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江若已经提前来到了演奏会发生的城市。
这是一座海滨城市,即使在初春还没有到来的时节也并不是特别寒冷。
江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默默攥紧了冻得有些微微发红的手指。
她随身带了一些现金,但只敢住在一家逼仄的渔家乐,只是因为这家渔家乐不需要她出示证件。
但江若一点都不觉得痛苦,相反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笼罩着她。
“姐姐很快就和我在一起了,永远可以在一起了。”
江若喃喃自语,慢慢勾起了干涩起皮的唇角。
只要再等三天就好了,再等三天她就可以永远和姐姐不分开了。
渔家乐的老板同情地看了看江若:“小姑娘,你姐姐真的在这个市吗?要不你把她的名字给我,说不定我能打听到。”
江若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板,摇了摇头:“她现在还不在这里。”
善良的渔家乐老板拉开了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摆出一副知心姐姐促膝长谈的样子:“你这样的小姑娘我也不是没见过,是不是赌气离家出走才来到这里的?”
见江若没有回答,她感觉自己猜中了七八分,于是继续说了下去:“你肯定是临走之前告诉你姐姐你往这边来,所以才笃定你姐姐不久之后来这里找你吧。”
明明是和事实背道而驰的猜测,荒谬得近乎可笑,但江若的眼底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一点点漾开细碎的笑意,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温柔。
“那她会来这里找*我吗?”
江若没有回答老板的猜测是否正确,只是顺着老板的话继续问了下去。
“当然啊,你自己都这么笃定,我还从没有看到过离家出走的人能笑得出来的,你是第一个笑得这么开心的人。”
渔家乐的老板有些好奇地看了江若一眼,她始终没有猜出江若离家出走的原因,只能试探性地问道:“是因为和姐姐赌气?”
江若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这都是小事。”老板随口劝解道:“等你姐姐找过来以后你好好道个歉,毕竟她过来找你也不容易,然后你们再从这里好好玩几天,我们这里好玩的可多了”
渔家乐的老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可江若的思绪已经慢慢飘散开了。
如果她和姐姐真是因为赌气才离家出走就好了,如果她们之间只是有一点点小矛盾就好了,如果姐姐没有找女朋友如果姐姐的女朋友是自己就好了!
“而且啊,再过两天许炳棋的演奏会也在这里开呢。”老板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她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摆脱了那么恶劣的原生家庭,现在还和女朋友生活中一起。”
江若终于从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如果里挣脱出来了。
湿冷的风像带着棱角的刀片,终于刮裂了她早已干涩起皮的嘴唇。江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舌尖立刻触到那股熟悉的、带着腥气的铁锈味,意料之中的疼意混着寒意,从唇瓣一路漫到心口。
“我也听说过她,没想到她现在都有女朋友啦?”
老板有些奇怪地看了面前的女孩儿一眼,倒不是因为江若不知道许炳棋谈了女朋友,而是江若喑哑的语调让她吃惊。
“你应该多喝点水,这个季节还是会比往常干燥一点。”
江若勉强深呼吸几次,直到老板帮她倒的那杯热水冒出的白雾慢慢氤氲到眼角,她才勉强压抑住那股哭意。
“什么时候的事情?已经公开了吗?”
“就在今天啊,已经上了热搜,她的女朋友好像是叫宋观瑾?是一个还在拍戏的演员吧。”
江若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几乎不能听到自己在说什么:“这也太突然了。”
她有些担心老板会继续说下去,会说起宋观瑾和许炳棋如何恩爱,会说起她们如何般配,甚至会讨论起许炳棋的原生家庭,讨论起她自己——江若,一个潜逃的嫌疑犯。
但老板的话题很快又转移到建议江若和她姐姐去看一下海鸥:“冬季会迎来大量迁徙的海鸥,用面包渣喂一下它们其实挺有意思的。”
江若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强撑着对老板礼貌性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昨晚又失眠了,我想回去补一会儿觉。”
她提前来到这里的每一天,都会去音乐厅附近走一走,所有的消防逃生通道她都早已了然于胸了。
而且,音乐厅的杂物室堆放了不少保养琴弦的松香块和化纤抹布,她只要想办法把姐姐她们引过去就行了。
不管到底怎样,她都能和姐姐永远在一起了。
江若按了按眼下的青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自从许炳棋在网上公开了恋情,猫咪嘴角的弧度就没有变过。
宋观瑾满意地浏览着满屏的“99”,然后开始挨个点赞。
“别再笑了,嘴角都要裂到耳朵边啦。”许炳棋放下被握得微微发烫的手机:“而且谁家的小猫咪会高兴到连续做这么多后空翻?”
“这不是向姐姐证明一下我强大的恢复能力吗?”宋观瑾靠近许炳棋亲了亲姐姐红润的唇:“今天我们可以继续啊。”
许炳棋回想起昨晚躺在床上时宋观瑾的皮肤还带着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温软,没有了睡衣的阻隔反而真实得有些梦幻。
寂静的夜里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部位传过来,像温柔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许炳棋记得自己手指的穿过宋观瑾的发丝时被轻轻咬住了手腕。
不是用力的咬,只是用牙齿轻轻蹭了蹭,是小猫试探着地舔舐。许炳棋的呼吸猛地顿住,宋观瑾舌尖微麻的触感顺着手腕一直传递到全身,让她浑身泛起一阵细碎的战栗,许炳棋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却舍不得抽回手。
“宋观瑾。”
许炳棋很小声地叫了宋观瑾一声,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对方轻轻眨了眨眼睛,随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又被轻轻舔舐了几下。
过了许久宋观瑾才松开了牙齿,转而用鼻尖轻蹭姐姐的手腕内侧,许炳棋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她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姐姐,明明是你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做。”
宋观瑾的声音带着刚松开牙齿的微哑,温暖湿润的气息还缠在许炳棋的手腕上。
空调暖气开得很足,许炳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热,她在宋观瑾的注视下开始磕磕绊绊地从床头柜上摸索指套。
许炳棋的回忆到此终止,从这再往后的记忆只会让她心跳更快。那些画面只要稍稍触碰,心跳就会立刻乱了节拍,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湖,荡开的涟漪能震得她指尖发麻,连带着耳尖都泛起熟悉的热意。
“姐姐真的很谦虚啊,那段时间的学习成果都可以用很不错来形容了。”
宋观瑾得寸进尺地凑过来,下巴搁在姐姐的肩窝,呼吸顺着许炳棋的颈侧往下滑:“可惜就是夜晚也太短了。”
许炳棋差点没拿稳手机:“还是要等晚上哦。”
“那好吧。”
猫咪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但实际上内心飞扬。人类的三十六计果然还是有用的!
她只是略施小计,姐姐就上钩同意了晚上继续的事情!
心满意足的猫咪又“啪叽”一口亲在了姐姐脸上,唇角还沾着点得逞的笑意。
随后宋观瑾感觉后颈突然被一双修长的手指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没等她反应过来,唇角也是响亮的“啪叽”一声,还带着许炳棋嘴唇温热的触感。
宋观瑾愣神的瞬间,听见姐姐低低的声音擦过耳畔,带着点被逗弄后的哑意:“礼尚往来。”
第76章
演奏会前夕。
宋观瑾一反常态地没有黏着许炳棋。
许炳棋甚至主动引逗了一下猫咪,但宋观瑾对此毫无反应,甚至按下了许炳棋顺着她的脖颈一直往下探的手。
许炳棋指尖顿住,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不容拒绝的力度,像一盆温水里突然滴进的冷水,让她那刚刚冒出的热意瞬间停滞了。
“你现在不舒服吗?”
许炳棋摸了摸宋观瑾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后又疑惑地看了一眼行为举止有些异常的小猫咪:“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宋观瑾摇了摇头,她目前并没有感觉身体有任何异常:“没有,我就是不太想这样”
猫咪贴心地想,姐姐明天还要开演奏会呢,今晚还是先适度休息一下比较好。
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朋友,绝不能让姐姐在演奏会前夕应该养精蓄锐的时候过度操劳。
许炳棋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不太想这样?什么意思?”
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炳棋仔细看了看身边的宋观瑾,似乎想知道猫咪到底是不是已经被掉包了。
宋观瑾微微垂下眼眸:“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们应该节制一些”
许炳棋怔愣片刻,随后忍不住摸了摸宋观瑾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后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节制一些?”
宋观瑾先是下意识地蹭了蹭许炳棋触摸过来的修长温热的手指,随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猫咪点头的这一瞬间许炳棋脑海中百转千回闪过无数种猜测,勉强深吸一口气才逐渐镇定下来,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微微有些发颤:“怎么突然会这么觉得?”
宋观瑾还没回答,许炳棋又有些匆忙地补充道:“是不是只是因为最近频率太高了?”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许炳棋心想,明明这几天做到最后宋观瑾的表情都很享受
总不能是猫咪已经对此感到厌倦了吧?许炳棋有些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也没有说出来。
她抗拒这种可能性,即使理智告诉许炳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感性上许炳棋却忍不住顺着这种可能性继续思考。
“频率一点都不高啊。”宋观瑾及时制止了姐姐这种“现在已经频率很高了”的危险想法:“这种频率怎么能算高呢?”
许炳棋点了点头:“那就是你对这件事已经不感兴趣了。”
宋观瑾发现人类的脑回路还是很发散的,于是她及时制止了姐姐越来越危险的想法:“只是今晚例外啦!”
“我只是担心姐姐今晚太过操劳了。”
宋观瑾眨了眨眼睛,长睫如蝶翼轻颤,眼底盛着点故作无辜的笑意。
许炳棋听完后停顿片刻:“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以后她轻舒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牵起个浅淡的弧度,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理到了耳后。
宋观瑾明显感觉到许炳棋的身体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就好像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开,连呼吸都清浅了许多。
猫咪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因为记台词而刚学会的成语,如释重负。
姐姐为什么会给她一种如释重负的错觉?
猫咪灵光一闪:其实姐姐也很担心自己会认为最近的频率太高了吧?
所以姐姐其实也是很喜欢这项夜间运动的,只不过是一直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宋观瑾为自己的猜测欢欣鼓舞,看向许炳棋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小得意:“所以其实姐姐也很喜欢每天晚上的床上.运动啦?”
许炳棋思考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因为我喜欢你。”
猫咪像是喝了一大口果酒,晕晕乎乎地靠在了姐姐肩旁,发丝蹭过许炳棋的颈侧,声音带着点发飘的软:“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说这些啊?”
她可是打算今天做一个理智而又顾全大局的女朋友的。
许炳棋没有立刻回答宋观瑾的问题,微微低下头亲了亲宋观瑾的发顶:“没什么,只要你喜欢听,我以后都可以说。”
“还挺不习惯的。”宋观瑾心安理得地继续往许炳棋身上靠了靠,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就像做梦一样。”
许炳棋顿了顿,停了三四秒之后才轻声说:“其实在刚刚,我有一点害怕。”
房间静了一瞬,在这片刻的静默里,她们能听到彼此的交叠声。
“害怕频率太低吗?”
宋观瑾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想也没有想到许炳棋害怕什么,最终还是给出了自己认为最有可能的回答。
“不是,是害怕失去你。”许炳棋声音舒缓,脸上的表情也还算镇定,但宋观瑾还是听出了几分慌张:“明明现在很幸福,但我担心也许未来的某一个瞬间你就不爱我了。”
许炳棋回想起江若被带回家的那一天后,她失去了家人和朋友的爱,即使耗费所有精力努力维持十多年被爱的假象,但最终还是自欺欺人,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我知道也许即使未来某一天我们不再是情侣了,我也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过得很好,不会像前世那样落魄。”许炳棋眨了眨眼睛,努力减弱眼睛里的酸涩感:“但我不太敢想象那时候的情景,一想到也许会有这种可能性,我就感觉心里很难过。”
“不会离开姐姐的,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宋观瑾抬起头看向许炳棋:“姐姐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总感觉现在这样幸福得像梦一样。”许炳棋低下头,目光在空中犹疑片刻后还是避开了猫咪看过来的视线:“可能是现在太幸福了,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宋观瑾鼻尖轻轻蹭过许炳棋的下颌,等许炳棋的视线终于看过来后才得意地偷偷抿起嘴角,随后一不做二不休在对方柔软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现在只是我们幸福的起点而已。”亲完以后宋观瑾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许炳棋的视线:“任何事情都不会把我们分开的。”
“我们妖怪从始至终只会爱一个人。”
宋观瑾靠在许炳棋怀里,能听到两个人都如擂鼓的心跳声:“所以姐姐,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的。”
猫咪说完这句话后没有了继续说下句话的机会,剩下的所有话都被封在了许炳棋贴过来的唇里。
确定了宋观瑾的心意不会更改,许炳棋这一夜睡得无比安心。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在与宋观瑾呼吸交叠间困意渐渐袭来,许炳棋安然闭上了双眼-
彻夜未眠的另有其人。
许清词沿着沙滩一点点顺着海岸线走,浪花退去时卷走她脚边的几缕水痕,许清词弯腰拍了拍裤脚沾着细碎的沙砾,随后顿在了原地。
她忽然有些胆怯明天要去看许炳棋的演奏会。
明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她只是想再确认一遍女儿依旧能在热爱的领域继续闪闪发亮地走下去,可她却越来越害怕再次看到女儿。
她害怕演奏会结束后许炳棋会解释为什么她这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害怕许炳棋会在接受采访时控诉糟糕的原生家庭,控诉她那专制而糊涂的母亲。
许清词想到这种可能性后忍不住开始发抖,她拢了拢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大衣,安慰自己这也许是海风太过寒冷的缘故。
她确实对不起女儿,而且似乎也很难有什么有效的补救措施了,至少她想不到什么有效的补救措施,反而总是把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弄得更加糟糕。
所以如果许炳棋真的在镜头面前控诉她之前糟糕的行为,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许清词一直走到天微微开始亮起来,甚至能看到浪花退去时带着她的影子一点点往海岸线深处挪。