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处空荡荡的,裴承珏还未忙完政务么?
乔棠察觉自己失落那一瞬,霍地从高座上起了身,惊得阶下亲眷骤然一静,俯身向她跪拜。
“无妨,都起来吧,本宫走动一下。”
亲眷们当她孕期坐久了不舒服,纷纷笑着起身,堂妹过来扶她下了阶。
她慢慢往殿门处去,心头浮出对自己的不满,自己本该对裴承珏勤于政务欢喜的,绝不能为此失落。
可步子停在殿门前,视线望向了广远的夜幕,星子闪烁出光亮。
她望了好一会儿,忽闻得马蹄声渐渐靠近,惊惑地收回视线,宫中哪来的马蹄声!
下一瞬,她愕然地瞪大眸子。
前方裴承珏跨马而来,到了殿前空旷的阶下,身姿矫健地翻身下马,阔步上来。
他未穿龙袍,峻伟身形撑起月白常服,两道锐利眉峰下,幽深黑眸闪着比星子还亮的光。
“姐姐,对不起,朕回来晚了。”
乔棠的心在剧烈震颤,她压下声音里的轻抖,竭力稳声问,“陛下去了哪里?”
“宫外街上。”
裴承珏抿紧薄唇,乔棠侧头示意堂妹进殿去,堂妹去了,她听裴承珏解释道,“朕是忙完政务去的。”
乔棠看着他伸出手臂,将掌心摊开在灯火下。
一枚簪子静静地躺在掌心。
那么普通,与宫中耀眼华美的珠翠格格不入,但与乔棠发间插着的何其相似?
“朕又买了一支。”
裴承珏可以是高在云端的天子,掌中轻而易举地握着广袤无垠的天下。
也可以是一个普通的疼爱妻子的夫君,举着一枚素簪,示意他的妻子低头。
乔棠张了张口,无声中再也压不住心脏的狂跳。
好似回到了去年夏时那夜,裴承珏在漫天烟火中,声音赤诚炽热,“最喜欢姐姐。”
她低头这一瞬,确认地心想,在今夜春风中,她为裴承珏心动。
这是躲避不能、无须掩饰的事实了。
丝竹声停了,宴会罢了,裴承珏命宫人送乔棠亲眷出宫,旋身牵起乔棠的手往太极宫去。
路过御苑,月影憧憧,花枝乱影,乔棠步子一顿,侧身半倚着花枝。
裴承珏顿步,疑惑地靠近她,将她困在花枝与自己中间,嗓音温柔。
“姐姐怎么了?”
乔棠抬眸,姣姣月色下,容颜比花还娇,裴承珏眸色痴迷,视线毫不掩饰。
乔棠早已习惯他这样的视线,抿了抿唇瓣,没有言语。
裴承珏声音低低地哄着,“不开心么?”
乔棠迟疑着点头,裴承珏眉峰骤拢,抿紧薄唇,“是因为朕来晚了?”
“陛下不要多想,陛下忙于政务,又出宫奔波为我买簪子,我自是高兴满意。”
她低眉,玉颊泛着月华莹辉,“只是,希望以后陛下早来,不要叫我一个人。”
倏地身子被攥紧,裴承珏骤然情热的滚烫气息浮过来,逼得她眼角泛红,情态艳媚。
“陛下……”
她甫一张口,裴承珏扯了片花瓣用指腹抵进她唇里,继而吻下来。
花瓣在唇间研磨成汁水,染红了两人的唇。
裴承珏抱紧她,压得她跌入花丛,两人狼狈地处在花影中。
她听到裴承珏的声音,“姐姐以后要像刚才一样要求朕。”
没有索求,没有独占,于裴承珏而言,是没有安全感的放逐。
要求他,索求他,独占他,他才欣喜地觉着姐姐爱他。
眼下乔棠已懂了这一点,给予了他这一点,他在欢跃中吻得乔棠意乱神迷。
这一夜,春夜花丛浅淡的香气,在乔棠心里浸了许多日。
第65章
暮春已逝,天气渐热。
乔棠已经显怀,腹部轻微隆起,裴承珏惦记着她怕热,要带她去行宫避暑。
出发前一夜,乔棠听王嬷嬷低言几声,顰眉不解,忽又觉合理。
她自回宫,除却大婚那日见了太后,其余时候均未见过太后。
非她不知礼、不愿前去慈宁宫拜见,实乃是裴承珏道了多次,“姐姐还是莫去打扰母后礼佛。”
她只好次次作罢。
她不去,慈宁宫亦无动静,两厢互不来往,日子一久,宫人私下乱言,“太极宫与慈宁宫不和。”
她听了只觉冤枉,她对太后可无不满之意,兴许是太后过于不喜她,才纵容宫中流出此言。
但太后既不在意,她也无须自找烦恼,笑着对王嬷嬷道,“无妨,且由着这话去。”
王嬷嬷笑着应下,心头微沉,她家姑娘正在孕期,本不宜操劳,可既为皇后,凤印在手,总有统摄后宫之权。
可惜眼下她家姑娘不在意,宫中事宜皆由慈宁宫裁决,又有这样的流言出来,也不知往后是个什么情况。
她兀自发愁,乔棠多瞥来一眼,依然笑着叫她安心,她勉强笑了笑。
翌日,忽听宫人来报,说是太后娘娘往太极宫来了,快要到宫门口了。
乔棠乍然一听,自是惊讶,微微思付,起身带着王嬷嬷去宫门口。
及至宫门口,乔棠步上台阶,还未步出去,竟听到裴承珏沉声一问,“母后何故来此?”
随即传来太后微愠之声,“陛下不必这样问哀家,哀家且问陛下,是否陛下和皇后说哀家礼佛,阻挠皇后见哀家?”
乔棠不由在殿门后点头,裴承珏确然是这样说的,难不成这其中还有隐情?
她侧耳去听,裴承珏坦荡得很,“母后确然是在礼佛,朕并没有欺骗皇后。”
太后像是被气笑了,“陛下是没有欺骗,倒惯会误导皇后,叫皇后以为哀家不喜她打扰,这样皇后就不必见哀家了。”
乔棠讶然,裴承珏阻挠她见太后,忽眉心一折,透出疑惑,裴承珏为何如此?
耳边传来太后示弱之声,“陛下且放心吧,皇后既已怀了皇嗣,哀家看在皇嗣的份儿上也会善待皇后,不会再叫皇后受委屈了。”
“更不会再背着陛下与皇后私议任何事。”
乔棠听至此处,霍地明白了,心脏顿被掐住,泛出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裴承珏是怕她与太后见了面再背着他商议出宫,为此两边防范,叫两边都以为不喜对方。
若不是太后听了宫中流言,叫素兰姑姑私下打探,琢磨了一夜,还真瞧不出裴承珏会做这种幼稚至极的事情。
乔棠心脏酸疼,又觉好笑,忽听裴承珏道,“母后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见皇后,想见皇嗣。”
门外默了一下,太后笑道,“陛下既知,哀家也不多言,只道一条。”
“待皇后生产了,不受孕期之苦,能打理后宫了,哀家也就放心地礼佛了。”
“哀家这么做,陛下可满意了?”
很快传来裴承珏的笑声,“母后所言极是,母后请进。”
乔棠还未有反应,身侧王嬷嬷又惊又喜。
太后之意分明是要统摄后宫之权交予她家姑娘,怪不得她家姑娘叫她安心,原来万事皆有陛下为姑娘盘算着。
眼看裴承珏与太后要进门,乔棠后退几步,作势刚来,正与裴承珏打个照面。
裴承珏眼睛一亮,扶好要向太后行礼的乔棠,太后笑得一脸慈善,“皇后怀有身孕,多有不便,日后见哀家不必行礼。”
三人去往正殿,太后面上笑意更浓,言辞中十分关心乔棠及皇嗣,乔棠微笑着应下。
这么一瞧,两人委实和睦,偏裴承珏勾了勾薄唇,讥诮地朝太后一笑,“看来母后礼佛卓有成效,仁爱之心愈盛。”
太后面上笑意一僵,顾及着乔棠在,硬是没驳回去。
乔棠也敛起笑意,声音低柔,“陛下怎能这样和母后说话?”
裴承珏一听,抿紧薄唇,侧过面容,算是安分下来了。
太后眼中骤然发亮,对,就是这样,管着他,叫他收敛自己的无法无天,做一个贤明之主!
太后笑得更欢喜了,语调越发轻柔,听得乔棠再也受不住了,匆匆结束了这次见面。
太后去罢,裴承珏还坐着不动,垂眸抿着茶水不语,乔棠坐过去,手指勾了勾他的衣袖,“陛下别生气了。”
“我知晓陛下是为了叫母后更看重我,才为我出气。”她在短时间琢磨出了裴承珏不悦的缘由,手指缠着那衣袖低语,“母后先前也并未为难我,我对母后并无怨言。”
裴承珏睨过来一眼,似笑非笑,“那倒是,毕竟皇后那时一心出宫,怎能叫为难?”
“这叫帮助皇后,皇后兴许还心怀感激。”
他抖了抖衣袖,甩开了乔棠手指,放下茶杯起身出殿去了。
疾步到廊下,回眸一瞧,身后空无一人,乔棠压根没追来,唇角后悔地绷紧了。
做什么要生这个闲气!
他暗骂自己,毫不犹豫地回身折回去,刚拐过廊角,鼻尖浮进熟悉清香。
他心念一动,欣喜刚涌上心头,怀中撞入一副娇躯,他登时笑起来,双臂拥紧了。
“陛下不生气了吧。”
乔棠在他怀里扬颈,海棠笑靥娇媚,撩得他气息不稳,只能摇头。
乔棠还未察觉,从他怀里退出来,牵起他的手一道走着,忽思及太后要她统摄后宫,一时为难,遂与裴承珏商议。
“我并不擅长此道。”
她抿了抿唇瓣,先前与魏清砚那夫妻三年,大多都是魏清砚管事,且家院清净,仆人也不多,哪里比得上阖宫事务?
“不若继续交予母后?”
她并不贪权,望向裴承珏的眸子一片澄澈,裴承珏凝视着她,坚决摇头。
唯这一点,裴承珏不能从了她。
从一开始,裴承珏要她做的就不是一个只有宠爱的空壳皇后,他要乔棠有朝堂的亲眷近臣,也有后宫的实权。
只有这样,数年后,除了裴承珏的爱,乔棠也还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裴承珏低低道,“姐姐是朕的妻子。”
他的央求带着果决,“朕在朝堂理政,姐姐在后宫理事,我们夫妻一体,好不好?”
乔棠一下明了其中关窍,浑身如过电流,心头一片酥软,登时要点头,忽猛地清醒,伸手就要去捂裴承珏的口。
裴承珏挑眉,手掌擒住那雪白手腕,逼她步步退入寝殿,将她抵在殿门上。
“何况,母后会老的,姐姐总有一天要管理后宫,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姐姐身为母后,还要教儿女处理这些宫务……”
剩余声音被乔棠一掌捂在了口中,乔棠侧头避过他灼灼视线,勉强驳了回去,“母后可未说过要教我!”
裴承珏眸子微弯,示意乔棠松手,乔棠不松,他只好混账地伸出舌尖,在掌心研磨过水痕,再一一舔尽。
乔棠面颊绯红,到底弄不过他,松了手进殿去了,裴承珏笑道,“母后不教,朕来教!”
乔棠只觉浑身都泛起灼热,叫她额角生出薄汗,她只好埋怨天气过热了,当日就遂裴承珏搬去了行宫。
行宫一带清凉,对她益处诸多。
裴承珏召了程英及诸多医随侍,又召了静仪郡主和魏若湄及堂妹们过来住下,与乔棠说话解闷。
但到头来,乔棠还是与他相处最多。
白日里,他在理政之余,教乔棠处理后宫事务,事无巨细,一一讲明。
“姐姐明白了么?”
极俊的面容骤然近了,闪得乔棠心神一晃,心跳急促加速,她启唇,声音颤了颤,“不、不要叫我姐姐了!”
裴承珏根本就不是弟弟。
他生得这般高大雄健,一只手臂就能轻而易举托起她,搂她在臂弯里。
与朝臣议政时,纵有赫赫威压,叫朝臣胆颤心惊,然再不胡来,比之先前更加成熟果决。
教她宫廷事务时却又像换了个人,挨着她搂紧了她,温柔低言,富有耐心,真似个教自家妻子的普通夫君。
和他比起来,乔棠慌乱失措,真无先前在静仪郡主等妹妹面前那副从容优雅的姐姐模样了。
她遂觉自己不是裴承珏的姐姐了。
裴承珏低眉,视线扫过她嫣红的面颊,额角薄汗,抿唇不语,掌下微微使力。
一直是姐姐,可也是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女人了。
夜里,轰隆隆的雷声下来,阵阵雨点敲击窗户,拍打声遮掩住了寝殿的动静。
殿中悬起照明的宫灯,亮如白昼,乔棠伸出一只手抓开了纱帐。
床上情景一览无余,裴承珏拿出事先带来的、去年程英备的匣子,打开一瞧,勾唇笑了笑。
“程太医说了,棠棠目前胎像安稳,月份也可以,需多动一动。”
过了一阵子。
轰隆一声雷落,乔棠身子瑟缩,裴承珏眉峰骤拢,抱起她下床去。
步到镜台前,光滑镜面照出两人,裴承珏眸色一暗,捉住乔棠的手往自己腹部摸去。
乔棠抚过微隆的腹部,阖住的眼皮轻颤,听裴承珏低笑,“姐姐看看我们的孩子。”
乔棠被迫睁眼,视线匆地掠过,在风雨声中又紧紧闭上了。
翌日夏雨未停,雨势小了,下至傍晚又大了起来。
乔棠瞥着殿外雨珠,忽见王嬷嬷行色匆匆地进来,心下诧异,“怎么了?”
“姑娘,襄王府世子昨夜失手打死了人!”
乔棠一惊,听王嬷嬷再道,“要说这世子也忒混账了些,执意要与人斗殴,还活生生将人打死了,事情闹得这样大,有人报了官,刑部那个薛大人也不讲情面,直接将世子逮进了大牢。”
“眼下襄王正跪在殿门前求陛下开恩,倒是为难了陛下,倘若陛下念及血缘亲情,明面上不开恩,私下设法留世子一命……”
“不,陛下做不出此事!”
乔棠很清楚,自裴承珏即位起,律法修订得颇为严苛,毫无宽宥之地,以裴泽这般与人相斗,致人死亡的,当施以绞杀。
何况,事情闹大了,恐怕京中都传开了,裴承珏乃一朝天子,定不会为私情罔顾律法。
“我们去见陛下。”
乔棠疾步出殿,宫人追上为她打伞,一行人在凄凄风雨中匆匆而行。
及至勤政殿前,乔棠抬眸一望,台阶自上顺下一股血水,触目惊心。
襄王跪在殿门前,砰砰地磕着头,额头流血不止,身侧跪着静仪郡主,纤弱身子瑟瑟发抖,堆起的裙角已被血水染红了。
乔棠目光匆匆掠过他们,脚步踏过血水,来到殿前,紧闭殿门忽地从里面推开了。
薛章面无表情地从殿里出来了,步至襄王面前,冷声告知,“接陛下圣旨,裴泽绞杀。”
“不可能!”
襄王发狂地蹿起来,摇晃着身子要去夺圣旨,被他退步避开,“陛下有言,刑部接了圣旨,即可速回,请襄王让路!”
襄王目眦欲裂,死死地拽住刑部尚书的袖子,不可置信地摇头。
“他不是这种薄情寡义之人,他答应过先帝要好好照顾本王的!”
乔棠猛然听到薄情寡义四个字,心头泛起细密疼痛。
犹记得去年,她怨愤裴承珏牵连魏清砚,说他薄情寡义,他当时骤然沉痛的双眸。
第66章
今时她才明白这四个字有多伤人。
何况,这四个字,镇国公府说得,魏清砚到底被裴承
珏伤了一只手。
襄王却无任何道理去讲!
裴承珏先前已为襄王思虑太多,怕裴承珏坏了性子生事,叫裴泽进京营受训,好掰正他那性子。
没成想不过一月,裴泽耐不住京营训练,哭喊着叫襄王想办法求裴承珏放他出去。
襄王向来纵着他,以自己管教儿子为由求了裴承珏数次,期期艾艾的模样到底叫裴承珏妥协了,放了裴泽回襄王府。
有了这一回,裴泽行事越发没有顾忌,襄王也不舍得管他,最终纵他生出这样祸端,落得个绞杀下场。
此事细究缘由,原也是裴承珏尽力了,襄王却没有尽到身为父亲的管教责任。
可偏偏下了绞杀圣旨的是裴承珏,他那么果决地叫薛章去执行,直叫襄王难以接受。
襄王呼呼喘气,奋力从薛章手中夺过圣旨,沾染鲜血的双目掠过内容,见果真要绞杀裴泽,发青的嘴唇哆嗦起来,扑到殿门前哀吼。
“请陛下看在本王的面上饶了他一命!”
殿里始终很安静,似隔绝了外面一切动静。
没有裴承珏的命令,所有人都只能在风雨中立着,听着襄王绝望的哭声。
“陛下,你饶了他吧!”
“你忘啦,你小时最喜欢皇叔了,还有你裴泽哥哥,他还带着你骑马,你都忘啦?”
“是,他是个混账,都怨皇叔没教好,你让皇叔带他回家,回家我就揍他,你饶了他吧,皇叔就这一个儿子……”
风雨刮到殿前,水淋淋的风声袭过乔棠全身,湿了她的衣物,眼睫也滴下水来。
她浑然不觉,直勾勾的视线穿过殿门,雨天昏暗,她看不清里面,看不到裴承珏,但她知晓,裴承珏一定听到了。
一瞬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艰难,清晰地感知到骤缩的心腔疼痛难忍,脑中乍然闪过一幕。
去年暖阁中,裴承珏生恐裴泽惹出事端,她那时还想着,原来高高在上的裴承珏也有害怕之事。
谁能料想今日一语成谶。
裴承珏亲手绞杀了自己堂兄,他的圣旨是果决的不容置疑的,他的心也可如寒冰铁石,不带半点私情。
更叫乔棠心痛的是,她在刹那间意识到,殿里的不仅是高高在上的一朝天子,还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分明有颗为皇叔顾虑的心,知道冷暖疼痛,她无法抑制地心伤。
她不能让裴承珏一人在殿中,她动了动僵直的腿,迈起步子要入殿去。
忽然间,得不到回应的襄王痴癫了般,口鼻呼呼喘气,面上血水淌下,双眸染上无尽怨恨。
“裴承珏你好狠的心啊,你竟敢残杀手足!你忘了皇兄驾崩前怎么说的了吗!”
“皇兄最在乎手足,最在乎本王了,皇兄叫你善待本王,你敢杀本王儿子,那就是不遵皇兄遗命……”
“襄王爷!”
一道厉声冷冷劈来,斩断了风中的诛心之语。
众人心惊胆颤,襄王亦哆嗦着唇,再也发不出声音,齐刷刷地望向乔棠。
乔棠一向柔美的面颊覆上刺骨寒霜,秋水眸子迸射出怒意,冷绝视线一一扫过众人。
“裴泽罔顾我朝律法,致人死亡,合该绞杀,陛下秉公办理,并无一丝不妥。”
“先帝在时教导陛下以国为念,祛私奉公,唯法是从,陛下未有一刻敢忘。”
“现今陛下谨遵先帝教诲,不徇亲故,秉公持正,既是以法为先,亦是忠于孝道,若是先帝尚在,也只会赞同陛下所为。”
清亮坚韧之声在凄风苦雨中清晰可闻。
众人瞠目,只觉一贯纤姿柔美的皇后变了模样,原来海棠春容也可以冰冷摄人。
乔棠视线如刃地刮过襄王。
“反倒是襄王爷,于公,殿前失仪,罔顾律法,污损先帝圣明,以私情胁迫君上,阻拦刑部公务,于私,心中无兄无侄,只念私利!”
“来人,还不快将襄王爷请下去!”
乔棠喝了一声,当即有两个侍卫持刀靠近襄王,钳住襄王后要将襄王拖走。
襄王挣脱不能,怒得面皮涨红,牙齿咯咯作响,疯叫声割破了雨帘。
“你竟还有脸面斥责本王,陛下先前多么纯善赤诚啊,自你进宫,陛下浑似变了个人,怠于朝政,沉溺宫闱!”
他似将怨恨统统发泄到了乔棠身上,赤红眸子淬了毒地射过来,“是不是你蛊惑的陛下!是不是你叫陛下杀了我儿!”
他俨然已疯了,癫狂言语如道道春雷劈下,直劈得乔棠神思涣散。
乔棠的世界一瞬陷入沉寂,周围风声雨声都不见了,言语如利刀似地划破了她的心肺,突突地冒着血水。
裴承珏是因为爱她变坏过一阵,可裴承已经在变好了,今日绞杀裴泽也是她影响了裴承珏么?
殿里忽传来动静,稳健的脚步声叫众人倏地变色,襄王神情激动地要挣脱出侍卫的禁锢,“陛下!”
很快,乔棠冰冷的手被温热掌心握住了,叫她神思回聚,头脑清晰起来。
接着她被揽入一个温热怀抱,听裴承珏无情无绪道,“请襄王下去。”
乔棠埋首在他胸前,听着襄王的疯叫怒骂,忽耳边一静,是裴承珏拿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什么也听不到了,忽觉阵阵雨点直往裴承珏身上溅,鼻尖嗅到血腥气,心下奇怪,又猛然身子轻抖。
那不是雨点,那是襄王口中喷出的血。
他溅了裴承珏一身的血,一身的怨恨。
乔棠眸中无声地坠下泪,打湿了裴承珏的衣领,裴承珏抱紧了她,带她去了内殿。
在一片寂然中,乔棠坐在榻上,看着裴承珏从箱笼中翻出她的干净衣物,转过身步过来,立在她面前,示意她起身换衣。
乔棠扬颈望着他。
他容色平静,没有绞杀堂兄的悲痛,没有被皇叔疯骂的神伤。
像是很普通的一天,妻子从外面淋了雨回来,他作为夫君,翻出衣物平静地为妻子换衣。
于是乔棠擦干眼泪。
她在今日明白了她该如何做。
她是雨天淋了雨的妻子,也是一朝天子的皇后,她不能再哭,她要陪在裴承珏身侧,给予裴承珏坚定的支持。
她换了一身衣物,身上一片清爽,也执意让裴承珏换了一身龙袍。
她在榻上重新坐下来,示意裴承珏靠近,裴承珏无声地屈膝矮在她的身前。
她掏出手绢,一点一点擦拭裴承珏面颊上的血点,动作轻柔小心。
待裴承珏面上干干净净了,她才柔柔地一笑,“好了,陛下起来吧。”
裴承珏没有起身,双臂揽住她的腰身,面容轻轻贴着她隆起的腹部。
高大雄健的躯体温驯地伏在她的脚下,收敛了强势的压迫力,贪恋地抱着她,依附于她。
“今日事与姐姐无关,是皇叔在迁怒姐姐。”
他抬起头,目光平视乔棠,眸子炽热。
乔棠深深凝视着他,透着他澄净的眸色,再度见到了他赤诚的心思。
“姐姐在朕身边,朕会越来越好。”
“姐姐不能动摇,不能离开朕。”
风雨停了,晦暗天幕掀开了新的一角,泛出湛蓝色,光线透窗而下,映出乔棠怔然神色。
裴承珏确然荒唐过一阵,可他已然变好了。
裴泽一事也非他薄情寡义,是他作为一朝天子该做的正确决定。
她怎能因襄王错言动摇去爱裴承珏的心?
何况——
她望着裴承珏俊美的面容,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问自己,你还没爱上裴承珏么?
一刹那,过往一切如云雾浮过心头。
去年的悸动因恐惧消失了。
那今春的心跳加速、情动热潮呢!
不爱他,为什么会在春夜为他心动?
不爱他,又为什么在刚才为他心痛?
她质问自己的心,了解自己的心,终于拨开层层云雾,见到了一颗为裴承珏怦然而动的心脏。
她分明已经爱上裴承珏了。
乔棠控制不住地倾身过去,唇瓣落在裴承珏的眉心,温热触觉转瞬即逝,口中再想言,却不知如何说好了。
难道要自己直接说爱上他了?
半晌,她还在踟蹰,裴承珏感受着眉心一吻,蜻蜓点水似的,极快地消失了。
可又与先前的吻不太一样了。
他紧紧盯着乔棠,“姐姐吻朕时在想什么?”
第67章
灼灼目光逼得乔棠难为情地侧头,她将飘忽不
定的视线投到了窗外,最终搪塞一声。
“雨停了。”
裴承珏颔首,“朕知道。”
他笃定地认为乔棠还有别的话未言,静静地等着,乔棠抿紧唇瓣,迟迟不言。
他疑惑地直起上身,不止目光,连带身体也逼近乔棠。
“姐姐接着说。”
温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制。
乔棠被困在他的怀中,心虚地垂颈低首,耳垂红得滴血,唇瓣还抿得紧紧的。
寂然间,外面忽传来宫人禀报声,说是太后娘娘来了。
这雨停了不过一会儿,太后想必早在雨势大时就从皇宫出发了,冒雨匆匆到行宫,定是为了裴泽一事。
也不知太后于此事上是何看法,乔棠正思付着,裴承珏揽着她从榻上起了身。
她伸出发热的手,握住了裴承珏的大掌,还使力地握紧了,无论太后如何说,她都会支持裴承珏的决定。
裴承珏没有言语,带着她出去时若有所思,适才那眉心一吻,现在这握紧的手心,都像姐姐适才那双水意潋滟的眸子,正无声地透露出一种信息。
两人到了正殿,果见太后已在了,她先是看见了乔棠,问了乔棠近况,知晓乔棠及孩子一切安好,微微颔首。
“母后若是为裴泽而来,儿臣请母后不必开口了,此事刑部已有定论,朕圣旨也已下了。”
裴承珏负手立着,面容冰冷,不近人情地堵住了太后接下来的话。
太后叹了口气,“陛下既已有了决定,哀家不会插手,今日来也是为了看看皇后,不知皇后可愿意和哀家再说几句话?”
乔棠一听,微微颔首,见裴承珏面容还冷着,望向他的目光含着安抚,他也就不好阻止,点头同意了。
乔棠遂同太后出了正殿,此时薄暮已到,天幕光线暗淡,雨后清新气息扑鼻而来。
太后慢下步子,显然有话要讲,乔棠遂也慢下来,听到太后哀叹连连。
“襄王他是被先帝惯坏了,先帝在时总不许人说襄王的错,这才纵得襄王不敬律法,罔顾人命。”
乔棠深以为然。
朝堂后宫都以为裴泽性子不正,肆意妄为。
但细细去想,襄王此人面上温和,溺爱儿子,素日也是好脾气的模样。
可竟能纵得儿子生出狂心,横行京中,甚至当场打死别人。
事发后还要以先帝胁迫裴承珏,并在殿前当着众人怒骂裴承珏,桩桩件件都表明他骨子里被先帝惯坏了。
“裴泽今日能犯下大错,哀家以为襄王有错,先帝也有错,唯独陛下没有错。”
乔棠讶然地望向太后,太后也望了过来,又仓促地别过视线,掩盖眸中心疼。
她是不愿在乔棠展露一个母亲的伤心,自己儿子还未及冠,便做出了弑亲的举动,给了天下人一个公正的答案,但不代表儿子不会难过。
她知晓,这阖宫上下,乃至全天下,只有乔棠能抚慰他儿子的心了,她希望乔棠能让裴承珏忘却这份难过。
天幕暗下来了,已算入夜了,宫灯的光离得远了,两人笼在一片暗处。
乔棠没有言语,静静地立着,半晌她点了点头,低柔声音合着夜风,蕴着坚韧力量。
“陛下是我的夫君,无论陛下做了什么,我都会支持他。”
太后迟了好一会儿才笑道,“那哀家就放心了。”她并未多待,与乔棠言罢,心头放松,随即就离开行宫,连裴承珏也未再见。
乔棠回到正殿,将她的意思转述给裴承珏,裴承珏默了一下,牵起她的手去用晚膳。
膳罢,乔棠等了裴承珏一刻钟,但见裴承珏命宫人去备马车,又旋身过来抱起她,“姐姐同朕去襄王府一趟。”
白日里襄王磕头磕破了脑袋,又怒火攻心呕出鲜血,太医及时为他包扎伤口又开了方子,现今已由静仪郡主陪着回了襄王府养伤。
乔棠同裴承珏到了襄王府,府中众人惊惶迎接,迎两人到了花厅。
静仪郡主匆忙到了花厅,面颊泪痕还未干,见了乔棠,眼中又涌出热泪。
乔棠不忍地步过来,她刚要靠近,瞥见一侧的裴承珏,咬牙生生退了两步,跪地一拜。
“裴静仪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乔棠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侧头瞥向裴承珏,裴承珏唇角紧绷,半晌不语。
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上前两步俯身要扶起静仪郡主,静仪郡主纹丝不动,垂着颈子道,“父亲伤痛难忍,无法起床拜见陛下,还请陛下宽恕。”
她拂开乔棠的手,乔棠想要张口,喉头哽得厉害,无法言语下,俯下的身子忽被裴承珏轻轻扶直了。
她顺势握住裴承珏发凉的手,听裴承珏沉声道,“朕会叫太医过来服侍皇叔,还请皇叔安心养身体。”
静仪郡主没有说话,只有低低的哭泣声。
乔棠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脑袋,就被裴承珏牵着出了花厅。
裴承珏走得极稳,顾虑着她的身子,走得也很慢,她攥紧了裴承珏的手,上了马车也没有松开。
很快,裴承珏抱住了她,声音沙哑,“对不起,姐姐。”
姐姐这么喜欢裴静仪,裴静仪怨恨他,连带也怨上了姐姐。
乔棠心口如被钝刀来回割着,阵阵发疼,她止不住地摇头,无措之下,又仰头去亲裴承珏。
动作那么急切,咬破了裴承珏的唇,血珠涌出来,她仍不放过,莽撞地吻个不停,直吻得两人唇瓣沾染鲜血。
裴承珏一掌捂住她的面颊,呼着气阻止了她骤然的亲吻,但她没有像先前那样落泪了,她动了动唇,叫裴承珏松了手。
四目相对,乔棠忽地又抱紧了他,将脑袋埋在裴承珏颈侧,将喉咙里的哽咽咽下去,平复许久的情绪,才将嗓音变得温柔有力。
“陛下没有错,不能向我道歉。”
她的亲吻,她的拥抱,主动又急切,恨不得要融进裴承珏体内。
这本来是裴承珏会对她做出的冲动之举。
裴承珏很明白,他每每爱乔棠到无法抑制时,就会靠亲近乔棠缓解这种情思之苦。
现今乔棠和他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的脑中乍然闪过一个叫他发狂的念头,还未言语,马车驶进街道,喧闹声传进马车。
乔棠松开他,掀开车帘叫停了马车,“陛下等我。”匆忙下了马车。
裴承珏呼了口气,当即起身跟上,一下车就将乔棠和孩子护得紧紧的,生恐行人碰了乔棠。
乔棠心里一暖,在明亮的夜间街道上走了一段路,终于瞧见了面具摊子,买了一个关公面具拿在手中。
裴承珏眸色一深,叫随从付钱,他牵着乔棠回了马车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关公面具。
静谧空间里,乔棠端正身姿,容色一正,极为认真地将面具递到裴承珏面前。
“送给陛下。”
裴承珏面色比她还要肃正,接过后紧紧捏在手心,脑中那个念头越发强烈了,薄唇抿紧又松
开,额角更是生出薄汗。
车厢里慢慢升腾起焦灼的气氛,乔棠手指绞紧衣袖,望向裴承珏的视线飘忽着离开,又在一瞬挪回来,坚定地望向裴承珏。
“去年夏时我从行宫出去,瞒着陛下见了魏清砚一面。”
裴承珏心腔鼓动出的热切一凉,脑中那个念头狼狈得逃窜消失,他呼了口气,扬颈靠向车壁,手中把玩着关公面具。
“无妨的,朕不会再拘着姐姐了,姐姐想见魏清砚的话,现在就可以见。”
“我不想见他。”
乔棠依然坐得端正,是极其重视的姿态,盈盈含情的眸子望着裴承珏。
裴承珏霍地坐直了身子,他向来是记吃不记打的,只要乔棠一示好,无论他适才有多失望,有多狼狈,他都可以抖擞精神,重新来过。
他急切的目光催促乔棠说下去,乔棠微微牵唇,清浅笑意让面颊美得出尘,他当即探身过来,吻住乔棠的唇。
唇齿间泄出一声,“姐姐。”
乔棠心动神摇,偏头躲过薄唇,接着道,“那次见魏清砚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裴承珏眸色一震,正欲开口,被她用指腹堵住唇角,她再道,“回去时我买了关公面具送给陛下。”
她呼了口气,一字一顿道,“骗陛下以为我心悦陛下。”
裴承珏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了,有些疼了,她不以为意,另一手抚着裴承珏俊美的笑容,笑起来,“今日我送关公面具给陛下。”
“是为了告诉陛下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她抱上裴承珏,脑袋埋在他的颈侧,启开唇瓣道,“我现在很欢喜那天在街上捡了陛下的钱袋。”
静默一瞬,裴承珏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忽轻轻推开她。
裴承珏想起太后来行宫的用意,目光疑惑地闪过乔棠面容。
“姐姐可是为了安慰朕才这样?”
安慰大概已是委婉之语了,他可能觉着自己会错了意,以为乔棠在哄骗他,好叫他忘却今日之事的神伤。
乔棠愕然地撤回身子,无声地垂下颈子。
一会儿觉着都是自己的错,先前欺骗裴承珏,眼下可好了,裴承珏不敢相信自己爱上他了。
一会儿又觉裴承珏脑子坏掉好久了,真是可气得很,她可是踌躇好久才表明心意的。
却不知,裴承珏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以为自己猜中了,无奈地将她抱在怀里,掌心抚过隆起的腹部,轻轻地哄着。
“姐姐别担心朕。”
“朕自继位,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明白一个道理,圣明之君要该舍则舍,亲人也不例外。”
他的一道圣旨下来,自此没了堂兄,也让皇叔失了儿子,堂妹失了兄长,自此皇叔堂妹不再认他,怨他恨他,他都会受着。
乔棠听着他的话,心头五味陈杂,以他的意思,他连亲人也舍得下,怎么就舍不下自己呢?
她喃喃地问出了口,裴承珏良久才回答,声音有些委屈,有些沉闷。
“只有姐姐是个例外。”
顿时她的心腔控制不住地翻滚起阵阵爱意,转过身吻上裴承的眉心。
滚烫浓烈的爱意从眉心传到薄唇。
乔棠也好,太后也好,都在这一日决定做一件事。
裴承珏今日的痛楚神伤,应该被更为汹涌澎湃的爱覆盖。
乔棠移开唇瓣,两人额头相抵,急促呼吸交融在一起。
裴承珏听到乔棠的柔声低语,“陛下脑子坏掉了,感知不到我对陛下的……”
未竟之语尽数被堵回口中。
裴承珏终于反应过来了,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什么,怀抱骤然升温,摁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了回去,唇瓣相贴中泄出颤声。
“没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