢,向来都是有礼有节,格外敬重。
自冯芷凌回府,镖局分部隔三差五就派人往将军府送些时鲜玩意。甚至得知嵇燃升迁后,远在扬州的宿大当家还特地备了贺礼,千里迢迢使人从总部送到上京来。
帖子里除了汇报一番商事进展,还夹着一张礼单。冯芷凌翻开来看,便笑着摇头叹气。
“宿家人实在太重义。不过谟城外无意间帮了把手,回回都送这许多礼上门来。如今与他们往来越发紧密,倒是不好拂了
面子。”
紫苑听了道:“反正您也说您外祖老爷家,同他们家是有恩情的。既然这样,那这些东西咱接着也不妨碍罢?”
“确实不妨碍。多来往些,反倒是情谊。”冯芷凌收起礼单,“罢了。”
非说起来,谨炎哥哥回上京得以再升迁,正是炙手可热之时。哪怕没有此前的往来,惊雷镖局想与嵇府攀些关系也是人之常情。
好在来往颇多的胡元杰是个直爽憨厚性子,就连看似任性无礼的宿大少爷,也不是那等只知趋利逢迎的小人。同他们交道深些,倒也不必忌惮对方人品状况。
说起来,要是谨炎哥哥将来能避开死劫一生安然,顺带帮扶惊雷镖局一把也不算甚么大事。当年路遇匪群,若非有宿家镖局的护卫拼命抵抗,只怕母亲也未必能寻得机会逃出生天,更不要说遇上少年嵇燃为他所救。
因此细细追究,惊雷镖局同谨炎哥哥的人生际遇,也算有几分因果在。
胡元杰递帖本是想上门拜访,好同冯芷凌商量商量近期账务商会相关事宜。听紫苑说这两日不方便,忙说他下回再来。
冯芷凌只觉自己病去得快,已无大碍。若真如紫苑他们说的,还要在家休息上半月,怎么忍得住闲?
便提笔回了胡元杰的邀请叫人送回信去。只是没请他来嵇府上,省得对方又特地备礼上门,反而选了上回请客商会面的酒楼。
那处的包间气派宽敞,谈论事宜最是合适不过。
紫苑接过东西,噘嘴:“我听您话,信帖这就使人去送去,只是您高低晚个两天再出府赴宴呢?您这身子骨,不病则已,病一下就来得厉害,将将好转便惦记着这些生意,咱家横竖也不差银钱呀!”
去西北时,夫人带的嫁妆便值不少银两,可抵小富之家财资。如今回了上京,有贵妃与老爷隔三差五惦记着补贴家用不说,主君如今的月俸也只高不低。
家里应当更不用忧愁银钱的事儿才对。
冯芷凌笑道:“你还不明白。初时寻门路,的确是为了多挣些银两备用。如今,却不单是银钱的事儿了。”
她不缺花用,但仍需要有些正经筹谋的事儿来干。
何况,银钱不流通,则不能再生财气。她这头肯花钱走动,那头镖局有利可收,两全其美也没什么不好。
嵇燃下午回来,才知冯芷凌病没好就急着出门应酬谈事,约的还是惊雷镖局的人……
他不动声色:“昨儿才高热过,不如将养些天再说。那位镖头不是常来么,想必他的事也不大紧急。”
冯芷凌中午才收着下头铺子送来的一堆账目,正伏案忙于查看拨算,闻言解释:“今日大夫都说我好了许多,已无大碍。况且天气又变得暖和,正适宜走动,我才想着不如约他见见的,也就出门一顿饭功夫罢了。”
“不如……叫他来府上坐?”嵇燃试探问,“府里新厨子的手艺,恰可叫客人品尝一番。那位镖头不像南方人长相,或许也喜欢西北的味道。”
“我也想过,但他们实在客气,没来拜访都常送时礼。”冯芷凌起身把验好的账目往架子上摞,边道,“若喊人来府里,少不得又是十箱八箱往这儿抬,罢了。”
夫人想得周全细致,嵇燃无法反驳。
“只约胡镖头一人么?”
“他大概会带两个镖师随着罢。”冯芷凌想了想,“谨炎哥哥放心就是,我也会记得带几个护卫出门的。”
今日盘问得这样细,怕不是担心她又偷懒不带护卫。
眼见冯芷凌又摊开一沓新账本,嵇燃没再打扰,从书房走了出去。
阿木在外头等候,见主君出来急忙跟在后头。嵇燃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转头吩咐他,叫他去厨房安排厨子做份花糕。
阿木一口应下,有些意外。主君何时喜欢上这种甜腻的糕点?应当是给夫人准备的罢。
正要往厨房吩咐下去,主君却又叫住他,描述了一番想要的糕点样子。又说要是厨房做不出相似的,去外头临时买一份来也可。
上京酒楼众多,繁华热闹,想要一份精致的花糕易如反掌。
阿木得令,便去替他办事。只是走在半路忽然想起来,主君比划的那糕点样子,不就是从前在谟城时,曾有人送来府上的那一份吗?
主君从夫人那拿走,赏给了阿金,还叫阿金吃了把器皿丢外头去来着。要不是阿金见糕点精美香甜,拿回去同自己分着吃,恐怕他也忆不起这一出。
好端端地,突然要这花糕……
阿木满脸迷茫。只是主子的吩咐不可犹疑,况且也只是花糕这样的寻常食物,没什么疑虑需要下人揣摩伤神。
他阿木只管照办就是。
等夜间上了晚膳,冯芷凌也终于从书房忙碌完走出来,就见饭桌上除了日常分量的菜肴,竟还摆了一碟粉嫩可爱的桃花糕。
“今儿怎么有这东西?看上去倒要些手艺呢。”冯芷凌落座时问,“家里还没请糕点师傅,难道是哪位厨子新做的么?”
嵇燃:“我听同僚说这家好吃,归来无事,顺路去买的。”
噢,原来是这样。
冯芷凌点点头,一时没想太多。
她算了一下午账,连口茶水也没顾上吃,这会子忙完,只觉自己又累又饿。
还是先用膳罢!
冯芷凌再饿,吃饭也是细嚼慢咽的,嵇燃通常会比她进餐速度快些。但在谟城时,两人唯有晚膳这会得空能坐一处闲聊,因此嵇燃也习惯了放慢吃饭动作,等冯芷凌一起吃完离桌。
冯芷凌小时教养得严,饭桌上是不许说话的。要等饭菜咽尽,歇百步时间再以茶漱口,方准许交谈。她独自清修生活时,仍秉持这样严格习惯,倒是成婚去谟城后,不知不觉将过往十年的规矩逐渐打破。
今日也是边吃边闲谈。不用冯芷凌问,嵇燃便将一些朝事主动讲予她听,等嵇燃这头没话了,冯芷凌便也挑府中三两事,大致同他说些打算。
“这么说来,三皇子近日没甚么动作?”冯芷凌面上有些担忧,“越是这样,反倒越叫人不放心。”
“不知为何,三皇子这些天魂不守舍,脸色也憔悴,还被圣上几番呵斥不许他再饮酒。”嵇燃嘴上说着宫中事,眼睛却盯着那碟他特地交代的花糕,“太子殿下的锋芒倒是显露不少。我虽为殿下欣慰,却也不得不担心敌人另有后招。”
冯芷凌已食得近七分饱,闻言干脆搁下筷子:“谨炎哥哥……我心里实在有些担忧。”
嵇燃道:“别怕。梦境诸事,我定会尽力阻止其发生。”
他不想死,也不想要冯芷凌嫁给别的男子。哪怕不为旁的,就为这一件,他也绝不允许李成哲上位。
一件事成了真,那另一件事或许也会成真。明明还没到那关键时刻,嵇燃却不由自主地患得患失。
冯芷凌道:“梦里头,从没有你在谟城受伤的细节,也不知是没发生过,还是我梦见却忘记了。可常言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若我的举动已如萍生澜涌,反而将后续一系列事态都做了改变,又该如何是好?”
“高山寺那夜之事,总叫我心里头有个疙瘩。”冯芷凌垂眸思索道,“如今能怀疑的人选,只有二皇子。可姨母后来悄悄告诉我,宫里任何一位殿下有可能继承大统,唯有这位绝不可能的,甚至二皇子也应知道此事才对。既是这样,他暗中操纵又有什么好处?”
“竟还有此事?”嵇燃意外,“你说二皇子声音同那人一模一样,我也叫子川暗中再去追查过,可惜现在还没什么新的线索;
武德司手下能人异士不少,又行事隐秘。若子川那头都查不出什么,或许这位皇子殿下的声音不过是凑巧相似罢。”
“别忧心了,再吃点。”嵇燃夹了一块花糕,放在冯芷凌面前的玉碟上,“尝尝看?要是好吃我下次再去买。”
第90章 澜涌:骤浪起丢在醉酒胡言乱语的李鸿……
冯芷凌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若能少些蜜糖,则风味更佳。”
糕点的材料都自带些清甜味,蜜加多了,反而将米糕原生的甜掩了几分去,又显腻味。
嵇燃也尝了一个,觉得确实偏甜:“见你那样怕苦,还以为这些甜的你会喜欢。”
提什么不好,又提昨夜!
冯芷凌耳根微微烧了起来。
她一整天强装镇定,面对嵇燃也作出坦然模样,为的就是不要显露昨夜被他肆意亲近后的三分心慌。
反正也成婚一年了,亲亲搂搂都不算什么……总之,她才没有在怕!
冯芷凌低头继续咬花糕,避开嵇燃投来的眼神:“若是清淡些口味,再加入花茶香气,想必会好吃许多。”
说起来,回头在家无事,她倒是可以自己做几个试试。
冯芷凌从小就没怎么进过厨房。宓静秋管教她许多,读书学艺皆有,就是没有要她学过下厨洗手作羹汤。
因此,她本该一点儿也不会的。
可梦中那个自己嫁给宁煦后,为讨好宁母,倒学了不少炖补品捏糕点之类的手艺。往常没想起来,今日由这花糕一起头,反而想下厨练练手了。
冯芷凌蠢蠢欲动。姨母都没吃过自己做的东西,若是做了送去宫里给她看,一定会高兴。
正想着,对面嵇燃好似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这花糕我是第一次买,但好像以前也在西北见过?”
冯芷凌闻言看去,也觉得眼熟:“莫说谨炎哥哥这样想,连我也觉得好似前些时候在谟城见过这种糕点。但边境小城的摊贩哪有这精细功夫……”
说到这忽然想起来,“对了!此前不是有一回,谟城府中有人送了一盒花糕来,是不是同谨炎哥哥今日买的糕点很相像?”
话题终于引到这上头,嵇燃暗暗满意。
面上却是不在意的模样,说:“好像是。那次的糕点我看没毒,便顺手给阿金他们吃去了。”
“只是不知,究竟谁送上门的。”冯芷凌道,“我倒猜测,或是城里某家军中亲眷,想同上司攀攀关系,又不好送太贵重的以免落把柄,因此送盒糕点来试探。”
既然没毒,想必也不是坏人特地送上门来。
嵇燃却道:“我倒想起来,惊雷镖局那头甚是有礼,经常往咱们家送东西来。那盒花糕或许是他们给的。”
“胡镖头若非亲自上门来送,也会让手下人特地落款说明。那次的花糕却没人认。”冯芷凌将玉碟中最后一小块糕点咽下,喝口茶解腻,才道,“这莫名其妙送一份吃食,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嵇燃还想说些什么,冯芷凌倒自己忽然想了个明白:“不会是,那位少东家送的罢?他做事倒是很随性的……”
宿钰荣还真像能做出这种事的性格。
她略带疑惑的话才出口,就见对面人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位宿少爷还在上京么?”
“我倒不大清楚。”冯芷凌答,“上回见他,还是谨炎哥哥去医馆寻我那次呢。”
嵇燃复执箸,夹了一筷子菜放碗里:“那明日你同胡镖头有约,他或许也会在罢?”
男人语气里带了点酸,“我看你谈生意的时候,他好似经常在场。”
一个略通些花拳绣腿,但对家中镖局事务毫无兴趣的大少爷,偏就这样积极,同冯芷凌谈事的场合回回都跟来。
还偷偷摸摸往嵇府送西北少见的花糕……哪怕没有直接证据,嵇燃也已将宿钰荣的心思一眼看穿。
几乎是男人……一种本能的防范之心。
冯芷凌浅笑:“什么呀,他再不通商事,好歹也背着个镖局少东家的名头。胡镖头自觉以镖师身份上门不够尊重,因此才常常拖上他的。”
宿钰荣的心思,冯芷凌在回上京途中也窥出一二。如今见嵇燃这表现,哪里不知他是在暗暗地介意呢?
谨炎哥哥居然连这种醋也要吃。
冯芷凌本想调侃他,又不敢乱招惹,只好岔开话:“上回倒是多亏他在,拦住了宁煦,否则就我和紫苑,还不知道怎么甩开他才好。”
顺着前面话头,不留神就提起了两人从未主动想起过的……另一个男子。
再想把话吞回去当没说过,已是来不及。
嵇燃白日里不好意思直问宿钰荣会不会来。若直接问,显得好似自己乱生疑心。他毕竟正经名分还没得到冯芷凌承认,也就敢在夜深人静、二人独处氛围恰好时抖抖威风。
要说光明正大对若若管东管西,那是万万不敢的。他夫人是极有主见心思细腻的性子,万一有什么事儿没表现好,招她嫌弃,将来可就难以弥补。
因此,嵇燃才想借花糕来引起这厢话题,观察冯芷凌对宿钰荣的态度。
趁机也好问问,那个心怀不轨的少爷究竟还在不在镖局分部。若是在,恐怕会主动来见他夫人;若不在,倒能令他省心。
嵇将军从前同人打交道,都是直来直往的多,少有这样心思婉转时候。真说起来,他这人看似温和谦虚,实则少不得有几分自恃傲气,从前是最不屑言语间耍弄心机的。
但有些事儿,不知不觉就自己学会了……
宿钰荣也就罢了,提到宁煦,嵇燃这会当真是心里头发涩。
虽然若若说过,梦中一切如幻世,亦真亦假,她和宁煦如今也决计没有任何干系。但要仔细考究,宁煦或许才是第一个亲她的男人罢?
此处的计较已泛上心头,再想当做没发生过便难了。
无意中提起那个名字,连冯芷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心里却并没太多思绪。梦中前缘收场惨淡,多年光阴陪伴,也不过大梦之间从脑海里瞬息而过。
她只当宁煦是陌生人罢了。
冯芷凌话音停这一会,嵇燃沉默着将盘中剩下两块花糕都拈走了。
冯芷凌:“谨炎哥哥不嫌这糕点太甜么?”竟然一大口塞了这么多?
嵇燃干巴巴地,将口中甜和心里苦同时咽下去:“忽然觉得甜些也无妨。”刚好能压压心头涩意。
就是说好端端的,他试探个什么劲儿?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冯芷凌没看出他心情正逐渐低落,闻言想的却是:既然谨炎哥哥也想吃甜的,那赶巧反倒不如赶早了,明儿回来就做一份糕点试试罢。
要是她的手艺没出状况,回头再做姨母那份不迟。
*
次日晴朗依旧。冯芷凌出门时,便带着紫苑阿木还有两个护卫一同去。
“两个护卫是不是太少了,夫人。”阿金道,“主君特地留了人手在院里供您差遣,多带几个随身府里头也放心些。”
冯芷凌道:“不必,上京城里那么高调做甚么?何况将军手下精兵强将以一敌十绰绰有余,有两人随身护卫足矣。”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对府中护卫兵士能力的充分肯定。旁边奉命随夫人出府的兵士听了,面上仍一派肃正,心里少不得几分得意。
虽然他们都愿意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可等轮班在宅邸里做护卫时,又难免觉得枯燥无趣。若有那心高气傲些的兵士,免不了暗自觉得屈才。
但要是能得些夸奖,情况又不一样了。夫人都这样说法,想必将军也是看得起他们愿意重用,才选了他们来自家府上轮值的。也是,带过他们这样精良的兵,将军又怎么看得上府中花拳绣腿的等闲侍卫呢?
冯芷凌倒没留神自己随口两句,还能起这样的效用。不过,她确实发自内心觉得嵇燃手下的精兵能干,带两个足够保障她的安全了。
况且,她真带一队人出行的话,只怕路边百姓都以为她是去找人算账出气。
特地早些出门,到酒楼时,胡元杰等人竟已在候着了。见冯芷凌进来,众人忙不迭起身相迎。
“明明今日是妾身做东,反叫客人候了许久,真是不该。”冯芷凌笑道。
胡元杰忙客气:“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两家曾经什么渊
源先不提,来往这么大笔生意,夫人都放心给我来管理,又允让多三分利。夫人可是我们的贵客,万没有叫贵客等着我们的道理。”
“胡镖头实在周全。”寒暄两句,冯芷凌才转向一旁,“宿少东家也在,上回的伤没大碍罢?”
冯芷凌也不想提上回宿钰荣与宁煦大打出手的事情,但人正在眼前站着,不提及也说不过去。
“多谢夫人关心,伤早就大好了。”宿钰荣抱拳道。
“那就好,上回多谢宿少东家仗义。”冯芷凌回了一礼。
不论宿钰荣是否真对她怀过情愫,上回确实因他在,才叫宁煦没空跟上来纠缠。对这一点,冯芷凌还是领情的。
宿钰荣道:“夫人见外。”
胡元杰心道:我说夫人见外那是真不必见外,但少爷的话……希望嵇夫人还是同他多见外些罢!
胡宿二人和上次见面一样,带了两位镖师陪同,按理来说用膳也是该一道落座。但上次用餐诸人都是外地客商,并没有冯芷凌这样身份特别的女眷,今日这情况可不相同。
镖局中人江湖出身的多,规矩上不甚讲究,原本是不在意这些的。但胡元杰粗中有细,察觉生人与嵇夫人一同落座似乎不妥,于是忙道:
“辛苦两位弟兄同来,我们这头有许多生意要慢慢磋磨商定,干坐着也无趣,不若两位先去喝点小酒,在下头候一候。”
两位镖师自然点头答应,冯芷凌却道:“不必这样小心,又没什么需避讳的。恰巧我今日亦带着护卫,不如一同坐了吃还热闹。只是我们在这话多扰人,倒不如再设一桌在旁间方便。”
冯芷凌主要想着,叫嵇燃的亲卫饿着肚子站着,她也于心不忍。两个昂藏七尺的兵卫听了却齐声应道:“我等护夫人左右为己任,不肯妄为。夫人同客人尽管招呼,我等在门外守卫即可。”
说罢,便步履整齐分立左右,去包间门外守着了。
冯芷凌只好道:“既如此,就咱们几位留这继续罢。”
饭桌上有没有生面孔,冯芷凌倒是不在意,横竖她是来谈事而非用膳。况且紫苑极机灵,知道她多少有些在意洁净,布菜时亦会替她留神先夹一两筷子到碗中,便不与他人同用了。
胡元杰憨厚道:“还真是抱歉,叫……两位大哥在外头干站着。”
冯芷凌笑道:“或许是夫君叮嘱过他们。军令如山,也没法子。”
“原来是嵇将军手下的兵,这气貌果然同寻常人不一样。”胡元杰有些羡慕,“若是我惊雷镖局有这样的镖师,便不愁路途安危了。”
旁边镖师应和道:“我们这样儿的,在精兵强将跟前都是草包拳脚,不堪比较,不堪比较!”
桌上多是镖局的人,这饭局多少便有些由他们言谈主导。冯芷凌微笑着捧了个场:“虽说将兵日日练武确实不同,但要论走南闯北行镖的经验,还得是您们这样的老手厉害。”
谈笑一会,又用了些餐食,冯芷凌这才同胡元杰又好生将后头规划商议一番。
“胡镖头也知道,我的身份多少有不便的时候。同你们是熟悉得很,知根知底了,因此时常来往也无妨。可外头的客商,却未必肯一见之下就信服我这个内宅女子。”
冯芷凌叹道,“加上夫君如今身份不同,有些牵扯实在不宜摆在明面。既是我的一点顾虑,也是对你们的避嫌护佑。因此,上京这头接洽事宜,今后少不得麻烦胡镖头来牵线了。若惊雷镖局觉得不便,或也有旁的顾虑在,只管对我说,不必回避的。”
胡元杰与宿钰荣互望了一眼。
嵇夫人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极诚恳的。嵇府在谟城时,只是地方武官身份,行事随意些也没什么。如今可是在上京,官职又忽得晋升……
胡元杰苦笑道:“夫人待我们向来是恳切真诚,胡某人哪会因心生顾虑便要疏远夫人、甚至断了与嵇府的来往呢?只是您说到这份上,这事儿便不是我一人该出面做主的。”说着,他又望一眼宿钰荣。
宿钰荣接话:“我一向不大懂生意这些弯弯绕绕,也不大明白夫人为何因郎君身份就得避嫌才是保护我们。只是钰荣知道,夫人对老胡有救命之恩,嵇将军对我亦有恩德,更不要说这半年来多亏夫人指点关照,我家的进账才有起色,好几位镖师都是因此,才能继续留在局里安心做事。”
他起身端一杯酒,敬冯芷凌,“我爹不在此处,那只有我这个小的越俎代庖,替惊雷镖局应了夫人今后一切需求。您有事尽管吩咐,否则便是看不起我宿家人了。”
胡元杰同另外两位镖师也忙跟上,四个大男人手执酒盏,齐齐对着冯芷凌道:“敬夫人一杯!”
这阵仗又好笑,又叫人有点儿感动。
冯芷凌立即起身,一旁紫苑已贴心将倒满酒的杯盏送到她手边。冯芷凌举杯道:“承蒙各位看得起。今后,大路通达天涯共闯,金银满箱有福同享。妾身别的本事没有,生意经营上还略通几分,必不会叫诸位失望的。”
正要饮尽酒时,门外却传来一群人聒噪声音。
当中更是有个冯芷凌曾印象深刻的嗓音,醉醺醺道:“何人这么大威风?上酒楼吃个饭,还得叫两条狗来看门。”
听见外头人羞辱自家护卫,冯芷凌面色一瞬冰冷下来。
另一人似乎在劝:“二哥酒量不行。说出来陪我喝,怎么自己反醉倒了。”
这人的语调也带些醉意。冯芷凌听出来,是三皇子李成哲的声音。
偏就这么不凑巧,难得出来一趟,却碰见这两个麻烦人物。
惊雷镖局的人不知道外面人身份,听见对方调笑轻蔑口吻,十分愤怒,一拍桌子就想出去同人论道论道。
看似羞辱的是门口的夫人亲卫,实际上蔑视的不就是主人家的脸面么?
冯芷凌忙挥手,轻声阻止:“请稍安勿躁。来人无礼,不知是否有特地挑衅,若是冲出去起了争斗,恐怕反而如对方意。”
当真这样凑巧,她带着嵇燃的亲兵护卫出一趟门,就遇上几位皇子在此饮酒?
其中一位镖师道:“夫人不必担心。我们几个功夫都还过得去,更不要说外头还有夫人您两位得力护卫在,真起了争斗,我们也不会吃亏。”
冯芷凌无奈:“当真不是拳脚痛快的事儿。”
胡元杰点头:“听夫人的,先莫动作。”
宿钰荣原本也想第一时间冲出去找人算账。他本来就不是深沉性子,压不住脾气,也不大懂那些隐晦规矩,但见冯芷凌如此严肃语气,便也听她的站着先不动了。
少爷和镖头都这样了,两位镖师也只能无可奈何忍下气来。
外面的人却还没走。
见里头响起一声拍桌,却又没人冲出来争论。李鸿越憨笑一声,对弟弟道:“你瞧,外头的没种,里头的也没有,他们、他们都不敢出来。”
李成哲只是微醺而已,没李鸿越醉得这样厉害。他虽然自负傲气,但对为难庶民倒没什么特别的兴致,闻言唯有应付二皇子几声:“二哥说得是,他们都没你有种。”
心里却是嗤笑的。这个老二当真不登大雅之堂,喝醉竟然做出这样有损皇子尊贵的举动,难怪上至父皇下至朝臣,没一个人赞誉过二皇子。
若不是自己要拉拢其他皇子,交换些消息且煽动他们与太子离心,才不会叫这个蠢货来陪自己喝酒。
包间内,冯芷凌脸上挂满冰霜。
她也不想忍这口气,若是在谟城遇到这样事情,出去把人教训一顿也就罢了。但上京之变的线索还不明朗,她这会又疑神疑鬼,担心对方是故意找茬。
外面毕竟是皇子,恰好见过谨炎哥哥亲卫的可能性是有的。说不定对方便以为里面是谨炎哥哥,故意找茬羞辱他。
冯芷凌捏紧了掌心。
方才还猜测过,是否对方看见了自己进包间,因此过
来找事只为给嵇府亲眷不痛快。但要是对方以为谨炎哥哥在里面,却又这样指桑骂槐地辱骂……
以谨炎哥哥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一定会忍下来。她从前也是这样,宁可内敛些脾性也不肯和人起争执,但是……
有时候,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内敛不下去。
正忍着怒火等冯芷凌指挥的一行镖师,就见眼前那夫人忽然重重叹一口气,一把抄起桌上酒盏仰头饮尽。
胡元杰宿钰荣:“?”
冯芷凌将门猛地拉开,似乎看都没看就把手里的空酒盏往外头丢:“只听说过带人上酒楼来吃饭,没见过狗上门咬着人想乱攀亲戚!”
那酒盏“哐当”一声,竟恰好就丢在醉酒正胡言乱语的李鸿越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